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朱随笔卷二
以资吾神养吾真者”,一一勘过,只此二十余字,无一字不有病痛。夫人心是活物,当动而动,当静而静,动静不失其时,则其道光明矣。是乃本心全体大用,如何须要栖之澹泊然后爲得?且此心是个什麽?又如何其可栖也?即圣贤之言,无精粗巨细,无非本心天理之妙。若真看得破,便成己成物,更无二致,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岂独爲资吾神养吾真者而设哉?若将圣贤之言作如此看,直是全无交渉。愚按,读后一书,始知前二书所谓“源头”“所谓本领”非“栖心澹泊”之谓,不然则“本领”“源头”等字与姚江金谿之学何异哉?
译“用来资助我的精神、养护我的真性”,逐字推敲,仅这二十多个字,没有一字不有毛病。人心是活物,该动时就动,该静时就静,动静不失其时,那么它的道就光明了。这才是本心全体大用,怎么需要栖息于淡泊然后才算得当呢?况且这颗心究竟是什么?又怎么可以栖息呢?即使是圣贤的话,无论精粗巨细,无非是本心天理的妙用。如果真正看得透彻,成就自己与成就万物,更没有两样,内外本末,一以贯之,难道仅仅是为了资助精神、养护真性而设立的吗?如果把圣贤的话这样看待,简直是毫无关联。我认为,读了后一本书,才知道前两本书所说的“源头”“本领”,并不是“栖息于淡泊”的意思,不然的话,“本领”“源头”等词与姚江、金溪的学说有什么区别呢?
又答许顺之云:「心一也,操而存则义理明,而谓之道心;舍而亡则物欲肆,而谓之人心。自人心而収囘,便是道心;自道心而放出,便是人心。顷刻之间,恍惚万状,所谓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也。」愚按:此则孔子所谓心,亦即孟子所云仁义之良心,而非空指知觉之心也。説者谓孔子是指心之爲物,与孟子指仁义之良者不同,恐未是。又答许顺之云:「旧说太髙之弊,如君子不谓命,止是以所值于外者而言,如舜之于瞽瞍,文王之于纣,晏婴之于孔子,孔子之不得时位之类,不须说气质不同。」愚按:集注既引程子「所禀」之说,又引张子「晏婴智矣」之说,乃是兼所禀、所值言。
又答许顺之云:「顺之既有室家,不免略营生理,此固不得不尔也。粗有衣食之资,便免俯仰于人,败人意思,此亦养气之一助也。但不可急急皇皇,役心规利耳。」愚按:此即鲁斋所云「学者以治生爲急也」,但「急」字要看得好,不要认做「汲汲皇皇」之意。
又答许顺之云:「相见似无可说,别后又觉得有无限说话合商量。」愚按:此二语曲尽朋友间光景。
答陈齐仲云:格物之论,伊川意虽谓眼前无非是物,然其格之也,亦须有缓急先后之序,岂遽以爲存心于一草木器用之间而忽然悬悟也哉?且如今爲此学,而不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乃兀然存心于一草木一器用之间,此是何学问?如此而望有所得,是炊沙而欲其成饭也。愚按:明季讲学之儒,亦多以知本讲格物,然与朱子所谓缓急先后之序,则又不同,不可不辨。答徐元聘云:周公东征,不必言用权,自是王室至亲,与诸侯连衡背叛,当国大臣,岂有坐视不救之理?帅师征之,乃是正义,不待可与权者而后能也。若马、郑以爲东行避谤,乃鄙生腐儒不达时务之说,可不辨而自明。愚按:朱子于此说得斩截如此,乃蔡氏书传则不从朱子而从马、郑,未知何故。
王近思问:「霍光小心谨厚,而许后之事不可以爲不知;马援戒诸子以口过,而裹尸之祸乃口过之所致。二人之编在小学,无亦取其一节耶?」答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取人之善,爲己师法,正不当如此论也。」愚按:「知此则随所见闻,皆可取益矣。」
答魏元履云:「欲爲春秋学,甚善。但前辈以爲此乃学者最后一段事,盖非理明义精,则止是较得失、考同异,心绪转杂,与读史传摭故实无以异。」愚按:此可见读书之次序。
又云:「自家身心尚且奈何不下,如何说得行道救时底话?」愚初看此,却与吾斯之未能信相似,细看知漆雕开所言,也有身心信不过处,也有身心信得过而救时行道信不过处。
又答魏元履云:「先主见几不明,经权俱失。当刘琮迎降之际,不能取荆州,乌在其知权耶?至于狼狈失据,乃不得己而出于盗窃之计。善言权者,正不如此。若声罪致讨,以义取之,乃是用权之善。权不离正,正自有权,二者初非二物也。子房用智之过,有微近谲处,其小者如蹑足之类,其大则挟汉以爲韩,而终身不以语人也。若武侯,即名义俱正,无所隐匿,其爲汉复仇之志,如青天白日,人人得而知之,有补于天下后世,非子房比也。」愚按:此论先主、孔明最明,但不知当日孔明何以不谏先主,却未论及。
与魏应仲一书:「切中小学工夫,可与程氏读书日程叅看。」
答范伯崇第三篇,论蒯瞆父子事最详明。
范伯崇云:「乾元亨利贞,犹言性仁义礼智。」答云:「此语甚稳当。」愚按:「性是人人所同,若干与坤则便不同,此不知当如何看。」
又答范伯崇论在丧废祭斟酌最精【另见读礼随笔】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
答吴耕老云:「忠恕便已在一贯之中。若耕老之说,则是鸢鱼飞跃,内外精粗,合爲一贯矣。而一贯之外,零却忠恕二字,恐非圣贤之意也。」愚按:耕老之意,谓飞跃不同,其实则一,是爲一贯。而朱子以爲非,则知近来讲义之解一贯,未可据矣。
答何叔京云:「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
译又答复许顺之说:“心是一个,操持存养它,义理就明白,称为道心;舍弃亡失它,物欲就放肆,称为人心。从人心收回来,便是道心;从道心放出去,便是人心。顷刻之间,恍惚变幻万千,这就是所说的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我按:这里孔子所说的心,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仁义的良心,而不是空泛地指知觉之心。解说的人说孔子是指心作为事物,与孟子指仁义的良心不同,恐怕不对。又答复许顺之说:“旧说太高的弊病,如君子不说是命,只是就外在遭遇而言,如舜对于瞽瞍,文王对于纣,晏婴对于孔子,孔子不得时位之类,不需要说气质不同。”我按:集注既引用程子“所禀”的说法,又引用张子“晏婴智矣”的说法,乃是兼说所禀和所值。
又答复许顺之说:“顺之既然有了家室,不免略微经营生计,这本来不得不如此。粗有衣食的资财,便免于仰仗别人,败坏人的志气,这也是养气的一个帮助。只是不可急急忙忙,役使心去图谋利益罢了。”我按:这就是鲁斋所说的“学者以治生为急”,但“急”字要看得好,不要认作“汲汲皇皇”的意思。
又答复许顺之说:“相见时似乎无话可说,分别后又觉得有无限的话要商量。”我按:这两句话曲尽朋友间的情景。
答复陈齐仲说:“格物的议论,伊川的意思虽然说是眼前无非是物,然而格它们,也须有缓急先后的次序,难道就认为存心于一草木器用之间而忽然悬空领悟吗?况且如今做这学问,而不穷究天理,明晓人伦,讲说圣言,通晓世故,却兀然存心于一草木一器用之间,这是什么学问?如此而望有所得,是煮沙子想要它变成饭啊。”我按:明末讲学的儒者,也多以知本讲格物,然而与朱子所说的缓急先后次序,却又不同,不可不辨明。答复徐元聘说:“周公东征,不必说用权,自是王室至亲,与诸侯联合背叛,当国大臣,岂有坐视不救的道理?率领军队征讨,乃是正义,不等待可与权者而后能。如果马融、郑玄认为东行避谤,乃是鄙陋书生腐儒不达时务的说法,可不辨而自明。”我按:朱子于此说得如此斩截,然而蔡氏书传却不从朱子而从马、郑,不知何故。
王近思问:“霍光小心谨厚,而许后之事不可以为不知;马援戒诸子以口过,而裹屍之祸乃口过之所致。二人编在小学,无亦取其一节耶?”答复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取人的善,为自己师法,正不当如此论。”我按:“知道这个,那么随所见闻,皆可取益了。”
答复魏元履说:“想要做春秋学,很好。但前辈认为这是学者最后一段事,盖非理明义精,就只是比较得失、考较同异,心绪转杂,与读史传记拾故实没有不同。”我按:这可见读书的次序。
又说:“自家身心尚且奈何不下,如何说得行道救时的话?”我初看此,却与吾斯之未能信相似,仔细看知道漆雕开所说的,也有身心信不过处,也有身心信得过而救时报行信不过处。
又答复魏元履说:“先主见几不明,经权俱失。在刘琮迎降之际,不能取荆州,哪里在于知权呢?至于狼狈失据,乃不得已而出于盗窃之计。善言权者,正不这样。如果声罪致讨,以义取之,才是用权的善。权不离正,正自有权,二者起初不是两样东西。子房用智之过,有微近诡诈处,其小的如蹑足之类,其大的则挟汉以为韩,而终身不以语人。如果武侯,即名义俱正,无所隐匿,其为汉复仇之志,如青天白日,人人得而知,有补于天下后世,非子房可比。”我按:此论先主、孔明最明白,但不知当日孔明何以不谏先主,却没有论及。
与魏应仲一信:“切中小学工夫,可与程氏读书日程参看。”
答复范伯崇第三篇,论蒯聩父子事最详明。
范伯崇说:“乾元亨利贞,犹言性仁义礼智。”答复说:“此语甚稳当。”我按:“性是人人所同,如果乾与坤则便不同,这不知当如何看。”
又答复范伯崇论在丧废祭斟酌最精【另见于读礼随笔】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
答复吴耕老说:“忠恕便已在一贯之中。如果耕老的说法,则是鸢鱼飞跃,内外精粗,合一为一贯了。而一贯之外,零落却忠恕二字,恐怕不是圣贤的意思。”我按:耕老的意思,谓飞跃不同,其实则一,是一贯。而朱子认为不对,则知道近来讲义之解一贯,未可依据了。
答复何叔京说:“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
