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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圣安本纪七

圣安本纪卷之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45–60 段

时江北信绝,左兵与靖南相持不下,阮大铖、刘孔昭虚报捷音;捷遂率百官表贺,以愚都人耳目。是早,有书联于东、西长安门柱者云「福人沈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院中曲变」。又云「福运告终,只看卢(太监卢九德)前、马(马士英)后;崇基尽毁,何劳东捷(张捷)、西沾(李沾)」。又云「二■〈鼠卯〉(闯、献二贼)翻世界,七煞(刘孔昭、阮大铖、李沾、张捷、杨维垣、赵之龙、朱国弼)卷地扫;东林一马踏江南,四镇擎天归北漠」。

发明

张捷身为冢宰,不能进贤、退不肖,使半壁巩于盘石;而党邪害正、比周为恶,坐视国事决裂。至是尚恬不知耻,虚表贺捷,将以是尽统均之职乎?直书于册,良可丑矣。

初五日(丙戌),上不视朝。

端阳节也,上以演剧,故不视朝。

附录

黄得功与左良玉屡战,身中三矢。捷闻,加太傅;遣太监王肇基劳之。并加阮大铖、朱大典俱太子太保,总兵张武、郑彩、黄蜚各加三级,副将以下各加一级。

礼部题编修陈之遴给事中、戴英福建主考。

初六日(丁亥),有一骑从金川门入马士英寓。

午后,士英入大内与卢九德、田成二奄商议;传令各门下闸,辰开申闭。

初七日(戊子),百官集清议堂会议,预坐者十六人。

时马士英、王铎、蔡奕琛、张捷、张有誉、钱谦益、李沾、唐世济、陈盟、李乔、杨维垣、陈于鼎、钱增、张孙振、秦镛、赵之龙等十六人坐堂上,窃窃偶语;百官集者甚众,皆不得预闻。临散,唐世济、李乔齐声相和曰:『即降志辱身,亦甘之矣』!后有叩之大僚者,皆云『北信甚急,今已无妨』。盖所会议者,藉之龙以款于清也。

初八日(己丑),发黔兵六百人守孝陵。

门禁甚严。

清兵驻瓜州。

列营北岸。

郑鸿逵、黄斌卿、黄蜚驻镇江。

列营南岸,相持者两日。庚辰早,清开闸蔽江而下,三镇各镇兵东遁;江南诸师皆溃,诸将各卸甲鼠窜。苏抚霍达尚未到任,闻变即易服潜入苏州。郑鸿逵路经丹阳,烧劫南奔;黔兵从杨文骢者止存五百人。传言清已渡江,镇江无备;南都大震。

初十日(辛卯),传三淑女在丝厂者放还母家,缙绅家眷不许出城。

帝如太平,操江诚意伯刘孔昭不纳,遂幸靖南侯黄得功营。

是日,唤梨园子弟入大内演剧,上与卢九德、田成、屈尚忠等杂坐酣饮。二鼓后,上同太后、一妃与内奄多人跨马从通济门出。至太平府,孔昭闭门不纳;彷徨江次,不得已就黄得功营。得功方出兵与左良玉战,闻之即归营;向上泣曰:『陛下死守京域,臣等犹可借势作事。奈何听奸人之言,仓卒行幸乎!今进退将何以处?陛下自误,非臣等负陛下也。臣营单薄如此,其何以处陛下哉』!上俯首无语者久之,暂留营中。

发明

书「如太平,幸靖南营」者,为尊讳也;书官、书爵、书「不纳」者,着跋扈也。孔昭前攻张慎言、援阮大铖,不啻被发缨冠之急矣。今君父有难,反欲作闭户计乎!车驾不纳,则君父之伦绝;祖母可弒,则父子之伦绝。比事以观,孔昭大逆不道之罪难掩矣。

十一日(壬辰),马士英逃。

钱谦益黎明肩舆过士英寓,门庭寂然;良久,士英出,箭衣小帽,向钱拱手云:『诧异!诧异!我有老母不能随亡殉国矣』。即上马去,后随妇女多人皆马上妆束,家丁百余人拥出城。至孝陵,诡装其母为太后;守陵黔兵自卫,趋广德。过村落,劫掠一空。广德闭门不纳,士英怒,督兵攻破之,杀其知州赵景和。迂道至安吉,贻书知州黄翼圣曰:『广德见拒,故尔从权用兵;首先倡义,当有不次之擢』。翼圣由是率士民肃迎道左,扫公署以停伪太后及士英家眷,其随行者皆有酒肉之献;士英大悦。浙抚张秉真下檄安吉问真伪,翼圣启云:『阁部既真,恐太后亦非伪』。秉真遂备法驾迎入杭州,舍于公廨;士英屯兵于城南。时潞王寓杭州,参谒伪太后如常礼,伪太后辞之;已而王令妃具宴送入,伪太后复峻辞之:人始疑其伪。既而,人从南中来者云:『太后已乘驴随弘光入天界寺矣』!而后知其果伪也。

发明

运筹帷幄,辅臣职也;折冲万里,枢臣任也。士英以一身兼之,而坐令国事至此;又不能死守,首行倡逃,恶莫大焉!特书其目、尽削其官,盖始终绝之也。

附录

城内栅们盘诘甚严,获奸细及马士英中军共八人送戎政,赵之龙斩之。

弘光既出,内外鼎沸,百姓乱拥入内宫抢掠,御用物件遗落满街。文武一时隐匿,洗去寓所封示。男女出城者如蚁,有出而复返者。

午刻,都人入狱拥太子入朝,登殿正位。

译当时江北的消息断绝,左兵与靖南相持不下,阮大铖、刘孔昭虚报捷报;张捷于是率百官上表庆贺,以此蒙蔽都城百姓的耳目。这天早晨,有人把一副对联写在东、西长安门的门柱上,说:“福王的人沉醉未醒,全靠马上胡说;幕府的凯歌已经停止,还在听院中曲调变换。”又说:“福运已经结束,只看卢(太监卢九德)在前、马(马士英)在后;崇祯基业尽遭毁坏,哪里还用东捷(张捷)、西沾(李沾)。”又说:“二■〈鼠卯〉(闯、献二贼)翻转天下,七煞(刘孔昭、阮大铖、李沾、张捷、杨维垣、赵之龙、朱国弼)卷地横扫;东林一马踏遍江南,四镇擎天归于北漠。” 发明 张捷身为冢宰,不能举荐贤能、罢退不肖,使半壁江山稳固如磐石;反而结党邪恶、党同伐异而作恶,坐视国事走向决裂。到了这时还安然不知羞耻,虚报捷报上表庆贺,难道要凭这些事情来完全履行统均之职吗?把这些事直书在史册上,实在可耻。初五日(丙戌),皇上没有临朝。这是端阳节,皇上因为演戏,所以没有临朝。附录 黄得功与左良玉多次交战,身中三箭。捷报传来后,加授太傅;派太监王肇基前去慰劳他。又加授阮大铖、朱大典二人为太子太保,总兵张武、郑彩、黄蜚各加三级,副将以下各加一级。礼部提议任编修陈之遴为给事中,任戴英为福建主考。初六日(丁亥),有一名骑兵从金川门进入马士英的住所。午后,马士英进入大内,与卢九德、田成两个宦官商议;传令各门落下闸门,辰时开门,申时关闭。初七日(戊子),百官聚集清议堂开会,预先入座的有十六人。当时马士英、王铎、蔡奕琛、张捷、张有誉、钱谦益、李沾、唐世济、陈盟、李乔、杨维垣、陈于鼎、钱增、张孙振、秦镛、赵之龙十六人坐在堂上,低声偶尔交谈;聚集的百官很多,却都不能预先听闻会议内容。临散会时,唐世济、李乔齐声附和说:“即使投降而辱没自身,我们也甘愿。”后来有人询问这些大臣,他们都说:“北方的消息非常紧急,现在已经没有妨碍了。”大概他们所商议的,是借赵之龙向清军求和。初八日(己丑),派出黔兵六百人守卫孝陵。城门禁令非常严格。清兵驻扎在瓜州。在北岸列营。郑鸿逵、黄斌卿、黄蜚驻扎镇江。在南岸列营,双方相持了两天。庚辰日早晨,清军打开闸门,遮蔽江面顺流而下;三镇各镇的军队向东逃走。江南各军全部溃败,各将领纷纷脱下铠甲,像老鼠一样逃窜。苏抚霍达还没有到任,听到变故便换上便服,偷偷进入苏州。郑鸿逵经过丹阳时,烧杀劫掠后向南逃走;跟随杨文骢的黔兵只剩下五百人。传言说清军已经渡江,镇江没有防备;南都大为震动。初十日(辛卯),传言在丝厂的三位淑女被放回母家,缙绅家的家眷不许出城。皇帝前往太平,操江诚意伯刘孔昭不接纳他,于是临幸靖南侯黄得功的营地。这天,召梨园子弟进入大内演戏,皇上与卢九德、田成、屈尚忠等人混坐在一起畅饮。二更以后,皇上与太后、一位妃子及许多内宦骑马从通济门出城。到了太平府,刘孔昭关闭城门不接纳;皇帝在江边徘徊,没办法只好投奔黄得功的营地。黄得功正出兵与左良玉交战,听说后立即回营;他面向皇上哭着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我们这些臣子还可以借助形势有所作为。为什么要听奸人的话,仓促出行呢!如今进退将怎样处置?是陛下自己误了事,并不是我们臣子辜负陛下。我的营地如此单薄,怎么能够安置陛下呢!”皇上低着头,久久无话,只得暂时留在营中。发明 记载“前往太平,临幸靖南侯营地”,是为了避讳尊者;记载官职、爵位,记载“不得接纳”,是为了显明刘孔昭的跋扈。刘孔昭先前攻击张慎言、援助阮大铖时,急迫得不亚于披头散发、来不及戴好帽缨。如今君父有难,他反而想实行闭门自保的计策吗?车驾不被接纳,君臣父子的伦理便断绝;祖母可以被弑杀,父子之间的伦理也就断绝。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看,刘孔昭大逆不道的罪行实在难以掩盖。十一日(壬辰),马士英逃走。钱谦益黎明时乘肩舆经过马士英的住所,门庭寂静;过了很久,马士英出来,穿箭衣、戴小帽,向钱谦益拱手说:“奇怪!奇怪!我有老母,不能跟随皇帝一起亡国殉国了。”随即上马离去,后面跟着许多已经骑马妆束好的妇女,一百多名家丁簇拥着出城。到了孝陵,他把母亲假扮成太后;让守陵的黔兵护卫,向广德赶去。经过村落时,抢劫得一空。广德关闭城门不接纳他,马士英大怒,督兵攻破城池,杀死知州赵景和。绕道到安吉后,他写信给知州黄翼圣说:“广德拒绝接纳我,所以只好权宜用兵;首先倡导义举的人,应当破格提拔。”黄翼圣因此率领士民在道路左边恭敬迎接,打扫公署,供假太后和马士英的家眷停留,随行人员也都献上酒肉;马士英非常高兴。浙抚张秉真下檄文到安吉查问真伪,黄翼圣回复说:“阁部既然是真的,只怕太后也不是假的。”张秉真于是准备法驾迎入杭州,安排住在公廨;马士英的军队驻扎在城南。当时潞王住在杭州,按照通常礼节前去参拜假太后,假太后推辞不见;不久潞王命王妃设宴送行,假太后又严词推辞,人们这才开始怀疑她是假的。后来,从南方来的人说:“太后已经骑驴跟随弘光帝进入天界寺了!”此后才知道她果然是假的。发明 在帷幄中筹划军国大事,是辅臣的职责;在万里之外抵御敌军,是枢臣的责任。马士英一人兼任这两种职责,却坐视国事到了这种地步;又不能死守京城,首先带头逃跑,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特别书写他的罪状,完全削去他的官职,大概是始终与他断绝关系。附录 城内设置栅栏,盘问搜查非常严格,抓获奸细和马士英的中军共八人,送交戎政,赵之龙将他们斩杀。弘光帝出城后,宫内外像沸腾一样混乱,百姓争相拥入内宫抢掠,御用物品遗落满街。文武官员一时纷纷藏匿,把住处门上的封条撕掉。男女出城的人像蚂蚁一样多,有些出城后又返回。午时,都城百姓进入监狱,簇拥太子入朝,使他登殿坐上正位。

百姓千余人擒王铎至中城狱,令认太子,即群殴之;铎曰:『非干我事,皆马士英所使』!百姓曰:『汝舌在士英口中耶』!复殴之,须发俱尽;太子亟以谕止之。百姓随拥太子上马入西华门武英殿,又拥至西宫,取弘光所遗冠袍服之;即于武英殿登座,群呼万岁。两月以来天气隐霾凄惨,是日天清日朗,众心欢悦。各部寺署官见者俱行四拜礼,大僚亦间有至者。

十二日(癸已),太子诏谕臣民。

午后太子传示,告示周朱标,坐日空字,黄纸书之。曰:『泣予先皇帝丕承大鼎,克壮前猷。凡兹臣庶同甘共苦,播着中外,罔不宣知。胡天不吊,惨罹奇祸;凡有血气,裂眦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国;思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业汗血非易,忍诟奔避,图雪国耻。幸文武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都,实欲哭陈大义,身先士卒;不意巨奸蔽障,致撄桎梏。予虽幽囚城狱,每念先帝,无一日不三痛三绝也。如今者福王闻兵远避,先为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寝、亿万苍生之性命何!泣予小子,将历请勋旧文武诸先生,念予高皇帝三百年之鸿烈、先皇帝十七载之旧恩,助予振旅,扶此颠沛。何期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见宫殿披靡,踉跄祖业,不胜悲涕!奈诸父老焉知予负重冤,岂称尊面南之日乎?谨此布告,在京文武勋旧诸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怀,勿惜会议,予当恭听,共抒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识予之嫌,惜尔经纶之兆也!不念旧恶,垂诸训典,非敢云赦;惟愿即临,匡予不逮!谨此』(此示从「江南闻见录」增入)。

附录

戎政赵之龙出示安民,有「大驾播迁,本府死守;此土已致大清帅,自有裁酌。尔民不必惊惶徙避」等语。张捷闻太子即位、王铎下狱(时提督京营忻城伯赵之龙因民心恨铎,故暂移铎至中城狱),恐以次及己,微行至鸡鸣寺,以僧幡带自缢于僧舍。杨维垣亦惧以前罪见讨,先勒二妾死,为买三棺,旁置二妾、中题「杨维垣之柩」,并埋中堂;身挈一仆,夜遁至土桥,为仇家所杀。数日,仆复迹之,尸为犬食其半。

十三日(甲午),太子令释王铎于狱,仍命为大学士;又释高梦箕于刑部狱,升礼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二人出狱即逃。

附录

赵之龙召勇卫营兵入城,城中乘间而出者甚众;栅禁稍宽,店肆亦有开张者矣。时文武诸臣集中府会议,齿及太子,皆有难色曰:『前日几番云云,恐有蹈吕、张之咎者;且弘光帝复来奈何』?赵之龙曰:『此中复有新主,款使北归,其何词以善后』!众皆然之,遂散。各衙门出示安民,但言城守,并不及立新主事。

马士英寓在西华门,其子马锡寓北门桥,都督公署在鸡鹅巷;百姓焚毁一空。次掠阮大铖、杨维垣家;大铖最富,歌姬甚盛,一时星散。

太子敕封中城狱神为王,差官捧敕,二人前导。至狱中,开读敕文,称「崇祯十八年」;兵马司官素服迎之。

监生徐瑜、萧某谒赵之龙,劝早奉太子即位;之龙立叱斩之。差官自北京归、之龙即入西宫,劝太子避位;尚书张有誉、高倬、侍郎陈盟、王心一等皆逃。

十五日(丙申),清豫王至南京。

戎政府、都察院各遣官二员远迎,跪立道旁,高声报名;将近豫王前,通事高声喝起。文武百官随即出城迎接;时正大雨淋漓,无一人敢稍后者。

总督京营戎政少保兼太子太保忻城伯赵之龙、署掌都察院事兵部右侍郎李乔迎降,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蔡奕琛降,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钱谦益迎降,太子太保左都御史李沾迎降,太子太保左都御史管右都御史唐世济迎降,兵部左右侍郎朱之臣、梁云构迎降,户部右侍郎何楷迎降,右佥都御史邹之麟迎降,翰林院掌院事正詹事陈于鼎迎降,左右谕德兼翰林院编修等官程正揆、李景濂、刘正宗、张居等迎降,给事中钱增、陆朗、丁允元、王之晋等降,御史张孙振、徐复阳、袁弘勋、王懩等迎降,魏国公徐元爵降,保国公朱国弼降,怀远侯常延龄降,灵璧侯汤国祚降,安远侯柳祚昌降,永康侯徐弘爵降,临淮侯李述祖降,镇远侯顾鸣郊降,隆平侯张拱日降,怀宁侯孙维城降。宁远侯邓文郁降,南和伯方一元降,博平伯邓祚永降,宁东伯焦梦熊降,晋宁伯刘印吉降,惠安伯张承志降,大兴伯邹存义降,洛阳伯黄中鼎降,襄卫伯常应俊降(内勋戚中汤国祚是党刘孔昭而讦旧冢宰张慎言者、柳祚昌特出「急用忠干之臣疏」催用阮大铖者、常延龄破例与一子文荫入监者、朱国弼以侯复晋封公者),掌宗人府事太子太保驸马都尉齐赞元等迎降。

豫王顿兵城外,驻扎天坛中。

十六日(丁酉),大开洪武门,赵之龙、李乔率百官献册,行四拜礼;随跪请豫王进城。

译一千多名百姓把王铎捉到中城狱,命他辨认太子,随即群起殴打他。王铎说:“这不关我的事,都是马士英指使的!”百姓说:“你的舌头是在马士英嘴里吗?”又殴打他,把他的胡须头发全都打掉;太子急忙下令制止。百姓随后簇拥太子上马,从西华门进入武英殿,又拥到西宫,取出弘光帝遗留的冠帽袍服给太子穿上;太子随即在武英殿登座,众人齐声高呼万岁。两个月以来天气阴霾凄惨,这天却天清日朗,众人心中欢喜。各部、寺、署的官员见到太子,都行四拜礼,大臣中也有一些前来朝见。十二日(癸巳),太子发布诏令告谕臣民。午后,太子传出告示,告示周围用朱色标记,正文空一格书写在黄纸上。诏书说:“我哭泣着说,先皇帝大业继承皇统,能够发扬光大先人的事业。所有这些臣民与朕同甘共苦,名声传播于中外,没有不知晓的。为什么上天不保佑,竟惨遭奇祸;凡有血气之人,无不怒目切齿、痛心疾首!我这个小子,本来理应殉国;想到君父的大仇与天地不共戴天,皇祖的基业来之不易,便忍受羞辱逃避,以图洗雪国耻。幸而文武诸位先生迎立福藩,我只念先帝的哀痛,奔赴南都,实在想哭诉大义,亲自率先冲锋;没想到巨奸从中遮蔽阻挠,使我遭受拘禁。我虽然被幽禁在城狱中,每当想到先帝,没有一天不痛苦至极。如今福王听说兵乱而逃避,先辜负了百姓的期望;那么高皇帝的陵寝和亿万百姓的性命又怎么办呢!我这个小子,将逐一请求功臣旧臣和文武诸位先生,念及高皇帝三百年的宏大功业、先皇帝十七年的旧恩,帮助我整顿军队,扶助这个颠沛危亡的国家。哪里料到父老百姓围拥着把我救出监狱,拥入皇宫;我看见宫殿倾毁,祖宗的基业颠沛不堪,不禁悲伤流泪!可是各位父老哪里知道我背负着沉重的冤屈,难道这能称得上是我登尊位面向南方临朝的日子吗?” 谨此布告在京的文武勋旧、诸位先生以及士农工商等人:请念及这份痛苦的心情,不要吝惜前来商议,我当恭敬听取,共同发扬皇家的大业;不要因为过去有不认识我的嫌疑,就吝惜你们经世治国的才略!我不计较过去的罪恶,把这一点垂示于训典,并不敢说这是赦免;只希望你们立即前来,匡正我的不足!谨此布告。”(这份告示是从《江南闻见录》中增补进去的。) 附录 戎政赵之龙发布安抚百姓的告示,其中有:“大驾迁徙,本府将死守此地;这里已经迎来了大清军队,自有处置。你们百姓不必惊慌迁避”等话。张捷听说太子即位、王铎下狱(当时提督京营忻城伯赵之龙因百姓痛恨王铎,所以暂时把王铎移送中城狱),担心接下来会牵连自己,便微服来到鸡鸣寺,用僧人的幡带在僧舍自缢。杨维垣也害怕因以前的罪行被追究,先勒死两个妾,买了三口棺材,在旁边放置两妾的棺材,中间题写“杨维垣之柩”,并埋在正堂;自己带着一个仆人,夜里逃到土桥,被仇家杀死。几天后,仆人又寻到他的踪迹,尸体已经被狗吃掉一半。十三日(甲午),太子下令把王铎从狱中释放,仍任命为大学士;又把高梦箕从刑部狱中释放,升任礼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两人出狱后立即逃走。附录 赵之龙召勇卫营士兵入城,城中趁机逃出的人很多;栅栏禁令稍稍放宽,店铺也有开张的了。当时文武诸臣聚集在府中议事,谈到太子时,都面有难色,说:“前几天曾多次说过那些话,恐怕有人会犯吕、张之罪;况且弘光帝如果回来怎么办?”赵之龙说:“这里已经有了新主人,还要用缓和手段使北方军队退回去,那将用什么话来善后!”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散会。各衙门发布安民告示,只说守城的事,并没有提到拥立新主。马士英的住所位于西华门内,他的儿子马锡住在北门桥,都督公署在鸡鹅巷;百姓把这些地方全部焚毁。接着又抢掠阮大铖、杨维垣的家。阮大铖最富有,家中的歌姬很多,一时间四散逃走。太子下敕封中城狱神为王,派官员捧着敕书,由两人前导。到了狱中,宣读敕文,敕文中称“崇祯十八年”;兵马司官员穿着素服迎接。监生徐瑜、萧某拜见赵之龙,劝他早日奉太子即位;赵之龙当场呵斥,命令斩杀他们。奉差从北京回来后,赵之龙立即进入西宫,劝太子退位;尚书张有誉、高倬,侍郎陈盟、王心一等都逃走。十五日(丙申),清豫王到达南京。戎政府、都察院各派两名官员到远处迎接,跪立在道路旁,高声报名;将要接近豫王时,通事高声喝令起身。文武百官随即出城迎接。当时正下着倾盆大雨,没有一个人敢稍微落后。总督京营戎政少保兼太子太保忻城伯赵之龙、署理都察院事务兵部右侍郎李乔迎接清军投降;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蔡奕琛投降;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钱谦益迎接清军投降;太子太保左都御史李沾迎接清军投降;太子太保左都御史、掌管右都御史事务的唐世济迎接清军投降;兵部左、右侍郎朱之臣、梁云构迎接清军投降;户部右侍郎何楷、右佥都御史邹之麟、翰林院掌院事正詹事陈于鼎迎接清军投降;左右谕德兼翰林院编修等官程正揆、李景濂、刘正宗、张居等迎接清军投降;给事中钱增、陆朗、丁允元、王之晋等投降;御史张孙振、徐复阳、袁弘勋、王懩等迎接清军投降;魏国公徐元爵、保国公朱国弼、怀远侯常延龄、灵璧侯汤国祚、安远侯柳祚昌、永康侯徐弘爵、临淮侯李述祖、镇远侯顾鸣郊、隆平侯张拱日、怀宁侯孙维城、宁远侯邓文郁、南和伯方一元、博平伯邓祚永、宁东伯焦梦熊、晋宁伯刘印吉、惠安伯张承志、大兴伯邹存义、洛阳伯黄中鼎、襄卫伯常应俊等投降。(勋戚中,汤国祚曾依附刘孔昭并攻讦旧冢宰张慎言;柳祚昌特别上《急用忠干之臣疏》催促起用阮大铖;常延龄破例让一个儿子凭文荫入监;朱国弼因侯爵而再次晋封为公。)掌宗人府事务、太子太保、驸马都尉齐赞元等迎接清军投降。豫王暂时在城外停兵,驻扎在天坛中。十六日(丁酉),大开洪武门,赵之龙、李乔率百官献上名册,行四拜礼;随后跪请豫王进城。

