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过齐第九
愿也。所愿者唯君修礼义。富百姓。而伋得寄帑于君之境内。从襁负之列。其荣多矣。若无此须鬛。非伋所病也。昔尧身修十尺。眉乃八彩。圣。舜身修八尺有奇。面颔无毛。亦圣。禹汤文武及周公。勤思劳体。或折臂望视。或秃骭背偻。亦圣。不以须眉美鬛为称也。人之贤圣在德。岂在貎乎。且吾先君生无须眉。而天下王侯不损其敬。由是言之。伋徒患德之不绍。不病毛须之不茂也。
译这是我所希望的。我所希望的,只是君主修明礼义,使百姓富裕,而我能够把妻儿寄养在您的境内,跟随在背负婴儿的队伍之中,这荣耀就很多了。如果没有这些胡须,并不是我所忧虑的。从前尧身高十尺,眉毛有八种色彩,是圣人;舜身高八尺有余,下巴没有胡须,也是圣人;禹、汤、文王、武王以及周公,勤于思考,劳苦身体,有的折断手臂只能仰视,有的膝盖秃露、背部佝偻,也都是圣人。他们并不以胡须眉毛美丽浓密著称。人的贤德圣明在于德行,难道在于相貌吗?况且我的先君生来就没有胡须眉毛,而天下的王侯并没有因此减少对他的敬意。由此说来,我只担心德行不能继承发扬,并不忧虑胡须眉毛不茂盛。
鲁缪公谓子思曰。县子言子之为善。不欲人誉已。信乎。子思对曰。非臣之情也。臣之修善。欲人知之。知之而誉臣。是臣之为善有劝也。此所愿而不可得者也。若臣之修善而人莫知。则必毁臣。是臣之为善而受毁也。此臣之所不愿而不可避也。若夫鸡鸣而起。孜孜以至夜半。而曰不欲人之知。恐人之誉已。臣以谓斯人也者。非虚则愚也。
子思见老莱子。老莱子曰。若子事君。将何以为乎。子思曰。顺吾性情。以道辅之。无死亡焉。老莱子曰。不可。顺子之性也。子性唯太刚。而傲不肖。又且无所死亡。非人臣也。子思曰。不肖。故为人之所傲也。夫事君。道行言听。则何所死亡。道不行。言不听。则亦不能事君所谓无死亡也。老莱子曰。子不见夫齿乎。齿坚刚。卒尽相摩。舌柔顺。终以不弊。子思曰。吾不为舌。故不能事君。
曾申谓子思曰。屈己以伸道乎。抗志以贫贱乎。子思曰。道伸。吾所愿也。今天下王侯。其孰能哉。与屈己以富贵。不若抗志以贫贱。屈己则制于人。抗志则不愧于道。
子思居卫。卫人钓于河。得鳏鱼焉。其大盈车。子思问之曰。鳏鱼之难得者也。子如何得之。对曰。吾始下钓。垂一鲂之饵。鳏过弗视。更以豕之半体。则吞之矣。子思喟然叹曰。鳏虽难得。贪以死饵。士虽怀道。贪以死禄矣。
子思谓子上曰。有可以为公侯之尊而富贵人众不与焉者。非唯志乎。成其志者。非唯无欲乎。夫锦缋纷华。所服不过温体。三牲太牢。所食不过充腹。知以身取节者。则知足矣。茍知足。则不累志矣。
孟轲问子思曰。尧舜文武之道。可力而致乎。子思曰。彼人也。我人也。称其言。履其行。夜思之。昼行之。滋滋焉。汲汲焉。如农之赴时。商之趋利。恶有不至者乎。
子思谓孟轲曰。自大而不修。其所以大不大矣。自异而不修。其所以异不异矣。故君子高其行。则人莫能阶也。远其志。则人莫能及也。礼接于人。人不敢慢。辞交于人。人不敢侮。其唯高远乎。
子思年十六适宋。宋大夫乐朔与之言学焉。朔曰。尚书虞夏。数四篇善也。下此以讫于秦费。効尧舜之言耳。殊不如也。子思曰。事变有极。正自当耳。假令周公尧舜更时易处。其书同矣。乐朔曰。凡书之作。欲以谕民也。简易为上。而乃故作难知之辞。不以繁乎。子思曰。书之意兼复深奥。训诂成义。古人所以为典雅也。昔鲁委巷亦有似君之言者。伋闻之曰。道为知者传。茍非其人。道不传矣。今君何似之甚也。乐朔不说而退曰。孺子辱吾。其徒曰。此虽以宋为旧。然世有雠焉。请攻之。遂围子思。宋君闻之。驾而救子思。子思既免。曰。文王厄于羑里。作周易。祖君屈于陈蔡。作春秋。吾困于宋。可无作乎。
