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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纠二

史纠卷一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8 段

志云:「建安五年春三月,董承等谋泄,皆伏诛。」按承之谋,深恶吉利之无君也。于吉利为逆,于献帝为正。今书「伏诛」,伏献帝之诛乎?伏吉利之诛乎?凡志近事,多微词以逺祸也。陈寿立太康之世,以指建安,直笔何害?尚畏南史之及身哉。志云:公军官渡,绍连营稍前,依沙塠为屯,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与相当,合战不利。时公兵不满万,伤者什二三。按初平三年,操领兖州牧,击黄巾于寿张,东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今皆何徃?乃云不满万耶?即征战损伤,士卒物故,容亦有之,未应如此之多也。据袁屯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与相当,是明乎扫境内之师以拒之,军容甚盛,但视袁兵差弱耳。操固善用兵,亦安能以么■〈麻外骨内〉之众殱十万之师乎?裴松之辨之最详,附载于后。松之曰:绍为屯数十里,公能分营与相当,此兵不得甚少,一也。绍若有十倍之众,理应当悉力围守,使出入断絶,而公使徐晃等击其运车,公又自出击淳于琼等,扬旌徃还,曽无抵阂,明绍力不能制,是不得甚少,二也。诸书皆云公坑绍众八万,或云七万,夫八万奔散,非八千人所能缚,而绍之大众皆拱手就戮,何縁力能制之?是不得甚少,三也。将纪述者欲以少见竒,非实録也。按锺繇传云:公与绍相持,繇为司隶,送马二千余匹以给军。本纪及世语并云:公时有骑六百余匹。繇志云:初太祖父嵩去官后,还谯避难,琅琊为陶谦所害,故太祖志在复雠,东伐。按陶谦刚直知大体,于嵩何郄而必欲杀之?且操为人雄威,名已立,谦即不能为,许子将独不若鼎铛有耳乎?操已心识其非,姑以杀父复仇为名,肆其东封耳。韦昭呉书曰:太祖迎嵩辎重百余两,陶谦都尉张闿将骑二百,卫送闿于泰山华费间,杀嵩取财物,因奔淮南,此实録也。郭颁世语归狱于徐牧,陈寿同之,识不逮韦氏逺矣。志云:「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遣张憙救合肥。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按《呉志》:「刘备破曹军,权始有合肥之役。」是赤壁在先,而合肥在后也。今记载舛讹,先后倒置,宜为孙盛所驳。志云:建安十九年十一月,汉皇后伏氏坐昔与父故屯骑校尉完书,云帝以董承被诛,怨恨公辞甚丑恶,发闻后废黜死,兄弟皆伏法。按《曹瞒传》载华歆勒兵入宫事甚详,后闭户匿壁中,歆壊户发壁,牵后出。帝时与御史大夫郗虑坐,后被髪徒跣过,执帝手曰:“不能复相活耶?”帝曰:“吾亦不自知命在何时也。”帝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乎?”据此,是首逆者操,辅逆者歆。今书“坐书废黜死书伏法”,槩为端目,献帝之词,而大逆主名终不得立,特曲笔耳。此涑水修《资治通鉴》所以芟《陈志》而载《呉传》也。志云:「二十三年,汉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反,攻许,烧丞相长史王必营。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光讨斩之。」按赵岐《三辅决録》注:「时有京兆金祎,自以世为汉臣,日磾讨莽、何罗,忠诚显著名节,累叶覩汉祚将移,谓可季兴,乃喟然发愤,遂与耿纪、韦晃、吉本、本子邈、邈弟穆等结谋。」是则谋讨,非谋反也。再按袁晖《献帝春秋》:「收纪、晃者,操实主之。王必此时先创死,则讨斩之名无由曲归矣。」大凡史官之笔,一字之意,务归精严。如志中「东征孙权、西征刘备」之属,朱考亭悉以「击」易之。愚谓建安之年尚可无易,此时献帝犹守祭号,操得挟天子以令诸侯,及山阳避位,黄初嬗号,蜀为正统,呉为敌国,「曰讨」「曰伐」,凡宜厘正。愚闻范晔《东汉书》纪晃之传,直云「讨操不克,夷三族」。考亭《纲目》遂祖其说。晔以二人为忠,寿以二人为贼。二史所见,孰优?吾于承祚三志而识蔚宗之思精,吾于涑水《通鉴》而服考亭之笔正【范晔自称其书曰「体大而思精】志云:齐王讳芳,字兰卿。明帝无子,养王及秦王询。宫省事秘,莫有知其所由来者。按齐王为任城王楷子孙,盛春秋主之,即有疑辞,要亦不甚河汉也。据寿所书遗体,莫考支繋,亡辨,岂其出自空桑,抑亦全凭廪竹?当时刘放、孙资之徒,逢迎司马宿,以汉少帝、秦吕政之事谤之。寿亦沿其说而着笔耳。寿载废张后、废齐王事,时近良史之笔,愚每谓寿书魏事易,书晋事难。盖土行已尽,可显列其慝;身立晋朝,难罪状其祖也。今于操多曲笔,于懿师多明文,何耶?或以操芟夷羣雄,积苦兵间,夺天下于黄巾、黒山之手,而司马父子蹈藉余势,狐媚以弋天位,此不过新莽、楚玄之属耳。当涂、典午,情罪差异,故亦轻重其词欤?