豫王问太祖、成祖始未,之龙一一具答。豫王大喜,加封之龙为兴国公,赐金镫银鞍、八宝满帽,命军中设牛酒席地而饮;又问『太子何在』?以王之明对。豫王曰:『既避难自宜更易姓氏,若云姓朱,不早死耶』?时在席坐朱国弼、顾鸣郊、齐赞元曰:『太子原不易名;易之者马士英也』。豫王笑曰:『奸臣也』!晚间奉太子出城至营,豫王降席迎之,坐其右。王铎至营投降,豫王以其弟王鑨在营中,优礼之。李乔进城,携大清告示偏挂通衢,民心稍定。告示二道。大清国摄政叔父王令旨:『晓谕河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道:尔南方诸臣当明朝崇祯皇帝遭难、陵阙焚毁,国破家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不见流贼一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及我兵进剿,流贼西奔,尔南方尚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贼为尔大仇,不思征讨,而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启兵端;其罪三也。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天命,爰整六师问罪征讨。凡各处文武官员率先以城池地方投顺者,论功大小各升一级;梗命不服者,本身受戮,妻子为俘。倘福王悔悟前非,自投军前,当释其前罪,与明朝诸王一体优待。其福主亲信诸臣早知改过归诚,亦论动次大小升用。檄到之处,民人毋得惊惶奔窜,农商照常安业,城市秋毫无犯,乡村安堵如故。但所用粮料草束,俱须预备运送军前。兵部作速发牌出令,各处官员军民人等及早互相传说,毋得迟延,致稽军务。特兹晓谕,咸使闻知』。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令旨:『谕南京等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悉知:余奉圣旨,统领大兵,勘定祸乱;顺者招抚,逆者剿除。大兵到处,兵不血刃;官员赍捧敕印来降,不次优擢者有之、照旧供职者有之。民间秋毫无犯,产业安堵如故。昨大兵至维扬,官员军民撄城固守;予痛惜民命,不忍加兵,先将祸福谆谆晓谕。迟延数日,官员终于抗命;然后攻城屠戮,妻子为俘。是岂余之本怀,盖不得已而行之。嗣后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可鉴。夫人皆天地所生,逆命之徒,欲死则宜自尽,何得贻累生灵!本朝承天之眷,遇战必胜、攻城必克,谅尔等闻之熟矣。虽然耀德不观兵,仁义招抚,天时人事洞然可鉴。今福王僭称尊号,沉湎酒色、信任佥壬,民生日瘁。文臣弄权,只知作恶纳贿;武臣要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离心,生民涂炭极矣。予念至此,感叹不已。故奉天伐罪,救民水火。合行晓谕」(此二示亦从「江南闻见录」增入)。

十七日(戊戌),文武百官朝豫王于行宫。

豫王受文武百官朝贺于营,递职名者如猬。赵之龙令百姓设香案,每家各贴黄纸,书「大清国皇帝万岁」。豫王命查百官不朝参者,妻子为俘;差假者,堂官报名注册。每日点名,百官俱四鼓往、午后归。

光禄寺卿葛征奇、给事中黄端伯、户部员外郎刘光弼、吴佳胤、中书舍人龚廷祥死之。

征奇等俱自尽。端伯大书其门曰:「大明忠臣黄端伯之寓」。豫王召之,长揖不拜,与之言则骂;遂命杀之。临刑,监斩官尚未至,适报恩寺僧一轮趋过,端伯呼一轮代书绝句云:『对面绝思量,独露金刚王;若问安身处,刀兵是道场』。书毕,遇害。廷祥自投武定桥下死。

发明

食君之禄,不避其难;人臣之义也。书「死之」者,嘉其得授命之正也。张捷、扬维垣皆死难者。胡独削而不书,则尝考之「春秋」矣;齐崔杼弒其君,光贾举、州绰等十人皆死之,「春秋」削而不书。胡康侯氏曰:『所谓死节者,以义事君,责难陈善,有所从逆而不苟者是也。今此十人者皆逢君之恶、从于昏乱,虽杀身不偿责,安得以死节许之哉』?今捷与维垣之死,别自有因。即使果死,维垣已失身逆贤,不足置齿。若张捷者身为冢宰,统百官、均四海是其职也;当时政由马氏、权归内奄,不闻有所匡救。甚者表章附郑诸臣,目中已无先帝;擅加成国王号,胆大□□□□:是其逢君之恶也。屈膝辱国之徒,咸行登用;卖官鬻爵之弊,置若罔闻:是其从于昏乱也。律以「春秋」之法,正所谓虽杀身不偿责,安得以死节许之哉!削而不书,深得「春秋」之意也。

附录

工部尚书何应瑞自缢不死,豫主命缚之;某官代为之请,仍准调理。

译豫王询问太祖、成祖的始末,赵之龙一一详细回答。豫王大喜,加封赵之龙为兴国公,赐给金镫银鞍、八宝满帽,命令军中设置牛酒,席地饮宴;又问:“太子在哪里?”王之明回答了这个问题。豫王说:“既然逃难,就应该改换姓氏;如果还说姓朱,岂不是早就该死了吗?”当时在席上坐着的朱国弼、顾鸣郊、齐赞元说:“太子本来没有改名;给他改名的是马士英。”豫王笑道:“真是奸臣!”晚上,奉太子出城到军营,豫王撤下自己的坐席迎接他,让太子坐在自己右边。王铎到军营投降,豫王因为他的弟弟王鑨在军营中,便以优礼相待。李乔进入城内,携带大清告示,分贴在各条通衢大道上,民心稍稍安定。告示有两道。大清国摄政叔父王的令旨说:“晓谕河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等处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你们南方诸臣在明朝崇祯皇帝遭难、陵墓宫阙焚毁、国家破亡、家族灭亡之时,不派一兵、不发一箭,连流贼的面都没有见到,像老鼠一样藏在洞穴中;这是第一条罪。这是第二条罪。流贼是你们的大仇人,你们不思量征讨,反而各位将领各自拥兵,扰乱残害良民,自行产生叛逆之心,以此挑起战端;这是第三条罪。仅凭这三条罪行,就已经是天下共同愤恨、王法不能赦免的罪过。因此我恭敬承受天命,整顿六军前去问罪征讨。各地文武官员中,率先以城池、地方归顺的,按照功劳大小各升一级;抗拒命令不服的,杀戮本人,妻子儿女作为俘虏。假如福王悔悟以前的过错,亲自投到军前,就释放他先前的罪过,与明朝诸王一样优待。他亲信的诸臣如果早知悔改归诚,也按照功劳大小升用。檄文到达之处,百姓不得惊慌奔逃,农民、商人照常安业,城市中不侵犯一丝一毫,乡村也像原来一样安定。只是军队所需的粮食、草料,都必须预先准备好,运送到军前。兵部赶快发牌出令,各地官员、军民等及早互相传达,不得拖延,以免耽误军务。特此晓谕,使所有人都知道。”钦命定国大将军豫王的令旨说:“告谕南京等处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全部知悉:我奉圣旨,统领大军,平定祸乱;顺从的招抚,违逆的剿除。大军所到之处,不动用武力便使兵器不染血;官员带着敕书、印信来投降的,有破格优先提拔的,也有照旧任职的。民间秋毫无犯,百姓的产业像原来一样安定。昨天大军到达维扬,官员、军民依靠城池坚守;我怜惜百姓的性命,不忍立即用兵,先反复详细晓谕祸福。拖延数日后,官员终于抗拒命令;然后攻城屠杀,妻子儿女被掳为俘。这难道是我的本意吗?实在是不得已才这样做。今后大军所到之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人都是天地所生,抗拒命令的人想死,就应该自行了断,怎么能连累百姓!本朝承受上天眷顾,交战必胜、攻城必克,想来你们对此已经听得很熟了。虽然如此,我仍然不以炫耀武德为意,而以仁义招抚,天时、人事都清楚可见。如今福王僭越自称尊号,沉溺于酒色,信用奸佞,百姓生活已经困苦不堪。文臣专弄权力,只知道作恶受贿;武臣要挟君上,只想着借助威势跋扈;上下离心,百姓陷于涂炭已经到了极点。我想到这里,感叹不止。所以奉天命讨伐罪人,拯救百姓于水火。应当将这些晓谕天下。”(这两道告示也是从《江南闻见录》中增补进去的。) 十七日(戊戌),文武百官在行宫朝见豫王。豫王在军营接受文武百官朝贺,递上职名帖的人多得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赵之龙命百姓设置香案,每家都贴上黄纸,写着“大清国皇帝万岁”。豫王命令查问百官中不来朝参的人,妻子儿女作为俘虏;因公请假者,由堂官报名登记。每天点名,百官都在四更前往,午后回来。光禄寺卿葛征奇、给事中黄端伯、户部员外郎刘光弼、吴佳胤、中书舍人龚廷祥死难。葛征奇等人都自尽了。黄端伯在门上大书:“大明忠臣黄端伯的寓所。”豫王召见他,他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豫王与他说话,他却辱骂豫王,于是命令杀死他。临刑时,监斩官还没有到,恰好报恩寺僧人一轮匆匆经过,黄端伯叫一轮代他写绝句:“面对着你,断绝一切思量;独自显露金刚王。若问安身之处,刀兵便是道场。”写完后,他被杀害。龚廷祥投武定桥下而死。发明 享受君主的俸禄,就不躲避君主的灾难,这是人臣的道义。史书写“死难”,是赞许他们以正当方式承受君命而死。张捷、杨维垣也都是死难的人。为什么唯独删去他们的记载而不书写呢?应当考察《春秋》的做法:齐国崔杼弑杀国君,光、贾举、州绰等十人都为此而死,《春秋》却删去他们的名字而不记载。胡康侯说:“所谓死节,是以义辅佐君主,指出艰难、陈述善道,有所遵从、有所违逆而不苟且行事。如今这十个人都是逢迎君主的罪恶、跟随昏乱行事的人,即使牺牲性命也不能抵偿罪责,怎么能以死节来称许他们呢?”如今张捷、杨维垣的死,另有原因。即使杨维垣果真是为此而死,他已经失身于逆贤,不值得一提。至于张捷,他身为冢宰,统领百官、调和四海是他的职责;当时政权由马氏掌握,权力落入内宦之手,却没有听说他有所匡救。更严重的是,他在表章中依附郑氏诸臣,眼中已经没有先帝;擅自加给成国公王号,胆大妄为□□□□:这就是他迎合君主的罪恶。向屈膝辱国的人一律任用;卖官鬻爵的弊病,却置之不理:这就是他跟随昏乱。按照《春秋》的法则衡量,正是所谓即使杀身也不能抵偿罪责,怎么能以死节来称许他呢!” 删去而不记载,深深符合《春秋》的本意。附录 工部尚书何应瑞自缢但没有死,豫王命令把他捆绑起来;某官替他请求,仍准许他调养。

十八日(己亥),礼部尚书钱谦益引清官二员、从五百骑入洪武门,索匙不得;乃引进东长安门,盘九库现银九万两,即着谦益驻皇城守之。文武官暨坊保进牲醴、米面、熟食、茶果于营,络绎塞路。赵之龙唤戏十五班进营,开宴逐出点演;正酣畅间,报各镇兵至,之龙跪禀豫王。豫王殊不为意,又点演四、五出。方撤席,发兵迎敌,即刻就行。有顷,擒刘良佐,叩首请以擒弘光赎罪,王许之,随发三百人同行。

二十四日(巳己),刘良佐以帝至南京,靖南侯黄得功死之。

良佐奉豫王令来追帝,且召得功。得功怒,不甲而出,隔河骂之;挥鞭自誓曰:『我黄将军岂肯屈膝他人者哉』!有纵箭中其额者,黄抗立不屈。良佐即杀放箭者,持其首以劳之;黄终不应,请明日决一死战。次日,结束将战,麾下群进曰:『大事已去,徙取戮耳』!黄审视将卒皆无斗志,乃掷刀于地,抚膺大恸;随卸甲冑,服冠带北向再拜,自刎。良佐即入其营,挟帝还南京。

发明

于良佐则削其官、书「以帝至」,以着其戕君之贼;于得功则书其爵、书「死之」,以着其得授命之正:而马士英之党奸误国、刘孔昭之弃君误国、左良玉之阻兵祸国、赵之龙等之卖君盗国,其罪不书而并见矣。

附录

兵部左侍郎李乔独先剃头、胡服,豫王骂之。

赵之龙同清官并骑入城,分通济门起以大中桥北河为界,东为兵房、西为民舍;通济、洪武、朝阳、太平、神策、金川六门皆让以居北军。自是东北居民日夜搬移,提男抱女,啼哭满路;西南民房一椽值一金。

豫王斩清兵抢物者八人;又示:『前日大内抢掠各物,自行交还江宁县;藏匿者枭示』。

内院大学士洪承畴牌谕:『翰林大小每日入内院办事。仰掌院陈于鼎造册送进,每日清晨点名』。

大理寺丞刘光斗、鸿胪寺少卿黄家廸、御史王懩等安抚苏松等处,即索取投顺册。时百官之投诚于清者有赵之龙、朱国弼、刘良佐、王铎、蔡奕琛、钱谦益、李沾、唐世济、李乔、朱之臣、梁云构、邹之麟等,为檄传布省直,谕令降顺;檄曰:『自辽、金、元以来,由沙漠入主中国者,虽以有道伐无道,靡不弃好而构衅、问罪以称兵。曾有以讨贼兴师以救援,奋义逐我中国不共天之贼、报我先帝不瞑目之仇,雪耻除凶,高出千古如大清者乎?有清理京阙、修治山陵,安先帝地下之英魂、慰臣子域中之哀痛如大清者乎?有护持我累朝陵寝、修复我十庙宗祧,优恤其诸藩、安辑其残黎、擢用其遗臣、举行其旧政,恩深谊祟、仁至义尽如大清者乎?权奸当国,大柄旁落,初遣魏公翰而不奉词、继遣陈洪范而不报命,然后兴师问罪,犹且顿兵不进,纡回淮、泗以待一介之来;自古未有以仁以礼、雍容揖让如大清者也!助信佑顺,天与人归。渡大江而风伯效灵,入金陵而天日开朗;千军万马寂无人声,白叟黄童聚观朝市:三代之师,于斯见之。靖南覆没,谁为一旅之师;故主挟归,弥崇三恪之礼。凡我藩镇督辅,谁非忠臣、谁非孝子?识天命之有归、知大事之已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此仁人志士之所为,大丈夫以之自决也。幸三思之!幸早图之!谓予不信,有如皦日。顺治二年(乙酉)五月,南京文武诸臣赵之龙等谨白』。

二十五日(丙午),刘良佐以弘光到,暂停天界寺;次日入城。

良佐以帝至,宿天界寺。次日,帝坐小轿入城,首披包头、身衣蓝袍,以油扇掩面;太后及妃金氏乘驴随后。夹路百姓唾骂,以信任马、阮等而囚禁东宫也;甚有投瓦砾者。进南门,易轿而马。至内守备府,见豫王叩首,豫王坐受之;命设宴于灵璧侯(汤国祚)府,坐帝于太子下,之龙等八人侍宴,乐户二十八人侑酒。酒半酣,豫王问帝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不奉遗诏,擅自称尊何居』?又曰:『汝既擅立,徒听奸臣报复私怨,不遣一兵讨逆,于心何安』?又曰:『先帝遗体,止有太子逃乱远来;汝既不让位又辗转磨灭之何为』?又曰:『吾兵尚在扬州,汝何为便走?自主之耶、抑人教之耶』?帝汗流沾背,终无一语。席散,令羁候于江宁县署,与太后及妃金氏同一室。豫王令旧臣往视,惟安远侯柳祚昌、侍郎何楷视之。帝嬉笑自如,但问『马士英何在』?

二十六日(丁未),豫王禁臣民辫发。

豫王出示各城门云:『剃头一事,本国相沿成俗。今大兵所到,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尔民毋得不遵法度,自行剃之。前有无耻官员先剃求见,本国已经唾骂。特示』。时下令髡发,戎政赵之龙、文官李乔、姚孙棐先剃,余魏国公徐元爵、安远侯柳祚昌、永康侯徐弘爵、灵璧侯汤国祚、临淮侯李述祖、驸马齐赞元等以次剃讫云。