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诀。然当时亲炙之时,贪听讲论,又方窃好章句训诂之习,不得尽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无一的实见处,辜负教育之意。每一念此,未尝不愧汗沾衣也。」愚按:此书恐尚未是朱子定论。其后又答何叔京一书云:「昔闻之师,以爲当于未发已发之几黙识而心契焉,然后文义事理触类可通,莫非此理之所出,不待区区求之于句章训诂之间也。向虽闻此而莫测其所谓,由今观之,始知其爲切要至当之说,而竟亦未能一蹴而至其域也。」此正与前一书意相同,而后书之首有「杜门奉亲」之语,则知其爲朱子亲在时语,而非其晚年之论也。按年谱,朱子四十岁丁母祝夫人忧。
译体认那本体未发时的气象,只要分明,那么在处事应物时,自然就能符合节度,这是龟山门下相传的诀窍。然而当时在老师身边亲受教诲时,我贪恋听讲议论,又私下喜好章句训诂的习气,不能尽心于此,至今感觉若有若无,没有一处切实的见解,辜负了老师教育的本意。每当想到这一点,没有不惭愧得汗流浃背的。」愚按:这封信恐怕还不是朱子的定论。他后来又回复何叔京的一封信说:「过去听老师讲,认为应当在未发已发的微妙关头默然体认并心领神会,这样文章义理和事物道理触类旁通,没有不是从这理中产生的,不必在章句训诂之间苦苦寻求。以前虽然听到这些却不知其意,如今看来,才知道这是切中要害、极其恰当的说法,但最终也没有能够一步就达到那个境界。」这正与前一封信的意思相同,而后一封信开头有「闭门奉养双亲」的话,由此知道这是朱子母亲在世时的言论,而不是他晚年的论断。查考年谱,朱子四十岁时遭遇母亲祝夫人的丧事。
又与何叔京论二程语录云:「大抵刘质夫、李端伯所记,皆明道语;余则杂有至永嘉诸人及杨遵道、唐彦思、张思叔所记,则又皆伊川语也。」愚按:观此,则二程语亦必有原,不可分别者。
又答何叔京云:「孟子论养浩然之气,以爲集义所生,而继之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盖又以居敬爲集义之本也。夫必有事焉者,敬之谓也。若曰:其心俨然常若有所事云尔。」愚按:今集注解「必有事焉」,似不专以敬爲说。
又答何叔京云:「向来妄论持敬之说,亦不自记其云何。但因其良心发见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则是做工夫底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达矣。若不察于良心发见处,即▯▯茫茫,恐无下手处也。」愚按:「此书之首,亦有奉亲遣日之语,则亦是中年以前之论,尚未定论也。」其中段又云:「所喻多识前言往行,固君子之所急。某向来所见,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个安稳处,却始知此未免支离。如所谓因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圣人,是隔几重公案。曷若嘿防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鉴耶?」此等语亦易爲姚江之徒所借。
又答何叔京云:「大学之序,格物致知,至于知至意诚,然后心得其正。今只持志,便欲心正,义明,不亦太草草乎?」愚按:此因叔京云「持志则心自正,心正则义自明」,故以是箴之。观此,亦可见孟子之持志在知言之先矣。又答何叔京云:「鸢飞鱼跃,明道以爲与『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今乃晓然无疑。日用之间,观此流行之体,初无间断处,有下工夫处,乃知日前自诳诳人之罪,盖不可胜赎也。」此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交渉,幸于日用间察之。知此,则知仁矣。愚按:此书陈清澜以篇首赈粜事考之,知亦是中年未定之论。
又答何叔京云:「存心养性,便是正心诚意之事。然不可谓全在致知格物之后,但必物格知至,然后能尽其道耳。」愚按:《大学》八条目之次序,皆当如此看。
又答何叔京云:「公羊分陜之说可疑。盖陜东地广,陜西只是闗中、雍州之地耳,恐不应分得如此不均。周公在外,而其诗爲王者之风;召公在内,而其诗爲诸侯之风,似皆有碍。陈少南以其有碍,遂剏爲分岐东西之说,不惟穿凿无据,而召公所分之地愈见促狭,盖仅得今陇西、天水数郡之地耳,恐亦无此理。愚按:陜以东不必直管到东海,只主近畿而言,公羊之说似不必疑。」
又答何叔京云:「二先生拈出敬之一字,真圣学之纲领,存养之要法。一主乎此,更无内外精粗之间。固非谓但制之于外,则无事于存也。」愚按:「此以敬爲存养之要法,则存养固不止于敬乎?」
又答何叔京云:「所喻先存其心,然后能视听言动以礼,则是存则操,亡则舍,而非操则存,舍则亡之谓也。」愚按:观此,则知所谓操存不专是内面工夫。又答何叔京云:「根本枝叶,本是一贯,身心内外,原无间隔。今曰专存诸内而略夫外,则是自爲间隔,而此心流行之全体尝得其半而失其半也。曷若动静语黙由中及外,无一事之不敬,使心之全体流行周浃,而无一物之不徧,无一息之不存哉!」观二先生之论心术,不曰存心,而曰主敬;其论主敬,不曰虚静渊黙,而必谨之于衣冠容貌之间,其亦可谓言近而指逺矣。按此即前一书之意。又别集卷四有与叔京书曰:「人心无形,出入不定,须就规矩绳墨上守定,便自内外帖然。」亦此意。
又答何叔京云:「濂溪之子元翁,与苏、黄游,学佛谈禅,盖失其家学之传已久。愚按:濂溪之子一变至此,而程朱之子则不然者,辟邪之功有严有不严哉!」
又答何叔京云:「未发之前,太极之静而阴也;已发之后,太极之动而阳也。其未发也,敬爲之主,而义已具;其已发也,必主于义,而敬行焉。」愚按:观此,则知敬义之于动静,是迭爲宾主的。
又答何叔京云:「能不改乐,仁便在此,亦未安。唯仁故能不改乐耳。」愚按:如此说,
译又与何叔京讨论二程语录时说:“大抵刘质夫、李端伯所记录的,都是明道的言论;其余则混杂有至永嘉等人以及杨遵道、唐彦思、张思叔所记录的,那又都是伊川的言论了。”我按:看此,则二程的言论也必定有本源,不可分别。
又回答何叔京说:“孟子论养浩然之气,认为是由积累正义而产生的,接着又说:‘一定要有所作为,但不要刻意端正心意,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大概又是以居敬作为集义的根本。所谓‘一定要有所作为’,就是敬的意思。如果说:他的心庄重严肃,常常好像有所事做一样。”我按:现在集中的注解对“必有事焉”的解释,似乎不专门以敬来解说。
又回答何叔京说:“先前妄论持敬的说法,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说的。只是凭借良心显现的细微之处,猛然醒悟提撕,使心不昏昧,这就是做工夫的根本。根本既已确立,自然就能由下学而上达了。如果不察知良心显现的地方,就会茫茫然,恐怕没有下手的地方。”我按:“这封信的开头,也有奉养双亲、打发日子的言语,那么这也是中年以前的言论,尚未形成定论。”其中段又说:“您所说的多识前言往行,固然是君子所急迫的。我向来所见,也是如此。近来因为反求内心未能得到安稳之处,才始知这未免支离破碎。如所谓通过各位先生来求程氏,通过程氏来求圣人,这是隔了几重公案。何如默默防止于内心以确立根本,而那些言论的得失,自然不能逃脱我的鉴察呢?”这类言语也容易被姚江学派的人所借用。
又回答何叔京说:“《大学》的次序,格物致知,以至于知至意诚,然后心得其正。现在只持志,便想要心正、义明,不是太草率了吗?”我按:这是因为叔京说“持志则心自正,心正则义自明”,所以用这话来规劝他。看此,也可以看出孟子的持志在知言之先了。又回答何叔京说:“鸢飞鱼跃,明道认为与‘必有事焉勿正’的意思相同,现在才明白无疑。在日常用度之间,观察这流行的本体,起初没有间断的地方,有下工夫的地方,才知道日前自欺欺人的罪过,大概不可胜赎了。”这与守书册、拘泥言语全无交涉,幸好在日用间察知它。知道这个,就知道仁了。我按:这封信陈清澜以篇首赈粜之事考证,知道这也是中年未定之论。
又回答何叔京说:“存心养性,就是正心诚意的事。然而不能说全在致知格物之后,只是必定物格知至,然后能尽其道罢了。”我按:《大学》八条目的次序,都应当这样看。
又回答何叔京说:“公羊分陜的说法可疑。大概陜东地广,陜西只是关中、雍州之地罢了,恐怕不应该分得如此不均。周公在外,而他的诗为王者之风;召公在内,而他的诗为诸侯之风,似乎都有碍。陈少南因为觉得有碍,于是创立分岐东西的说法,不仅穿凿无据,而且召公所分之地愈见促狭,大概仅得今陇西、天水数郡之地罢了,恐怕也没有这个道理。我按:陜以东不必直管到东海,只是主近畿而言,公羊的说法似乎不必疑。”
又回答何叔京说:“二先生拈出敬之一字,真是圣学的纲领,存养的要法。一主乎此,更无内外精粗之间的分别。固然不是说只要制约于外,就无事于存养了。”我按:“这以敬为存养的要法,那么存养固不止于敬吗?”
又回答何叔京说:“您所说的先存其心,然后能视听言动以礼,那就是存则操,亡则舍,而不是操则存,舍则亡的意思。”我按:看此,则知所谓操存不专是内面的工夫。又回答何叔京说:“根本枝叶,本是一贯,身心内外,原无间隔现在说专存诸内而略夫外,那就是自为间隔,而这心流行的全体尝得其半而失其半了。何如动静语默由中及外,无一事之不敬,使心的全体流行周浃,而无一物之不遍,无一息之不存呢!”看二先生论心术,不说存心,而说主敬;其论主敬,不说虚静渊默,而必谨之于衣冠容貌之间,这也可以说是言近而指远了。按此即前一书之意。又别集卷四有致叔京书说:“人心无形,出入不定,须就规矩绳墨上守住,便自内外帖然。”也是这个意思。
又回答何叔京说:“濂溪之子元翁,与苏、黄交游,学佛谈禅,大概是失其家学之传已久了。我按:濂溪之子一变至此,而程朱的儿子则不然,辟邪之功有严有不严吗!”