译《魏志》说:“建安五年春季三月,董承等人的谋划泄露,全部被处死。” 考察董承的谋划,是因为他深深憎恶曹操不把君主放在眼里。对于曹操来说,这是叛逆;对于献帝来说,则是正义。如今书中写“伏诛”,究竟是伏于献帝之诛,还是伏于曹操之诛?凡是记载当代近事,往往用隐晦的措辞来避免祸患。陈寿身处太康年间,正可以指明建安旧事,直笔书写又有什么妨害?难道还害怕南史之祸殃及自身吗?《魏志》说:曹公在官渡驻军,袁绍把营垒连成一片,逐渐向前推进,依傍沙丘设置营寨,东西绵延数十里。曹公也分设营寨与他相对,交战失利。当时曹公的军队不到一万人,受伤的有十分之二三。考察初平三年,曹操任兖州牧,在寿张攻击黄巾军,向东接受投降的士卒三十余万人,男女百余万口,收编其中的精锐,号称青州兵;如今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会说军队不到一万人呢?即使经过征战损耗,士卒死亡,也可能有这种情况,但不应当损失得如此之多。根据袁绍的营寨东西绵延数十里,曹公也分营与之相当,可见是调集境内的军队来抵御袁绍,军容十分盛大,只是看起来比袁兵稍弱罢了。曹操固然善于用兵,又怎么能够凭这么少的军队消灭十万人的军队呢?裴松之辨析得最为详细,附载在后面。裴松之说:袁绍设置营寨数十里,曹公能够分营与之相当,这说明曹军不可能太少,这是第一点。假如袁绍有十倍于曹公的兵力,按理就应当竭尽全力围困防守,使曹军出入断绝;但曹公却能派徐晃等人攻击袁绍的运粮车,曹公自己又出兵攻击淳于琼等人,旌旗来往,始终没有受到阻碍,这明显说明袁绍的力量不能制约曹公,因此曹军不可能太少,这是第二点。各书都说曹公坑杀袁绍部众八万人,有的说七万人。八万人逃散,并不是八千人所能捆绑的;而袁绍的大军全都拱手受戮,曹军凭什么能够制伏他们呢?这说明曹军不可能太少,这是第三点。记述者是想用兵少来显示奇异,并非实录。考察《钟繇传》说:曹公与袁绍相持时,钟繇任司隶,送去二千余匹马供给军队。《武帝纪》和《世语》都说曹公当时有六百余匹战马。钟繇所记又说:起初太祖的父亲嵩辞官以后,返回谯县避难;后来在琅琊被陶谦杀害,所以太祖立志复仇,向东征伐。考察陶谦刚正而懂得大体,他与曹嵩有什么仇怨,必定要杀他呢?而且曹操为人雄强威严,声名已经建立,陶谦即使不能做到这一点,许子将难道还不如鼎铛那样有耳朵吗?曹操已经心知其中并非事实,只是姑且以杀父报仇为名,放纵自己向东扩张罢了。韦昭《吴书》说:太祖迎接曹嵩的车载财物一百余辆,陶谦的都尉张闿带领二百名骑兵,在泰山华、费之间护送曹嵩;张闿杀害曹嵩,夺取财物,随后逃往淮南,这才是实录。郭颁《世语》把罪责归给徐州牧,陈寿也同意这种说法,见识远远不如韦昭。《魏志》说:“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孙权替刘备攻打合肥,曹公从江陵出征;刘备到了巴丘,派张憙救援合肥。曹公到达赤壁,与刘备交战,失利。”考察《吴志》说:“刘备击破曹军以后,孙权才有合肥之战。”这样看来,赤壁之战在前,合肥之战在后。如今记载颠倒错乱,把先后次序倒置了,应当受到孙盛的驳斥。《魏志》说:建安十九年十一月,汉皇后伏氏因为过去给父亲的旧部、屯骑校尉伏完写信而获罪,信中说献帝因董承被诛杀而怨恨曹公,言辞非常丑恶;事情被发现后,皇后被废黜并处死,她的兄弟也都依法处死。考察《曹瞒传》记载华歆率兵进入宫中的事非常详细:皇后关门躲藏在墙壁中,华歆毁坏门户,拆开墙壁,把皇后牵了出来。