东宫备览卷六
固欲辅佐王为善。今王不能用规諌,而又诈疾,欲使朕逐去正人以自便,何可得也?且王年少,未知出此,必汝辈为之谋尔。」因命捽至后园,杖之数十,召坦慰谕之。
译我本来是想辅佐大王行善的。现在大王不能采纳规劝,却又假装生病,想让我驱逐正直的人以方便自己,这怎么可能呢?况且大王年轻,不知道想出这种主意,一定是你们这些人谋划的。」于是命令将人拖到后园,杖打了几十下,又召来王坦,安慰并开导他。
至道元年,以寿王为皇太子。上谓李至等曰:「朕以太子仁孝贤明,尤所钟爱。今立为储贰,以固国本,赖正人辅之以道。卿等可尽心调护,若动皆由礼则,宜赞成事。或未当,必须力言,勿因循而顺从也。」
臣某曰:人不可使一日无畏心也。畏心消,则慢心生矣。一言之不择,若未害也;自是心之无所畏,则他日或至于无一之非。过言一行之不谨,若未害也;自是心之无所畏,则他日或至于无一之非。过行,是故古之人于太子既冠,则有记过之史,使之戒谨恐惧之心常动于中,而惭惕愧耻之容常形于外。惟恐一过之记而终身之羞,则庶乎改过迁善,以日新厥徳。况于彻膳有宰,进善有旌,诽谤有木,敢諌有鼓,常若有以临乎左右前后,而不敢以俄顷自安者,则怠荒慢忽之心自无一之敢萌,而况见诸行事者乎?后世辅导之官未尝无人,而记过之史与夫谤木諌鼓独有所阙。彼安所畏而去其不善?又安所耻而勉于为善也哉?昔成汤圣君也,而犹曰「改过不吝,从諌弗咈」。傅说之相髙宗,则惓惓焉以无耻过作非后,从諌则圣告之。矧夫国之储贰,实众望之所属,当以贤圣仁孝闻于天下者,而犹有过之未改,有諌之不聴,可乎?然则欲养成太子之徳者,当如贾谊所陈,斯可矣。否则如太宗皇帝所以用姚坦,与坦所以检束益王者,庶乎其寡过也。
○几諌
西汉元帝纪》曰:八歳立为太子,壮仁柔好儒。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俗儒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东汉《光武纪》曰:「帝每日视朝,日昃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諌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
唐顺宗纪》曰:顺宗为皇太子,侍宴鱼藻宫,徳宗欢甚,顾太子曰:"今日何如?"太子诵诗:"好乐无荒"以对。及裴延龄、韦渠牟用事,世皆畏其相,太子每候颜色,陈其不可,故二人卒不得用。本纪赞曰:韩愈言,顺宗在东宫二十年,天下阴受其赐。
本朝开寳九年,上以生于洛阳,乐其土风,尝有迁都之意,始议西幸。李符、李懐忠皆言其不便,上不从。晋王从容言:“迁都非便。”上曰:“迁河南未乆,当迁长安。”王叩头切諌曰:“吾将西迁者,无他,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也。”王又曰:“在徳不在险。”上不答。王出,上顾左右曰:“晋王之言善,今始从之。”
太宗朝,以契丹犯边,将大举,遣使往河北诸州科乡民为兵。昭成太子元僖论其不便,时赵普亦言其事。太宗纳之。普为朋邪所疾,元僖又上表言:「普,开国忠臣也,愿复以为相。」太宗从之。
臣某曰:父子之间与君臣异,难乎其为諌也。故夫子以几諌为言。夫臣之事君,諌不从,言不聴,则纳履而去,虽犯颜逆耳,污车折槛,殚吾之忠直可也。子之事亲则不然,温凊定省,葢无湏臾敢离者,而可以去乎?父母过而不諌,则若寘之于有过之地。諌之甚则伤恩,岂人子所安者?若夫几諌,则于其事之几微言之于其几微而諌,则亲易于聴,子易于言矣。曽子曰:父母有过,諌而不逆。《内则》曰: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諌。夫諌而不至于逆,且怡恱其色,柔顺其声,可谓善矣。然犹待其有过而諌,夫岂若过之未见而諌于几微之先者乎?葢尝以几諌之说而考汉唐之事,则顺宗为上,元帝、明帝次之。顺宗于裴、韦未相之前,每候颜色,陈其不可,此所谓几諌者。宜韩愈以为在东宫二十年而天下阴受其赐也。宣帝持刑太深,葢刑名之学,而元帝则以宜用儒生为言。光武日昃夜分,葢过于勤者,而明帝则以黄老养性之福为言。彼知用儒术,则必不至深于持刑矣。彼知养性之福,则必不至过于勤劳矣。此皆善于諌者,然非其事未见之先
译至道元年,任命寿王为皇太子。皇上对李至等人说:“朕因为太子仁孝贤明,特别钟爱他。现在立他为储君,以巩固国家的根本,依靠正直的人用正道辅佐他。你们可以尽心调护,如果他的举动都符合礼法准则,就应当赞成并促成事情。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必须极力进言,不要因循苟且而顺从。”