安抚黄家廸至苏州。

译十八日(己亥),礼部尚书钱谦益带领两名清朝官员、跟随五百名骑兵进入洪武门,索要钥匙没有得到;于是带人进入东长安门,查点九库现银九万两,立即命钱谦益驻守皇城看管。文武官员以及坊、保都把牲醴、米面、熟食、茶果送到军营,往来不断,堵塞道路。赵之龙召十五班戏班进入军营,设宴逐一叫出来演出;正喝得畅快时,报告说各镇军队到了,赵之龙跪下向豫王禀报。豫王完全不在意,又点演了四、五出。刚撤去宴席,便派兵迎敌,立即出发。不久,擒获刘良佐;刘良佐叩头请求用擒获弘光帝来赎罪,豫王答应了,随即派三百人同行。二十四日(巳己),刘良佐把皇帝带到南京,靖南侯黄得功死难。刘良佐奉豫王命令来追赶皇帝,同时召黄得功前来。黄得功大怒,不穿铠甲便出营,隔着河辱骂刘良佐;挥鞭发誓说:“我黄将军难道肯向别人屈膝吗!”有人放箭射中他的额头,黄得功仍然挺立不屈。刘良佐立即杀死放箭的人,拿着他的首级来慰劳黄得功;黄得功始终不答应投降,请求第二天决一死战。第二天,整顿装备准备交战时,他的部下纷纷上前说:“大事已经完了,只是白白求死罢了!”黄得功察看将士们都没有斗志,于是把刀扔在地上,抚胸大哭;随即脱下铠甲,穿戴冠带面向北方再拜,自刎而死。刘良佐立即进入他的营地,挟持皇帝返回南京。发明 对于刘良佐,删去他的官职,记载“把皇帝带到”,以表明他是杀害君主的贼人;对于黄得功,则记载他的爵位,记载“死难”,以表明他以正当方式承受君命而死。至于马士英党羽结党作奸、误害国家,刘孔昭抛弃君主、误害国家,左良玉拥兵自重、祸害国家,以及赵之龙等卖君盗国的罪行,即使不直接书写,也都一并显现出来了。附录 兵部左侍郎李乔独自先剃发、穿胡服,豫王斥骂他。赵之龙与清朝官员一同骑马入城,以通济门为起点,划定大中桥以北的河为界,东边作为兵房,西边作为民舍;通济、洪武、朝阳、太平、神策、金川六门都让给北军居住。从此东北一带的居民日夜搬迁,提着男孩、抱着女儿,哭声充满道路;西南的民房一椽值一金。豫王斩杀抢夺物品的八名清兵;又发布告示:“前些日子大内被抢掠的各种物品,自行交还江宁县;藏匿不交的,斩首示众。” 内院大学士洪承畴发布牌谕:“翰林院大小官员每天都要进入内院办事。仰令掌院陈于鼎造册送入,每天清晨点名。” 大理寺丞刘光斗、鸿胪寺少卿黄家廸、御史王懩等人前往安抚苏州、松江等地,随即索取投顺名册。当时向清朝投诚的百官有赵之龙、朱国弼、刘良佐、王铎、蔡奕琛、钱谦益、李沾、唐世济、李乔、朱之臣、梁云构、邹之麟等,他们发布檄文,传布各省直,晓谕众人投降归顺。檄文说:“自辽、金、元以来,由沙漠进入中原做君主的,即使是以有道讨伐无道,也没有不放弃和好而制造事端,以问罪为名兴兵的。曾有像大清这样,以讨伐贼人而兴师来救援,奋起义举驱逐我中国不共戴天的贼人、报答我先帝死不瞑目的仇恨,洗雪耻辱、铲除凶逆,功业高出千古的吗?曾有像大清这样清理京城宫阙,修治山陵,安慰先帝地下的英魂、慰藉臣子和百姓在境内的哀痛的吗?曾有像大清这样护持我历代陵寝,修复我十庙宗祧,优厚抚恤诸藩,安抚残存百姓,提拔任用明朝遗臣,恢复旧日政令,恩情深厚、情谊崇高、仁义做到极点的吗?权奸掌握国政,大权旁落,先派魏公翰却不接受言辞,继而派陈洪范又不答复命令,于是兴师问罪,却仍然停兵不进,绕道淮、泗,等待一位使者前来;自古以来,从没有像大清这样以仁义礼法行事、从容谦让的!上天帮助诚信、保佑顺从,天命与人心都归向大清。渡过大江时风伯显灵,进入金陵时天日开朗;千军万马行进,却寂静得听不见人声,白发老人和黄口小儿聚集观看朝廷和集市:三代之师的气象,在这里可以看到了。靖南军覆没,谁还能成为一旅之师;把故主挟持带回去,更加尊崇三恪之礼。凡是我们的藩镇、督辅,谁不是忠臣,谁不是孝子?认清天命已有归属,知道大事已经过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百姓,这正是仁人志士所做的事,是大丈夫用来决定自身去向的办法。请你们多加思量!请你们早作打算!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信,就让明亮的太阳来作证。顺治二年(乙酉)五月,南京文武诸臣赵之龙等谨此陈告。” 二十五日(丙午),刘良佐把弘光帝带到南京,暂时停留在天界寺;第二天进入城内。刘良佐把皇帝带到后,皇帝住在天界寺。第二天,皇帝坐小轿进城,头上先裹着包头,身穿蓝袍,用油纸扇遮住脸;太后和金氏妃子骑驴跟在后面。道路两旁百姓唾骂,说他因为信任马士英、阮大铖等人而囚禁东宫太子;甚至有人投掷瓦砾。进入南门后,改乘轿子为骑马。到了内守备府,见到豫王便叩头,豫王坐着接受他的叩拜;命令在灵璧侯汤国祚府中设宴,让皇帝坐在太子下首,赵之龙等八人陪宴,二十八名乐户陪酒。酒喝到一半,豫王问皇帝:“先帝自己有儿子,你为什么不奉行遗诏,擅自称尊?”又问:“你既然擅自即位,只听奸臣报复私怨,不派一兵讨伐叛逆,心里怎么安宁?”又问:“先帝的遗体,只留下太子逃避战乱远道而来;你既不让位,又辗转磨灭他,究竟为什么?”又问:“我的军队还在扬州,你为什么就逃走了?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有人教你的?”皇帝汗流浃背,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宴席散后,命令把他拘留在江宁县署,与太后、金氏妃子同住一室。豫王命旧臣前去探视,只有安远侯柳祚昌、侍郎何楷前去看望。皇帝仍旧嬉笑自如,只问:“马士英在哪里?” 二十六日(丁未),豫王禁止臣民剃发留辫。豫王在各城门张贴告示:“剃发这件事,本国历来相沿成俗。如今大军所到之处,剃武官而不剃文官,剃兵而不剃百姓;你们百姓不得不遵守法度,应当自行剃发。此前有无耻官员先行剃发来求见,本国已经斥骂过了。特此告示。”当时下令剃发,戎政赵之龙、文官李乔、姚孙棐先行剃发,其他人如魏国公徐元爵、安远侯柳祚昌、永康侯徐弘爵、灵璧侯汤国祚、临淮侯李述祖、驸马齐赞元等,也依次剃完了头发。安抚使黄家廸到达苏州。

钱谦益既叛降于清,以招降江南为己任;致书督辅及乡绅辈劝降,有「名正言顺,天与人归」等语。门下客周荃同家廸安抚来苏,时官府皆遁,家廸等入城,民皆执香以迎;城中大姓,亦有设香案于外者。

巡抚霍达、巡按周元泰、知府陈师泰、同知文王辅、推官万适、长洲知县李实、吴县知县吴梦白等皆逃。

霍达于北兵渡江后到任,泊舟河干,不入城;令大开各门,纵妇女出避。

上江提督朱大典归于金华,刘孔昭、阮大铖、刘泽清诣营投降。

镇江监军副使杨文骢杀安抚黄家廸。

文骢率黔兵五百自镇江南奔过苏,适太监李国辅亦至;乘不意,猝入城,执家,数其罪杀之。周荃闻风先遁,文骢遂自行巡抚事。

豫王调兵八万下苏、杭。

清兵入苏州,监军副使杨文骢逃。

清入苏,一从虎邱黄花泾、一从枫桥出潢泾、一从高板桥出桐泾。清帅贝勒(博洛)驻师阊门外白云庵,令士绅朝见皆行四拜礼。遂统兵入杭;命侍郎李延龄同降将王国宝镇苏州,授原任通判徐树藩署太仓知州事,举人王节、李楷等署嘉定、武进等县知县。

长洲诸生顾所受死之。

顾所受者,长洲老儒人,称东吴先生。闻变,赋诗云:『身是明朝老布衣,眼看世界不胜悲;从容死向宫墙地,免使忠魂弃浊渠』。又自书几上云:『非自同于匹夫匹妇之谅,实不忍为被发左衽之人』。遂往学宫自缢,为役所觉;乃赴水死。

六月□日,清入杭州。时立潞王(常淓)监国,仅三日出降;马士英逃。

潞王率浙江巡抚张秉真、左布政司莫俨■〈范上土下〉、督粮道副使王敬锡、杭严兵备副使吴简思、水利道副使钱思驺等迎降。马士英至杭,拟复奉立潞王,王坚拒不可。及贝勒至,以书遣陈洪范招王,王度力不能抗,遂身诣其营,请勿杀害百姓士绅;贝勒许之,按兵不动,市不易肆。

清使至绍兴,在籍左都御史刘宗周、右佥都御史祁彪佳皆死之。

清帅传檄至绍兴,遣人招降。彪佳知事不可为,投河死。宗周则绝粒死;其言日:『非难自刎、投渊也,但此身不得全而归之,不可以见我父母耳』!宗周将死,有诸生王玄趾者贻书相劝勉,甚激烈。又有潘集者尚未入泮,亦随宗周殉难死。

时杭城已降,郑鸿逵遂奉唐王(聿键)入闽,以闰六月初七日(丁亥)监国。

鸿逵请早正尊位以系人心,郑芝龙意有所待;群臣多言『监国名正,宜早出关号召天下;俟有收复功,建号未晚』。不报。随于二十七日(丁末)卯刻,祭告天地、祖宗,即皇帝位于福州南郊,以本年七月初一日以后为隆武元年(弘光登极,尽赦诸罪宗在高墙者,唐王因得出,旅泊京口;清渡江,鸿逵拥之而南,遂邀订张肯堂、郑芝龙等备法驾迎唐王即位,改称隆武元年;遥尊弘光为圣安皇帝)。以布政司署为行宫,居之。大赦;论功行赏,芝龙、鸿逵俱晋封为公,超擢张肯堂为吏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右侍郎,召大学士蒋德璟、黄景昉于家,加太子太保入直办事。三司道府文武等官,优升、加级有差。以芝龙子成功为左都督,赐国姓;提督御营军务。以原任知府吴震交为户部右侍郎,总理军饷;以陈谦为总兵官,镇守衢州。命御史陆清源安抚江、浙二省。升知县赵玉成等为吏部司官、行人王景亮等为御史;命景亮巡按浙东、军前监纪。授钱邦芑等给事中,遣官安抚两广、云、贵等处。建立大小九卿等衙门,选补各官供事。

初九日(己丑),郑遵谦斩北使于江上;奉鲁王(以海)为监国,迎入绍兴居之。

郑遵谦者,大同兵备郑之尹子也;与给事中熊汝霖、江西佥事孙嘉绩同起义于余姚,率众至台州迎鲁王。台州乡绅陈函辉、柯夏卿共集众拥送鲁王至绍兴,奉为监国;斩北使,取其血祭旗。上江总督朱大典亦起义于金华,遣其孙珏上表劝进;张国维亦起义于东阳,遥为声援。起原任大学士方逢年行宫办事,调方国安守严州,随调兵复富阳县。徽州原任御史金声同武进士黄荃集兵得万余人,分守显陵等处,险阻自固。

十一日(辛卯),剃发令下;〔明日〕(壬辰),在籍少詹事徐汧死之。

译钱谦益叛变投降清朝后,把招降江南作为自己的责任;写信给督辅和乡绅等人劝他们投降,其中有“名正言顺,天命与人心归附”等话。他的门客周荃与安抚使黄家廸一同来到苏州。当时官府都逃走了,黄家廸等进入城内,百姓都拿着香迎接;城中的大姓也有人在门外设置香案。巡抚霍达、巡按周元泰、知府陈师泰、同知文王辅、推官万适、长洲知县李实、吴县知县吴梦白等都逃走了。霍达在北方军队渡江后到任,船停泊在河岸,却不进入城内;他命令大开各城门,放妇女出城躲避。上江提督朱大典退回金华,刘孔昭、阮大铖、刘泽清到军营投降。镇江监军副使杨文骢杀死安抚使黄家廸。杨文骢率领五百名黔兵从镇江向南逃走,经过苏州时,恰好太监李国辅也到了那里;杨文骢乘人不备突然进入城中,抓住黄家廸,数说他的罪过后将他杀死。周荃听到风声先逃走了,杨文骢于是自行行使巡抚的职权。豫王调集八万军队南下苏州、杭州。清兵进入苏州,监军副使杨文骢逃走。清军进入苏州,一路从虎丘黄花泾进入,一路从枫桥出潢泾,一路从高板桥出桐泾。清军统帅贝勒博洛把军队驻扎在阊门外的白云庵,命令士绅来朝见时都行四拜礼。随后统率军队进入杭州;命侍郎李延龄与降将王国宝镇守苏州,授予原任通判徐树藩代理太仓知州之职,任举人王节、李楷等代理嘉定、武进等县知县。长洲诸生顾所受死难。顾所受是长洲的老儒生,人称东吴先生。他听到变故后作诗说:“我是明朝年老的平民,眼看天下局势,悲痛难以承受;从容死在宫墙之地,免得忠魂被抛弃在污浊的沟渠中。”又亲笔写在几案上:“并不是要把自己等同于普通男女的节操,实在是不忍成为被剃发、穿左衽衣服的人。”于是前往学宫自缢,被差役发现;便投水而死。六月□日,清军进入杭州。当时潞王常淓在监国,只过了三天便出城投降;马士英逃走。潞王率浙江巡抚张秉真、左布政司莫俨■〈范上土下〉、督粮道副使王敬锡、杭严兵备副使吴简思、水利道副使钱思驺等迎接清军投降。马士英到杭州后,打算重新拥立潞王,潞王坚决拒绝。等到贝勒到来,便写信派陈洪范招降潞王;潞王估量自己力量不能抵抗,于是亲自到清军营地,请求不要杀害百姓和士绅。贝勒答应了,按兵不动,市场也没有改变原有的营业。清军使者到达绍兴,在籍左都御史刘宗周、右佥都御史祁彪佳都死难。清军统帅的檄文传到绍兴,派人招降。祁彪佳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投河而死。刘宗周则绝食而死;他临终说:“并不是难在自刎、投渊,只是这副身体不能保全着回来,便无法去见我的父母啊!”刘宗周将死时,有个诸生王玄趾写信给他,相互劝勉,言辞十分激烈。又有潘集,尚未入学,也跟随刘宗周殉难而死。当时杭州城已经投降,郑鸿逵于是奉唐王聿键进入福建,于闰六月初七日(丁亥)监国。鸿逵请求尽早正式确定皇帝的尊位,以安定人心;郑芝龙心中另有所等待。群臣多说:“监国名分正当,应当早日出关号召天下;等到有了收复失地的功劳,再建立年号也不迟。”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二十七日(丁末)卯时,祭告天地和祖宗,在福州南郊即皇帝位,以本年七月初一日以后为隆武元年(弘光帝即位后,将在高墙中囚禁的罪宗全部赦免,唐王因此得以出狱,辗转停留在京口;清军渡过长江,鸿逵拥护他南下,于是邀请张肯堂、郑芝龙等准备法驾迎接唐王即位,改称隆武元年;遥尊弘光帝为圣安皇帝)。以布政司署为行宫,皇帝居住在那里。实行大赦;按功劳论赏,郑芝龙、郑鸿逵都晋封为公,破格提升张肯堂为吏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右侍郎,召大学士蒋德璟、黄景昉在家中任职,加授太子太保,入内值守办事。三司、道、府的文武官员,分别予以优升、加级。任命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为左都督,赐国姓;提督御营军务。任命原任知府吴震交为户部右侍郎,总理军饷;任命陈谦为总兵官,镇守衢州。命御史陆清源安抚江、浙二省。提升知县赵玉成等为吏部司官、行人王景亮等为御史;命王景亮巡按浙东,并在军前负责监察军纪。授钱邦芑等为给事中,派官员安抚两广、云、贵等地。建立大小九卿等衙门,选补各级官员供职。初九日(己丑),郑遵谦在江上斩杀北方使者;奉鲁王(朱以海)为监国,迎接他进入绍兴居住。郑遵谦,是大同兵备郑之尹的儿子;他和给事中熊汝霖、江西佥事孙嘉绩一起在余姚起兵,率领部众到台州迎接鲁王。台州乡绅陈函辉、柯夏卿共同聚集民众,拥护并护送鲁王到绍兴,奉他为监国;斩杀北方使者,取其血祭旗。上江总督朱大典也在金华起兵,派他的孙子朱珏上表劝鲁王即位;张国维也在东阳起兵,遥相声援。起用原任大学士方逢年在行宫办事,调方国安守卫严州,随后又调兵收复富阳县。徽州原任御史金声和武进士黄荃聚集军队,得到一万多人,分兵守卫显陵等处,凭借险要地势固守。十一日(辛卯),剃发令下达;〔第二日〕(壬辰),原籍少詹事徐汧为此而死。

先是,汧致书亲族云:『前月六日之夕,弟即引决于左舍,为奴所觉,志不能遂。今绅士欲郊迎贝勒,乃弟临大节之时也;存此不屈膝、不被发之身以见先帝、先人于地下。其在后之人,则三位长兄与以发朱表兄善视之』(以发名集璜,昆山人;城破,亦殉难)。至是,闻薙发之令已行,贻书友人云:『先有数行呈诸兄,其时以郊迎为不可也。今贝勒未至,而薙发之令已行;嗟乎!屈膝不可也,被发其可乎?江万里;吾师也;特予不及城,虽有园亭山水而不能不死于路耳,惟诸同志为弟明此志焉』。是日从山中移舟虎邱,月下沽酒独饮;饮毕,从容赴水死。诸生殷献臣避兵荻溪,家人有薙发者,见之号恸三日,不食死。中书文震亨时寓阳城,闻令自投于河;家人救之,绝粒六日而死,遗笔仅有「保一发以见祖宗于地下」之句。

马士英伏诛。

士英渡江后,黔兵逃散,乃潜居天台寺中。其家丁某缚之以献贝勒,贝勒数其罪恶诛之;剥其皮,实之以草,用快众愤。时人有以周、马作对者:『周延儒字玉绳,先赐玉、后赐绳,绳系延儒之颈,宛同狐狗之尸;马士英号瑶草,家藏瑶、腹藏草,草裹士英之皮,遂作犬羊之鞹』。

发明

士英至是一再逃矣,彼既以逃为上计,恃宇宙之大,何地不可逃;而孰知擒之以献者,即其自卫之家丁也。前再书「逃」、此书『伏诛」,以见包藏祸心之贼,天人之所必诛,断无有幸免者;可以为后世永鉴矣。

长洲诸生陆世钥首倡集议于陈湖。

世钥字兆鱼,世居陈湖以富称。先是有十将官者聚千余人屯陈湖中,兆鱼虑其为乱,亦屯聚千余人;名为犄角,实为防遏。下令髡发,乡民惊惶殊甚;十将官因以言煽诱之,乡民益惧。适府县差催马草者挟以兵势,需索倍于往昔,乡民皆汹汹思乱。十将官因民之汹汹也,遂杀其人而焚其舟,揭竿称变;邀陆与同事。时城中富室大家皆避兵水乡,为人朵颐久矣;于是聚义者四起,咸以劫掠财物为事。惟兆鱼则尽毁其家,以集众数十万金之产,捐以供饷;又严禁部下不得掳人家一钱一缕,犯者必杀无赦。时同举义者兵部主事吴易、诸生戴之偏等;后或投诚授职,或流而为盗。兆鱼见大事已去,竟飘然长往,弃妻子不顾云。

太湖义兵起,以黄蜚为主。

蜚,故水军总兵也。

十三日(癸巳),城中义兵起。

时陈湖所部有被获下狱者,伏力士劫之,以城楼举火为号;于是城中争奋起,相与焚北察院及巡抚公署。李延龄、王国宝俱敛兵屯于南园,城中大姓各设酒食以犒义兵;然义兵皆徒手未经战阵,又无火器。原任守备鲁之玙、蒋若来咸集众湖中,约期克复;若来不应,之玙独率千余人入城,与北兵战于南园,众溃不能支,死于葑门庙侧,陈湖勇士韦志斌亦死焉。

松江、嘉兴、常熟、昆山、嘉定、江阴俱集义城守。

松江,先有指挥常某者集义杀安抚吴衷垣、顾乃猷而遍括郡人金钱助饷,郡人苦之;乃共敦请原任两广总督沈犹龙为主。嘉兴,则推吏部尚书徐石麒、编修屠象美为主;新任兵备吴简思闻变,从水关出。常熟,先推原任知州严栻为主,既而总兵何沂拥宗室某至,执栻欲诛之,仅而得免;嗣后何沂为主。昆山,则推前任知县杨永言为主。嘉定,则推在籍右通政侯峒曾为主。江阴,则诸生许用及典史陈明遇为主:各集众城守,竖「大明」旗号。

徽州、绍兴、金华等处各举兵城守。

十六日(丙申),城中义师溃。

时旧总兵吴志葵屯营黄天荡,郡人张劭劝之入城救援,不应;于是诸师作鸟兽散。有顶缸僧战甚力,手杀清兵数十人。当十六夜月食,李延龄令兵潜出齐门,从蠡口绕出望亭,夺粮船据之,纵掠浒墅至枫桥;而北兵在城中者亦焚杀。胥门一带,计城内外死者几及万人,河水经旬犹不可食。潭东李伯含素以武事见推,及是率众至盘门,遽堕水死,人咸惜之。有朱旦者,祖为朱鹭,人称白民先生;着有「建文书法疑」一种,极意表扬逊国诸臣。至是闻变,笑曰:『当时我祖作书,忠于建文帝;今我举义,忠于先帝,虽死犹生也』。遂拜母诀别而出。往太湖说黄蜚诸师,皆不应;复贻书促吴志葵,亦不应。乃同西山徐云龙薄胥门,北兵冲突而前,徐云龙卸甲走,其弟君达、僧景贤皆战死,旦亦遇害。

清兵入常熟,诸生徐守质等死之。

降将洪某率兵攻常熟,何沂先期潜逃;诸生中尚有躬冒矢石力战于华荡者,势不能支,遂各散去。徐守质母病不能迁,兵至,母与妻俱投井死,守质与兵格斗死。徐市、徐铎开城破,叹曰:『我家世科,竟无一义士耶』!遍别亲族,题壁云:『不敢立名垂后代,但求殉节答先朝』。夜半自缢。项志宁方食饼,闻城破,堕饼于地,扼吭不食死。诸生萧某妻许氏为兵所掠,痛骂不受污;兵怒,缚之桅,支解之。