当时献帝与御史大夫郗虑同坐,皇后披散着头发、光着脚经过,拉着献帝的手说:“难道不能再救活我了吗?”献帝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到什么时候。”献帝对郗虑说:“郗公,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吗?”据此看来,首先发动叛逆的是曹操,辅助叛逆的是华歆。如今书中把“因写信获罪、被废黜处死、兄弟伏法”概括写成一条,采用的是献帝一方的说法,始终没有确立大逆之人的名号,只是曲笔罢了。这就是涑水修撰《资治通鉴》时删去《陈志》而采用《吴传》的原因。《魏志》说:“建安二十三年,汉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人反叛,攻打许都,焚烧丞相长史王必的营寨。王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光讨伐并斩杀了他们。”考察赵岐《三辅决录》的注说:“当时有京兆人金祎,自认为世代都是汉朝臣子;金日磾讨伐莽何罗,忠诚显著、名节流传,金氏几代都看见汉朝国运将要转移,认为还可以使汉朝中兴,于是慨然发愤,便与耿纪、韦晃、吉本、吉本之子吉邈、吉邈之弟吉穆等人结谋。”这样看来,他们谋划的是讨伐,而不是谋反。再考察袁晖《献帝春秋》说:“逮捕耿纪、韦晃的人,实际上是曹操主使的。王必如果当时先创伤而死,那么‘讨斩’的名义就没有办法曲加到他们身上了。”大凡史官下笔,一个字的含义,也务必要精确严谨。如《魏志》中“东征孙权、西征刘备”之类的说法,朱考亭全都改用“击”字。我认为建安年间还可以不改;当时献帝仍然保有祭祀和名号,曹操能够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到了山阳退位、黄初改换帝号,蜀为正统,吴为敌国,“讨伐”“征伐”等用字,凡是适宜的都应当厘正。我听说范晔《东汉书》记载韦晃的传记,直接说“讨伐曹操没有成功,夷灭三族”。朱考亭的《纲目》于是承袭了这种说法。范晔把这两个人视为忠臣,陈寿却把这两个人视为贼人。两部史书的见解,哪一个更高明?我从陈承祚的《三国志》中认识到范蔚宗思考精密,从涑水的《通鉴》中佩服朱考亭笔法端正【范晔自称他的书“体制宏大而构思精密”】《魏志》说:齐王名芳,字兰卿。明帝没有儿子,收养了齐王和秦王曹询。宫廷内的事情秘而不宣,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考察齐王是任城王曹楷的子孙,盛春替他主持婚礼;即使有疑问,也不算十分荒诞。根据陈寿所写的遗体身份,无法考察他的支系,也无法辨明,难道他是从空桑中生出来的,还是完全凭借廪竹而来的吗?当时刘放、孙资之流迎合司马懿,拿汉少帝和秦国吕政的事情来诽谤齐王。陈寿也沿袭他们的说法来下笔。陈寿记载废黜张皇后、废黜齐王的事情,接近良史的笔法;我常说,陈寿记载魏朝的事容易,记载晋朝的事困难。大概是魏朝气数已尽,可以公开列举它的罪恶;陈寿身处晋朝,难以指斥其祖先的罪状。如今他对曹操多用曲笔,对司马懿、司马师却多用明白的文字,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曹操剪除群雄,长期苦战于兵乱之中,从黄巾、黑山手中夺取天下;而司马父子则踏着剩余的势力,像狐狸般献媚以求取帝位,这不过与新莽、楚玄一类罢了。曹魏和司马氏,情势与罪行有所不同,所以用词也相应有轻重吗?