臣某说:人不可以让一天没有敬畏之心。敬畏之心消失了,轻慢之心就会产生。一句话选择不当,如果还没有造成危害;但从此心中无所畏惧,那么将来或许会没有一件事不做错。言语上的过失,行为上的不慎,如果还没有造成危害;但从此心中无所畏惧,那么将来或许会没有一件事不做错。行为上的过失,因此古代的人在太子行冠礼之后,就有记录过失的史官,使戒慎恐惧之心常常在心中萌动,而惭愧惕厉、羞愧耻辱的神情常常表现在外面。只担心一次过失被记录而成为终身的羞耻,那么大概能够改过向善,使德行日日更新。何况撤去膳食有宰夫,进献善言有旌表,诽谤有诽谤之木,敢于进谏有谏鼓,常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左右前后监视,而不敢在片刻之间自我安逸,那么怠惰荒废、轻慢疏忽之心自然没有一件敢萌生,更何况表现在行事上呢?后世辅导太子的官员并非没有人,但记录过失的史官以及诽谤之木、谏鼓却唯独缺失。他们凭借什么敬畏而去除不善?又凭借什么羞耻而努力行善呢?从前成汤是圣明的君主,还说“改过不吝惜,听从劝谏不违背”。傅说辅佐高宗,就恳切地以“不要以有过错为非,听从劝谏就是圣明”来告诫他。何况国家的储君,实在是众望所归,应当以贤圣仁孝闻名于天下的人,如果还有过失不改正,有劝谏不听从,可以吗?那么想要养成太子的德行,应当像贾谊所陈述的那样,就可以了。否则就像太宗皇帝使用姚坦那样,以及姚坦用来约束益王那样,大概能够减少过失吧。
○几谏
《西汉元帝纪》说:八岁立为太子,壮年时仁柔喜好儒学。看到宣帝所用多为文法吏,以刑名约束下属,曾经侍奉宴饮,从容地说:“陛下持刑太深,应当任用儒生。”宣帝变了脸色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是以霸王之道杂用,俗儒哪里值得委任!”于是叹息说:“扰乱我家的人,是太子。”
《东汉光武纪》说:“皇帝每天视朝,太阳偏西才罢朝,多次召集公卿郎将讲论经义,半夜才睡觉。”皇太子看到皇帝勤劳不怠,趁间隙劝谏说:“陛下有禹、汤的英明,却失去了黄老养性的福分,希望保养精神,悠闲自在安宁。”皇帝说:“我自得其乐,不觉得疲劳。”
《唐顺宗纪》说:顺宗做皇太子时,侍奉宴饮于鱼藻宫,德宗非常高兴,看着太子说:“今天怎么样?”太子吟诵《诗经》:“好乐无荒”来回答。等到裴延龄、韦渠牟掌权,世人都畏惧他们的宰相身份,太子每次观察他们的脸色,陈述他们的不可行,所以这两人最终没有被任用。本纪赞曰:韩愈说,顺宗在东宫二十年,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赐。
本朝开宝九年,皇上因为生于洛阳,喜爱那里的风土,曾经有迁都的意思,开始商议西行。李符、李怀忠都说这不合适,皇上不听从。晋王从容地说:“迁都不合适。”皇上说:“迁到河南不久,应当迁到长安。”晋王叩头极力劝谏说:“我要西迁,没有其他原因,是想占据山河的险要,裁减冗兵,遵循周汉的旧例,以安定天下。”晋王又说:“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皇上不回答。晋王退出,皇上看着左右说:“晋王的话好,现在才开始听从他。”
太宗朝,因为契丹侵犯边境,将要大举出兵,派遣使者前往河北各州征召乡民为兵。昭成太子元僖论述这不合适,当时赵普也谈论这件事。太宗采纳了。赵普被朋党邪佞所嫉恨,元僖又上表说:“赵普是开国的忠臣,希望再次让他做宰相。”太宗听从了。
臣某说:父子之间与君臣不同,很难进行劝谏。所以孔子以“几谏”来说明。臣子侍奉君主,劝谏不被听从,言语不被采纳,就穿上鞋子离开,即使冒犯龙颜、逆耳刺耳,弄脏车子、折断栏杆,竭尽我的忠直也是可以的。儿子侍奉父母则不然,问寒问暖、早晚请安,大概没有片刻敢离开的,而可以离开吗?父母有过错而不劝谏,就是把他们置于有过错的境地。劝谏太厉害则伤害恩情,这难道是为人子所安心的吗?至于几谏,就是在事情萌芽细微的时候,在萌芽细微的时候劝谏,那么父母容易听从,儿子容易说话。曾子说:父母有过错,劝谏而不违背。《内则》说:父母有过错,和气悦色,柔声劝谏。劝谏而不违背,而且使脸色愉悦,声音柔顺,可以说是善了。然而还是等到有过错才劝谏,这哪里比得上过错尚未显现而在萌芽细微之前劝谏呢?曾经用几谏的说法来考察汉唐的事情,那么顺宗为最上,元帝、明帝次之。顺宗在裴、韦未做宰相之前,每次观察他们的脸色,陈述他们的不可行,这就是所谓的几谏。适宜韩愈认为在东宫二十年而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赐。宣帝持刑太深,大概是刑名之学,而元帝则以应当任用儒生来说。光武日昃夜分,大概是过于勤劳,而明帝则以黄老养性的福分来说。他们知道使用儒术,就一定不至于深于持刑了。他们知道养性的福分,就一定不至于过于勤劳了。这些都是善于劝谏的人,然而不是在事情尚未显现之前