译在这以前,徐汧写信给亲族说:“上月六日晚上,弟弟就在左边的房舍中自杀,被奴仆察觉,志愿没有实现。如今绅士们想要到郊外迎接贝勒,这正是弟弟面临大节的时候;留下这具不屈膝、不剃发的身体,到地下去见先帝和先人。至于身后之人,就托付给三位长兄,请他们与发朱表兄好好照料。”(以发名叫集璜,是昆山人;昆山城破后,他也殉难。)到了这时,徐汧听说剃发的命令已经实行,又写信给朋友说:“先前已经写了几行呈给诸位兄长,当时认为到郊外迎接贝勒是不可行的。如今贝勒还没有到,剃发的命令却已经实行了;唉!屈膝不可行,剃发难道可以吗?江万里是我的老师,只是我没有来得及到城中;即使有园亭山水,也不能不死在路上。只希望诸位同志替弟弟说明这个志向。”这天,他从山中把船移到虎邱,在月下买酒独饮;饮完后,从容投水而死。诸生殷献臣在荻溪躲避兵乱,家人中有人剃发,他见到后号哭悲痛三天,不吃东西而死。中书文震亨当时寄居阳城,听说剃发令后投河;家人把他救起,他绝食六天而死,遗笔只有“保全一根头发,到地下去见祖宗”这句话。马士英被处死。马士英渡过长江后,贵州的军队逃散了,于是他偷偷躲在天台寺中。他的一个家丁把他捆起来献给贝勒,贝勒数说他的罪恶,将他处死;剥下他的皮,里面填上草,用来平息众人的愤恨。当时有人把周延儒和马士英作成对联:“周延儒字玉绳,先赐玉,后赐绳;绳子系在延儒的脖子上,宛如狐狗的尸体。马士英号瑶草,家中藏玉,腹中藏草;草包裹着士英的皮,最终成了犬羊的皮革。” 发明。马士英到这时已经一再逃跑了。他既然把逃跑当作上策,以为天地如此广大,哪里都可以逃;哪里知道,捉住他并献上去的人,正是他用来自卫的家丁。前文两次写“逃”,这里写“伏诛”,是为了说明这种包藏祸心的贼人,必然受到天人共同诛讨,绝无幸免的可能;这可以成为后世永久的鉴戒。长洲诸生陆世钥首先在陈湖倡议聚众起事。陆世钥字兆鱼,世代居住在陈湖,以富有著称。在此以前,有十名将官聚集一千多人驻扎在陈湖中,兆鱼担心他们作乱,也聚集一千多人驻扎;名义上说是形成犄角之势,实际上是为了防备和遏制他们。剃发令下达后,乡民非常惊恐;十名将官趁机用言语煽动诱导,乡民更加害怕。正好府县派来催缴马草的差役依仗兵势,索取的数量比过去多了一倍,乡民都气势汹汹,想要作乱。十名将官趁乡民情绪激愤,便杀了那些差役,烧掉他们的船,揭竿宣布起兵,并邀请陆世钥参加。此时城中的富户大族都为躲避兵乱和水患逃往乡间,早已成为他人觊觎吞食的对象;于是各处聚众起义的人纷纷出现,都把劫掠财物当作主要事情。只有兆鱼把自己的家产全部毁掉,聚集数十万金的财产,捐出来供应军饷;又严格禁止部下抢夺民家一钱一缕,违犯者一律处死,决不赦免。当时一同起义的还有兵部主事吴易、诸生戴之偏等;后来有的投降受职,有的流散成为盗贼。兆鱼见大势已去,竟然飘然远去,抛下妻子儿女不顾。据说如此。太湖义兵起事,拥立黄蜚为首领。黄蜚,原任水军总兵。十三日(癸巳),城中的义兵起事。当时陈湖部下有人被捕入狱,便出钱请力士劫狱,以城楼举火为信号;于是城中众人争相奋起,一起焚烧北察院和巡抚公署。李延龄、王国宝都收拢军队驻扎在南园,城中的大姓各自准备酒食慰劳义兵;然而义兵都徒手,未经战阵,又没有火器。原任守备鲁之玙、蒋若来都在湖中聚集部众,约定日期收复城池;蒋若来没有响应,鲁之玙独自率领一千多人进入城中,在南园与北方军队交战,部众溃败,无法支撑,鲁之玙死在葑门庙旁,陈湖勇士韦志斌也战死在那里。松江、嘉兴、常熟、昆山、嘉定、江阴都聚集义兵守城。松江先有指挥常某聚集义兵,杀死安抚吴衷垣、顾乃猷,并在全郡搜括钱财以助军饷,郡人深受其苦;于是共同恭请原任两广总督沈犹龙为首领。嘉兴则推举吏部尚书徐石麒、编修屠象美为首领;新任兵备吴简思听到变乱,从水关出城。常熟先推举原任知州严栻为首领,不久总兵何沂拥护某位宗室来到,逮捕严栻想杀掉他,严栻差一点才获免;此后由何沂主持。昆山推举前任知县杨永言为首领。嘉定推举在籍右通政侯峒曾为首领。江阴则由诸生许用和典史陈明遇主持:各处都聚集部众守城,树立“大明”的旗号。徽州、绍兴、金华等地也各自起兵守城。十六日(丙申),城中的义军溃败。当时原总兵吴志葵在黄天荡扎营,郡人张劭劝他入城救援,他没有答应;于是各支军队像鸟兽一样四散。有一个名叫顶缸的僧人作战非常勇猛,亲手杀死几十名清兵。这时正值十六日夜间月食,李延龄命令士兵悄悄从齐门出城,绕过蠡口到望亭,夺取并占据粮船,放纵军队从浒墅一直抢掠到枫桥;而在城中的北方军队也焚烧杀戮。胥门一带,估计城内外死亡人数将近万人,河水过了十多天仍不能饮用。潭东的李伯含一向因武事才能受到推重,到这时率众抵达盘门,突然落水而死,人们都为他惋惜。有个叫朱旦的人,祖先是朱鹭,人们称他为白民先生;他著有《建文书法疑》一书,极力表彰逊国的诸位大臣。到这时听说变乱发生,笑着说:“当年我祖先作书,是为了忠于建文帝;如今我起义,是为了忠于先帝,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于是拜别母亲后出发。他前往太湖劝说黄蜚等部军队,都没有得到响应;又写信催促吴志葵,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和西山的徐云龙一起逼近胥门,北方军队冲击而来,徐云龙脱下铠甲逃走;他的弟弟君达、僧人景贤都战死,朱旦也遇害。清兵进入常熟,诸生徐守质等为此而死。降将洪某率兵攻打常熟,何沂提前偷偷逃走;诸生中还有人亲自冒着箭石,在华荡奋力作战,但形势无法支撑,于是各自散去。徐守质的母亲生病,不能迁移,清兵到来时,他的母亲和妻子一起投井而死;徐守质与清兵格斗而死。徐市、徐铎开城投降后,叹息说:“我家世代科举为官,竟然没有一个义士吗!”他遍访亲族辞别,在墙上题写:“不敢求立名流传后世,只求以殉节报答先朝。”半夜自缢。项志宁正在吃饼,听说城破,把饼掉在地上,扼住喉咙绝食而死。诸生萧某的妻子许氏被清兵掳掠,痛骂清兵,不肯受辱;清兵恼怒,把她绑在桅杆上,将她肢解。

清围昆山,徐开禧开城放百姓;在籍编修朱天麟走云南,诸生朱集璜等死之。

昆山巨族甚多,皆输饷愿死守。诸生朱集璜等助守甚力,共推老将王南扬主战事;南扬勇悍不减少年。至是,清来攻城,被围数日;徐开禧开门放百姓,全活颇众。未几,南扬力战死。天麟见城破,踉跄走江西;后间关随永历以终。诸生集璜等俱死乱军中。诸生陶琰募死士三百人赴援,中途闻城破,自刎死。乡绅士民男女死者,城内外以数万计。旧令杨永言潜匿民间得免;后为僧,复至昆山。

清围嘉定,七月初四日(癸丑)破之,在籍右通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等死之。

峒曾等倡义守城,清初来攻,峒曾令焚其舟。既又来攻,预断一石桥而支之,不即断;清兵过桥,桥倾压死者十余人。有蔡游击者,侯、黄二公敦请以训乡兵;其人勇悍善斗,手挥铁简前后击杀数十人后,中矢如猬毛以遁。七月初三,降将李成栋复纠太仓兵来攻东、西两门,火炮击城中无虚刻。薄暮,忽大雨如注,怪风暴起,城中遂不能张灯;成栋令兵丁潜伏城下,穴城而进,守者不觉。初四黎明,成栋置炮于地穴中,炮发震城,城一隅崩;铁骑直拥而上,乡兵不能御,城遂陷。峒曾急归拜家庙,赴池水死;成东捞其尸,斩首以徇众。长子元演被数十刀以死,次子元洁亦被杀。有朱长祚者悉出家财佐军;城破,诱家人尽登一舟,自沉。孝廉龚用圆与兄诸生用广、孝廉张锡眉与妾皆赴水死,诸生夏云蛟、唐昌全等皆死之。淳耀与其弟渊耀赴僧舍,题殉节词于壁;弟曰:『阿兄,此其时矣』!遂同缢,越数日,亲友收其尸,面如生。其痛骂而死及殉难者甚多,惜未能尽详其姓氏。

十一日(庚申),太湖义兵溃。

黄蜚虽拥益藩乐安王屯聚湖中,然无远图,惟搜捕剃发人正法及沿村打粮而已;民甚苦之。〔前一日〕(己末),清数百骑由吴山趋尧峰,黄兵方集木渎,闻风俱遁;黄蜚遂入泖河。庚申清复至,乡民被杀者数百人。清将李成栋袭吴志葵、黄蜚于泖河,俱擒之以归。

发明(此节本在清围嘉定之后,今补之)。

气数已终,虽有忠肝义胆之士,亦不能保全。

清兵入松江,在籍兵部左侍郎沈犹龙、原任吏部主事夏允彝死之。清兵入金山卫,指挥候怀玉父子死之。

犹龙既从事,即斥逐常指挥,聚乡绅士民为城守之计。旧总兵吴志葵率水师于泖河中,与金山卫指挥侯怀玉皆至。议事,怀玉与志葵不合,志葵故设端以难之;怀玉愤然起曰:『府城凭大总戎总督;金山卫吾当死守,誓不使北兵得近卫城一步』。怀玉遂往金山,志葵仍归泖河。李延龄将袭松,令北兵潜匿舟中,命中书董廷对为闲,假以探沈为名,实纳清也;众知其谋,追斩廷对于清浦(廷对,尚书其昌孙也)。适谢某者制造军器,往城中交纳,沈令开南门纳;军器舟入,忽报黄蜚兵至,皆以红布罗首,内一兵红布散脱,辫发俨然,众喧『清入城矣』!沈遂东走,北兵尾之而行;甫出东门,沈左肩中一箭,遂死于濠下。松江既破,延龄令小将金某攻金山卫,侯固守不动。有北将缘城而上,侯立手刃之;如此数人乃止。后李成栋复以大军攻之,侯竭力死守相持者三日;及破,侯犹巷战,至死骂不绝口。其长子被掳,极力诟骂;北将怒甚,即杀于中途。时延龄下令勒诸绅进谒,夏允彝拒不往见;其兄逼之,终不可。其兄曰:『汝以为不可者,惟有死耳』!允彝乃自投于池中。

清兵围江阴历闰六月至八月,破之;典史陈明遇、前任典史阎应元、诸生许用及训导冯厚惇、中书戚绅等死之(戚绅一作戚勋)。

译清兵围攻昆山,徐开禧开城放出百姓;在籍编修朱天麟逃往云南,诸生朱集璜等为此而死。昆山有很多大族,他们都输送军饷,表示愿意拼死守城。诸生朱集璜等极力协助守城,共同推举老将王南扬主持战事;王南扬勇猛强悍,并不比年轻人差。到这时,清军前来攻城,围困了几天;徐开禧打开城门放百姓出城,使许多人得以保全。不久,王南扬奋力作战而死。朱天麟见城破,踉跄逃往江西;后来历经艰险,跟随永历帝直到最后。诸生朱集璜等都死在乱军之中。诸生陶琰招募三百名敢死之士前往救援,途中听说城破,便自刎而死。乡绅、士民、男女死者,城内外以数万人计算。原任知县杨永言偷偷藏在民间得以免死;后来出家为僧,又来到昆山。清兵围攻嘉定,七月初四日(癸丑)攻破嘉定,在籍右通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等为此而死。侯峒曾等倡议起兵守城,清军最初来攻时,侯峒曾命令焚烧清军的船只。清军后来又来攻,他预先截断一座石桥,却暂时支撑着没有使它立即断裂;清兵过桥时,桥塌下,压死十多人。有个蔡姓游击将军,侯峒曾、黄淳耀二公恭请他训练乡兵;此人勇猛强悍,善于作战,亲手挥舞铁简,前后击杀几十人,后来身中数箭,像刺猬的毛一样,只得逃走。七月初三,降将李成栋又纠集太仓的军队攻打东西两门,火炮一刻不停地轰击城中。傍晚时分,突然大雨倾注,怪风暴起,城中于是无法点灯;李成栋命令士兵潜伏在城下,挖洞进入城内,守军没有察觉。初四黎明,李成栋把火炮安置在地洞中,炮声震动城墙,城墙一角崩塌;铁骑径直拥入,乡兵无法抵御,城于是陷落。侯峒曾急忙回家拜祭家庙,投池水而死;李成栋把他的尸体捞出,斩下首级示众。长子元演身中数十刀而死,次子元洁也被杀。有个朱长祚,把全部家财拿出来资助军队;城破后,他诱使全家人登上一条船,随后投水自沉。孝廉龚用圆和他的兄长诸生龚用广、孝廉张锡眉与妾都投水而死,诸生夏云蛟、唐昌全等也都为此而死。黄淳耀和他的弟弟渊耀来到僧舍,在墙上题写殉节词;弟弟说:“兄长,这是时候了!”于是兄弟二人一同上吊。过了几天,亲友收殓他们的尸体,面容像活着一样。他们中有许多人痛骂敌人而死或殉难,可惜没有能够把他们的姓名全部详细记下。十一日(庚申),太湖义兵溃败。黄蜚虽然拥护益藩乐安王,在湖中聚集军队,但没有长远谋划,只是搜捕剃发的人处死,以及沿村征取粮食而已;百姓深受其苦。〔前一日〕(己末),清军数百骑从吴山奔向尧峰,黄蜚的军队正在木渎集结,听到风声便全都逃散;黄蜚于是进入泖河。庚申日清军再次到来,乡民被杀的有数百人。清将李成栋在泖河袭击吴志葵、黄蜚,将二人一并擒获押回。发明(这一节原本在清兵围攻嘉定之后,现在补录于此)。气数已经终结,即使有忠肝义胆之士,也不能保全自己。清兵进入松江,在籍兵部左侍郎沈犹龙、原任吏部主事夏允彝为此而死。清兵进入金山卫,指挥侯怀玉父子为此而死。沈犹龙任事以后,立即斥逐常姓指挥,聚集乡绅士民筹划守城。原总兵吴志葵率水师驻扎在泖河中,金山卫指挥侯怀玉也来到。商议军务时,侯怀玉与吴志葵意见不合,吴志葵故意找借口为难他;侯怀玉愤然起身说:“府城依靠大总戎总督;金山卫由我负责死守,发誓不让北方军队接近卫城一步。”侯怀玉于是前往金山,吴志葵仍回到泖河。李延龄准备袭击松江,命北方军队藏在船中,命中书董廷对佯装闲暇,借口探望沈犹龙,实际上是要接纳清军;众人知道了他的阴谋,追到清浦斩杀董廷对(董廷对是尚书董其昌的孙子)。正好有个姓谢的人制造军器,前往城中交纳,沈犹龙命令打开南门接纳;装军器的船进入后,忽然报告黄蜚的军队到了,众人都用红布包头,其中一个士兵的红布散落,辫发清楚可见,众人喧呼:“清军进城了!”沈犹龙于是向东逃走,北方军队尾随而来;刚出东门,沈犹龙左肩中了一箭,便死在护城河下。松江被攻破后,李延龄命小将金某攻打金山卫,侯怀玉坚守不动。有北方将领沿城墙攀上来,侯怀玉站着亲手将他杀死;这样杀了几个人后,清军才停止。后来李成栋又率大军攻打金山卫,侯怀玉竭尽全力拼死守卫,双方相持了三天。城池被攻破后,侯怀玉仍在街巷中作战,直到战死还不停地痛骂敌人。他的长子被俘后,仍极力辱骂清军;北方将领非常愤怒,立即在途中将他杀死。当时李延龄下令强迫乡绅前来拜见,夏允彝拒绝前往;他的兄长逼迫他,最终也不肯去。他的兄长说:“你认为不可做的事,只有死罢了!”夏允彝于是投池自尽。清兵围攻江阴,从闰六月一直到八月,最终攻破江阴;典史陈明遇、前任典史阎应元、诸生许用、训导冯厚惇、中书戚绅等都为此而死(“戚绅”一作“戚勋”)。

六月,新任江阴县知县至,下髡发之令。闰六月一日,诸生许用倡言于明伦堂曰:『头可断,发不可剃』。未几,乡兵奋起;先拘知县于一室,四城内外应者万人。求发旧藏火药、器械,典史陈明遇开库给之。随执守备陈瑞之,搜缉在城奸细,以徽商邵康公娴事,共推毂为将;邵亦招兵自卫。旧都司周瑞鑨帅水师驻江口,约邵兵出东门,周从西门协剿;既而败绩。时清兵日炽,各乡兵尽力攻杀,每献一级,城上立给银五两。徽商程璧入城,尽倾所有与明遇充饷,而自往黄蜚、吴志葵求援;黄、吴不应,程遂祝发为僧。是时叛仆四起,大家咸救死不暇。清兵首掠西城,旋至南关;邵康公往御之,不克。清兵焚东城,大劫城外富室;康公帅乡兵与战,杀清将一人。乡兵高瑞为清兵所获,不屈死;周瑞鑨掠舟而逃,康公不知下落。明遇乃迎旧典史阎应元为将,帅乡兵拥之入城。清兵四散焚劫,乡兵远窜,无复来援者;清兵始得一意攻城。城中竭力备御;清兵箭射如雨,城内取镬盖为蔽,以手接取,日可得箭三、四百枝。一将架云梯独上,城内用长枪刺之,将心口纳枪,奋身直跃;一童子以刀刺其喉杀之,尸堕城下。又一将周身束以利刃,以大钉插城墙,缘而上;城内用大槌击杀之。清兵日增,依君山为营,下瞰城中;城中连炮击之,清兵乃移营去。居民黄云江素善弩,发弩中人面目立死;陈瑞之之子出己意制木铳,从贼头掷下火发,铳裂触人即死。应元复制铁槌,能于城外取人,百不失一,又制火球、火箭之类;清兵畏之。降将刘良佐统兵来助,设牛皮帐自卫;城中索巨石投下,数百人皆死。良佐移营十方庵,令庵僧陈说利害,城中不为动;良佐策马自临城晓谕,应元骂曰:『我一典史,卑官耳;死何足惜!汝受朝廷封爵,不能以死报国,今日有何面目见此方父老』!言末毕,良佐急掩耳而走。明遇日坐卧城上,与民同甘苦;咸愿为死无悔。时松江新破,李成栋等尽帅所部至江阴。清兵缚黄蜚、吴志葵于十方庵,令作书招降;蜚曰:『吾与城中无一相识,何书为』?清兵驱之临城下,蜚无言;志葵劝众早降,应元曰:『汝不能斩将杀敌,为人所缚,自应速死;何用多言』!时清兵辇炮络绎而至;发炮无虚刻,弹飞如电。一人立城上,头随弹去,而僵立不仆;又一人背胸洞彻,而直立如故。有一清将坐于十方庵后,城上发炮中之,立毙。八月之望,应元以中秋节,令守城者轮流赏月;而自携酒登城隅,四望啸歌。许用作五更曲,令诸善讴者高声齐唱;城下闻之,悲怒者各相半,亦有激烈慷慨者。二十一日午刻,祥符寺后城倾,清兵从烟雨溷杂中潜逾入城,开门纳师;民犹巷战。有韩姓一人徒手格杀三人,始自刎死。男妇死者城中井皆满,泮池及孙郎中池迭尸数重。陈明遇阖门投火死;阎应元投水被执,大骂不屈死;训导冯厚敦冠带缢于明伦堂。有中书戚绅者,家于青阳,入城协守;城破,大书于壁曰:『戚绅死此,绅之妻若女、子若媳亦死此』。与许用俱合室自焚。黄云江素善弦歌,城破后,独携一胡琴以出入,莫知其弩师也。

清兵下陈湖,陆世钥奔湖州。

苏州提督吴胜兆甫履任,即统兵下陈湖;世钥走湖州山中,戴之俊等皆降。

清兵入嘉兴,原任吏部尚书徐石麒、兵部主事钱牒死之。

石麒等既集义城守,迎镇将陈梧为帅,军声颇振。清兵来攻,梧率众御之三塔,大败;精锐俱尽。石麒知事不可为,自缢于书室中。其仆祖敏、徐锦等俱从死。钱牒投河死。清兵至,屠戮一空,鸡犬无遗;编修屠象美为乱民所杀。

洞庭西山民兵溃。

黄营散后,余众聚西山,拥楚藩通城王朱盛澄行大将军事;而山中无粮,军政不立,仅恃一徐云龙,而气已衰矣。城中声言大兵将下西山,遂缚同事蔡象坤以献巡抚王国宝,杀之。吴胜兆统兵至西山,受徐云龙等降,安抚而还。