又回答何叔京说:“未发之前,太极之静而阴也;已发以后,太极之动而阳也。其未发时,敬为主,而义已具;其已发时,必主于义,而敬行焉。”我按:看此,则知敬义之于动静,是迭为宾主的。
又回答何叔京说:“能不改乐,仁便在此,也未安。唯仁故能不改乐耳。”我按:如此说,
又答何叔京云:「体用一源者,自理而观,则理爲体,象爲用,而理中有象,是一源也。显微无间者,自象而观,则象爲显,理爲微,而象中有理,是无间也。既曰有理而后有象,则理象便非一物,故伊川但言其一源与无间耳。其实体用显微之分,则不能无也。」愚按:此论显微体用,比第三十卷答汪尚书之言,尤明。
又答何叔京云:「天命之谓性,有是性便有许多道理总在里许,故曰性便是理之所防之地,非谓先有无理之心而待其来防于此也。但以伊川『性即理也』一句观之,亦自可见矣。又云:『天下之理皆宗本于此』,则是天下之理从性生出,而在性之外矣,其爲两物,不亦大乎?」记得前书所引程吕答问者,似己尽之。愚按前书云:「吕与叔云:『中者,道之所由出』,程子以爲若谓道出于中,则道在中内别爲一物。」此段发明『性即理也』之意最明。然《中庸》首章注讲「大本」云:「天下之理皆从此出」者,盖此是以理之体对理之用言,而非以理与性对言也。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一
答冯作肃论,吾亦欲无加诸人云:“博施济众”之问,与此语先后不可考,疑却因“能近取譬”之言,用力有功而有欲无加人之说也。某尝谓:“欲立人,欲达人”,即子贡所谓“欲无加人”,仁之事也;“能近取譬”,求仁之方,即孔子所谓“勿施于人”,恕之事也。愚按:此于先后无考之中,推出一个先后来,非精义,如朱子便易入于凿。
答连嵩卿云:「所谓天地之性,即我之性,岂有死而遽亡之理?此说亦未爲非。但不知爲此说者,以天地爲主耶?以我爲主耶?若以天地爲主,则此性即自是天地间一个公共道理,更无人物彼此之间死生古今之别。虽曰死而不亡,然非有我之得私矣。若以我爲主,则只是于自己身上认得一个精神魂魄,有知有觉之物,即便目爲己性,把持作弄到死不肯放舍,谓之死而不亡,是乃私意之尤者,尚何足语死生之说、性命之理哉?」「释氏之学,本是如此。今其徒之黠者,往往自知其陋,而稍讳之,却去上头别说一般▯妙道理,虽若滉漾不可致诘,然其归宿实不外此。若果如此,则是一个天地性中,别有若干人物之性,每性各有界限,不相交杂,改名换姓,自生自死,更不由天地阴阳造化;而爲天地阴阳者,亦无所施其造化矣。是岂有此理乎?」「愚按:此段发明生死之理,十分透彻,尤妙在起手将天地爲主、我爲主两意反诘之,与《论语》『何哉尔所谓达者』同一法。」
又答连嵩卿论克已复礼云:仁其统体,而礼其节文耳。愚按:观此,可想顔子问目之意。大抵一部《仪礼》,一部《周礼》,皆是此礼之目。约而言之,则视听言动,四言犹之论治者,总而言之,则曰实心实政;分而言之,则曰清慎勤;又分言之,则曰抑强扶弱,兴利除弊。
又答程允夫洵云:苏公早拾苏张之绪余,晚醉佛老之糟粕。愚按:此虽指子由言,其实子瞻亦是如此。又云:古史中论黄帝、尧、舜、禹、益、子路、管仲、曾子、子思、孟子、老聃之属,皆不中理。仆数年前亦尝惑焉,近岁始觉其缪。盖苏氏之辨,虽朱子早岁亦不能无惑,甚矣其误人也。又答程允夫云:二程之学,始焉未得其要,是以出入于佛老;及其反求而得诸六经也,则岂固以佛老爲是哉?如苏氏之学,则方其年少气豪,固尝妄觝禅学,如《大悲阁中和院等记》可见矣。及其中岁流落不偶,郁郁失志,正掦「子先病后瘳,先瘳后病」之说。愚按:答程允夫论苏学诸书,当与第三十卷《答汪帅书》同看。
程允夫问《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以养其心,无一毫私念,可以言直矣。由此心而发,所施各得其当,是之谓义。」此与《中庸》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相表里。《中庸》言理,《易》言学。朱子答云:「此说是也。」愚按:「言理,言学,即工夫本体之谓。」
又答程允夫言:「竿头进歩狂妄之言,非长于譬喻者。」
译又回答何叔京说:“‘体用一源’,从理的角度来看,理是本体,象是作用,而理中包含着象,这就是‘一源’。‘显微无间’,从象的角度来看,象是显明的,理是精微的,而象中包含着理,这就是‘无间’。既然说先有理而后有象,那么理和象便不是同一事物,所以伊川先生只说它们‘一源’与‘无间’罢了。其实,体用、显微的分别,是不能没有的。”我按:这段论述显微体用,比第三十卷回答汪尚书的话,更加明白。
又回答何叔京说:“‘天命之谓性’,有了这种性,便有许多道理都包含在其中,所以说性是理所防范的地方,并不是说先有一个没有理的心,等待理来防范它。只要从伊川先生‘性即理也’这一句话来看,也就自然可以明白了。又说:‘天下之理都以此为根本’,那就是说天下的理是从性中产生出来的,而在性之外了,它们成为两样东西,不是相差太远了吗?”记得前信中所引用的程子与吕与叔的问答,似乎已经说尽了。我按前信说:“吕与叔说:‘中,是道所由出的地方’,程子认为如果说道出于中,那么道就在中里面另外成为一物了。”这段阐发‘性即理也’的意思最为明白。然而《中庸》首章注解说“大本”时说:“天下之理都从这里产生”,这大概是从理的体相对于理的用来说的,而不是从理与性相对来说的。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一
回答冯作肃论及“吾亦欲无加诸人”时说:“关于‘博施济众’的提问,与这句话的先后顺序无法考证,怀疑是因为‘能近取譬’的话,用力有功而有了想要不施加于人的说法。我曾经说:‘想要确立他人,想要通达他人’,就是子贡所说的‘想要不施加于人’,这是仁的事;‘能近取譬’,是求仁的方法,就是孔子所说的‘勿施于人’,这是恕的事。”我按:这在先后无法考证之中,推导出一个先后顺序,并非精微的义理,像朱子这样容易陷入穿凿附会。
回答连嵩卿说:“所谓天地之性,就是我的性,哪有死了就立刻消亡的道理?这种说法也不算错。但不知道持这种说法的人,是以天地为主呢?还是以我为主呢?如果以天地为主,那么这种性自然就是天地间一个公共的道理,更没有人物彼此之间死生古今的区别。虽然说死了而不消亡,然而并不是我所能私有的了。如果以我为主,那么只是在自己身上认出一个精神魂魄,有知觉的东西,便把它看作自己的性,把持玩弄到死也不肯放弃,称之为死了而不消亡,这是私意中最严重的,还值得谈论死生的学说、性命的道理吗?”“释氏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的。现在他们中狡猾的人,往往自己知道其浅陋,而稍微忌讳它,却在上头另外说一种玄妙的道理,虽然好像浩渺不可追问,然而其归宿实际上不超出这个范围。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在一个天地性中,另外有若干人物之性,每种性各有界限,不相交杂,改名换姓,自己生自己死,不再由天地阴阳造化;而为天地阴阳的,也没有地方施展其造化了。这难道有这种道理吗?”“我按:这段阐发死生的道理,十分透彻,尤其妙在开头将天地为主、我为主两种意思进行反诘,与《论语》中‘何哉尔所谓达者’用的是同一方法。”
又回答连嵩卿论及克己复礼说:仁是统体,而礼是节文罢了。我按:看这段,可以想见颜子问目的意思。大体上一部《仪礼》,一部《周礼》,都是这种礼的条目。概括来说,视听言动,这四句话就像论治政的人,总括来说,叫实心实政;分开来说,叫清慎勤;再分开来说,叫抑强扶弱,兴利除弊。
又回答程允夫洵说:苏公早年拾取苏秦、张仪的绪余,晚年沉醉于佛老的糟粕。我按:这虽然是指子由而言,其实子瞻也是如此。又说:古史中论及黄帝、尧、舜、禹、益、子路、我、管仲、曾子、子思、孟子、老子等人,都不合乎道理。我几年前也曾对此感到疑惑,近年才发觉其错误。苏氏的辨析,即使是朱子早年也不能不感到疑惑,其误人太深了。又回答程允夫说:二程的学问,开始没有得其要领,所以出入于佛老;等到他们反求而得之于六经,那么难道本来认为佛老是对的吗?像苏氏的学问,当他年轻气盛时,本来曾妄自抵触禅学,如《大悲阁中和院等记》可以看见。等到他中年流落不得志,郁郁失志,正宣扬‘子先病后瘳,先瘳后病’的说法。我按:回答程允夫论苏学诸书,应当与第三十卷《答汪帅书》一起看。
程允夫问《易》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用敬来修养内心,没有一丝私念,可以说直了。由此心发出,所施行的各得其当,这就叫做义。”这与《中庸》所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相表里。《中庸》言理,《易》言学问。朱子回答说:“这个说法是对的。”我按:“言理,言学问,就是本体与工夫的意思。”
又回答程允夫说:“竿头进歩狂妄之言,不是擅长譬喻的人。”
程允夫问克己之道,笃敬致知而已,非礼勿视听言动,笃敬也,所以知其爲非礼者,致知也。朱子答云:克己乃笃行之事,固资知识之功,然以此言之,却似不切,只合且就操存持养处说,方见用力切要处。愚按:观此,则注虽明健并言,而就此章言,则自重在健。
程允夫问张子曰:「天性在人,犹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其爲物一也。」观张子之意,似谓水凝而爲冰,一凝一释,而水之性未尝动;气聚而爲人,一聚一散,而人之性未尝动。此所以以冰喻人,以水性喻天性也。然极其说,恐未免流于释氏。朱子答云:「程子以爲横渠之言诚有过者,正谓此等▯耳。」观孔子、子思、孟子论性,似皆不如此。康节云:「性者,道之形体也;心者,性之郛郭也;身者,心之区宇也;物者,身之舟车也。」愚按:张子冰水之喻,似指义理之性言,不指气言。然朱子亦谓其过,不知何故?程允夫问濂溪、横渠之学,不知所造孰深。朱子答云:「此未易窥测,亦非学者所当轻议也。」愚按:观此可知朱子教不躐等之意。
又答程允夫云:「魏公好佛,敬夫无如之何。」愚按:观此,则曹月川《夜行烛》一书,其精神力量,岂是寻常?