缪公谓子思曰。子之书所记夫子之言。或者以为子之辞乎。子思曰。臣所记臣祖之言。或亲闻之者。有闻之于人者。虽非正其辞。然犹不失其意焉。且君之所疑者何。公曰。于事无非。子思曰。无非所以得臣祖之意也。就如君言以为臣之辞无非。则亦所宜贵矣。事既不然。又何疑焉。
县子问子思曰。颜回问为邦。夫子曰。行夏之时。若是。殷周异正为非乎。子思曰。夏数得天。尧舜之所同也。殷周之王。征伐革命以应乎天。因改正朔。若云天时之改尔。故不相因也。夫受禅于人者则袭其统。受命于天者则革之。所以神其事。如天道之变然也。三统之义。夏得其正。是以夫子云。
孟轲尚幼。请见子思。子思见之。甚说其志。命白侍坐焉。礼甚敬崇。子上不愿也。客退。子上请曰。白闻士无介不见。女无媒不嫁。孟孺子无介而见。大人说而敬之。白也未喻。敢问。子思曰。然。吾昔从夫子于郯。遇程子于途。倾盖而语。终日而别。命子路将束帛赠焉。以其道同于君子也。今孟子车孺子也。言称尧舜。性乐仁义。世所希有也。事之犹可。况加敬乎。非尔所及也。
子思子曰。终身为车。无一尺之轮。则不
译鲁缪公对子思说:“县子说您行善,不希望别人赞誉自己,是真的吗?”子思回答说:“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修养善行,是希望别人知道。知道了而赞誉我,这是对我行善的鼓励,这是我愿意得到却得不到的。如果我修养善行而别人不知道,就一定会毁谤我,这是我行善却遭受毁谤,这是我不愿意却避不开的。至于那种鸡鸣就起床,勤勉直到半夜,却说希望别人不知道,害怕别人赞誉自己的人,我认为这样的人,不是虚伪就是愚蠢。”
子思拜见老莱子,老莱子说:“你侍奉君主,打算怎么做呢?”子思说:“顺从我的本性,用正道来辅助,没有死亡的危险。”老莱子说:“不行。顺从你的本性,你的本性过于刚强,而且傲视不贤之人,再说没有死亡的危险,这不是人臣应有的态度。”子思说:“不贤之人,本来就是被人傲视的。侍奉君主,如果正道得以施行,言论被听从,那么哪里会有死亡的危险?如果正道不能施行,言论不被听从,那么也就不能侍奉君主,这就是所说的没有死亡的危险。”老莱子说:“你没看见牙齿吗?牙齿坚硬刚强,最终互相磨损殆尽;舌头柔软顺从,始终不会败坏。”子思说:“我不做舌头,所以不能侍奉君主。”
曾申对子思说:“是委屈自己来伸张正道呢,还是坚持志向而安于贫贱呢?”子思说:“正道得以伸张,是我所希望的。如今天下的王侯,谁能做到呢?与其委屈自己来换取富贵,不如坚持志向而安于贫贱。委屈自己就会被别人控制,坚持志向就不会对正道感到愧疚。”
子思住在卫国,卫国有个人在河里钓鱼,钓到一条鳏鱼,那鱼大得装满了一车。子思问他:“鳏鱼是很难得到的,你是怎么得到的?”回答说:“我刚开始下钓,用一条鲂鱼做饵,鳏鱼经过也不看。后来改用半头猪做饵,它就吞下了。”子思感慨地叹息说:“鳏鱼虽然难得,却因贪吃而死于诱饵。士人虽然怀抱正道,却因贪利而死于俸禄。”
子思对子上说:“有能够成为公侯那样尊贵,并使众人富贵,而众人却不参与其中的,难道不是只有志向吗?成就志向的人,难道不是只有没有欲望吗?锦绣花纹虽然华丽,所穿的不过是为了温暖身体;牛羊猪三牲太牢虽然丰盛,所吃的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知道用身体来取法节制的人,就懂得知足了。如果懂得知足,就不会拖累志向了。”
孟轲问子思:“尧、舜、文、武的道,可以通过努力达到吗?”子思说:“他们是人,我也是人。称颂他们的言论,践行他们的行为,晚上思考,白天实行,勤勉不懈,急切追求,就像农夫顺应农时,商人追逐利益一样,哪有达不到的呢?”