豫王班师,以弘光及潞王、太子北行;前使臣兵部右侍郎左懋第等死之。

译六月,新任江阴县知县到任,下达剃发令。闰六月初一,诸生许用在明伦堂倡言:“头可以砍,头发不能剃。”不久,乡兵奋起;先把知县拘禁在一间屋里,四座城门内外响应的人有一万人。大家要求发放过去藏存的火药和器械,典史陈明遇打开仓库供给他们。随后又逮捕守备陈瑞之,搜捕城中的奸细,认为徽商邵康公熟悉事务,便共同推举他为将领;邵康公也招募士兵自卫。原任都司周瑞鑨率水师驻扎在江口,约定邵康公的军队从东门出击,周瑞鑨从西门协同围剿;后来战败。此时清兵日益强盛,各乡兵竭力攻杀,每献上一个首级,城上立即赏银五两。徽商程璧进入城中,把所有财产都拿出来交给陈明遇充作军饷,自己前往黄蜚、吴志葵处求援;黄蜚、吴志葵都没有答应,程璧于是剃发出家为僧。当时叛乱的仆人四处出现,大户人家都忙于救死,来不及顾及其他。清兵首先抢掠西城,随即到了南关;邵康公前往抵御,没有取胜。清兵焚烧东城,大肆劫掠城外富户;邵康公率乡兵与之交战,杀死一名清将。乡兵高瑞被清兵俘获,不屈而死;周瑞鑨抢了一条船逃走,邵康公不知去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陈明遇于是迎请原任典史阎应元担任将领,率领乡兵拥护他进入城中。清兵四处焚烧劫掠,乡兵逃到远方,再没有前来援助的人;清兵这才可以专心攻城。城中竭尽全力准备防御;清兵的箭像雨一样射来,城内取来锅盖遮蔽,用手接取,每天可以得到三四百支箭。一名清将架起云梯独自登城,城内用长枪刺他;他把胸口迎向枪尖,奋力直跃,一名童子用刀刺穿他的喉咙将他杀死,尸体掉落城下。又有一名清将把全身捆满利刃,用大钉插入城墙,攀援而上;城内用大锤将他击杀。清兵日益增多,依托君山扎营,从高处俯瞰城中;城中连续发炮轰击,清兵才移营离去。居民黄云江一向善于使用弩,发射弩箭,射中人的面部便立即死亡;陈瑞之的儿子自行想办法制造木铳,从城上向贼军头顶投下,火药发射,木铳炸裂,碰到人便会使人死亡。阎应元又仿制铁槌,能够在城外击取敌人,百发百中;还制造火球、火箭之类的武器,清兵都害怕。降将刘良佐率兵前来援助,搭设牛皮帐篷自卫;城中寻找巨石投下,刘良佐部下数百人都被砸死。刘良佐把营地移到十方庵,命令庵中僧人陈说利害,城中仍不为所动。刘良佐策马亲自来到城下晓谕,阎应元骂道:“我不过是一个典史,是卑微的官罢了;死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你接受朝廷的封爵,却不能以死报国,今天还有什么脸面见这里的父老乡亲!”话还没有说完,刘良佐就急忙捂住耳朵逃走了。陈明遇每天坐卧在城上,和百姓同甘共苦;众人都愿意为此战死而无怨无悔。当时松江刚刚被攻破,李成栋等率领全部部队来到江阴。清兵把黄蜚、吴志葵绑在十方庵,命他们写信招降;黄蜚说:“我和城里没有一个人相识,写什么信呢?”清兵把他押到城下,黄蜚默不作声;吴志葵劝众人早早投降,阎应元说:“你不能斩将杀敌,反而被人捆绑,理应赶快去死,何必多说!”这时清兵运送火炮接连不断地到来;炮火没有一刻停止,炮弹飞行如闪电。一个人站在城上,头被炮弹打飞了,身体却仍僵立不倒;另一个人胸背被炮弹打穿,却仍然直立不动。有一名清将坐在十方庵后面,城上开炮击中他,当场毙命。八月十五日,阎应元借中秋节,命令守城的人轮流赏月;自己带着酒登上城角,向四面眺望,长啸歌唱。许用作了五更曲,命令善于歌唱的人高声齐唱;城下听到歌声,悲愤和激怒的人各占一半,也有激烈慷慨的人。二十一日午时,祥符寺后面的城墙倾塌,清兵趁烟雨混杂之际偷偷越过城墙进入城中,并打开城门接纳清军;百姓仍在街巷中作战。有一个姓韩的人徒手格杀三人,才自刎而死。城中的男女死者把井都填满了,泮池和孙郎中池中层层叠满尸体。陈明遇全家闭门投火而死;阎应元投水后被捕,大骂不屈而死;训导冯厚惇穿戴冠带,在明伦堂上吊而死。有个中书戚绅,家在青阳,进入城中协助守城;城破后,在墙上大字书写:“戚绅死在这里,戚绅的妻子或女儿、儿子或儿媳也死在这里。”他和许用一起全家自焚。黄云江一向善于弦歌,城破后,独自带着一把胡琴出入,没人知道他其实是精于弩术的人。清兵攻下陈湖,陆世钥逃往湖州。苏州提督吴胜兆刚刚上任,就率兵攻下陈湖;陆世钥逃到湖州山中,戴之俊等人都投降了。清兵进入嘉兴,原任吏部尚书徐石麒、兵部主事钱牒为此而死。徐石麒等聚集义兵守城后,迎请镇将陈梧担任统帅,军威颇为振作。清兵前来攻打,陈梧率众在三塔抵御,大败;精锐部队全部损失。徐石麒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便在书房中自缢。其仆人祖敏、徐锦等也都跟随他而死。钱牒投河而死。清兵到来后,将城中屠杀殆尽,鸡犬也没有留下;编修屠象美被乱民杀死。洞庭西山的民兵溃败。黄蜚的军营溃散后,余部聚集在西山,拥立楚藩通城王朱盛澄主持大将军事务;但山中没有粮食,军政也没有建立起来,只依靠一个徐云龙,而军势已经衰弱了。城中放出消息说大军将要攻下西山,于是把同事蔡象坤捆起来献给巡抚王国宝,杀死了他。吴胜兆率兵到西山,接受徐云龙等投降,安抚一番后返回。豫王班师,带着弘光帝、潞王和太子向北行进;前任使臣、兵部右侍郎左懋第等为此而死。

正月,刘英及曹逊、金镳入讯,逾垣得见;懋第发疏,令金镳偕都司杨文泰赴南都奏之。及至,而南都已失守矣。其在太医院也,内院洪承畴谒之;懋第曰:『鬼也!承畴松、杏阵亡先帝赐祭、加醮九坛,赐荫、予谥久矣。今日安得更生』。李建泰亦来谒;懋第曰:『汝受先帝宠饯,不能殉国,降贼又降清;又何面目见我耶』?汉臣投谒者,皆受骂而去;汉臣亦惮见之。江南陷信至,懋第题诗云:『峡坼巢倾归路回,片云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至是,以江、浙平,再下令剃发。副将艾大选首髡如令,懋第立杖杀之;捕下刑部狱。懋第曰:『我自行我法杀我人,与若何豫!可来速杀我』!次日,铁骑拥入内朝,懋第南向坐于庭下;摄政王问在廷汉臣云何?吏部陈名夏曰:『为弘光来,不可饶』!懋第曰:『若非中先帝会元榜眼者?今日有何面目坐』!侍郎金之俊曰:『先生何不知兴废』?懋第曰:『汝何不知廉耻?我今日只有一死,何必多言』!摄政王挥出斩之。赵开心将为之请,同坐者掣其裾而止。懋第至宣武门外,神气自若,南面四拜,端坐受戮;刽子杨某涕泣,叩首而后行刑。开心始行启王,王将从而已报死矣。马绍愉率所随将士悉髡发降;参谋陈用极及武弁王一斌、刘统、王廷佐、张良佐俱不屈,同日遇害。

发明

懋第拘囚太医院,与文信国小楼何异?其与洪、李二人相诘问者,与失信国责备范文焕何异?其与刚、榜二人抗拒不屈,与先信国见博罗长揖不屈何异?其却金侍郎兴废之说而端坐受戮,与先信国却张宏范仕元之说而从容柴市何异?已就刑而摄政王即傅令免刑不及,与先信国之已赴义而元世祖谕赦不及何异?既死矣,而王一斌等皆同殉难,与先信国诸客邹凤、刘子俊等倡义追随、鼎镬不避何异?是故系上于北行之下者,见其心乎本朝也;车驾一日未死,懋第本朝上心一日未断也。详书其官仍正其名曰「使臣」者,嘉其不负此行也;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如懋第者称其选也。曰「死之」者,着其节也:君存与存、君亡与亡,舍生取义,其生平素所自矢也。若懋第者,于为人臣之道尽矣;详其事,贤懋第也。

附录

弘光帝之北也,内奄皆随行。韩赞周自楼堕下,折足不死;北军舁之以北,中途不食死。

时帝、太子、潞王凶问至南;十二月,监国鲁王遥上帝谥曰「圣安皇帝」、太子谥曰「悼皇帝」,潞王谥曰「潞闵王」。

后叙

呜呼!人之所以为人者,以其有君臣、父子之大常也。是故物我交引、随世迁谢者其幻,而几希独存、亘古不磨者其常;大官大邑印累累、绶若若者其幻,而穷理尽性、慊屋漏而质鬼神者其常。甚者喝叱风云、威福任意、喜加膝而怒加渊,孔光之徒望尘遥拜、思邀余盼以示荣宠者其幻,而刚大之气塞乎两间,直可薄日月而参天地者其常;又甚如操之诈、懿之奸、桧之狠、似道之贼、华歆之徒称功颂德代扫除而效功者其幻,而惟是澹洎明志、士卒忠孝义尽而仁至者其常。逐于幻则愈趋愈下,势不至冠履倒置、人禽易位不止;守其常则心得其正,心得其正将是非明而好恶审、廉耻重而礼义兴,邪慝其少衰乎!此紫阳嗣康侯而作「纲目」也,呜呼!其亦有不得已焉者矣。

后跋

右按弘光帝即位仅及一载而其局三变。其始也,虽未见马革裹尸之实而时申桑土绸缪之训:此一局也。既而贵阳之祸水延入,貂孽之蔓草丛生:又一局也。最后,则马、阮之奸愤盈众口,而晋阳之甲气奋同仇;其局愈变,其事亦愈逆。所以然者,则以安乐虽武侯不能辅而卫瓘之抚床真可惜也。窃不自揣,纂述之外,僭用发明;而或者谓是非虽存,空言何补?是又不然。昔春秋之世,乱臣贼子遍于天下,几不知君臣、父子为何事;孔子取「鲁史」而笔削之,奸国者有罪、篡弒者有诛。孟子推尊其功,以周之东迁为一乱、以春秋之作为一治,直举以与禹、周公并列,即以己之正人心,距杨、墨。继其后,胡康侯氏表章「春秋」,复推盂子之功,谓不在禹下。空言之所系,固若是其重哉!

隆武遗事

译正月,刘英和曹逊、金镳前来审讯,翻墙得以见到左懋第;左懋第上疏,命金镳和都司杨文泰一同前往南都上奏。等他们到达时,南都已经失守了。左懋第在太医院时,内院洪承畴来拜访;左懋第说:“鬼啊!洪承畴在松山、杏山阵亡,先帝早已赐祭,加醮九坛,赐荫并赐谥号很久了。今天怎么能够又活过来呢?”李建泰也来拜访;左懋第说:“你受到先帝的宠爱和赏赐,却不能为国殉难,投降贼寇后又投降清朝;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前来投递名帖求见的汉臣,都挨骂后离去;汉臣们也害怕见到他。江南陷落的消息传来,左懋第题诗说:“峡谷崩裂巢穴倾覆,归路回转;一片云彩向南飘去,心情如何?一片赤诚的冷魂难以消散,化作寒烟也总不会磨灭。”到这时,因为江、浙已经平定,又下令剃发。副将艾大选首先剃发遵令,左懋第立即杖杀了他;于是被捕送进刑部监狱。左懋第说:“我按照自己的法令杀自己的人,与你有什么关系!快来杀我吧!”第二天,铁骑拥入内朝,左懋第面向南方坐在庭下;摄政王问在朝的汉臣应当怎么办,吏部陈名夏说:“他是为弘光帝来的,不可以饶恕!” 左懋第说:“如果不是当年在先帝会试中列第一、殿试中列第二的人吗?今天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侍郎金之俊说:“先生为什么不知道兴亡废立的道理?”左懋第说:“你为什么不知道廉耻?我今天只有一死,何必多说!”摄政王挥手命人把他推出去斩杀。赵开心将要替他求情,同席的人拉住他的衣襟阻止了他。左懋第到了宣武门外,神色气度如常,面向南方拜了四拜,端正地坐着接受杀戮;刽子手杨某流泪叩首,然后才行刑。赵开心这才去向摄政王启奏,摄政王准备顺从时,左懋第已经被报告死了。马绍愉率领随从将士全部剃发投降;参谋陈用极以及武官王一斌、刘统、王廷佐、张良佐都不屈服,同日遇害。发明。左懋第被拘禁在太医院,和文信国被拘于小楼有什么不同?他与洪、李二人互相诘问,和文信国斥责范文焕有什么不同?他与刚、榜二人抗拒而不屈,和文信国当年见博罗时作长揖而不屈有什么不同?他驳斥金侍郎关于兴亡废立的说法,端坐受戮,和文信国驳斥张宏范劝其仕元的说法,从容走向柴市有什么不同?已经接受刑罚,而摄政王随即下令免刑却来不及了,和文信国已经赴义、元世祖下令赦免却来不及了有什么不同?他已经死了,而王一斌等人都一同殉难,和文信国的门客邹凤、刘子俊等人倡议义举、追随其后,连鼎镬也不躲避有什么不同?所以把左懋第系在弘光帝北行之后,是为了显示他的心属于本朝;只要车驾一日没有死,左懋第对本朝的忠心一日就没有断绝。详细记载他的官职,仍然端正地称他为“使臣”,是赞美他没有辜负这次出使;出使四方而不辱君主使命,像左懋第这样的人正是使臣中的典范。称作“死之”,是为了彰显他的节义:君主存在便与之共存,君主灭亡便与之同亡,舍弃生命而求取道义,这是他一生平素发誓要做到的。像左懋第这样的人,已经尽到了做臣子的道义;详细记载他的事迹,是为了表彰左懋第。附录。弘光帝向北行进时,内廷宦官都随行。韩赞周从楼上跳下,摔断了脚却没有死;北方军队用轿子抬着他向北走,他在途中绝食而死。当时皇帝、太子、潞王死亡的消息传到南方;十二月,监国鲁王遥尊皇帝谥号为“圣安皇帝”,太子谥号为“悼皇帝”,潞王谥号为“潞闵王”。后叙。唉!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他具有君臣、父子之间的大伦常道。因此,外物与自我相互牵引、随时代变迁而消逝的,是虚幻的;而几乎唯一能够保存、贯通古今而不磨灭的,是常道。身居高官、拥有大城,官印累累、绶带飘飘的,是虚幻的;而穷究义理、尽明本性,即使独处屋漏之下也无愧,并且可以质问鬼神的,是常道。更严重的是,有人呵斥风云,任意施加恩惠和威势,喜欢时便把人置于膝上,恼怒时便把人推入深渊;孔光之类望见他的车尘便遥遥拜伏,想求得他的一点余光来显示荣宠,这些是虚幻的;而刚强浩大的正气充塞天地之间,直可以逼近日月、与天地并列的,才是常道。再进一步说,曹操的欺诈、司马懿的奸诈、秦桧的狠毒、贾似道的奸贼行为,以及华歆之类称颂功德、代为扫除而求取功劳的行为,是虚幻的;而只有澹泊自守、彰明志向,士卒尽忠尽孝尽义而达到仁德的,才是常道。追逐虚幻,便会越走越低下,形势不发展到冠履倒置、人与禽兽互换地位就不会停止;守持常道,内心便能得到端正,内心端正了,是非就会分明,好恶就会审慎,廉耻受到重视,礼义得到兴盛,邪恶大概就会稍稍衰减吧!这就是紫阳继承康侯而撰作《纲目》的道理。唉!他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后跋。以上考察弘光帝即位,才过了一年,他所处的局势就发生了三次变化。起初,虽然还没有出现马革裹尸的事实,却时时申说未雨绸缪的教训,这是第一种局势。后来,贵阳的祸乱蔓延进来,宦官奸臣的祸根像蔓草一样丛生,这是第二种局势。最后,马士英、阮大铖的奸邪使众人的愤怒充满舆论,而晋阳的兵甲又激起共同仇敌的气势;局势越变,事情也越发逆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安于享乐的人即使有武侯也无法辅佐,而卫瓘抚摸床榻的故事实在令人惋惜。我不自量力,在编纂叙述之外,僭越地加以发明;有人或许说,是非虽然存在,空泛的言论又有什么补益?这也不对。从前春秋时期,乱臣贼子遍布天下,几乎不知道君臣、父子是什么;孔子取用《鲁史》,加以删削编定,使奸国之人获罪,篡位弑君之人受诛。孟子推重孔子的功绩,把周室东迁看作一次乱世,把孔子作《春秋》看作一次治理,直接把孔子与禹、周公并列,正是要用自己的学说端正人心,抵制杨朱、墨子的学说。后来,胡康侯氏表彰《春秋》,又推重孟子的功绩,说其功不在禹之下。空泛言论所关涉的意义,本来就如此重大啊!隆武遗事。

乙酉五月,南都失守。总兵官郑鸿逵、郑彩退师回闽,会唐王从河南来,奉之至福州;与巡抚张肯堂、巡按吴春枝、原任礼部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等,共议唐王监国。王太祖后,封南阳。初失爱于祖父,两叔谋夺嫡,未得请名;及祖端王薨,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为之请,得嗣。后以统兵勤王,擅离南阳,锢高墙;会赦,出。性率直;喜诗书,手草传檄,洒洒数千言。鸿逵请正位以餍众心,芝龙意别有在,固争以为不可。诸大臣皆言监国名正,俟出关尺寸,建号未迟。而李长倩亦疏言急出关、缓正位,示监国无富天下之心;不报。拥戴臣贪定策功,不数日,即位于福州;改元隆武,大赦。时闰六月十五日也。是日,郊天。大风拔木扬沙,驾回宫,尚宝司卿坐马忽惊跃,玉玺堕地,损一角;人咸异之。改福州为天兴府,以布政司为大内。封郑芝龙平虏侯、郑鸿逵定虏伯、郑芝豹澄济伯、郑彩永胜伯。设六部九卿,以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祥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礼为通政司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以天兴、建宁、延平、兴化四府为上游,汀州、邵武、漳州、泉州四府为下游,各设抚按。起蒋德璟、黄道周、黄景昉、苏观生、何楷、陈洪谧、林欲楫、朱继祚、黄鸣俊为大学士。改庶吉士为庶萃士;命苏观生主之,以招选贤才。又起曾樱、何吾驺、郭维经、叶廷柱入阁办事。阁臣至二十余员;其远不能至者,尚有王应熊、杨廷麟等,仅列其名。其有票旨,隆武帝手为之;阁臣闲居而已。德璟、景昉、欲楫力疏辞;行人以死请,乃至。德璟陛见,首请亲屯、练军。集廷臣议战守,兵定二十万:自仙霞关而外宜守者一百七十处,计十万;其十万,今冬精练、明春出关,一出浙东、一出江西。统二十万之兵,合八闽、两浙、两粤之饷计之,尚不给;然竟成筑舍。

时内外文武济济,然兵饷、战守悉委之芝龙。芝龙,泉州人;城南三十瑞安平镇,其故府在焉。芝龙从幼在海为盗,凡海盗皆其故盟、或其门下。自就抚后,海舟非郑氏旗号不能往来;每舟例入三千金,岁入以千万计,富拟于国。自筑城安平,海梢直逼,卧内可径达海。守城兵饷皆自给,不取于官;旗帜鲜明,戈甲坚利。盗有遁入海者,檄付芝龙,取之如寄。弟芝虎,勇冠三军;昔征刘香老,殁于海。次鸿逵、次芝豹:一门声势赫奕东南。芝龙开府城南,坐见九卿,入不揖、出不送。其贵倨如此。

粤西靖江王某,于八月亦称监国,不奉诏;举兵将东,广西巡抚瞿式耜移书丁魁楚为备,又檄思恩参将陈邦傅防梧。靖江王遣桂平道井济促式耜入见,式耜不往。末几,靖江王提兵至梧,命式耜易朝服朝,式耜不从;以兵胁之,卒不夺。靖江王旋为魁楚所败,返桂林。时粤西总兵杨国威亦从靖江王,式耜授计于焦琏(国威旗鼓),而邦傅亦应檄至,遂擒靖江王及国威并吏科给事顾奕等;械至,斩之。封魁楚伯爵,式耜进兵部侍郎。

译乙酉年五月,南都失守。总兵官郑鸿逵、郑彩退兵回到福建,适逢唐王从河南来,于是拥护他到福州;与巡抚张肯堂、巡按吴春枝、原任礼部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等共同商议奉唐王为监国。唐王是太祖的后代,封为南阳王。起初他失去祖父的宠爱,两位叔父谋求夺取嫡位,未能请求赐名;等到祖父端王去世,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替他请求,才得以承袭王位。后来因为统兵勤王,擅自离开南阳,被禁锢在高墙中;适逢大赦,得以出狱。他性情直率,喜爱诗书,亲手起草传檄,洋洋洒洒数千言。郑鸿逵请求正式确定帝位以满足众人之心,郑芝龙心中另有打算,坚决争辩认为不可。各位大臣都说监国名分正当,等到出关取得一点功绩后,再建立年号也不迟。李长倩也上疏说应当赶快出关、缓定帝位,以表示监国没有富有天下的私心;没有得到答复。拥立皇帝的大臣贪图定策之功,没过几天,唐王就在福州即位;改年号为隆武,实行大赦。当时是闰六月十五日。这天祭祀上天。大风拔起树木、卷起沙尘,皇帝车驾回宫时,尚宝司卿所骑的马忽然惊跳,玉玺掉到地上,缺损一角;人们都认为这是异常之兆。改福州为天兴府,以布政司署为大内。封郑芝龙为平虏侯、郑鸿逵为定虏伯、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设置六部九卿,以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祥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礼为通政司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以天兴、建宁、延平、兴化四府为上游,汀州、邵武、漳州、泉州四府为下游,各自设置巡抚、巡按。起用蒋德璟、黄道周、黄景昉、苏观生、何楷、陈洪谧、林欲楫、朱继祚、黄鸣俊为大学士。将庶吉士改为庶萃士;命苏观生主持,用来招选贤才。又起用曾樱、何吾驺、郭维经、叶廷柱入阁办事。阁臣达到二十多人;那些在远方不能到任的,还有王应熊、杨廷麟等,只列出他们的姓名。有需要票拟诏旨的事情,隆武帝亲自处理;阁臣只是在家闲居而已。黄德璟、黄景昉、林欲楫极力上疏辞职;行人以死相请,他们才到任。黄德璟入朝觐见,首先请求亲自屯田、训练军队。召集廷臣议论战守,确定军队二十万人:仙霞关以外应当防守的地方有一百七十处,计算需要十万人。另外十万人,计划今年冬天精心训练,明年春天出关,一路从浙东出兵,一路从江西出兵。统率二十万军队,再合计八闽、两浙、两粤的军饷,仍然供应不起;然而最终竟成了空谈。当时朝廷内外文武人才济济,但军队、军饷以及战守事务全都委托给郑芝龙。郑芝龙是泉州人;城南三十瑞安平镇,他的旧府在那里。郑芝龙从小就在海上做盗贼,所有海盗都是他的旧日盟友,或者是他的部下。自从接受招抚以后,海船没有郑氏旗号就不能往来;每条船按例缴纳三千金,一年收入以千万计,富有程度可以与国家相比。他自己修筑安平城,海岸线直逼城下,在卧室中就可以直接到达海边。守城军队的军饷都由他自己供给,不向官府领取;旗帜鲜明,武器铠甲坚固锋利。有盗贼逃入海中,官府下檄文交给郑芝龙,他捉拿盗贼就像从手边取物一样。弟弟郑芝虎勇冠三军,从前征讨刘香老时战死海上。其次是郑鸿逵,再其次是郑芝豹:一家在东南的声势显赫。郑芝龙在城南开设府署,九卿入见时,他坐着接受朝见,进门不作揖,出去也不送行。他的尊贵傲慢到了这种程度。粤西的靖江王某在八月也称监国,不奉诏令;他起兵准备向东进发,广西巡抚瞿式耜写信给丁魁楚,命他作好防备,又发檄文命思恩参将陈邦傅防守梧州。靖江王派桂平道井济催促瞿式耜入见,瞿式耜不去。不久,靖江王带兵到达梧州,命瞿式耜改穿朝服入朝,瞿式耜不听;靖江王用兵力威胁他,最终也没有夺取他的志节。靖江王很快被丁魁楚击败,退回桂林。当时粤西总兵杨国威也跟随靖江王,瞿式耜把计策授给焦琏(杨国威的旗鼓),陈邦傅也奉檄到达,于是擒获靖江王、杨国威以及吏科给事顾奕等人;把他们戴上刑具押来,斩首。封丁魁楚为伯爵,瞿式耜晋升为兵部侍郎。