答黄子厚云:「忠信只是一事,但自我而观,谓之忠;自彼而观,谓之信。此先生所以有『尽己爲忠,尽物爲信』之论也。」愚按:以子以四教观之,恐此说尚未妥。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二
答胡广仲云:「来谕谓动静之外,别有不与动对之静,不与静对之动,此则尤所未喻。动静二字相爲对待,不能相无,乃天理之自然,非人力之所能爲也。若不与动对,则不名爲静;不与静对,则亦不名爲动矣。」愚按:此等说斩尽葛藤。
又答胡广仲云:「上蔡虽说明道先使学者有所知识,却从敬入。然其记二先生语,却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自云:『诸君不须别求见处,但敬与穷理则可以入德矣。』二先生亦言:『根本须先培拥,然后可立趋向。』又言:『庄整齐肃,久之则自然天理明。』五峯虽言:『知不先至,则敬不得施。』然又云:『格物之道,必先主敬以持其志。』此言皆何谓耶?」熹窃谓:「明道所谓先有知识者,只爲知邪正、识趋向耳,未便遽及知至之事也。上蔡、五峯既推之太过,而来谕又谓『知之一字,便是圣门授受之机』,则是因二公之过而又过之。试以圣贤之言考之,似皆未有此等语意,却是近世禅家说话多如此。若必如此,则是未知以前可以怠慢放肆,无所不爲,而必若曾子一唯之后,然后可以用力于敬也。此说之行于学者日用工夫,大有所害,恐将有谈▯说妙以终其身,而不及用力于敬者,非但言语之小疵也。」上蔡又论横渠以礼教人之失,故其学至于无传。据二先生所论却不如此,盖曰:「子厚以礼教学者最善,使人先有所据守,但讥其说清虚一大,使人向别处走,不如且道敬耳。」此等处,上蔡说皆有病,如云:「正容谨节,外面威仪,非礼之本」,尤未稳当。愚按:朱子置敬字于八条目之先,最是学问本领。姚江之徒,不但认知字差,从知字做起,便先差。
又答胡广仲云:「愿虚心平气,勿以好髙爲意,毋以先入爲主,而熟察其事理之实于日用之间,则其得失从违不难见矣。」盖谓天命爲不囿于物,可也;以爲不囿于善,则不知天之所以爲天矣。谓恶不可以言性,可也;以爲善不足以言性,则不知善之所自来矣。知言中此等议论,与其他好处自相矛盾者极多,却与告子、▯子、释氏、苏氏之言几无以异。愚按:五峯之学,亦本程子,而其蔽如此。若非朱子,则混儒释而一之,岂待金谿、姚江也哉?又答胡广仲云:「性无不该,动静之理具焉。若专以静字形容,则反偏却性字矣。」记以静爲天性,只谓未感物之前,私欲未萌,浑是天理耳,不必以静字爲性之妙也。伊川所谓「其本真而静者」,真静两字亦自不同;盖真则指本体而言,静则但言其初未感物耳。愚按:此因胡氏谓静字所以形
译程允夫询问克制私欲的方法,认为只要做到笃实恭敬、推极知识就够了;不符合礼的视听言动不去做,这是笃实恭敬;而能知道哪些是不符合礼的,这是推极知识。朱子回答说:克制私欲是切实履行的事情,固然需要依靠知识的功夫,但这样说来,却似乎不够贴切,只应当从操持存养的地方来说,才能看出用功的关键所在。我按:观察这一点,虽然注释中明确将刚健与并提,但就这一章而言,自然重在刚健。
程允夫问张载说:“天性在人,就像水性在冰中,凝结与融化虽然不同,但作为物质是一样的。”观察张载的意思,似乎是说水凝结成冰,一凝一融,而水的本性未曾变动;气聚合成人,一聚一散,而人的本性未曾变动。这就是用冰来比喻人,用水性来比喻天性的原因。然而推究他的说法,恐怕难免流于佛教。朱子回答说:“程子认为横渠的话确实有过失,正是指这类言论。”观察孔子、子思、孟子论性,似乎都不像这样。邵雍说:“性是道的形体;心是性的外壳;身是心的区域;物是身的舟车。”我按:张载的冰水之喻,似乎是指义理之性而言,不是指气而言。然而朱子也认为他有失误,不知是什么原因?程允夫问周敦颐、张载的学问,不知道谁造诣更深。朱子回答说:“这不容易窥测,也不是学者应当轻易议论的。”我按:观察这一点可知朱子教导不越级的意思。
又回答程允夫说:“魏公喜好佛教,敬夫对他无可奈何。”我按:观察这一点,那么曹月川《夜行烛》一书,其精神气力,难道是寻常的吗?
回答黄子厚说:“忠信只是一件事,但从自我方面看,称为忠;从对方方面看,称为信。这就是先生有‘尽己为忠,尽物为信’的议论的原因。”我按:以孔子以四教来看,恐怕这种说法尚不妥当。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二
回答胡广仲说:“来信说动静之外,还有不与动相对的静,不与静相对的动,这尤其令人不解。动静二字相互对待,不能互相缺失,是天理的自然,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如果不与动相对,就不能称为静;如果不与静相对,也就不能称为动了。”我按:这类说法斩断了纠缠不清的枝蔓。
又回答胡广仲说:“上蔡虽然说明道先让学者有所知识,却从恭敬入手。然而他记录两位先生的话,却说没有推极知识而不在于恭敬的。又自己说:‘各位不必另外寻求见解,只要恭敬与穷究事理就可以进入道德了。’两位先生也说:‘根本必须先培护,然后可以确立趋向。’又说:‘端庄整齐严肃,久了自然天理明白。’五峰虽然说:‘知识不先到达,恭敬就无法施行。’然而又说:‘格物的道理,必须先主敬来持守志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熹私下认为:“明道所谓先有知识,只是知道邪正、识别趋向罢了,并非立即涉及知识穷尽的事情。上蔡、五峰既然推得太过,而来信又说‘知这个字,就是圣门传授的关键’,那就是因为两位先生的过失而又更加过分了。试着用圣贤的话来考察,似乎都没有这样的语意,却是近世禅宗说话多如此。如果一定这样,那就是在未知以前可以怠慢放肆,无所不为,而一定要像曾子一唯之后,然后可以用功于恭敬。这种说法在学者的日常功夫中实行,大有害处,恐怕会有人谈论玄妙以终其一生,而不及用功于恭敬的人,不仅仅是言语的小毛病了。”上蔡又论述横渠以礼教人的过失,所以他的学问至于没有传承。根据两位先生所论述的却不这样,大概说:“子厚以礼教学者最好,使人先有所依据守持,只是讥讽他说清虚一大,使人向别处走,不如暂且说恭敬罢了。”这些方面,上蔡的说法都有毛病,如说:“正容谨节,外面的威仪,不是礼的根本”,尤其不妥当。我按:朱子把敬字置于八条目之前,最是学问的根本。姚江的徒众,不但认知字有偏差,从知字做起,就先错了。
又回答胡广仲说:“希望虚心平气,不要以好高为意,不要以先入为主,而在日常之间熟察事理的真实,那么其得失从违不难看见了。”大概说天命不被外物所局限,可以;认为不被善所局限,那就不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人了。说恶不可以言性,可以;认为善不足以言性,那就不知道善是从哪里来的了。《知言》中这类议论,与其他好处自相矛盾的极多,却与告子、杨子、佛教、苏氏的话几乎没有区别。我按:五峰的学问,也本于程子,而他的弊病如此。如果不是朱子,那么混淆儒释而一之,难道要等到金溪、姚江吗?又回答胡广仲说:“性无所不包,动静之理具备其中。如果专门用静字来形容,反而偏颇了性字。”记载以静为天性,只是说未感物之前,私欲未萌,全是天理罢了,不必以静字为性的妙处。伊川所谓“其本真而静者”,真静两字也自然不同;大概真则指本体而言,静则只说其初未感物罢了。我按:这是因为胡氏说静字所以形
又答胡广仲云:「程子所谓无截然爲阴爲阳之理,即周子所谓互爲其根也。程子所谓升降生杀之大分不可无者,即周子所谓分阴分阳也。」两句相须,其义始备。愚按:「宇内事莫不皆然。」
又答胡广仲云:「孟子知觉二字,却恐与上蔡意旨不同。盖孟子之言知觉,谓知此事,觉此理,乃学之至而知之尽也。上蔡之言知觉,谓识痛痒,能酬酢者,乃心之用而知之端也。二者亦不同矣。」愚按:《大学》之致知,是孟子所谓知也;姚江之致良知,是上蔡所谓知也。
又答胡广仲云:大抵天下事物之理,亭当均平,无无对者,惟道爲无对。然以形而上下论之,则亦未尝不有对也。盖所爲对者,或以左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后,或以多寡,或以类而对,或以反而对。反复推之,天地之间,真无一物兀然无对而孤立者。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觉手舞而足蹈也。究观来教条目固多,而其意常主于别有一物之无对。故凡以左右而对者,则扶起其一边;以前后而对者,则截去其一段。既彊加其所主者以无对之贵名,而于其所贱而列于有对者,又不免别立一位以配之。于是左右偏枯,首尾断絶,位置重叠,条理交并。凡天下之理势,一切畸零赘剰,侧峻尖斜,更无齐整平正之处。凡此所论,阴阳动静,善恶仁义等说,皆此一模中脱出也。愚按:明季讲学之弊,往往多此类。
答吴晦叔云:「春秋书正,据伊川说,则只是周正建子之月,但非春而书春,则夫子有行夏时之意,而假天时以立义耳。」文定引商书「十有二月」「汉史冬十月」爲证,以明周不改月,此固然矣。然以孟子考之,则七八月乃建午、建未之月,暑雨苗长之时,而十一、十二月乃建戌、建亥之月,将寒成梁之候,又似并改月号,此又何耶?或是当时二者并行,惟人所用。但春秋既是国史,则必用时王之正,其比商书不同者,盖后世之弥文,而秦汉直称十月者,则制度之阔略耳。愚按:二者并行之说最确。后又有答吴晦叔一书云:「天时则不可改,故书云『秋大熟未获』,此即止是今时之秋,盖非酉戌之月,则未有以见夫岁之大熟而未获也。」以此考之,今春秋月数乃鲁史之旧文,而四时之序则孔子之微意。伊川所谓「假天时以立义者」,正谓此也。若谓周人初不改月,则未有明据,故文定只以商、秦爲证,以彼之博洽精勤,所取犹止于此,则无他可考必矣。愚按:此一段亦发明程子「周人改月不改时」之意。愚意:改月不改月二者既并行,则改时不改时二者亦应并行。