志云:五年五月己丑,髙贵乡公卒。书法至此,是无天矣。大行之惨,夷于大夫,即司马躬自削牍,尚或心战而不敢下。或曰:寿官于晋之故,然则郭颁、傅畅、习凿齿,独非晋人乎?郭颁《世语》,傅畅《诸公赞》,习凿齿《汉晋春秋》,深晰充济之逆,叹服王经之义,纪己丑之事,本末详尽,具有微文。寿独何情,甘蚀大义,以奬乱人乎?

志云:「术以余众奔九江,杀扬州刺史陈温,领其州。」按《王粲英雄记》,术所恨者陈瑀,非陈温也。温先瑀刺扬州,自病死,陈瑀为术所署。术败而复背之,所以怒而治兵。然瑀亦止走归下邳耳,无杀瑀之文。《陈志》殆不深考。

董卓传臧洪传

董卓肆毒,初平子源授命本朝,皆当入《汉纪》,不必赘《魏志》也。《史通》限断之说,诚不可易。然则袁绍、袁术、吕布诸传,可无议欤?官渡之战,徐州之擒,魏功烂焉。比事属辞,势必连及,要以大义折衷,《魏志》断自夏侯元让,强以余人缀入,不过代后汉载笔耳。至于卓传、术传之评,松之讥其词复,恨其未尽,此直琐琐,何足云也。

夏侯尚传

传载清河王经,坐髙贵乡公事诛。始经为郡守,经母谓经曰:“汝田家子,今仕至二千石,物太过不祥,可以止矣。”经不能从,歴二州刺史、司隶校尉,终以致败。按王彦伟之义,上方孔父,视彼王沈、王业,二人罪通于天矣。陈寿不为立传,而附见于夏侯尚传之末,一异也。经被收,辞母,母颜色不变,笑而应曰:“人谁不死?徃所以不止汝者,恐不得其所也。以此并命,何恨之有哉!”习凿齿纪之甚详。由此言之,彦伟之母允矣圣善,非止知兴知废之母,及东海贤智之母所得髣髴正谊者,而陈寿删去不録,止载其守分知足之言,使后世读史不窥本末者,徒以彦伟之母一清河喆妇人耳,而彦伟并不能辞干没进趋之恶名,二异也。或曰:“书经忠是昭晋篡,寿亦畏罪耳。”则应之曰:“泰始元年之诏,赐经孙以郎中之爵,是晋武尚深愍其忠,而寿志必曲掩其美也。”三异也。

荀彧荀攸贾诩传

评曰: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荀攸、贾诩,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平之亚欤?愚谓荀文若所谓充志者矣。夹辅汉室,延祚二纪,谋敌断论,思若有神。世有议其协规曹氏者,嗟乎!拨乱之才,英雄之姿,操实称首。荀文若不操归而谁归乎?及至大势在许,当涂成谶,九锡劝进,杂然烦兴。文若始恨韩卢得肉,止以自肥而已,乃一死饴甘,以达本懐。裴松之所谓全大正于当年,布诚心于百代者也。未充之说,非愚则陋矣。贾、荀合传,尤为不伦。贾诩为傕、汜谋主,身代董卓报仇,元凶甫夷,逆祸重结,致使行在两辱,郎官采稆。阅献帝本纪,髪恒上冲,则贼汉者文和,忠汉者文若,忠逆同区,何以垂训?松之以为不编程郭之篇,而与二荀并列,未免失类。愚谓非也。贾诩止堪附董卓传末,程、郭何辜,遭此酷乎?文帝用贾诩为三公,孙仲谋闻而笑之。诩谋策深长,仲谋何笑?笑者笑其始直作贼耳。

管宁传华歆传

王彦方明徳在人,为世师表。陈寿不为立传,附见于管幼安传中。所见者,商贾自秽,一二语而已。华子鱼佐逆弑后,坏屋发壁,独掩覆不书。本传缀附小美,演至千言。嗟乎,此二传出,邪人得气,为善者惧矣【列在后汉独行传】

陈泰传

传称狄道城中将士见救者至,皆愤踊。姜维始谓官救兵当须众集乃发,而卒闻已至,谓有奇变宿谋,上下震惧。自军之发陇西也,以山道深险,贼必设伏,泰诡从南道。维果三日施伏,松之案此救至出于不意,若不知救至,何故伏兵深险,乃经三日乎?设伏相伺,非不知之谓。此皆语之不通者也【裴注】

卢毓传

传云:「会司徒缺,毓举处士管宁,帝不能用。」按管幼安忠于汉世,终不臣魏。宁为汉处士,不为魏司徒,区区此心,前有龚胜,后有陶潜,当时有杨彪耳。《陈志》以为「帝不能用」,帝即能用幼安为之用乎?诏书岁下安车、重茵,备极隆渥,幼安终以老疾辞不受诏。是则帝欲用之久矣。