时浙东亦奉鲁王监国。先最,清兵入杭州,潞王以城降,原任巡抚祁彪佳赴水死。左都御史刘宗周不食死;有绝命词云:『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济意;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又示婿秦示瞻诗云:『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迭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夏甫,时地皆非偶。得正而弊矣,庶几全所受』。门人会稽诸生王毓蓍闻变,即遗书先生云:『愿先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吊』!即投泖桥而死。儒士潘集奔东渡桥,袖石自沉死。周卜年赴海死。大学士高弘图流寓绍兴城外,至野寺不食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子遵谦杀浙江招抚使某于江上,遂同张国维、方逢年、柯夏卿、宋之普、陈函辉、陈汝霖、孙嘉绩等迎立鲁王于台。会朱大典于金华亦遣唐珏上表劝进,王遂监国于绍兴。以国维、逢年、之普为大学士。国维督师江上,赐上方剑行事;其子世凤为将军。封方国安荆国公,守严州;张鹏翼永丰伯,守衢州;郑遵谦义兴伯、王之仁武安伯。补陈潜夫原任御史,加太仆寺少卿,监各藩镇兵马。七月,复富阳;八月,复于潜。时兵马虽集,各不相统,部曲骚然。国维疏请『克期会战,则彼此迭入,我有番休之逸;而攻坚捣虚,敌无应接之暇。且必联诸帅之心化为一心,然后可使人人之功罪化为一人之功罪』。马士英奉弘光帝太妃至绍兴,人士犹未知弘光所在。国维首疏参马士英误国十大罪;土英惧,不敢入朝。原任礼部□□王思任疏请斩士英以谢天下;王疏云:『战斗之气,必发于忠愤之心;忠愤之心,又发于廉耻之念。事至今日,人人无耻、在在不愤矣。所以然者,南都定位以来,从不曾真真实实讲求报雪也。主上宽仁有余而刚断不足,心惑奸相马士英援立之功,将天下大计尽行交付。而士英公窃太阿,肆无忌惮;窥上之微,而有以中之。上嗜饮,则进■〈酉灵〉醁;上悦色,则献妖淫;上喜音,则贡优鲍;上好玩,则奉古董。以为君逸臣劳,而以疆场担子一肩推与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而决不照应之。每一出朝,招集无赖卖官鬻爵,攫尽金珠;而四方狐狗辈愿出其门下者,得一望见费至百金、得一登簿费至千金。以至文选、职方乘机打劫,巡抚、总督见兑即题。其余编头修脚、服锦横行者,不在话下矣。所以然者,士英独掌朝纲、手握枢柄,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笃信之以至于此也!兹事急矣,政本阁臣可以走乎?兵部尚书可以逃乎?不战、不守而身拥重兵,口称护太后之驾;则圣驾独不当护耶?一味欺蒙、满口谎说,英雄所以解体、豪杰所以灰心也,及今犹可呼号泣召之际,太后宜速趣上照临出政,断酒绝色、卧薪尝胆;立斩士英之头传示各省,以为误国欺君之戒。仍下哀痛罪己之诏,以昭悔悟;则四方之人心、士气犹可复振,而战鼓可厉、苞桑可固也』。乙酉五月,又上揭土英云:『为一人定国,可以因败为功;千载留名,可以去邪从正事。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职所素欣者慕者。

译当时浙东也奉鲁王为监国。此前,清兵进入杭州,潞王献城投降,原任巡抚祁彪佳投水而死。左都御史刘宗周绝食而死,有绝命词说:“留下十天再死,是想稍存匡扶救济的心愿;在今天决意死去,是为了了结我一生的事业。慷慨赴死和从容赴死,有什么困难,又有什么容易!”他又写诗给女婿秦示瞻说:“文天祥的道路无法仿效,苟且偷生难道能够长久!止水、叠山,只是争先后而死;如果说袁夏甫,当时的时势和处境都不相同。死得合乎正道而事业失败,也算差不多保全了所受之志。”他的门生、会稽诸生王毓蓍听到变乱,立即写信给刘宗周说:“希望先生早些自行决断,不要让王炎午来凭吊您!”随即投泖桥而死。儒士潘集奔到东渡桥,袖中藏着石头,投水自沉而死。周卜年投海而死。大学士高弘图流寓在绍兴城外,到了野外寺院后绝食而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的儿子郑遵谦在江上杀死浙江招抚使某,于是和张国维、方逢年、柯夏卿、宋之普、陈函辉、陈汝霖、孙嘉绩等人在台州迎立鲁王。适逢朱大典在金华也派唐珏上表劝鲁王即位,鲁王于是于绍兴监国。任命张国维、方逢年、宋之普为大学士。国维在江上督率军队,获赐尚方剑,便宜行事;他的儿子世凤任将军。封方国安为荆国公,镇守严州;张鹏翼为永丰伯,镇守衢州;郑遵谦封义兴伯,王之仁封武安伯。补授陈潜夫为原任御史,加授太仆寺少卿,监督各藩镇的兵马。七月,收复富阳;八月,收复于潜。当时兵马虽然聚集起来,却各自不相统属,部众骚动不安。国维上疏请求说:“如果限定日期会战,那么各军彼此交替投入,我军便有轮番休息的余裕;同时攻击敌军坚固处,捣击其空虚处,敌人就没有时间相互救援。而且必须把各位将帅的心联合成一条心,这样才能把每个人的功劳和罪过归结为一体的功劳和罪过。”马士英护送弘光帝太妃到绍兴,士人们还不知道弘光帝在哪里。国维首先上疏弹劾马士英误国的十大罪状;【土英】害怕,不敢入朝。原任礼部【缺字】王思任上疏请求斩马士英,以向天下谢罪。王思任的奏疏说:“战斗的勇气,必须产生于忠诚愤懑之心;忠愤之心,又产生于廉耻之念。事情到了今天,人人都无耻,到处都没有愤慨之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自从南都确定都城以来,从来没有真正讲求报仇雪耻。主上宽仁有余而刚断不足,心中迷惑于奸相马士英拥立他的功劳,把天下大计全都交给了他。” 然而士英擅自窃取太阿之权,肆无忌惮;窥伺皇上的细微动向,设法加以迎合。皇上嗜好饮酒,他就进献醽醁美酒;皇上喜欢女色,他就献上妖艳淫荡的女子;皇上喜欢音乐,他就进贡优伶;皇上喜欢玩赏,他就奉上古董。他以为君主可以安逸、臣下应当劳苦,便把战场上的担子全部推给史可法;又嫉恨史可法可能成功,决不予以配合。每次退朝,他就招集无赖,卖官鬻爵,掠取尽金银珠宝;四方像狐狗一样的人愿意投到他门下,想远远看他一眼就要花费百金,想把名字登记在册就要花费千金。以至于文选、职方等部门也乘机打劫,巡抚、总督只要见到钱财就立即上题本。其余那些编造名目、修饰门面、穿着锦衣横行的人,更不必说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士英独掌朝纲、手握枢要,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朝廷又对他深信不疑,才到了这个地步!这件事十分危急,主持政务根本的阁臣难道可以逃走吗?兵部尚书难道可以逃跑吗?不作战、不守御,却身拥重兵,口口声声说是护卫太后的车驾;难道圣上的车驾就不应该护卫吗?一味欺骗蒙蔽,满口谎言,使英雄离心、豪杰灰心。如今还到了可以呼号哭泣、召集他们的时候,太后应当赶快催促皇上出来临朝处理政务,戒酒绝色,卧薪尝胆;立即斩下马士英的头,传示各省,把他作为误国欺君的警戒。仍然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以显示悔悟;这样,四方的人心和士气还可以重新振作,战鼓可以激励士气,国家根基可以巩固。”乙酉年五月,又上揭帖给【土英】,说:“为了一个人安定国家,可以把失败转化为功业;为了千载留名,可以除去邪恶、归于正道。阁下文采风流、才情义侠,正是我的职分一向欣赏、仰慕的地方。

即当国破众疑之际,援立今上,毅然主之,以定时局;岂不中外悦服,以为古之郭汾阳、今之于少保也,何快何幸!然而一立之后,阁下气骄腹满,政本自由、兵权独握,从不让战守之事,只知贪黩之谋。酒色逢君、门墙固党,以致人心解体、士气不扬,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而先期以走。致令乘舆播迁、社稷邱墟;高皇帝鼎锺之华阙,麏聚腥膻。阁下谋国至此,即喙长三尺,亦何以自解也!愤极神人、惧兼夷夏,恐阁下展转清夜,梦寐亦不得安!略计将来,良心亦不尽死。以职上计,莫若明水一孟,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节义之士,尚尔相亮无他;阁下妻孥子孙,庶几可留苗裔。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权,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号召英雄、豪杰,呼号惕厉,犹可幸望中兴;所谓一人定国者也。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仍效贾似道之故辙,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也!职当先越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上干洪怒,死不赎辜。阁下以国法处之,则当束身以候缇骑;以私法处之,则当引领以待锄麑。言粗意妄,不胜皇恧』!第二揭云:『为明主宜明、正人宜正,恳乞亟请皇上当阳以还剥复事。某伏处林泉,耄病无识。然闻道路悲啼,仳离逃窜,岌乎殆哉,朝不保夕矣!辄欢国家之事,遂至于此!询问乘舆,俱云不知去向。堂堂天子,可以喝招乎?可以寄放乎?可以藏匿乎?阁下自许,岂不附于正臣;然皇上乃大明之主也,当晓然与众共知。启跸何日?驻跸何方?经过行在,委曲图存。自当一一大书,布告中外。而今阁下以揆首枢元抛撇主人,拥兵自卫,托言护太后驾来,亦如虏中事,谓之「摄政」;岂不羞须眉而丧衣冠之气耳?阁下身为大臣,又为亲臣、爱臣,形影相依、呼吸相属,岂有不知今上所在者!而诡秘若此,无非虑虏之追上,而且自为逃也。正乎?不正乎?皇上何以待阁下,而阁下设心至此,天容之否!且某闻之:君犹日也;日有晦、有蚀,而天上断无二日之理。天上不可一日无日,则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今帝座虚十几日矣,有何妙用、有何奇谋?某以为光明正大,仍是我朝君相之事;若再欺蒙苟且、不明不白则中□□□□□阁下主何意矣!近闻黄靖南战胜,虏遁。阁下即当从皇上所在,立请复至留都;如皇上驾在浙境,亦当请至会城,定位以安天下,庶为正理,阁下仍犹不失为正臣。嗟乎!阁下果肯尽忠如靖南之战,皇上既已亲征,正是祈父戮力之时;而阁下星夜走避,带此十万兵至浙何为?阁下勿谓天下人尽无手眼;考终命三字不易,子孙三族所系也,阁下试低头思之』!十月,清兵至□□,方国安严阵御之;国维率王国斌、赵天祥策应,追战于草桥门。会天大风雨,炮石俱不得发,遂各敛兵;清兵营木城于沿江。闽中诏至,诸求富贵者争应之;监国遂下令返台,士民复皇皇。国维驰至绍兴,上疏隆武帝曰:『国当大变,凡为高皇帝子孙,当同心戮力,兴复大业。俟成功之后,入关者王之;监国退居藩服,礼谊昭然。若以伦叙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监国当人心奔散之日,鸠集为劳;一旦南拜正朔,鞭长不及遥制,唇亡齿寒。猝然有变,悔何可追!臣,老臣也;岂若朝秦暮楚之客哉』!疏入,议始定,而浙、闽已成水火矣。

闽饷不足,芝龙遣给事中梁应奇入粤督饷。应奇往,参迟误者数十人;命提问,亦莫应。潮州知府杨球遂止越界,不敢入。芝龙又命抚按以下,皆捐俸助饷。官助之外,有绅助;绅助之外,有大户助。又借征次年钱粮;又察括府县库积年存银未解者,厘毫皆解。又大鬻官爵,部司价银三百两,后减至百两;武札仅数十两,或数两。于是倡优厮隶,尽列冠裳;然无俸、无衙,空名而已。其黠者,倩轩盖、顾仆役,拜谒官府、鞭挞里邻。晋江令金允治莅讼,两造称职官,则立而语,互殴于庭不可制;受害者延颈。然犹苦饷不足,所招关门兵不过疲癃数百人耳。时廷臣请出关者章满公交车,隆武亦欲躬履行间,而芝龙以缺饷为辞;十月,会后至,乃暂止。

译正当国家破败、众人疑惧之时,阁下拥立当今皇上,毅然主持其事,以安定时局;这难道不是使中外都心悦诚服,把您看作古代的郭汾阳、当今的于少保吗?这是多么快意、多么幸运!然而拥立之后,阁下气焰骄横、志得意满,政务根本任由自己处置,兵权独自掌握,从不顾及战守之事,只知道贪污谋利。用酒色迎合君主,在门下结党固守,以致人心瓦解、士气不能振作;叛兵到来便束手无策,强敌来临便提前逃跑。终于使皇帝车驾流离,国家社稷成为废墟;高皇帝钟鼎宫阙的华美宫殿,竟聚满了腥膻之气。阁下谋划国家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嘴长三尺,又怎么能为自己辩解呢!神人都极为愤怒,夷夏都共同恐惧;恐怕阁下辗转于清冷长夜,连梦中也不得安宁!大略估计将来,您的良心也还没有完全死亡。依我看来,不如明确说明,独自一死,割颈自刎以向天下谢罪:这样,忠愤节义之士还会互相扶助而不另生他心;阁下的妻子、儿女、子孙,也或许可以留下后代。如果只是想保全首领,也应当立即解除枢要权力,把它交给有才能、清廉正直的大臣,用来号召英雄豪杰,振臂呼喊、警醒激励,仍然可以希望中兴;这就是所谓一个人安定国家。如果仍然逍遥于湖上、潦倒于烟霞之间,继续走贾似道的老路,那么千古以来的笑骂已经冷酷到极点了。再不然,就像伯嚭渡过长江一样,我越地是报仇雪耻的国家,不是包藏污垢、容纳恶人的地方!我应当先越过伍子胥涛,请求乘素车白马来拒绝阁下;即使触犯皇上的盛怒,死也不能赎其罪。话说得粗率,意思也很狂妄,实在惭愧。”第二份揭帖说:“为了使圣明的君主明白、使正直的人得到扶正,恳请赶快请皇上当面临朝,以恢复由剥转复的大事。我隐居山林,年老多病而没有见识。然而听说道路上悲哭,百姓离散逃窜,局势危急,朝不保夕!国家的事情竟然被弄到了这种地步!询问皇帝车驾,人人都说不知道去向。堂堂天子,难道可以呼喝召来吗?可以寄放吗?可以藏匿吗?阁下自许为大臣,难道不应当归于正臣之列?然而皇上是大明的君主,本应当明白地让众人共同知晓。何日启程?驻跸何处?经过行在时,如何委曲求存?这些本应一一大书特书,布告中外。如今阁下作为首辅、枢臣,却抛下主人,拥兵自卫,托言护送太后车驾而来,这也像俘虏中的事情,称作‘摄政’;难道不使大丈夫羞愧,丧失身为衣冠之人的气节吗?” 阁下身为大臣,又是皇上的亲臣、宠臣,形影相依、呼吸相通,怎么会不知道当今皇上在哪里!却诡秘到这种地步,无非是担心清军追赶皇上,同时也是为自己逃跑作打算。这样做正当吗?不正当吗?皇上将如何对待阁下,而阁下竟存有这样的心思,天理能容忍吗!况且我听说:君主如同太阳;太阳有昏暗、有日食,但天上绝没有两个太阳的道理。天上不能一天没有太阳,天下也不能一天没有君主。如今帝位空虚十几天了,究竟有什么妙用、有什么奇谋?我认为,光明正大,仍然是我朝君臣应做的事;如果再欺骗蒙蔽、苟且偷安,事情不明不白,那么中【缺字】阁下究竟主张什么呢!近来听说黄靖南打了胜仗,清军逃走。阁下就应当随从皇上所在之处,立即请他重新来到留都;如果皇上车驾在浙江境内,也应请他到会城,确定君位以安定天下,这才合乎正理,阁下也仍不失为正臣。唉!阁下如果肯像靖南作战那样竭尽忠诚,皇上既然已经亲自出征,正是祈父竭力作战的时候;而阁下却连夜逃避,带着这十万兵马到浙江来做什么?阁下不要以为天下人都没有眼睛和手段;‘考终命’三个字并不容易,子孙三族都系于此,阁下不妨低头想一想!” 十月,清兵来到【缺字】,方国安严阵以待抵御;国维率王国斌、赵天祥前往策应,在草桥门追击交战。恰逢天降大风雨,炮弹、石弹都无法发射,于是双方各自收兵;清兵在沿江修筑木城。闽中的诏书送到,众多求取富贵的人争相响应;监国于是下令返回台州,士民又惶恐不安。国维驰赴绍兴,上疏给隆武帝说:“国家遭逢大变,凡是高皇帝的子孙,都应同心协力,复兴大业。等成功以后,入关者封王;监国退居藩国,礼义名分清楚。若按叔侄伦序确定名分,在今天原本也无需改易。况且监国在众人人心离散之日,辛劳地聚集力量;一旦南方奉行正朔,鞭长莫及,无法遥相控制,正如嘴唇亡而牙齿寒。倘若突然发生变故,后悔又怎么来得及!臣是老臣,岂是朝秦暮楚之人!”奏疏送入后,议论才确定下来,但浙江、福建已经势同水火了。福建军饷不足,郑芝龙派给事中梁应奇入广东督办军饷。梁应奇前往后,弹劾延误军饷的数十人;命令提审,也没有人回应。潮州知府杨球于是停在越界之处,不敢进入。郑芝龙又命巡抚、巡按以下官员,全都捐出俸禄助饷。官员资助之外,还有士绅资助;士绅资助之外,还有大户资助。又借征收下一年的钱粮;又查点、搜括府县库中多年积存而尚未解送的银两,丝毫不留,全部解送。又大量出售官爵,部司官职定价三百两银子,后来减至一百两;武职札付只要几十两,有的只要几两。于是倡优、奴仆、杂役都穿上官服;但没有俸禄,也没有衙门,只是空有名号而已。其中狡猾的人雇车乘、顾用仆役,拜谒官府,鞭打乡邻。晋江县令金允治审理诉讼时,双方都自称是职官,便站着交谈,互相在公堂上殴打,无法制止;受害者只能伸长脖子等待。然而军饷仍然苦于不足,所招募的关门兵不过是几百名疲弱老病之人。当时朝廷大臣请求出关的奏章塞满了公车,隆武帝也想亲自进入战场,但郑芝龙以军饷不足为借口;十月,会后才到,于是暂时停止行动。

初,隆武帝孑身南来,鸿逵以所掠美人十二献。及后至,乃大兴将作,扩构宫殿;卮匜之器,悉用黄金。开织造府,造龙袍;后服下体,皆织龙凤形。后性警敏,颇知书,有贤能声。每召对奏事,后于屏后共决进止;隆武帝颇严惮之。而尚未有嗣,芝龙乃令子森入,赐国姓,改名成功。每伺隆武帝意所向,辄先告芝龙;由是,廷臣无敢异同者,宰相半出其门下。何楷与芝龙争朝班不合,乞归;中途被盗截其耳,诏求贼不得。给事中刘中藻亦以忤郑氏去。或密以郑氏揽权告隆武帝,帝切实芝龙。芝龙怒,佯谢事;帝随固留曰:『此非朕意,乃某人言也』。芝龙潜中伤之。于是,左右无一同心者矣。南来无赖之徒,争上疏谈兵,即得召对;片言合旨,赉宝锭、赐官爵。久之渐多,部曹几及千人;所赏,芝龙亦不应。隆武心知芝龙不可恃,卒无以制之。芝龙亦以不出关无以餍众心,乃分兵为二,声言万人,实不满千人;以郑鸿逵为大元帅出浙东、郑彩为副元帅出江西。隆武仿淮阴故事,筑坛于郊,拜而送之。既出关,疏称候饷,驻不行。月余,内催二将檄如雨,而切责郑彩『畏缩不前,自有国法在』!不得已,逾关行四、五百里而还;仍疏言饷绝,留如故。

于是黄道周以师相请募兵江西。江西多其子弟,愿俱效死军前;芝龙不与一钱,隆武给空札百函为行资而已。道周以札号召门下,得百人;居吉安,与杨廷麟、万元吉为呼应。出兵徽州,被擒;械送江宁。道周绝粒不食,十四日不死。内院洪承畴疏救,言『道周清节夙学,负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无不怜悯痛惜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上不允。寻同中书赖雍、蔡继谨等死于西市。

吏部尚书张肯堂与郎中赵玉成疏言:『臣等生长海滨,请以水师千人由海道直抵金山,袭取金陵,以迎陛下』。隆武帝大喜,促芝龙造舟,芝龙笑诺。会有言水师诸臣宜留其眷属以防潜逸者,帝遂止。