又答吴晦叔云:大学之书,虽以格物致知爲用力之始,然非谓初不涵养践履而直从事于此也。又非谓物未格知未至,则意可以不诚,心可以不正,身可以不修,家可以不齐也。但以爲必知之至,然后所以治己治人者,始有以尽其道耳。若曰必俟知至而后可行,则夫事亲从兄,承上接下,乃人生之所不能一日废者,岂可谓吾知未至而暂辍以俟其至而后行哉!愚按:阳明之徒所以议朱子者,朱子固已自辨之矣。彼自将章句泥看耳。又答吴晦叔云:仁者性之德,而爱之理也。爱者情之发,而仁之用也。公者人之所以爲仁之道也。元者天之所以爲仁之德也。仁者人之所固有,而私或蔽之,以陷于不仁,故爲仁者必先克己。克己则公,公则仁,仁则爱矣。不先克己,则公岂可得而徒存?未至于仁,则爱胡可以先体哉!至于元,则仁之在天者而已,非一人之心既有是元,而后有以成夫仁也。若夫知觉,则智之用,而仁者之所兼也。元者四德之长,故兼亨利贞。仁者五常之长,故兼义礼智信。此仁者所以必有知觉,而不可便以知觉名仁也。大凡理会义理,须先剖析得名义,界分各有归着,然后于中自然有贯通处。愚按:此一段当与《仁说》同看。
答石子重云:「孔子言『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四句,而以『惟心之谓与』一句结之,正是直指心之体用而言,其周流变化、神明不测之妙也。若谓以其舍之而亡致得如此走作
译又回答胡广仲说:“程子所说的没有截然划分为阴为阳的道理,就是周子所说的互为根本。程子所说的升降生杀的大分别不可没有,就是周子所说的分阴分阳。”这两句话互相依存,意义才完备。我按:天下事没有不是这样的。
又回答胡广仲说:“孟子所说的‘知觉’二字,恐怕与上蔡先生的意旨不同。因为孟子所说的知觉,是指知道此事,觉悟此理,这是学问达到极致而知识穷尽的表现。上蔡所说的知觉,是指能感知痛痒,能应酬应对,这是心的作用而知识的开端。两者也是不同的。”我按:《大学》所说的致知,是孟子所说的知;姚江学派所说的致良知,是上蔡所说的知。
又回答胡广仲说:大抵天下事物的道理,恰当均平,没有没有对立面的,只有道是没有对立面的。然而从形而上和形而下来说,也并非没有对立面。所谓对立面,有的以左右相对,有的以上下相对,有的以前后相对,有的以多寡相对,有的以同类相对,有的以相反相对。反复推究,天地之间,真没有一物突兀孤立而没有对立面的。这就是程子之所以半夜思考,不觉手舞足蹈的原因。仔细观看来信条目固然很多,但其意旨常常主张另有一个没有对立面的东西。所以凡是左右相对的,就扶起一边;前后相对的,就截去一段。既然强行给所主张的一方加上无对立的尊贵名称,而对于所轻视并列为有对立的一方,又不免另立一个位置来匹配它。于是左右偏枯,首尾断绝,位置重叠,条理交错。凡是天下的理势,一切畸零赘余,侧峻尖斜,更没有齐整平正的地方。凡是所论的阴阳动静、善恶仁义等说法,都是从这一模式中脱胎而出的。我按:明末讲学的弊端,往往多属此类。
回答吴晦叔说:“《春秋》记载正朔,依据伊川的说法,只是周历建子之月,但并非春季而记载为春,那么孔子有实行夏历的意思,而借天时来确立义理罢了。”文定引用《尚书》中的‘十有二月’、《汉书》中的‘冬十月’作为证据,以说明周朝不改变月份,这固然不错。然而用孟子来考证,七八月是建午、建未之月,暑热多雨、禾苗生长的时节,而十一、十二月是建戌、建亥之月,将要寒冷、修筑堤防的候应,又似乎连月份名称也改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或许是当时两者并行,随人所用。但《春秋》既然是国史,必定使用当时天子的正朔,它与《尚书》不同的原因,大概是后世的繁文缛节,而秦汉直接称十月的,则是制度粗略的缘故。我按:两者并行的说法最确切。后来又有回答吴晦叔的一封信说:“天时则不可改变,所以《春秋》记载‘秋大熟未获’,这就是现在的秋季,大概不是酉戌之月,就无法看出年成丰收而未收获的情况。”以此考证,现在《春秋》的月数是鲁国史书的旧文,而四季的顺序则是孔子的微意。伊川所说的‘借天时来确立义理’,正是指这个。如果说周人起初不改变月份,则没有明确的证据,所以文定只以商、秦作为证据,以他那样的博学精勤,所取用的还只限于此,那么没有其他可考证的必然了。我按:这一段也阐明了程子‘周人改月不改时’的意思。我认为:改月与不改月两者既然并行,那么改时与不改时两者也应当并行。
又回答吴晦叔说:《大学》一书,虽然以格物致知作为用力的开始,但并不是说起初不涵养践行而直接从事于此。也不是说事物未格、知识未至,就可以不诚意、不正心、不修身、不齐家。只是认为必须知识达到极致,然后治理自己和他人的方法,才开始能够尽其道理。如果说必须等到知识达到极致之后才可以行动,那么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承奉上级、接待下级,是人生一天也不能废弃的,难道可以说我的知识未至而暂时停止以等待其达到之后才行动吗!我按:王阳明的门徒之所以议论朱子,朱子本来已经自己辩驳了。他们只是将章句看得太死板罢了。又回答吴晦叔说:仁是性的德,而爱的理。爱是情的发动,而仁的作用。公是人之所以为仁的道。元是天之所以为仁的德。仁是人所固有的,而私欲或许遮蔽它,使人陷入不仁,所以为仁的人必须先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则公,公则仁,仁则爱。不先克制自己,那么公哪里可以得到而徒然存在?未达到仁,那么爱怎么可以先体会呢!至于元,则是仁在天上的表现罢了,并非一个人的心中先有了元,然后才成就仁。如果说到知觉,则是智的作用,而仁者所兼有的。元是四德之长,所以兼有亨利贞。仁是五常之长,所以兼有义礼智信。这就是仁者必定有知觉,而不可以直接用知觉来命名仁的原因。大凡理解义理,须先剖析得清楚名目,界限分明各有归属,然后其中自然有贯通之处。我按:这一段应当与《仁说》一同观看。
回答石子重说:“孔子说‘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所’四句,而以‘惟心之谓与’一句总结,正是直指心的体用而言,其周流变化、神明不可测度的妙处。如果说因为舍弃它而亡失导致如此走作”
,则是孔子所以言心体者,乃只说得心之病矣。圣人立言命物之意,恐不如此。兼『出入』两字有善有恶,不可皆谓舍之而亡之所致也。又如所谓心之本体,不可以存亡言,此亦未安。盖若所操而存者初非本体,则不知所存者果爲何物,而又何必以其存爲哉?因此偶复记忆胡文定公所谓『不起不灭,心之体;方起方灭,心之用』,能常操而存,则虽一日之间百起百灭,而心固自若者,方是好语。但读者当知所谓『不起不灭』者,非是块然不动、无所知觉也;又非百起百灭之中别有一物不起不灭也。但此心莹然全无私意,是则寂然不动之本体,其顺理而起、顺理而灭,斯乃所以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云尔。向来于此未明,反疑其言之太过,自今观之,却是自家看得有病,非立言者之失也。」愚按:此当与三十九卷《答许顺之论操存》一段同看。答石子重云:「视听与见闻不同,声色接于耳目,见闻也;视听则耳月从乎声色矣,不论心受与不受也。」愚按:如此分别甚细。
译那么,孔子所说的“心体”,就只是说到了心的弊病罢了。圣人立言以命物的本意,恐怕不是这样的。况且“出入”二字既有善也有恶,不能都说是舍弃它、消亡它所造成的。又如所谓心的本体,不能用存亡来言说,这也不妥当。因为如果所操持而保存的起初就不是本体,那就不知道所保存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又何必以它的保存为好呢?因此偶然又想起胡文定公所说的“不起不灭,是心的本体;方起方灭,是心的作用”,能够常常操持而保存,那么即使一天之中百次兴起、百次消灭,而心本来依然如故,这才是好话。但读者应当知道,所谓“不起不灭”,并不是像块石头一样不动、没有知觉;也不是在百起百灭之中另外有一个东西不起不灭。只是这心晶莹明亮,完全没有私意,这就是寂然不动的本体,它顺着理而兴起、顺着理而消灭,这就是能够感应而通达天下事理的原因。向来对此没有明白,反而怀疑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从现在看来,却是自己看出了问题,不是立言者的过失。”我按:这应当与第三十九卷《答许顺之论操存》的一段一起看。回答石子重说:“视听与见闻不同,声色接触耳目,是见闻;视听则是耳目顺从声色,不论心接受还是不接受。”我按:这样区分得很细致。
石子重问:「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伊川解以爲仁,语録以爲恕,而未仁,二义不同。朱子答云:「二先生说经如此不同处亦多,或是时有先后,或是差舛,当以义理隐度而取舍之。」如此说,则当以解爲正,盖其义理最长,而亦先生晚年所自着,尤可信也。愚按:今人观朱子之书,亦当如此分别。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三
与陈明仲云:「过割一条,亦是民间休戚所系。顷在同安,见官户富家吏人市户典买田业,不肻受业,操有余之势力,以坐困破卖家计狼狈之人,殊使人扼腕。每县中有送来整理者,必了于一日之中,盖不如此,则村民有宿食废业之患,而市人富家得以持久困之,使不敢伸理,此最弊之大者。」愚按:「市人以持久困村民,爲吏者不可不体此情。」
答陈明仲云:「茍欲闻过,但当一一容受,不当复计其虚实。则事无大小,人皆乐告,而无隐情矣。若切切计较,必与辨争,恐非告以有过则喜之意也。」愚按:脩身者固当如此,若言他人之过,则岂可不辨虚实乎?