子思对孟轲说:“自认为伟大而不修养,他的伟大就不伟大了;自认为特异而不修养,他的特异就不特异了。所以君子提高他的行为,别人就无法企及;远大的志向,别人就无法赶上。用礼节接待别人,别人不敢怠慢;用言辞交往别人,别人不敢侮辱。这大概就是高远吧。”
子思十六岁时到宋国,宋国大夫乐朔和他谈论学问。乐朔说:“《尚书》中的《虞书》《夏书》,那几篇是好的。从这些以下直到秦、费,不过是效仿尧舜的言论罢了,完全比不上。”子思说:“事物的变化有极限,正当自然罢了。假使周公、尧、舜改变时代和处境,他们的书也是一样的。”乐朔说:“凡是书的创作,是为了晓谕百姓,简易为上。却故意使用难懂的言辞,不繁琐吗?”子思说:“书的意思兼有重复和深奥,训诂形成意义,这是古人之所以典雅的原因。从前鲁国的街巷也有像您这样说话的人,我听说他说:‘道由明白的人传承,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就不传承。’现在您怎么这么像他呢?”乐朔不高兴而退下说:“小子侮辱我。”他的门徒说:“这虽然以宋国为旧都,但世代有仇怨,请攻打他。”于是包围了子思。宋君听说后,驾车来救子思。子思脱险后,说:“文王被困在羑里,创作了《周易》;祖君被困在陈、蔡,创作了《春秋》。我困在宋国,可以不创作吗?”
缪公对子思说:“您书中记载的孔夫子的言论,有人认为是您的言辞吗?”子思说:“我所记载的是我祖父的言论,有的是亲自听见的,有的是听别人说的。虽然不是原本的言辞,但还不失其意思。况且您怀疑的是什么?”缪公说:“在事情上没有错误。”子思说:“没有错误正是为了得到我祖父的意思。如果像您所说认为是我的言辞没有错误,那也是值得珍视的。事情既然不是这样,又何必怀疑呢?”
县子问子思:“颜回问治理国家,孔夫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如果是这样,殷、周不同的正朔就是错误的吗?”子思说:“夏朝的历法符合天道,是尧、舜所共同使用的。殷、周的君王,通过征伐革命来顺应天道,因此改正历法,就像说天时的改变一样。所以不沿袭前朝。接受禅让的人就沿袭其统绪,接受天命的人就变革它。这是为了使事情显得神圣,就像天道的变化一样。三统的意义,夏朝得其正,所以孔夫子这样说。”
孟轲还年幼,请求拜见子思。子思接见了他,非常赞赏他的志向,让白侍坐,礼节非常恭敬。子上不愿意。客人退下后,子上请求说:“我听说士人没有介绍人不拜见,女子没有媒人不嫁。孟孺子没有介绍人而拜见,大人喜欢并恭敬他,我不明白,敢问。”子思说:“是的。我从前跟随孔夫子在郯国,在路上遇到程子,掀开车盖交谈,整天分别。让子路带着束帛去赠送,因为他的道与君子相同。现在孟子是车上的孺子,言论称颂尧舜,本性喜爱仁义,世间少有。侍奉他都还可以,何况更加恭敬呢。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子思子说:“终身造车,没有一尺的轮子,就不能
子思子曰。慈父能食子。不能使知味。圣人能悦人。不能使人必悦。
子思子曰。言而信。信在言前。令而化。化在令外。圣人在上。而迁其化。
子思子曰。君。本也。臣。枝叶也。本美则末茂。本枯则叶凋。君子不以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不能者媿人。
子思子曰。见长不能屈其色。见贵不能尽其辞。非也。
缪公欲相子思。子思不愿。将去鲁。鲁君曰。天下之王亦犹寡人也。去将安之。子思答曰。盖闻君子犹鸟也。疑之则举。今君既疑矣。又以已限天下之君。臣切为言之迂也。
译子思说:慈爱的父亲能让儿子吃饱,但不能让儿子懂得食物的滋味;圣人能让别人喜悦,但不能保证别人一定喜悦。
子思说:说话让人信任,信任产生在说话之前;政令让人感化,感化发生在政令之外。圣人在上位,百姓就会随着他的教化而改变。
子思说:君主是根本,臣子是枝叶。根本美好,枝叶就茂盛;根本枯萎,枝叶就凋零。君子不因为自己擅长的事情去使别人难堪,也不因为别人不擅长的事情去让别人感到羞愧。
子思说:见到长辈不能谦恭地改变神色,见到权贵不能竭尽言辞表示敬意,这是不对的。
缪公想任命子思为相,子思不愿意,打算离开鲁国。鲁君说:“天下的君王都像寡人一样,你离开鲁国将到哪里去呢?”子思回答说:“我听说君子就像鸟儿一样,受到猜疑就会飞走。现在您既然已经猜疑我,又用您自己来限制天下的君王,我认为这种说法太迂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