诸葛诞传

译《魏志》说:五年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去世。史书写到这里,简直是把上天都没有放在眼里。大行皇帝遭受的惨祸,连大夫都感到羞耻;即使司马氏亲自削改文书,也还可能内心战栗而不敢这样写。有人说:陈寿曾任职于晋朝旧官,那么郭颁、傅畅、习凿齿难道不是晋朝人吗?郭颁《世语》、傅畅《诸公赞》、习凿齿《汉晋春秋》,都清楚揭露了贾充、成济的叛逆,赞叹并佩服王经的义行;记载己丑之事,首尾详尽,也都含有微言深意。唯独陈寿为什么甘愿侵蚀大义,反而奖助作乱之人呢?《魏志》说:“袁术率领残余部众逃往九江,杀死扬州刺史陈温,占据了他的州。” 考察《王粲英雄记》,袁术所憎恨的是陈瑀,不是陈温。陈温先于陈瑀担任扬州刺史,后来因病去世;陈瑀是由袁术任命的。袁术失败后,陈瑀又背叛了他,所以袁术愤怒而起兵。但陈瑀也只是逃回下邳,并没有杀害陈瑀的记载。《陈志》大概没有作深入考察。董卓传、臧洪传 董卓肆意施毒;当初平子源奉本朝之命时,这些事情都应当收入《汉纪》,没有必要再烦琐地列入《魏志》。《史通》关于断限的说法,确实不可改变。这样说来,那么袁绍、袁术、吕布诸传,难道就可以不加议论了吗?官渡之战、徐州擒获等事,都是魏朝的功劳,十分显著。按照事情相互联系、组织文字的情势,必然会牵连到这些人;总要以大义加以折中。《魏志》从夏侯元让断起,硬把其余人缀入其中,不过是代替后汉史书下笔罢了。至于《董卓传》《袁术传》的评论,裴松之讥刺其文字重复,遗憾它没有说尽;这只是琐碎小事,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夏侯尚传 传记记载清河王经因高贵乡公之事获罪被杀。当初王经任郡守时,他的母亲对他说:“你是农家子弟,如今做官做到二千石,所得已经太过,太过就不吉祥,可以到此为止了。”王经不能听从,历任二州刺史、司隶校尉,最终因此遭到败亡。考察王彦伟的义行,比之孔父也不逊色;至于王沈、王业,他们二人的罪恶直通于天。陈寿没有为王经单独立传,而是把他附在《夏侯尚传》的末尾,这是第一处不同。王经被逮捕时,向母亲辞别,母亲脸色不变,笑着回答说:“人谁能不死?过去我之所以不让你停下来,是怕你不能死得其所。如今和你一起送命,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习凿齿记载此事非常详细。由此说来,王彦伟的母亲确实既圣明又善良,不只是那种知道兴衰废立的母亲,以及东海贤智之母所能仿佛而比得上的正义之人;可是陈寿删去不录,只记载她安分知足的话,使后世读史而看不到事情始末的人,只把王彦伟的母亲当作一个清白的清河贤妇,而王彦伟也不能摆脱干求、趋附求进的恶名,这是第二处不同。有人说:“记载王经的忠义,会昭示晋朝篡夺魏室,所以陈寿也害怕获罪。”对此我回答说:“泰始元年的诏书,赐给王经的孙子郎中的爵位,说明晋武帝还深深怜悯他的忠义;而陈寿记载此事,必定是曲意掩盖他的美德。” 这是第三处不同。