答陈明仲云:「学固以至圣爲极,习固是作圣之方。然恐未须如此说,且当理会圣贤之所学者何事,其习之也何术,乃见入德之门,所谓切问而近思也。」愚按:「切近二字如此看,即是循序渐进之意。盖惟切近,乃所以爲广逺之阶也。」
答李伯谏云:详观所论,大抵以释氏爲主,而于吾儒之说,近于释者取之,异于释者,在孔孟则多方迁就以曲求其合,在伊洛则无所忌惮而直斥其非。愚按:此书所指,正与嘉隆以来儒者之弊同。
又答李伯谏云:「来书云韩退之排佛而敬大颠,则亦未能真排佛也。」熹谓退之称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爲事物侵乱而已。其与《原道》所称「以之爲己,则顺而祥;以之爲人,则爱而公;以之爲天下国家,则无所处而不当者」,果如何耶?愚按:朱子辨别古人之语,真如茧丝牛毛,使异端一毫不可假借。
又答李伯谏云:「释氏果能敬以直内,则便能义以方外,便须有父子,有君臣,三纲五常缺一不可。今曰能直内矣,而其所以方外者果安在乎?又岂数者之外,别有所谓义乎?以此而观,伊川之语可谓失之恕矣。然其意不然,所谓有直内者,亦谓其有心地一段工夫耳。但其用力却有不同处,故其发有差。他却全不管着此,所以无方外之一节也。固是有根株,则必有枝叶。然五谷之根株,则生五谷之枝叶华实而可食;稊稗之根株,则生稊稗之枝叶华实而不可食。此则不同耳。」愚按:「谓释氏能直内,犹之谓象山能尊德性耳,皆是浅一层说明道。谓释氏唯务上达而无下学,亦然。」
答李伯谏引上蔡云:「释氏之论性,犹儒者之论心;释氏之论心,犹儒者之论意。」此语剖析极精。愚按:上蔡二语,括尽儒释之道。
答林择之云:近世学者之病,只是合下欠却持敬工夫,所以事事灭裂。其言敬者,又只说能存此心,自然中理,至于容貌辞气,往往全不加功。设使真能如此存得,亦与释老何异?又况心虑荒忽,未必真能存得耶?程子言敬,必以整齐严肃,正衣冠,尊瞻视爲先。又言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如此乃是至论。愚尝喜魏庄渠之言敬,然不若朱子此段之亲切。
答林择之云:「三代正朔,以元祀十有二月考之,则商人但以建丑之月爲岁首,而不改月号。以孟子七八月、十一月、十二月之说考之,则周人以建子之月爲正月,而不改时。以《书》“一月戊午”、“厥四月哉生明”之类考之,则古史例不书时。以程子“假天时以立义”之云考之,则是夫子作《春秋》时,特加此四字以系年,见行夏时之意。若如胡传之说,则是周亦未尝改月,而孔子特以夏正建寅之月爲岁首,月下所书之事却是周正建子月事,自是之后,月与事尝相差两月,恐圣人制作之意不如是之纷更烦扰,其所制作亦不如是之错乱无章也。愚见如此。」而考之刘质夫说,亦云:「先书“春王正月”,而后书二百四十二
译石子重问:“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我也希望不强加于人。”伊川先生解释为“仁”,《语录》解释为“恕”,但尚未达到“仁”的境界,两种含义不同。朱子回答说:“两位先生解说经书如此不同的地方也很多,或许是时间有先后,或许是文字有差错,应当根据义理暗中揣度而取舍。”按照这种说法,就应当以伊川先生的解释为正确,因为其义理最为深远,而且也是先生晚年亲自著作,尤其可信。我按:现在的人阅读朱子的书,也应当这样分别看待。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三
朱子给陈明仲的信中说:“关于‘过割’这一条,也是民间休戚相关的大事。从前我在同安任职时,看见官户、富家、吏人、市户典买田产,不肯接受产业,凭借多余的势力,来坐困那些卖产而家计狼狈的人,实在让人愤恨。每当县里送来需要整理的事务,必定在一天之内处理完毕,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村民就会有住宿饮食和废弃产业的祸患,而市人富家得以长期困迫他们,使他们不敢伸张道理,这是最大的弊端。”我按:市人用持久的手段困迫村民,做官吏的人不可不体察这种情形。
朱子回复陈明仲说:“如果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就应当一一容纳接受,不应当再计较其真假虚实。那么事情无论大小,人们都乐于告知,而没有隐瞒的情况了。如果急切地计较,一定要辩驳争辩,恐怕不符合听到有过错就高兴的本意。”我按:修养身心的人固然应当如此,但如果谈论他人的过错,难道可以不辨别真假虚实吗?
朱子回复陈明仲说:“学习固然以成为至圣为极致,习练固然是成为圣人的方法。但恐怕不必这样说,且应当理清圣贤所学习的是什么事情,他们习练的是什么方法,才能见到进入德行的门径,这就是所谓的‘切问而近思’。”我按:“切近”二字这样看,就是循序渐进的意思。因为只有切近,才成为广阔深远的阶梯。
朱子回复李伯谏说:详细观察所论述的内容,大体上以释氏为主,而对于儒家学说,接近释氏的就采纳,不同于释氏的,对于孔孟则多方迁就以求其吻合,对于伊洛学派则无所忌惮而直接斥责其错误。我按:这本书所指的,正与嘉靖、隆庆以来儒者的弊端相同。
又回复李伯谏说:“来信说韩退之排斥佛教却尊敬大颠,那么也就未能真正排斥佛教。”朱熹认为退之称大颠,颇为聪明,识得道理,能超越形骸,以理自胜,不被事物侵扰扰乱罢了。这与《原道》中所称的“把它作为自己的准则,就顺遂而吉祥;把它作为对待他人的准则,就仁爱而公正;把它作为治理天下国家的准则,就没有什么地方处理得不恰当”,究竟怎么样呢?我按:朱子辨别古人的言语,真如茧丝牛毛般细微,使异端丝毫不能假借。
又回复李伯谏说:“释氏如果真的能‘敬以直内’,那么就能‘义以方外’,就必然有父子、君臣,三纲五常缺一不可。现在说能‘直内’了,而他们用来‘方外’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又难道在这几项之外,另外有所谓的‘义’吗?由此看来,伊川的话可以说失之于恕了。但他的本意并非如此,所谓有‘直内’的,也是说他们有心地修养的一段功夫罢了。只是他们用力的地方有所不同,所以发出的言论有偏差。他全然不管这些,所以没有‘方外’这一节。固然有根株,就一定有枝叶。但是五谷的根株,就生出五谷的枝叶花果而可以食用;稊稗的根株,就生出稊稗的枝叶花果而不可食用。这就是不同之处。”我按:“说释氏能‘直内’,就像说陆九渊能‘尊德性’一样,都是浅一层说明道理。说释氏只务求上达而没有下学,也是如此。”
朱子回复李伯谏引用上蔡的话说:“释氏论性,就像儒者论心;释氏论心,就像儒者论意。”这话剖析极为精当。我按:上蔡这两句话,概括尽了儒释之道。
朱子回复林择之说:近世学者的毛病,只是起初欠缺持敬的功夫,所以事事败坏。那些谈论‘敬’的人,又说只要能够存养此心,自然合乎道理,至于容貌辞气,往往全不加以功夫。假设真的能这样存养得住,也与释老有何区别?更何况心思荒忽,未必真能存养得住呢?程子谈论‘敬’,必定以整齐严肃,端正衣冠,庄重瞻视为先。又说没有箕踞而心不轻慢的人,这样才是至论。我常喜欢魏庄渠谈论‘敬’的话,但不如朱子这段亲切。