丙戌春,以足板(?)掷蒋德璟,几伤。隆武帝决意亲征;二月,驻建宁。楚抚何腾蛟、江右杨廷麟皆具疏迎请,隆武帝欲往江右,意未决;而芝龙固请回闽,闽人数万呼拥,因驻跸剑津。而以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晋大学士;辞不受,留驻浦城。蒋德璟自请行关,相机督战;隆武许之。比至,则疲兵弱卒、朽甲钝戈,无一可为;德璟告病去。而户部尚书李长倩以饷不继,忧死;提学御史毛协恭亦愤卒。六月,吴炳自江右单骑入关,命以布政提调棘闱;而用编修刘以修为主试官,取中举子叶瓒等百余人。一时(?)皇子诞生,群臣表贺,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语;隆武嗟赏。大赦,覃恩。凡郑氏厮养,俱得三代对诰;撰敕织轴者,日不暇给。时兵弱饷匮,当事无谈及者;举朝如醉如梦,不待识者而知其败矣。

时清遣大学士洪承畴经略江南、御史黄熙胤招抚福建,皆晋江人,与芝龙同里,芝龙密遣人通款;而隆武帝日与鲁监〔国〕相仇。监国遣都督陈谦、行人林垐奉使,趑趄未敢入关;芝龙以书招之,乃入。陛见,启函称皇叔父,而不称陛下;隆武帝大怒,下二人狱。芝龙疏救,不听。陈谦者,武进人;乙酉春,赍弘光诏封芝龙为南安伯。比启读,券乃误书「安南」;谦谓芝龙曰:『安南则兼两广,南安仅一邑耳。请留券而易诏,更进伯为侯』。芝龙大喜,厚赠而别,及半途而南京变;芝龙素德谦。有镇江钱邦芑者,本出芝龙门下;以召对称旨,擢为御史,为隆武信任。密启曰:『陈谦为鲁心腹,且与郑至交;不急除,恐有内变』!或以告芝龙;芝龙谓刑所必经其门,临期救之未晚。至夜半,内传片楮,别移谦斩之。芝龙闻,伏尸哭极哀,以千金、百布葬谦;为文以祭,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语。遂疏称『海寇狎至,今三关饷取之臣,臣取之海;无海则无家,非遄征不可』。拜表即行。中使手敕云:『先生稍迟,朕与先生同行』!及之河,则飞帆已过延平矣。芝龙既去,守关将施福声言缺饷,尽撤兵还安平;盖微闻钱塘信也。

译起初,隆武帝独自南来,郑鸿逵把所掠得的十二名美女献上。皇后到来后,便大兴土木,扩建宫殿;酒器、盥洗器具全部使用黄金。设置织造府,制造龙袍;皇后的衣服和下裳,也都织成龙凤图案。皇后天性机警敏锐,很懂书,有贤能的声誉。每当召见大臣回答政事时,皇后都在屏风后共同决定取舍;隆武帝很是严肃畏惧她。然而皇帝还没有子嗣,郑芝龙便让儿子郑森入朝,赐国姓,改名郑成功。他每次窥察隆武帝的意向,总是先告诉郑芝龙;因此,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表示异议,宰相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何楷因与郑芝龙争论朝班而不合,请求归乡;途中被盗贼截去耳朵,诏令搜捕盗贼却没有找到。给事中刘中藻也因忤逆郑氏而离职。有人秘密把郑氏揽权的事情告诉隆武帝,皇帝严厉斥责郑芝龙。郑芝龙大怒,假装请求辞职;皇帝随即坚决挽留他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某人说的。’郑芝龙暗中中伤那个人。于是,皇帝身边没有一个与他同心的人了。南来的无赖之徒争相上疏谈论军事,便得到召见;只要片言符合皇帝心意,就赏赐宝锭、授予官爵。时间一久,这类人逐渐增多,部曹官员几乎达到千人;皇帝所要赏赐的东西,郑芝龙也不予办理。隆武帝心知郑芝龙不可靠,最终却没有办法制约他。郑芝龙也认为不出关就无法满足众人的心愿,于是把兵力分为两支,声称有一万人,实际不到一千人;任郑鸿逵为大元帅,从浙东出兵,任郑彩为副元帅,从江西出兵。隆武帝仿照淮阴侯韩信的旧事,在郊外筑坛,拜授他们并为他们送行。出关以后,他们上疏称等待军饷,驻军不前。一个多月后,朝廷催促两位将领的檄文像雨一样纷纷发出,并严厉责备郑彩说:‘畏缩不前,自有国法在!’不得已,他们越过关隘行军四五百里后返回,仍上疏说军饷断绝,照旧停留。于是黄道周以师相的身份请求到江西招募士兵。江西有许多他的子弟,愿意一同在军前效死;郑芝龙一文钱也不给,隆武帝只发给空白札书一百函,作为他的行资而已。黄道周凭札书号召门下,得到一百人;驻在吉安,与杨廷麟、万元吉互相呼应。出兵徽州时被擒获,用刑具押送到江宁。黄道周绝食不进,十四日不死。内院洪承畴上疏营救,说:‘黄道周一向有清廉的节操和深厚的学问,负有很高的声望。如今他的罪过本来不可赦免,但臣察知江南人的心情,没有不怜悯痛惜黄道周的,伏望皇上赦免他的重罪,姑且给予不死之处分。’皇上不允许。不久,他与中书舍人赖雍、蔡继谨等人在西市一同死去。吏部尚书张肯堂与郎中赵玉成上疏说:‘臣等生长在海滨,请给水师一千人,由海路直抵金山,袭取金陵,迎接陛下。’隆武帝大喜,催促郑芝龙制造船只,郑芝龙笑着答应。恰逢有人说水师诸臣应当留下家属,以防他们暗中逃逸,皇帝于是停止了此事。丙戌年春,以足板(?)投掷蒋德璟,几乎使他受伤。隆武帝决意亲自出征;二月,驻在建宁。楚抚何腾蛟、江右杨廷麟都上疏迎请,隆武帝想前往江右,但尚未决定;郑芝龙却坚决请求返回福建,福建人有数万人呼喊簇拥,因此驻跸剑津。并让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晋升为大学士;吴春枝推辞不接受,留驻浦城。蒋德璟自请出关,见机督战;隆武帝答应了他。等他到达,看到的却是疲兵弱卒、朽甲钝戈,没有一样可以使用;德璟称病离去。户部尚书李长倩因军饷不能接续,忧愁而死;提学御史毛协恭也因愤懑而死。六月,吴炳从江右单骑入关,命他以布政使提调棘闱;又任编修刘以修为主试官,录取举子叶瓒等一百多人。一时(?)皇子诞生,群臣上表祝贺,其中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的话,隆武帝叹赏不已。大赦天下,广施恩典。凡郑氏的奴仆,都得到三代对诰;撰写诏敕、织制诏轴的人,忙得没有空闲。当时军队衰弱、军饷匮乏,掌权者却无人谈及;满朝如醉如梦,不用等有见识的人也知道必然失败了。当时清朝派大学士洪承畴经略江南、御史黄熙胤招抚福建,他们都是晋江人,与郑芝龙同乡,郑芝龙暗中派人送去降意;而隆武帝每天都与鲁监国相互仇视。监国派都督陈谦、行人林垐出使,二人迟疑不敢入关;郑芝龙写信招请他们,他们才进入。晋见时,他们打开国书,称隆武帝为‘皇叔父’,而不称‘陛下’;隆武帝大怒,把二人下狱。郑芝龙上疏营救,皇帝不听。陈谦是武进人;乙酉年春,他带着弘光帝诏书,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等到打开诏书宣读时,封券却误写成‘安南’;陈谦对郑芝龙说:‘封安南就兼有两广,封南安却只有一个县。请留下封券,改换诏书,再把伯爵进封为侯爵。’郑芝龙大喜,厚赠陈谦后分别;走到半路,恰逢南京发生变故。郑芝龙一向感激陈谦。有个镇江人钱邦芑,本来出自郑芝龙门下;因召对符合圣意,被提拔为御史,受到隆武帝信任。他秘密上奏说:‘陈谦是鲁监国的心腹,而且与郑氏交情极深;如果不赶快除掉,恐怕会发生内变!’有人把这话告诉郑芝龙;郑芝龙说行刑必定要经过他的门下,到临刑时再救也不晚。到了半夜,宫内传出一张小纸条,另外把陈谦移去斩杀。郑芝龙听说后,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用千金和百匹布安葬陈谦;他写文章祭奠陈谦,其中有‘我虽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话。于是上疏说:‘海上盗寇接近,如今三关的军饷取自臣,臣只能向海上取;没有海上收入就没有家业,不迅速出征不行。’拜表后立即出发。中使手写敕书说:‘先生稍微迟一步,朕和先生一同走!’等追到河边,郑芝龙的快船已经驶过延平了。郑芝龙离开后,守关将领施福声称军饷不足,把守关军队全部撤回安平;大概是稍微听到了钱塘方面的消息。

钱塘自正月至三月,各营皆西望心裂;王之仁疏言:『始事之日,人人有直取黄龙之志;乃一败之后,遂欲以钱搪为鸿沟。天下事何忍言!臣今惟有前死一策,以所隶舟师决战。今日欲死,犹战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战也』!三月朔,清兵开堰驱舟入江。国维命之仁统舟师江心接战;值东南风作,之仁扬帆奋击,国维督诸军渡江。会隆武帝命陆清源变诏至江犒师,马士英嗾方国安斩之;且出檄数隆武帝过。国维曰:『祸在此矣』!四月,清兵守杭州;监国议抽兵命国维西征,而以礼部尚书余煌兼兵部事,督师江上。时清贝勒王屯兵北岸,江涸可试马;用炮击南营,碎国安厨锅。国安曰:『天夺吾食也』!因念隆武帝曾以手敕相招,往必大用;否亦可入滇、黔。遂于五月二十七夜拔营走绍兴,劫监国南行。次日,江上诸师闻之,俱溃;郑遵谦移赀入海中。二十九日,王之仁兵尚在,亦将入海;国维议抽其兵五千分守各营,之仁泣曰:『坏天下事者,方国安也。今清兵数万倏渡南岸,孤军何以迎敌?之仁有舟可入海;公并无舟,何以为计』?国维乃追扈监国行。尚书余煌尽启九门,令民出走;既毕,整衣冠赴水死。六月朔,清兵过钱塘,国维行次黄石岩。方、阮、马三家兵断所过桥,桥下刻大字两行云:『方马至此止』。国安、士英定谋,出献监国,遣人入守。值守者病,监国脱登海舟;传谕国维退保四邑,遂过东阳:六月十八日也。二十八日,清兵破义乌。有劝国维入山者;国维曰:『误天下者,文山、迭山也,一死而已』。次日,清兵至七里寺。国维作绝命诗三章;诗一章「自述」曰:『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厉云;时去仍为朱氏鬼,精灵当傍孝陵坟』!诗二章「念母」曰:『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仁人锡类能无意,存殁衔恩结草同』。诗三章「训子」曰:『夙训诗书暂鼓钲,而今绝口莫谈兵!苍苍若肯施存恤,秉耒全身答所生』!具衣冠,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从容赴园池死。兴国公王之仁载其妻妾并两子妇、幼女、诸孙尽沉于蛟门下,捧所封敕印,北面再拜,投之水。独至南京,峨冠登陆,百姓骇愕聚观;之仁从容入,见内院洪承畴,自称『仁系前朝大帅,不肯身泛波涛;愿来投见,死于明处』。承畴优接以礼,命剃发,不从;八月二十四日,就戮西市。兵部侍郎陈函辉哭入云峰寺,作绝命词八首。词云:『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笑指白云深处,箫然一无所累』。『子房始终为韩,木叔生死为鲁;赤松千古成名,黄蘗寸心独苦』。『父母恩无可报,妻儿面不能亲;落日樵夫湖上,应怜故国孤臣』!『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虹贯日』。『去夏六月廿七,虚度一生世法;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斩尽一生情种,独留性地灵光;古衲共参文佛,麻衣泣拜高皇』。『手着遗文千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学焚书亦出,所南「心史」难删』。『慧业降生文人,此去不留只字;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又作「自祭文」、「埋骨文」,从容自经死。礼部侍郎王思任不食死。太仆少卿陈潜夫偕妻孟氏、妾孟氏,夫妻、姊妹联臂共沉河死。兵部主事叶汝■〈艹恒〉同妻王氏溺死。兵部主事高岱绝食死;子朗为诸生,亦赴水死。通政司使吴从鲁不薙发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沉水死。其诸生死者,诸暨方炯、山阴朱炜赴水死,萧山杨云门(一作雪门)自缢死。医生倪舜生(一作年)正襟危坐磁缸内,命人掩覆,朗声诵佛死。清兵至金华,大学士朱大典固守;攻月余,不下。以红衣炮攻之,城陷;大典纵火自焚死。其子师郑邠,武进人;亦死之。张鹏翼守衢州,标将秦应科等为内应,城陷;鹏翼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皆被杀。督学御史王景亮被执不屈,遇害。阮大铖、马士英辈犹拥残兵数请入关,隆武帝以其罪大,不许;士英遁至台州山寺为僧,旋为清兵搜获。大铖投降,贝勒令办事内院;方逢年、方国安及尚书苏杜等俱投顺。

译钱塘从正月到三月,各营都向西遥望,心如刀割。王之仁上疏说:‘事情开始时,人人都有直捣黄龙的志向;却在一次失败之后,就想用钱塘江作为鸿沟。天下的事情哪里忍心再说!臣如今只有向前赴死这一条路,凭所统辖的水师决战。今天想死,还能战斗而死;改日即使死了,恐怕也不能战斗了!’三月初一,清兵扒开堤坝,驱船进入江中。国维命王之仁统率水师在江心迎战;正赶上东南风起,王之仁扬帆奋力攻击,国维督率各军渡江。恰逢隆武帝命陆清源携改诏来到江边犒劳军队,马士英唆使方国安将他斩杀;并且发布檄文列举隆武帝的过错。国维说:‘祸患就在这里了!’四月,清兵守住杭州;监国商议抽调军队,命国维西征,又让礼部尚书余煌兼理兵部事务,在江上督师。当时清朝贝勒王在北岸驻兵,江水干涸,连马都可以试走;清军用炮轰击南岸营地,把方国安的厨锅都打碎了。方国安说:‘这是上天要夺走我的食物啊!’于是想到隆武帝曾经亲笔下敕书召请自己,前去一定会受到重用;即使不然,也可以进入云南、贵州。于是五月二十七日夜间拔营逃往绍兴,劫持监国向南行进。第二天,江上的各路军队听说后,全都溃散了。郑遵谦把财物转移到海上。二十九日,王之仁的军队还在,也将要入海;国维商议抽调他的五千兵力,分别驻守各营,王之仁哭着说:‘败坏天下大事的,是方国安。如今清兵数万人突然渡到南岸,孤军凭什么迎敌?我王之仁有船可以入海;您并没有船,打算怎么办?’国维于是追随护送监国前行。尚书余煌打开九座城门,下令百姓逃走;事情办完后,他整理衣冠,投水而死。六月初一,清兵渡过钱塘江,国维行军到黄石岩。方国安、阮大铖、马士英三家的军队拆断沿途所经过的桥,桥下刻着两行大字:‘方马至此止。’国安、士英定下计谋,派人出城投献监国,并派人入城防守。恰逢守卫者生病,监国逃出登上海船;传谕国维退守四邑,于是经过东阳,这天是六月十八日。二十八日,清兵攻破义乌。有人劝国维入山,国维说:‘耽误天下的人,是文山、迭山,我不过一死罢了。’第二天,清兵到达七里寺。国维写下三首绝命诗。第一首题为《自述》:“在艰难中经历百战,拥戴我的君主;拒绝敌人,辞别唐王,气势直冲云霄。时运既去,我仍要做朱氏的鬼魂;精魂应当陪伴在孝陵坟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一章〕 第二首题为《念母》:“一旦闭眼,胸中不挂一粒尘埃;只是悲哀老母亲已走到穷途。仁人施恩及其同类,怎能没有情意?无论生死,都要衔恩相报,如同衔草结环。”第三首题为《训子》:“早年教你读诗书,暂且击鼓鸣钲;如今闭口吧,不要再谈兵事!苍天如果肯施加存恤,你就拿起耒耜保全自身,以报答生养你的父母!”他穿戴整齐,向南方拜了两拜,说:‘臣的力量已经竭尽了。’从容走到园池赴死。兴国公王之仁把妻妾、两个儿媳、幼女和诸孙全都载上船,沉入蛟门水下;捧着所封的敕书和印信,面向北方拜了两拜,也投进水中。他独自到了南京,戴着高冠登岸,百姓惊骇聚集观看。王之仁从容进入,拜见内院洪承畴,自称:‘我是前朝大帅,不肯让自身漂泊于风涛之中;愿意前来投见,死在明处。’洪承畴以礼优厚接待他,命他剃发,他不服从;八月二十四日,在西市被杀。兵部侍郎陈函辉哭着进入云峰寺,作绝命词八首。词说:‘活着是大明的人,死后做大明的鬼;笑着指向白云深处,潇洒而去,身上一无牵累。’‘张良始终效忠韩国,木叔生死都属于鲁国;赤松子因此千古成名,黄蘗却只有一片苦心。’‘父母的恩德无法报答,妻儿的面容再也不能亲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三章〕 夕阳下樵夫在湖上,我应当怜悯故国的孤臣!”“臣年五十七岁,回头看万事都已经结束;只是惭愧以赤手擎天,只看见白虹贯日。”“去年夏天六月二十七日,徒然度过一生,遵循世间法则;只管严守内心的《春秋》,不要问人间的年龄!”“斩断一生的情感种子,独自留下本性的灵光;与古代僧人共同参悟文佛,穿着麻衣哭泣拜祭高皇帝。”“亲手写下遗文千卷,还留有副本藏在名山;正学的焚书也流传出来,所南的《心史》难以删改。”“以智慧功业降生为文人,此去不留一个字;只把孝子忠臣的品德,留给世间志同道合的人。”又作《自祭文》《埋骨文》,从容自缢而死。礼部侍郎王思任绝食而死。太仆少卿陈潜夫与妻孟氏、妾孟氏一同赴死,夫妻、姊妹挽臂共同沉河而死。兵部主事叶汝【缺字】与妻王氏溺水而死。兵部主事高岱绝食而死;他的儿子叶朗是诸生,也投水而死。通政司使吴从鲁不剃发而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沉水而死。诸生中死去的,有诸暨的方炯、山阴的朱炜投水而死,萧山的杨云门(一作雪门)自缢而死。医生倪舜生(一作倪舜年)在磁缸内整理衣襟端坐,命人把缸盖上,高声诵佛而死。清兵到达金华,大学士朱大典坚守;攻打一个多月,不能攻下。清军用红衣大炮攻城,城池陷落;朱大典放火自焚而死。他的儿子师郑、邠,都是武进人,也一同死去。张鹏翼守卫衢州,标将秦应科等做内应,城池陷落;张鹏翼以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都被杀。督学御史王景亮被擒后不屈,遇害。阮大铖、马士英一伙还拥着残兵,多次请求入关,隆武帝认为他们罪大恶极,不准许;马士英逃到台州山寺做和尚,不久被清兵搜捕。阮大铖投降,贝勒命他在内院办事;方逢年、方国安以及尚书苏杜等都投降归顺。

时旧抚田兵及方氏、郑氏兵,号三家兵;或离、或合,透迤而南,所在劫掠。或挟妇女坐山头,呼卢浮白,漫衍岭界四、五日;关门无一守兵。又数日,清骑数十从容过岭。然入闽者,或由建、或由汀、或由福宁,俱从山谷间道出不意;不必由仙霞也。溃兵先过者,焚掠求食。至建宁。科臣黄大鹏、按臣郑为虹发仓廪犒之,皆欢呼去;一郡独全。八月十七日,清兵至浦城,百姓请降;为虹不可。及兵入,拥为虹见贝勒;迫之跪,为虹不屈。贝勒嘉之,劝以薙发;为虹曰:『负国不忠、辱先不孝;忠孝俱亏,生亦何为,宁死不从也』!明日,复召见,责以输饷;为虹持不可,喷血大骂。贝勒下令斩之;为虹奋跃夺刀,自刺其胸不死,遂见杀。义仆陈龙、标下游击原某、千户张万明及子都司张翘鸾、都督洪祖烈俱从死。大鹏亦同日殉难:浦民立祠焉。

隆武帝自芝龙既去,定计幸赣。八月二十一日始行,犹载书十车以从。二十四日,至顺昌。闻清兵已及剑津,且踵至;仓皇骑奔,从者止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数人。既而,吾驺、维经亦散去。清兵至顺昌,搜龙杠,得士英、大铖、国安于既降后有「请驾出关为内应疏」;追之,大铖方游山,投崖而死,仍戮尸。士英等四人骈斩延平城下,家眷百数口尽给赐兵丁。清兵过延平而东,独陈谦之子某帅数骑追驾,欲为父报仇,及于赣州。时隆武帝将入广,因停一日曝龙凤衣;遂为所及,并擒曾后及朱继祚、黄鸣俊。械至福州,隆武帝与曾后皆遇害。继祚勒致仕,旋为乱兵所杀;鸣俊许授五品官,以老疾辞,免。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俱自缢死。别遣固山韩某、李成栋略兴、泉、汀、漳等处;九月八日入泉州,德化知县陈元青迎降,大学士蒋德璟绝食死。十五日,至汀州。十月十九日,入漳州。守道传从龙、知府金丽泽降,皆仍旧职;不数日,乡兵起义,被杀。