荀彧、荀攸、贾诩传 评论说:荀彧清秀、通达、文雅,有辅佐帝王的风度;然而在机谋、鉴识和预见方面,未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荀攸、贾诩大概可以做到谋划没有遗漏、通晓并善于应付权变,他们是张良、陈平一类的人吗?我认为荀文若正是所谓实现了自己志向的人。他辅佐汉室,延长汉朝国运二十年;谋划抗敌、判断决策,思虑如同有神助。世上有人议论他与曹氏共同谋划,唉!有拨乱之才、英雄之姿的人,曹操确实是首屈一指的。荀文若不归附曹操,又归附谁呢?等到大势掌握在许都,“当涂”成为谶语,曹操受九锡、接受劝进的事情纷纷出现,文若才开始悔恨韩卢得到肉,只是拿来肥自己罢了,于是以一死使自己甘心,以实现本来的心愿。这正是裴松之所说的,在当时保全大正之道,把真诚之心布于百代。所谓“未能实现志向”的说法,不是愚昧,就是浅陋。贾诩与荀攸、荀彧合传,尤其不合体例。贾诩是李傕、郭汜的谋主,替董卓报仇;元凶刚被消灭,叛逆的祸乱又重新结成,导致献帝的车驾两次受辱,郎官采集野谷充饥。读《献帝本纪》,头发总是冲冠而起,那么贼害汉朝的是文和,忠于汉朝的是文若;忠臣与叛逆被放在同一篇中,拿什么垂示后人?裴松之认为不另编程昱、郭嘉的篇目,却把他们与荀氏二人并列,未免失去类别。我认为不是这样。贾诩只配附在《董卓传》末尾,程昱、郭嘉又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严酷安排呢?魏文帝任用贾诩为三公,孙仲谋听说后笑了起来。贾诩的谋略深远,孙仲谋为什么发笑?他笑的是贾诩起初本来就是作贼的人。管宁传、华歆传 王彦方的明德为世人所知,是一代人的师表。陈寿没有为他单独立传,而是把他附在《管幼安传》中。传中所记到的,只是他因与商人交往而自污的一两句话罢了。华子鱼辅佐叛逆者杀害皇后,毁坏房屋、拆开墙壁,却独独加以掩盖而不予记载;反而在华歆本传中缀附一些小的美事,铺陈到千言。唉,这两篇传记一出,邪恶之人得意,行善之人恐惧了【列在《后汉书·独行传》中】陈泰传 传记说,狄道城中的将士看见来救援的人到了,全都愤怒踊跃。姜维起初认为官军的救兵必须等到军队聚集后才能出发,后来突然听说救兵已经到达,便认为其中有奇异的变化和预先的谋划,上下都震惊恐惧。陈泰军队从陇西出发时,因为山路深远险要,认为贼军一定会设伏,于是故意从南道行进。姜维果然用了三天设置埋伏。裴松之考察说,这次救援到达本来出于意外;如果姜维不知道救援将至,为什么要在险峻深远之处设伏,而且竟然经过三天呢?既然设伏以相等待,就不能说是不知情。这些都是语言上说不通的地方【裴注】卢毓传 传记说:“适逢司徒职位空缺,卢毓推举处士管宁,皇帝不能任用他。” 考察管幼安忠于汉朝,终身不做魏臣。管宁是汉朝的处士,不肯做魏朝的司徒;这种心志,前面有龚胜,后面有陶潜,当时则有杨彪。《陈志》把这说成“皇帝不能任用”,难道即使皇帝能够任用幼安,他就会接受任用吗?诏书年年下达,派安车、备重褥,恩礼优厚到了极点;幼安终因年老多病推辞,不接受诏命。这样看来,皇帝想任用他已经很久了。诸葛诞传