朱子回复林择之说:“三代正朔,以《尚书》‘元祀十有二月’来考证,那么商人只把建丑之月作为岁首,而不改变月的名称。以孟子七八月、十一月、十二月的说法来考证,那么周人把建子之月作为正月,而不改变季节的名称。以《尚书》‘一月戊午’、‘厥四月哉生明’之类来考证,那么古史惯例不书写季节。以程子‘假天时以立义’的话来考证,那么是孔子作《春秋》时,特意加上这四个字来系年,显示行用夏时的意思。如果像胡传所说,那么周朝也未尝改月,而孔子特意以夏正建寅之月作为岁首,月下所书的事情却是周正建子月的事情,从此之后,月与事常常相差两个月,恐怕圣人制作的本意不像这样纷更烦扰,他的制作也不像这样错乱无章。我的见解如此。”而考证刘质夫的说法,也说:“先书写‘春王正月’,而后书写二百四十二
年之事,皆天理也。」似亦以“春”字爲夫子所加。但鲁史本谓之《春秋》,则又似元有此字。而杜元凯《左传》后序载《汲冡竹书》,乃晋国之史,却以夏正建寅之月爲岁首,则又似胡氏之说可爲据。此间无《竹书》,烦爲见拙斋扣之,或有此书,借録一两年示及,幸甚,幸甚。又《汉书》元年冬十月,注家以爲武帝改用夏时之后,史官追正其事,亦未知是否,此亦更烦子细询考也。愚按此条,当与四十二卷中答吴晦叔书参看。又按卷五十八答胡平一论正朔大略与此相同。
译一年的政事,都是天理罢了。”似乎也是认为“春”字是孔子所加。但鲁国的史书原本就称为《春秋》,那么又似乎原本就有这个字。而杜预在《左传》后序中记载《汲冢竹书》,那是晋国的史书,却以夏历建寅之月作为岁首,那么又似乎胡氏的说法可以作为依据。这里没有《竹书》,麻烦替我问问拙斋,如果有这本书,借抄录一两年给我看,那就太好了,太好了。另外,《汉书》记载元年冬十月,注家认为是汉武帝改用夏历之后,史官追正其事,也不知道是否正确,这也更麻烦你仔细查考。我按:这条内容,应当与第四十二卷中回复吴晦叔的信参看。又按:第五十八卷回复胡平一关于正朔的论述,大致与此相同。
答林择之云:须把此事来做一平常事看,朴实头做将去,久之自然见效。不必如此大惊小怪,起模画样也。且朋友相聚,逐日相见,晤语目击爲益已多,何必如此忉忉动形纸笔,然后爲讲学耶?如此非惟劳攘无益,且是气象不好,其流风之弊,将有不可胜言者,可试思之,非小故也。愚按:嘉隆以后儒者讲学,多是大惊小怪,所以其弊不可胜言。
又答林择之云:「龟山所云,未发之际能体所谓中,已发之际能得所谓和,此语爲近之,然未免有病。旧闻李先生论此最详,后来所见不同,遂不复致思。今乃知其爲人深切,然恨己不能尽记其曲折矣,孤负此翁耳。」愚按:所云「李先生论此最详者」,盖指观未发气象之言也。所云「后来所见不同者」,盖指中和旧说也。后又答择之云:「近看南轩文字,大抵都无前面一截功夫也。大抵心体通有无,该动静,故工夫亦通有无,该动静,方无透漏。若必待其发而后察,察而后存,则工夫之所不至多矣。」又云:「湖南诸友,其病亦似此。」此皆翻中和旧说之论也。答林扩之云:「不成章,不达,此通上下而言。所谓有节次者,是也。伊川所引充实光辉,特举一事以明之,非必以成章专爲此地位也。」愚按:今人以「大而有本分贴成章」,后达者观此,可以知其误矣。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四
答方伯谟云:「志于道,志字如有向望求索之意。《大学》格物致知,即其事也。」愚按:「格致不专是志,而志则在格致中。」
又答方伯谟云:「楚词抄得数卷,大抵世间文字无不错误,可叹也。」愚按:今人欲求宋板书,然在朱子所叹已如此,如何如何?
答江德功云:「格物可以致知,犹食所以爲饱也。今不格物而自谓有知,则其知者妄也;不食而自以爲饱,则其饱者病也。」愚按:此将致知格物竟看作一件。
又答江德功云:「絜矩者,度物而得其方也。以下文求之,可见。今曰『度物以矩』,则当爲『矩絜』,乃得其义矣。」愚按:此处今人皆误看。
又答江德功云:「盛德至善,盛也,至也,皆无以复加之词。而上下文规模气象,皆圣人事,则此不得复爲贤人事矣。且赋诗断章,此但取其咏叹不忘之意,与衞武公初无干涉也。」愚按:此处今人亦多误看。
又答江德功云:「圣贤之言,意旨深逺,子细反覆,十年二十年,尚未见到一二分,岂可如此才,方拨冗看得一过,便敢遽然立论?似此恐不但解释文义有所差错,且是气象轻浅,直与道理不相似。愿且放下此意思,将圣贤言语反覆玩味,直是有不通处,方可权立疑义,与朋友商量,庶几稍存沈浸醲郁气象,所系实不轻也。」愚按:此与答林择之论讲学大惊小怪一段,俱切中今日学者之弊。
又答江德功云:「絶学捐书,是病倦后看文字不得。正縁前日费力过甚,心力俱衰,且尔休息耳。然亦觉意思安静,无牵动之扰,有省察之功。非真若庄生所谓也。」愚按:观此,则凡朱子主静之语,别学俱不得而借矣。
答曹子野云:「伐燕一节,史记以爲湣王,通鉴以爲宣王。史记却是考他源流来,通鉴只是凭信孟子。温公平生不喜孟子,到此又却信之,不知其意如何。愚按:朱子于此一节,盖亦未敢断也。」胡三省《通鉴注》不辨及此,不知何故。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五
答吴伯起云:「一时意气,易得消歇,正要朝夕讲求义理,以培植之,不可专恃此便爲究竟也。」愚按:一时意气,即中庸之曲是也。
答李深卿云:「圣贤议论,虽未尝不推尊前辈,而其是是非非之际,亦未尝有毫发假借之私。若孟子之论伊尹、夷、惠,抑▯其辞,不一而足,亦可见矣。若吕氏之学,在近世则亦近正矣。然观正献对神祖空寂之问,则以尧舜所知所急爲两途;观原明述正献学佛之事,则见正献所学所言爲二致。诸若此类,不可殚举。盖犹未免于习俗之蔽,而以前辈之故,一例推尊,禁不得复议其失。是孔子不当论臧文仲之不仁不智,且当直许子文、文子以仁,
译回复林择之说:必须把这件事当作平常事来看待,实实在在地去做,时间久了自然会见效。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刻意做作。况且朋友相聚,每天见面,面对面交谈观察,受益已经很多,何必如此急切地在纸笔上表现,然后才算是讲学呢?这样做不仅忙碌而无益,而且气象不好,其流风弊病,将有说不尽的坏处,你可以试着想一想,这不是小事。我按:嘉靖、隆庆年以后的儒者讲学,大多大惊小怪,所以其弊病不可胜言。
又回复林择之说:“杨时所说的,在未发之时能体会所谓的‘中’,在已发之时能获得所谓的‘和’,这话比较接近,但难免有毛病。以前听说李先生对此论述最详细,后来见解不同,就不再深入思考。现在才知道他为人深切,但遗憾自己不能完全记住其中的曲折,辜负了这位老先生。”我按:所说的“李先生对此论述最详细”,大概是指观察未发气象的话。所说的“后来见解不同”,大概是指中和的旧说。后来又回复林择之说:“最近看张栻的文章,大体上都没有前面的功夫。大体上心体贯通有无,涵盖动静,所以功夫也要贯通有无,涵盖动静,才没有疏漏。如果一定要等到它发动后才去察识,察识后才去存养,那么功夫达不到的地方就太多了。”又说:“湖南几位朋友,毛病也类似这样。”这些都是翻驳中和旧说的言论。回复林扩之说:“不成章,不达,这是贯通上下而言的。所谓有节次,就是这个意思。程颐所引用的充实光辉,只是举一件事来阐明,并非一定认为成章专指这个地位。”我按:现在的人把“大而有本分贴成章”连读,认为后面才是“达”,看了这段话,就可以知道他们的错误了。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四
回复方伯谟说:“志于道,‘志’字好像有向往、寻求的意思。《大学》中的格物致知,就是这件事。”我按:“格致不专门是志,而志却在格致之中。”
又回复方伯谟说:“抄录的《楚辞》有几卷,大体上世间的文字没有不错误的,可叹啊。”我按:现在的人想要寻求宋版书,然而在朱子所感叹的已经这样了,该怎么办呢?