,则非所谓几諌,故曰次之。若夫晋王叩头而切諌,似过于直者。然太祖方有欲迁之谋,而晋王之言已入。昭成重兴兵之諌,则见于将大举之始。安故相之言,又形于朋邪方入之初,皆其事之发者。故太祖、太宗皆易于聴,亦庶乎几諌者矣。
译这就不是所谓的“几谏”,所以说它是次一等的。至于晋王叩头而恳切劝谏,似乎过于直率了。然而太祖正有想要迁徙的谋划,而晋王的话已经奏入。昭成关于停止兴兵的劝谏,则出现在即将大规模出兵之初。安故相的话,又显露在朋党奸邪刚刚得势之初,都是事情刚刚萌发的时候。所以太祖、太宗都容易听从,也差不多算是“几谏”了。
○监国
春秋闵公二年,左氏传曰: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里克諌曰:太子奉冡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亲君膳者也,故曰冡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帅师専行谋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己,禀命则不威,専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帅师不威,将焉用之?
西汉《髙帝纪》曰:「帝征黔、布良,因说上,令太子监闗中兵,又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百人,为太子卫军于霸上。」
东汉《光武纪》曰:「帝自陇、蜀平后,非儆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此非尔所及。』」
唐杜正伦传》曰:正伦为左庶子,太宗谓曰:「国之储副,自古所重,今太子年幼冲,志意未定,朕若朝夕见之,可得随事诫约,今既委以监国,不在目前,知卿志懐正悫,能执正道,故辍卿于朕以辅太子,宜知委任轻重也。」
本朝太祖皇帝纪曰:「晋王性仁孝,上雅钟爱。尹京十五年,庶务修举。」
干道九年,上谓宰执曰:「皇太子前日奏领临安府,二年幸而谙厯民事,欲乞罢免,庶得端意讲学,敷陈甚有条理。已降诏不允,而恳请益坚,从之。」
东宫备览卷六
译○监国
《春秋》闵公二年,《左氏传》说:晋侯派太子申生讨伐东山皋落氏。里克劝谏说:“太子主持宗庙社稷的祭祀,早晚亲自侍奉君主的饮食,所以称为冡子。君主出行,太子就留守;有留守任务,君主出行时太子就跟随。跟随称为抚军,留守称为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率领军队专断行事、谋划誓师,这是君主和国家政事所谋划的,不是太子的事。军队在外,如果只等待君命,就没有威严;如果专断行事,就是不孝,所以君主的嫡嗣不可以率领军队。君主失去了应有的职权,率领军队也没有威严,那还要他做什么呢?”
西汉《高帝纪》说:“皇帝征讨黥布,于是进言皇上,命令太子监管关中军队,又征发上郡、北地、陇西的车骑,巴蜀的材官以及中尉卒三百人,在霸上作为太子的卫军。”
东汉《光武纪》说:“皇帝自从平定陇、蜀之后,除非警急情况,不再谈论军旅之事。皇太子曾经询问攻战的事情,皇帝说:‘这不是你所能涉及的。’”
唐代《杜正伦传》说:杜正伦担任左庶子,太宗对他说:“国家的储君,自古以来就很重视。现在太子年幼,意志尚未定型,我如果早晚见到他,可以随事告诫约束。现在既然委托他监国,不在眼前,知道你心怀正直诚恳,能坚持正道,所以把你从我身边调离以辅佐太子,你应该知道委任责任的轻重。”
本朝太祖皇帝《纪》说:“晋王性格仁孝,皇上向来钟爱。他在京城任职十五年,各项事务都修举得当。”
干道九年,皇上对宰相和执政大臣说:“皇太子前日上奏请求统领临安府,两年有幸熟悉民事,请求罢免,以便专心讲学,陈述很有条理。已经下诏不允,但他恳请更加坚决,于是听从了他。”
东宫备览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