传云:「诞钦屠戮,咨亦生擒,三叛既获,天下快焉。」愚谓司马氏父子柄国,弈视其主,在朝贵仕,惟预譔九锡文,为典午劝进而已。乃彦云公治唱义于前,仲恭公休着忠于后,或感思明帝之顾命,奋袂誓师;或自伤魏室之重臣,愿清帝侧。司马曽不悔祸,阻兵安忍,收魏氏之甲兵,攻魏氏之城邑,借魏氏之市朝,屠魏氏之公孤,参夷三族,葅及尺童。凡有知识,莫不含辛,咸谓西陵墓田无泪可挥,忍死登床,六尺安在?厥后子孙末裔,有以面覆床之事;石勒胡人,有「司马狐媚」之辞。知典午父子兄弟之邪,则知公休诸人之正。而修史无识,昧于大义,指忠为叛,以愤为快。文钦即非诞俦,要亦魏之烈士;唐咨本属亡命,宁非呉之义师?曲予之以叛名,将何法而受恶耶?

蜀志后主纪

评曰:官不置史,注纪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诸葛亮虽达于为政,凡此之类,犹有未周焉。按景耀元年,史官言景星见,则蜀汉未尝无史官也。借曰此延熙二十年以后事,诸葛捐馆舍已久,史官之设,当属蒋、费、董、郭诸人,则列传何故无明文乎?蒋、费、董、郭在朝,恪遵诸葛遗式,守而勿失,一如平阳之于酇侯,未必有所改张増立也。且诸葛于章武之世,庶事草创,建兴之时,规条粗立,左史右史,国之大典,必不空废。厥曹遗讥后人者矣。

诸葛瞻传

传云:自瞻厥建,统事姜维,尝征伐在外,宦人黄晧窃弄机柄,咸共将护,无能匡矫。按常璩《华阳国志》:诸葛尚曰:「父子荷国重恩,恨不蚤斩黄晧。」则黄晧窃弄,诸葛所痛心疾首者也。再按孙盛《异同记》:曕厥等以维好战无功,国内疲敝,表后主召还蜀。长老犹有曕表,以阎宇代维故事。则姜维黩武,诸葛诸人所深忧太息,明悉而熟计者矣。寿之曲笔,以尝为瞻吏,为瞻所辱,故借事归恶。蜀中长老之语,良不诬也。至于诸葛相国之评,应变将畧,非其所长。后世因以为陈史诟病,愚独谓不然。陈史推服武侯,殆不一口咨述追思,则以为召公之甘棠,诵美遗篇,则以为周公之诸诰,逺为匹管,近复亚萧。天下有周、召、管、萧而不闲将畧者乎?其意若曰:「谓孔明将畧为长,则当谓司马宣王将畧为短。」当时巾帼之贻,畏蜀如虎之刺,及「死诸葛走生仲达」之谚,晋代君臣父子所深讳,寿不得不为微词以自全。观其泰始十年上诸葛集书,中有所与对敌,或值人杰之语,其本指约畧可见。后人宜玩其全文,母摘其单词可矣。至以愁怨之故,于思逺多深文,则愚不能为之释也。

谯周传

周劝主衔璧俛首事仇,腼颜希利,要冀微荣。孙绰论之详矣。顾愚重有恨于周者,作《仇国之论》,以本国为因,余以敌国为肇建。当涂篡窃,崇为正统;昭烈受命,鄙以闰位。身受汉官,独吠其主,抑至此乎?尤可怪者,祖周舒之说,演杜琼之议,造作符谶,肆成妖言。先主名备,训以为具;后主名禅,训以为授。曲诋至尊之讳,巧作亡国之辞。此不必阴平缒军,绵竹败衂,而边鄙不耸之夕;后主髙枕之年,周已翘首顿足,日夜悬望魏军之入矣。心乎亡汉以媚新君,人之无良,未见其匹。借曰周明于天文,则当涂未几,典午窃之;典午二传,牛氏代之。干象有征,周何以一无推验,寂若吞炭耶?陈寿不加贬辞,猥以安刘奠邦,誉之。斯时后主婴城固守,势穷而溃,魏即淫刑,断不以亡国之君,肆之东市。蚕丛土著,恐难户诛,则传所谓“刘氏无虞,一邦蒙赖”者,周或自以为功,而陈氏亦从而功之耳。输国与人,受赏彻侯,如周者,当斩头沥血,以祭昭烈之庙,北地之墓,招思逺诸人死战之魂而告之,并图其奸状于鼎曰:“使后世人臣无如谯周也。”

呉志士燮子徽传

吕岱诛士徽一事,据《士燮传》,岱命士匡诱降,后复行诛;据《吕岱传》,潜军卒至,罪人被缚。一以为诱降杀降,是无功而有罪也;一以为用兵若神,是无罪而有功也。后之读史者,信《士燮传》乎?抑信《吕岱传》乎?