回复江德功说:“格物可以致知,就像吃饭所以能饱一样。现在不格物而自认为有知识,那么他的知识就是虚妄的;不吃饭而自认为饱,那么他的饱就是病态。”我按:这是将致知格物完全看作一件事。
又回复江德功说:“絜矩,是度量事物而得其方正。从下文推求,可以看出。现在说‘用矩度物’,那么应当说‘矩絜’,才得其义。”我按:这里现在的人都看错了。
又回复江德功说:“盛德至善,盛,至,都是无以复加的词。而上下文的规模气象,都是圣人的事,那么这就不能再说成是贤人的事了。况且赋诗断章取义,这里只是取其咏叹不忘的意思,与卫武公毫无关系。”我按:这里现在的人也大多看错了。
又回复江德功说:“圣贤的话,意旨深远,仔细反复推敲,十年二十年,还没见到一二分,怎么能这样,刚拨开杂务看了一遍,就敢贸然立论?像这样恐怕不仅解释文义有所差错,而且气象轻浅,直接与道理不相似。希望暂且放下这个意思,将圣贤言语反复玩味,直到有不通的地方,才可以暂时立疑义,与朋友商量,或许能稍微保存沉浸浓郁的气象,所关系实在不轻。”我按:这与回复林择之论讲学大惊小怪的一段,都切中今日学者的弊病。
又回复江德功说:“绝学捐书,是病倦后看不了文字。正因为前几天费力过甚,心力都衰弱了,暂且休息罢了。但也觉得意思安静,没有牵动扰乱,有省察的功效。并非真的像庄子所说的那样。”我按:看这段话,那么凡是朱子主张静的话,其他学派都不能借用了。
回复曹子野说:“伐燕一节,《史记》认为是湣王,《通鉴》认为是宣王。《史记》却是考察其源流来的,《通鉴》只是凭信《孟子》。司马光平生不喜欢《孟子》,到这里却又相信它,不知他的意思如何。我按:朱子在这一节,大概也不敢断定。”胡三省《通鉴注》没有辨析到这个,不知什么原因。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五
回复吴伯起说:“一时的意气,容易消歇,正需要朝夕讲求义理,来培植它,不可专门依赖这个就认为是究竟了。”我按:一时的意气,就是《中庸》所说的“曲”的意思。
回复李深卿说:“圣贤的议论,虽然不曾不推崇前辈,但在是非判断的时候,也不曾有丝毫假借的私心。像孟子评论伊尹、伯夷、柳下惠,贬抑他们的言辞,不一而足,也可以看见了。至于吕氏的学问,在近世也算接近正道了。然而看吕公著回答神宗关于空寂的提问,就把尧舜所知道和所急迫的分为两途;看吕希哲叙述吕公著学佛的事,就看见吕公著所学所言是两回事。诸如此类,不可尽数列举。大概还是不免于习俗的蒙蔽,因为前辈的缘故,一概推崇,禁不住再议论他们的过失。这是孔子不应当评论臧文仲的不仁不智,而且应当直接赞许臧文仲、文子为仁,
答吴德夫云:去人欲,存天理。且据所见,去之、存之功夫既深,则所谓似天理而实人欲者,次第可见。今大体未正,而便欲察及细微,恐有放饭流啜而问无齿决之讥也。愚按:观此,则知八条目不是截然做完一件,方做那一件者,其间各自有浅深先后。
又答吴德夫云:「易之爲义,乃指流行变易之体而言。此体生生元无间断,但其间一动一静,相爲始终耳。程子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正谓此也。此体在人,则心是己;其理则所谓性;其用则所谓情;其动静则所谓未▯已发之时也。此其爲天人之分,虽殊,然静而此理已具,动而此用实行,则其爲易一也。若其所具之理,所行之用,合而言之,则是易之有太极者。昨来南轩尝谓太极所以明动静之蕴,盖得之矣。来谕以不易、变易爲未发、已发,恐未安。愚按:此则易是气,太极是理,可见。」
答廖子晦云:「圣门之学,下学而上达,至于穷神知化,亦不过德盛仁熟而自至耳。若如释氏理须顿悟,不假渐修之云,则是上达而下学也,其与圣学亦不同矣。而近世学者每欲因其近似而说合之,是以爲说虽多,用心虽苦,而卒不近也。」《中庸》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只是说情之未发,无所偏倚,当此之时,万理毕具,而天下万物无不由是而出焉。故学者于此涵养栽培,而情之所发,自然无不中节耳。故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此皆日用分明底事,不必待极力寻究,忽然有感如来喻之云,然后爲得也。必若此云,则是溺于佛氏之学而已。然爲彼学者自谓有见,而于四端五典、良知良能、天理人心之实然而不可易者,皆未尝略见仿佛;甚者披根拔本,颠倒错谬,无所不至。则夫所谓见者,殆亦用心太过,意虑泯絶,恍惚之间瞥见心性之影象耳,与圣门真实知见端的践履、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学,岂可同年而语哉!愚按此一条说中和界限最明,与中和旧说不同,此必是朱子四十以后之言。大抵朱子与象山此时犹未甚冰炭,其论象山处尚属中年未定之见,盖縁此时识象山未破也;而其自家用工则固已本末兼备,确有定见矣。故《学蔀通辩》所论「朱子之学三变」,以朱陆异同而言也;《魏庄渠与余子积书》所论「朱子之学三变」,以朱子自家用功而言也【庚申岁朝书】
又答廖子晦云:「鸢飞鱼跃,道体无乎不在,当勿忘勿助之间。天理流行,正如是耳。若谓万物在吾性分中,如鉴之影,则性是一物,物是一物,以此照彼,以彼入此也。横渠先生所谓『若谓万象爲大虚中所见』,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者,正讥此耳。」愚按:此等处最精微。答廖子晦论设主立尸、焫萧灌鬯一书,最可悟理气之辨。
又答廖子晦云:「所谕诗说,先儒本谓周公制作时所定者爲正风雅,其后以类附见者爲变风雅耳,固不谓变者皆非美诗也。」愚按:此说省了许多葛藤。
又答廖子晦云:「智主含藏,分别有知觉,而无运用,冬之象也。愚谓有运用前之知觉,有运用后之知觉,如冬之在秋后、冬前也。」
答廖子晦引东坡湖州伊川涪陵及陈了翁被逮一书,可以处排遣,不去之事。
又答廖子晦云:「髙坚前后者,顔子始时之所见也。博文约礼者,中间用力之方也。欲罢不能,以后者后来得力之效验也。」愚按:如此分析,间架最明。
又答廖子晦论寛严言:「爲政须有纲纪文章,此一条最切于居官者。」
又卷末答廖子晦一书,论功夫只择善固执,中正仁义,非是别有一段根原工夫,又在讲学应事之外也。最可破异学直截之说,与陈斋记中和旧说皆迥然不同。按此书篇末言韩文考异,考异成于晚年,则此爲晚年之论无疑。
读朱随笔卷二
<子部,儒家类,读朱随笔》>
钦定四库全书
读朱随笔卷三
监察御史陆陇其撰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六
答吕道一云:「万物散爲太虚之说,
译回复吴德夫说:去除人欲,保存天理。且根据我所见,去除人欲、保存天理的功夫既已深入,那么那些看似天理实则是人欲的东西,便会依次显现出来。如今大体尚未端正,却想要察知细微之处,恐怕会有“放着饭不吃、流着汤不喝,却去问是否用牙齿咬断食物”那样的讥讽吧。我按:观察这一点,就知道八条目并不是截然做完一件事,才去做另一件事,其间各自有浅深先后的区别。
又回复吴德夫说:“《易》的含义,是指流行变易的本体而言。这个本体生生不息,原本没有间断,但其中一动一静,互为始终罢了。程子说:‘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臭。它的本体叫做易,它的理叫做道,它的作用叫做神。’正是说的这个意思。这个本体在人身,就是心;它的理就是所谓的性;它的作用就是所谓的情;它的动静就是所谓的未发已发之时。这作为天人的分别,虽然不同,但静时此理已经具备,动时此用实际运行,那么作为易是同一的。如果它所具备的理,所运行的用,合起来说,就是易中有太极。近来南轩曾认为太极是用来阐明动静的蕴藏,大概得到了这个意思。来信以不易、变易作为未发、已发,恐怕不妥当。我按:这里易是气,太极是理,由此可见。”
回复廖子晦说:“圣门之学,下学而上达,以至于穷尽神妙、知晓变化,也不过是德行盛大、仁德纯熟而自然达到罢了。如果像佛教所说理必须顿悟,不借助渐修,那就是上达而下学,这与圣学也就不同了。而近世学者每每想因为它们的近似而将它们说成相同,所以虽然说法很多,用心虽然刻苦,但最终并不接近真理。”《中庸》所说的“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发作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只是说情没有发作时,没有偏倚,在这个时候,万理全部具备,而天下万物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所以学者在这里涵养栽培,那么情所发作的,自然没有不符合节度的。所以说:“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达之道。”这些都是日常分明的事,不必等到极力探寻研究,忽然有所感悟像佛家比喻的那样,然后才算是得到。如果一定这样说,那就是沉溺于佛家的学问罢了。然而那些学佛的人自认为有见解,而对于四端五典、良知良能、天理人心的真实而不可改变的东西,都没有稍微看见一点影子;更严重的拔除根本,颠倒错谬,无所不至。那么他们所谓的见解,大概也是用心太过,思虑断绝,恍惚之间瞥见心性的影像罢了,与圣门真实知见、切实履行、彻上彻下、一以贯之的学问,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我按这一条说中和的界限最明白,与中和的旧说不同,这一定是朱子四十岁以后的言论。大概朱子与象山此时还不是很像冰炭那样对立,他论述象山的地方尚属中年未定的见解,大概是因为此时对象山的认识还没有破除;而他自家用功则固然已经本末兼备,确有定见了。所以《学蔀通辩》所论述的“朱子之学三变”,是从朱陆异同而言的;《魏庄渠与余子积书》所论述的“朱子之学三变”,是从自家功夫而言的【庚申岁朝书】
又回复廖子晦说:“鸢飞鱼跃,道体无处不在,应当在勿忘勿助之间。天理流行,正是这样。如果说万物在我的性分中,像镜子里的影子,那么性是一物,物是一物,以此照彼,让彼进入此。横渠先生所说的‘如果说万象是大虚中所见的’,那么物与虚不相依赖,形自形,性自性,正是讥讽这个。”我按:这些地方最精微。回复廖子晦论述设主立尸、焫萧灌鬯的一封信,最可以领悟理气的辨析。
又回复廖子晦说:“您所说的诗说,先儒本来认为周公制作时所确定的为正风雅,其后以类附见的为变风雅罢了,本来不认为变者都不是美诗。”我按:这个说法省了许多纠缠。
又回复廖子晦说:“智主含藏,分别有知觉,而没有运用,是冬的象。我认为有运用前的知觉,有运用后的知觉,就像冬在秋后、冬前一样。”
回复廖子晦引用东坡湖州伊川涪陵及陈了翁被捕的一封信,可以处理排遣不去的事情。
又回复廖子晦说:“高坚前后,是颜子开始时的见解。博文约礼,是中间用力的方法。欲罢不能,以后的是后来得力的效验。”我按:这样分析,框架最明白。
又回复廖子晦论述宽严的话说:“为政必须有纲纪文章,这一条最切合居官的人。”
又卷末回复廖子晦的一封信,论述功夫只是择善固执,中正仁义,不是另外有一段根本功夫,又在讲学应事之外。最可以破除异学直截的说法,与陈斋记中和旧说都截然不同。按这封信篇末说韩文考异,考异成于晚年,那么这是晚年之论无疑。
读朱随笔卷二
<子部,儒家类,读朱随笔>
钦定四库全书
读朱随笔卷三
监察御史陆陇其撰
朱子大全集卷四十六
回复吕道一说:“万物散为太虚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