初,清兵未至泉州,郑芝豹先至,闭城门;大索饷,皆计乡绅家财勒取。不应,皆即枭首,至缚亲家母于庭;抵暮得数万。又其火手五百将尽焚城中宫室;以饷未足,迟至明日。俄报固山兵将至,乃奔安平。芝龙保安平,军容烜赫、战舰齐备,炮声不绝震天地。以前遣洪、黄之信未通,犹豫未敢迎师。又自恃先撤关兵,无一矢相加,有大功;而两广素属部下,若招两广以自效,闽广总督可得,犹南面王也。贝勒令泉绅郭必昌与芝龙最厚者招之;芝龙曰:『吾非不忠于清,恐以立王为罪耳』。会固山兵逼安平,芝龙怒曰:『既招吾,何相逼也』!贝勒闻,乃切责固山,令离安平三十里,勿驻军。而遣内院二人持书至安平;书略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尽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而建不世之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所以欲将军来见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龙得书,大悦。其子弟皆劝芝龙入海:『鱼不可脱于渊』;不愿降。而芝龙田园偏闽、广,秉政以来增置庄仓五百余所;驽马恋栈,遂进降表。过泉州,大张布告,夸投诚之勋;犹持贝勒书招摇,得官者就议价。十一月十五日,至福州,朝见贝勒;握手甚欢,折箭为誓。遂命酒痛饮,饮三日。夜半,忽拔营起,遂挟之而北矣。从者五百人皆别营不得见,亦不许通家信;芝龙对面作家书数封,皆嘱无忘清朝大恩语。而谓贝勒曰:『北上面君,乃龙本愿。但子弟多不肖,今拥兵海上,倘有不测,奈何』?贝勒曰:『此与尔无与,亦非吾所虑也』。

芝龙既行,郑彩、郑鸿逵、郑成功皆率所部入海;张肯堂往舟山,依鲁监国。芝豹独奉母居安平。芝龙至京陛见,奉朝请。

丁亥秋,郑彩、郑成功杀掠漳、泉诸郡,皆破之,汀、邵并乱;遂据建宁。戊子夏,清兵再入闽;破建宁,屠之,直抵泉州;郑氏兵复遁入海。

附记

初,福建既陷,惟曾庆据平乐、刘中藻据福宁。己丑冬,清分兵攻之,庆既降,被杀;中藻势穷、自缢。而延、漳、汀三州界连江右,延平所属又处万山中,乘清兵既回,复拥立德化王慈烨,取大田、复龙溪。十一月中,清复遣靖南王耿□□来攻;尚书罗南生出降,王被获。

癸巳,清兵克舟山;鲁监国□□□张肯堂死之。

译当时旧抚田兵以及方氏、郑氏的军队,号称三家兵;有的离散,有的合并,曲折向南行进,所到之处都抢劫掠夺。有的挟持妇女坐在山头,饮酒赌博,纵横占据山岭边界四五天;关门没有一个守兵。又过了几天,几十名清军骑兵从容越过山岭。然而进入福建的清军,有的从建宁,有的从汀州,有的从福宁,都从山谷间的小路出其不意地进入,并不一定经过仙霞关。溃兵先行经过的地方,焚烧抢掠,搜求食物。清军到达建宁,科臣黄大鹏、按臣郑为虹打开仓库发粮犒劳他们,清军都欢呼离去;一郡因此独得保全。八月十七日,清兵到达浦城,百姓请求投降;郑为虹不答应。清兵入城后,把郑为虹押到贝勒面前;逼他下跪,郑为虹不屈。贝勒赞许他,劝他剃发;郑为虹说:‘背负国家就是不忠,辱没祖先就是不孝;忠孝两方面都亏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宁死也不服从!’第二天,贝勒再次召见他,责令他输送军饷;郑为虹坚持不答应,喷血大骂。贝勒下令斩杀他;郑为虹奋力跃起夺刀,刺入自己的胸口却没有死,于是被杀。义仆陈龙、标下游击原某、千户张万明及其子都司张翘鸾、都督洪祖烈都跟随他而死。黄大鹏也在同日殉难,浦城百姓为他建立祠堂。自郑芝龙离去后,隆武帝决定前往赣州。八月二十一日才出发,仍然带着十车书籍随行。二十四日到达顺昌,听说清兵已经到达剑津,而且紧随而来;他仓皇骑马奔逃,随从只剩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几人。不久,何吾驺、郭维经也离散而去。清兵到达顺昌,搜查龙杠,发现了士英、大铖、国安等人在投降后写的‘请驾出关为内应’奏疏;于是追捕他们。阮大铖当时正在游山,投崖而死,清军仍割下他的尸体示众。马士英等四人在延平城下并排斩首,家眷一百多人全部赏赐给士兵。清兵经过延平向东而去,只有陈谦的某个儿子率几名骑兵追赶皇驾,想为父亲报仇,追到赣州。当时隆武帝将要进入广东,因而停留一天晾晒龙凤衣服;于是被清兵追上,并擒获曾皇后以及朱继祚、黄鸣俊。押送到福州后,隆武帝和曾皇后都被杀害。朱继祚被勒令致仕,不久被乱兵杀死;黄鸣俊获许授五品官,因年老多病辞谢,得以免死。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都自缢而死。另派固山韩某、李成栋攻取兴州、泉州、汀州、漳州等地;九月初八进入泉州,德化知县陈元青迎接投降,大学士蒋德璟绝食而死。十五日,清军到达汀州。十月十九日,进入漳州。守道传从龙、知府金丽泽投降,都仍然担任原职;没过几天,乡兵起义,他们被杀。起初,清兵还没有到泉州,郑芝豹先到,关闭城门;大肆搜求军饷,按乡绅家产估算强行索取。不答应的,立即斩首示众,甚至把亲家母捆在堂上;到傍晚便得到数万。又有他的火手五百人准备把城中的宫室全部焚毁;因为军饷还不够,拖延到第二天。忽然报告说固山兵将要到来,于是逃奔安平。郑芝龙守卫安平,军容盛大,战舰齐备,炮声不断,震动天地。因为先前派去送洪承畴、黄熙胤书信的人还没有回来,他犹豫不敢迎战清军。又自恃先前撤回关兵,没有与清军放一箭相交,却有大功;而两广一向属于他的部下,如果招抚两广来为自己效力,就可以得到闽广总督之职,仍然可以称王于南面。贝勒命泉州士绅郭必昌和郑芝龙关系最亲厚的人去招降他。郑芝龙说:‘我并不是不忠于清朝,只是担心以拥立君王为罪罢了。’恰逢固山兵逼近安平,郑芝龙发怒说:‘既然招降我,为什么又这样逼迫我!’贝勒听说后,便严厉责备固山,命令他们离安平三十里,不得驻军。又派内院两人带信到安平,信的大意说:‘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王。臣子侍奉君主,如果有可以作为的机会,就必须竭尽力量;力量用尽仍不能胜过天命,就投向明主而侍奉,乘时建立不世之功,这是豪杰所为。如果将军不辅佐拥立唐王,我还要将军做什么!况且两广尚未平定,如今已经铸造“闽粤总督”印,等着授予将军。我之所以想让将军来相见,是想商议地方人才的事情。’郑芝龙得到书信,大为高兴。他的子弟都劝郑芝龙入海,说:‘鱼不能脱离深渊。’他们不愿投降。但郑芝龙的田园遍布闽、广,自掌权以来又增置庄园、仓库五百多所;他像劣马眷恋马槽一样,于是上进降表。经过泉州时,大张布告,夸耀投诚的功劳;还拿着贝勒的书信招摇,凡能得到官职的人都来商议价钱。十一月十五日,到达福州,朝见贝勒;两人握手十分欢洽,折断箭杆起誓。于是命人置酒痛饮,连续饮酒三天。半夜时,忽然拔营起行,于是把郑芝龙挟持向北带走。五百名随从都被安排在另一营地,不能相见,也不准与家里通消息;郑芝龙当面写了几封家书,都嘱咐家人不要忘记清朝的大恩。他对贝勒说:‘北上面见皇帝,是我郑芝龙本来的愿望。但子弟大多不肖,如今拥兵在海上,倘若发生意外,怎么办?’贝勒说:‘这与你无关,也不是我所担心的事。’ 郑芝龙离开后,郑彩、郑鸿逵、郑成功都率领所部入海;张肯堂前往舟山,依附鲁监国。郑芝豹独自侍奉母亲居住在安平。郑芝龙到达京城后入朝觐见,奉诏入朝。丁亥年秋,郑彩、郑成功攻杀、掳掠漳州、泉州各郡,把它们全部攻破,汀州、邵州也发生动乱;于是占据建宁。戊子年夏,清兵再次进入福建;攻破建宁并屠城,直抵泉州;郑氏军队又逃入海中。附记 起初,福建陷落后,只有曾庆占据平乐、刘中藻占据福宁。己丑年冬,清军分兵进攻他们,曾庆投降后被杀;刘中藻势穷,自缢而死。而延州、漳州、汀州三州与江右接界,延平所属之地又处在万山之中,趁清兵已经撤回,又拥立德化王朱慈烨,攻取大田,收复龙溪。十一月中旬,清朝又派靖南王耿【缺字】来进攻;尚书罗南生出城投降,德化王被擒获。癸巳年,清兵攻克舟山;鲁监国【缺字】,【缺字】张肯堂也死于此事。

已亥夏六月,郑氏复率舟师大学北伐,人心震动。师次京口,进攻江宁;军行不戒,为梁化凤乘间袭杀,大败而去,海氛遂靖。至庚戌,郑氏有投诚之志。朝廷遣大学士吴□□、吏部侍郎蔡毓荣、学士明珠经理其事,遂命兴化知府慕天颜往复台湾,业有成局;而三藩不欲,事遂寝。又十余年,三桂就灭,诸藩尽芟,至癸亥、甲子,郑成功之子□□偕故明之后□□归降。时天下大定,法网久宽,遂受之,而处之齐,鲁之间;海波由是永息矣。

隆武皇帝亲答监国鲁主御书

王迩来无恙!谢来使赍到书启、礼物,披阅再四,叹王意之殷厚、媿朕躬之无似也。

吾太祖夜不解甲、日不去戈,十四年而成一统洪业,封诸藩以周天下。仰窥圣意,一日千秋;或亦曰年谷岁丰、四海咸宁,天子万年、本支百世而已。朕与侄王同分高庙,丧乱之后,存吾二人。但使稍明理道,何忍一线嫌疑,即是自亡高庙!若求无嫌无疑,惟各善体祖意。有唐蹀血,万世唾焉;靖难云云,痛祖斯甚!使朕处之,盖必有道;既见令人笑往,断不令后人笑今。此实朕志,王勿泛观也。

朕性至淡,遇每违心。家难垂三十年,荷吾威宗,幸不坠祀。七载奉藩,日以圭绂为桎梏,辞爵雪父,蒙难八年。昨春寇变,初夏时凤镇牟文绶三请进营,愿躬拥戴;朕志守节,以死自甘。今其人固在,不可欺也。圣安恩宥,溯流遇变;抵嘉兴,拥劝颇众,朕复以死自誓,出揭首奉潞王。临安再覆,黄道周、郑鸿逵翼戴于前,郑芝龙、浙闽臣奉迎于后,朕犹出揭让贤;如侄王者,亦在此「让揭」之内。其时虏势如倾、人心如沸,瑞、桂、惠王近枝既邈不可问,但有朱家一庶宗,能发愤而缵鸿名,使我祖祀不断,朕实甘心北面;惜不见此!乃为文武所逼,以巢、由之身被尧、禹之服;一毫利此,则天地、祖宗诛之殛之,四方万世诛之殛之!盖朕虽才非光武,而志愿颇效周文。秦、汉以后,帝制太浓,使篡弒接踵;伤哉此位,至苦至危!故祖制所以有「亲王乐过天子」之教也。闰六月七日监国,二十七日登极,誓以身殉祖庙;御诏求助万方,犹曰『始借大号以复旧疆,终必访道而全高尚』。然今半年,名曰天子,依然长素布炮,宛一畴昔故我;所增者,三鼓批览不休、黎明寒暑先起。见一好臣,如得性命;闻一警信,似痞埋胸。焦兵劳民、忧文悼武,多少倾不尽苦。朕年近知命,未耀前星;疲面癯形,或亦殉祖之实状也。王以七月十七日监国于台,八月十六日迎至于绍;朕方喜有分劳,而卢开歧视。日盼王之善音,如冀衣食寒暖。陈曜之回,词愈于理,音得而未善也;今柯、曹二臣至,音善而犹未尽也。盖「膝下」之称,以父待予,是王之过厚;而犹曰启、曰书,则似婉示朕不足缵鸿名而雪高庙也,朕实虚心自惭。

焦劳六月,各路之师未至、江上寸土未复;亲征迟缓,累吾侄王枕戈,临戎忍痛,然亦非无自也。侄王虽值虏冲,然所当西兴一带数百里,稍易为力。朕自颁诏四方,云、贵、两广、楚、豫、江、川奏贺毕至;虏寇交讧,钱粮一分末至。而数千里安危仰成于朕,致朕左支右吾。拮据六月,幸赖祖灵,闯逆授首于楚省、靖江底定于粤东,江右境土渐复、三吴臣民踵至。痛念□战六月,杭虏犹抗、徽逆尚梗,师未奏功。是用今腊六月,朕已亲自临戎,直趋江干督战;先衢暂住,俟王回音。或诸臣不信朕之坦怀,各恐失其佐命;王或不答,或再复以责备,朕一定怡然自咎。惟期奋力江干,赎朕无能之过。或又不尔,则实不敢舍温、衢,自绝八闽咽喉;躬率兵将于建、抚,为上游瞻仰孝陵之计。王勉事武林,期与侄王共至金陵。以情不忍将秦比祖、以地不得不借成说,聊以自明。盖如所谓「先入关者王」,当关旧京、不当关一杭。咸阳之定,原有成法;是诸臣之小误当政,勿令义帝笑人。万一侄王排纷纷之群议,不以列国自待,而负一统高皇;朕之处王止有一让,王之处朕岂恁恝然!监国既奉钦命,何难一表明尊;此实高庙之灵,非朕福德所至!然存亡关头,实在于此。朕有言曰:『今而后,断与王以玉帛见,断不与王以弓矢见』。王未帝则无不尽其挽、王称尊则无不尽其让;朕志决矣,愿王首善为高庙计、次善为朕与王计也。

总之,虽变遇万筹,朕第有朴诚自待。信笔无文,惟贵达意。王虽自有其历,朕历亦不忍遍颁四方而独遗王侄不赠也。朕心切尽,置用惟王!

十一月二十日,册封亲、郡十王,令徽辽再续,功继崇阳,以上答我高庙。王或不厌所闻,故于书尾并及。冬寒珍重,惟监国侄王亮之!

译己亥年夏六月,郑氏再次率领水师大举北伐,人心震动。军队驻扎在京口,进攻江宁;军队行进时没有戒备,被梁化凤乘隙袭击杀伤,大败而离去,海上的动乱于是平定。到了庚戌年,郑氏有投诚的意愿。朝廷派大学士吴【缺字】、吏部侍郎蔡毓荣、学士明珠办理此事,于是命兴化知府慕天颜往返于台湾,事情已经形成局面;但三藩不愿意,此事于是搁置。又过了十多年,吴三桂被消灭,诸藩全部铲除;到癸亥、甲子年,郑成功的儿子【缺字】偕同故明后裔【缺字】归降。当时天下已经大定,法网也宽缓已久,于是接受他们,把他们安置在齐、鲁之间;海上的风波从此永远平息了。隆武皇帝亲自答复鲁监国的御书 大王近来平安无恙吗?感谢来使带到的书信和礼物。我反复阅读,感叹大王情意深厚,也惭愧自己没有什么作为。我太祖夜里不解铠甲,白天不离兵器,十四年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分封诸藩以周遍天下。仰察圣明之意,不过是希望一日千秋;也有人说,不过是年年丰收、四海安宁,天子万年、本支百世罢了。我和侄王同为高皇帝的后代,丧乱之后,只剩我们两人。只要稍微明白理义,怎么忍心因为一线嫌疑,就自行断送高皇帝的宗庙!如果要做到没有嫌疑、没有疑虑,只有各自好好体察祖宗的心意。唐代骨肉相残、血流满地,万世都唾弃它;靖难之事如此,更使祖宗痛心!如果让我处置,大概一定有办法;既然已经让后人耻笑过去,绝不能再让后人耻笑今天。这确实是我的志向,大王不要泛泛看待。我的性情极其淡泊,所遇之事却常常违背本心。家国的灾难将近三十年,承蒙威宗皇帝在天之灵,幸而宗祀没有坠断。我奉藩七年,每天都把圭绶看作桎梏;辞去爵位为父亲雪耻,遭受苦难八年。去年春天发生寇乱,初夏时凤阳总督牟文绶三次请我进营,愿亲自拥戴我;我立志守节,甘愿以死自守。如今那个人还在,不能欺骗他。圣安帝施恩宽宥,我逆流而行又遇到变故;到达嘉兴时,拥戴劝进的人很多,我又以死发誓,出示揭帖,首先奉请潞王。临安再次覆亡,黄道周、郑鸿逵在前面辅佐拥戴,郑芝龙及浙江、福建的大臣在后面迎接,我仍然出示揭帖推让贤者;像侄王这样的人,也在这份‘让揭’之中。当时清军势力如山崩,人心像沸水一样,瑞王、桂王、惠王这些近支宗室既然远隔,无法询问,只有朱家一个庶宗能够发愤继承皇帝的大名,使祖宗的祭祀不断,我实在甘愿向北面事奉他;可惜没有看到这样的人!于是被文武大臣逼迫,不得不以巢父、许由那样的身份穿上尧、禹的服饰;如果从中有一丝一毫为自己谋利,天地、祖宗都会诛罚我,四方和万世也都会诛罚我!我虽然才干比不上光武帝,但志愿颇想效法周文王。秦、汉以后,帝制过于浓重,使篡位弑君接连不断;可悲啊,这个帝位极其苦难、极其危险!所以祖宗的制度才有‘亲王的快乐胜过天子’这样的教诲。闰六月初七日,监国;二十七日登极,发誓以身殉祖庙。颁布诏书向各方求助,还说:‘开始时暂借帝王名号来收复旧疆,最终一定寻求道义以保全高尚。’然而如今半年过去,名义上称天子,仍然长期穿着素布袍服,完全还是从前的自己;所增加的,只是三更起床批阅奏章不停,黎明时不论寒暑都先起身。看见一个好臣子,就像得到性命;听到一个警报,就像胸中郁结。焦心劳苦于军队,忧虑百姓,悲悼文臣武将,多少苦楚也倾诉不尽。我年近知命之年,还没有显耀前程;面容疲惫、形体消瘦,也许正是殉祖的实际情状。大王在七月十七日于台州监国,八月十六日迎我到绍兴;我正高兴有人分担劳苦,却遭卢开歧视。每天盼望大王的好消息,就像寒冷时盼望衣食和温暖。陈曜回来后,言辞比道理说得好,得到了声息却还不够好;如今柯、曹两位大臣到来,消息虽好,却仍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所谓‘膝下’的称呼,是以父亲的身份对待我,这是大王过分厚待;但仍称‘启’、称‘书’,又好像委婉地表示我不足以继承皇帝大名、为高皇帝雪耻,我实在内心惭愧。焦心劳苦已经六个月,各路军队还没有到达,江上的一寸土地也没有收复;亲自出征又迟缓,使我的侄王枕戈待旦、亲临战阵而忍受痛苦,但这也不是没有原因。我侄王虽然正处在清军冲击之下,但所应当负责的是西兴一带数百里,稍微改变部署,便容易用力。我亲自向四方颁诏,云、贵、两广、楚、豫、江、川的贺表接连送来;清军互相争斗,钱粮却一分也没有到达。数千里地区的安危全仰赖我来成就,导致我左支右绌。艰难支撑六个月,幸赖祖宗神灵,闯逆在楚省授首,靖江在粤东平定,江右境土逐渐收复,三吴臣民接连归来。痛切思念苦战六个月,杭州的清军仍在抵抗,徽州的叛逆仍然顽梗,军队还没有取得战果。因此如今腊月六月,我已经亲自临阵作战,直趋江边督战;先暂住衢州,等候大王回音。有的大臣不相信我的坦诚胸怀,各自担心失去辅佐建功的机会;大王或者不回答,或者再次回信责备我,我一定欣然自责。只希望在江边奋力作战,以赎我无能的过错。若又不是这样,我实在不敢舍弃温州、衢州,自断八闽的咽喉;我将亲自率兵将驻守建州、抚州,作为仰望孝陵、守卫上游的计策。大王勉力经营武林,希望与侄王一同到达金陵。只是因为感情上不忍心把秦朝比作祖宗,又因为地势上不得不借用旧有说法,姑且用来说明自己的心意。大概正如所谓‘先入关者为王’,应当进入关中旧京,而不是占据杭州。咸阳的平定,本来有成法可循;这是各位大臣在执政上的小小错误,不要让义帝笑话后人。万一侄王能够排除纷纷的群议,不把自己当作列国来对待,而辜负统一天下的高皇帝,那么我对待大王只有一次谦让;大王对待我,难道可以如此冷淡吗!监国既然奉有钦命,何难用一份表章明确尊奉名分;这实在是高皇帝神灵的护佑,不是我个人福德所能达到的!然而国家存亡的关头,确实就在这里。我曾说:‘从今以后,我一定只愿与大王以玉帛相见,绝不与大王以弓箭相见。’大王尚未称帝,我没有不尽力挽救的;大王一旦称尊,我没有不尽力退让的;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愿大王首先以高皇帝的宗庙为重,其次以我和大王二人之事为重。总之,虽然遭逢万般变故,朕只是以朴实的诚心自处。信笔写来,没有文采,只求能够表达心意。王虽有自己的经历,朕的经历也不忍向四方普遍颁示,却唯独遗漏王侄而不赠给你。朕的心意急于尽情表达,如何处置使用,全在王了!十一月二十日,册封亲王、郡王共十人;令徽辽再续,功继崇阳,以此来报答我高庙。王或许不厌烦听这些话,所以在书信末尾一并提及。冬日寒冷,请多珍重!专此致意于监国侄王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