周瑜鲁肃传

译传记说:“诸葛诞、文钦遭到屠杀,唐咨也被活捉,三次叛乱都被平定擒获,天下人为之称快。” 我认为司马氏父子掌握国政,把君主视同棋子;在朝廷中身居显贵、做官任职的人,只知道预先撰写九锡文,为典午司马氏劝进罢了。可是彦云公文钦在前面倡导义举,仲恭公诸葛诞、文休公王凌等人在后面彰显忠诚;有的人感念明帝的顾命之托,奋臂发誓起兵;有的人自伤身为魏室重臣,愿意清除皇帝身边的奸邪。司马氏始终不悔改其祸心,阻兵作乱而且残忍,收取魏氏的兵器,攻打魏氏的城邑,借用魏氏的市朝,屠杀魏氏的公卿和孤儿,夷灭三族,甚至把毒害扩大到几尺高的儿童。凡是有知识的人,没有不含辛忍痛的,都说西陵墓田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挥洒;人们忍着不死登上床榻,六尺之身又能安放在哪里?后来司马氏子孙后裔中,有人留下了蒙面伏床的事情;石勒这个胡人,也说过“司马狐媚”的话。知道典午司马氏父子兄弟的邪恶,也就知道诸葛休等人的正直。可是修史之人没有见识,昧于大义,把忠臣指为叛逆,把愤恨他们说成天下称快。文钦即使不是诸葛诞的同道,也仍然是魏国的烈士;唐咨本来属于亡命之徒,难道就不是吴国的义士吗?曲意给他们加上叛逆的名声,将来凭什么法则承受这种恶名呢?《蜀志·后主纪》评论说:蜀汉没有设置史官,也没有负责注记和编年的人,所以许多政事都有遗漏,灾异也没有记载。诸葛亮虽然通晓治国之道,但这类事情仍有未周全之处。考察景耀元年,史官曾说景星出现,那么蜀汉未尝没有史官。即使说这是延熙二十年以后的事,诸葛亮去世也已经很久了;史官的设置应当属于蒋琬、费祎、董允、郭攸之等人,那么列传为什么没有明确文字呢?蒋琬、费祎、董允、郭攸之在朝廷时,恭敬遵守诸葛亮遗留下来的制度,守之不失,就像平阳侯曹参遵循酂侯萧何的制度一样,未必有所改动增设。况且诸葛亮在章武年间,百事刚刚创建;建兴年间,规章条例才大致确立,左史、右史是国家的重要制度,必定不会完全废弃。他们竟留下了让后人讥议的地方。诸葛瞻传 传文说:自从瞻、厥建立(原文如此),统领军政的是姜维,他曾经长期在外征战;宦官黄皓暗中窃取、玩弄权柄,众人都一同护持他,没有人能够匡正制止。考察常璩《华阳国志》:诸葛尚说:“父子承受国家深重恩德,只恨不能早早斩杀黄皓。”可见黄皓窃取权柄,正是诸葛家父子痛心疾首的事。再考察孙盛《异同记》:瞻、厥等人认为姜维喜好战争却没有功绩,国内疲敝,便上表请后主召他回来。蜀地的长者还保存着瞻的奏表,以及用阎宇代替姜维的旧事。可见姜维穷兵黩武,是诸葛亮等人深为忧虑、反复叹息,并且明白看见、周密考虑过的事。陈寿故意曲笔,是因为他曾任诸葛瞻的属吏,又受到诸葛瞻的侮辱,所以借这些事情把罪恶归到诸葛瞻身上。蜀中的长者所说的话,确实不是虚妄。至于对诸葛丞相的评价,说他临机应变、用兵谋略并非所长,这一点后世因此诟病《陈史》,我却独自认为不是这样。《陈史》推崇佩服武侯,几乎没有一处不是反复称述、追念他的;把他比作召公的甘棠,歌诵赞美其遗篇;又把他比作周公的各篇诰文,远则可与管仲匹敌,近则又仅次于萧何。天下难道会有周公、召公、管仲、萧何这样的人,却不懂将帅谋略吗?它的意思似乎是说:“如果说孔明的将帅谋略是长处,就应当说司马宣王的将帅谋略是短处。”当时妇女所制的头巾讥刺,以及把蜀国比作虎而畏惧它的讥刺,后来“死诸葛吓走活仲达”的谚语,都是晋代君臣父子深深忌讳的事,陈寿不得不写些含蓄的话来保全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看他在泰始十年上呈《诸葛集》的奏书,其中有“与敌对阵”以及“有时遇到人杰”之类的话,大概的本意已经可以看出。后人只应玩味他的全文,不要摘取其中的只言片语。至于因为愁怨的缘故,在《思远》中多作深文曲解,这一点我不能替他解释。谯周传 谯周劝后主衔璧低头,侍奉仇敌,厚着脸皮希求利益,希望得到一点微薄的荣宠。孙绰已经详细议论过这件事了。只是我对谯周还有更深的遗恨:他写《仇国之论》,把本国说成祸乱的起因,把敌国说成建立新政权的开端。曹魏篡夺窃取帝位,他却尊奉为正统;昭烈帝受天命建立蜀汉,他反而贬低为偏位。自己接受汉朝官职,却偏偏对自己的君主狂吠,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尤其奇怪的是,他承袭周舒的说法,发挥杜琼的议论,编造符命谶语,肆意制造妖言。先主名叫刘备,便训释“备”为具备;后主名叫刘禅,便训释“禅”为授受。曲意诋毁至尊的名讳,巧妙编造亡国的话。这还不必等到阴平偷渡、绵竹战败,而在边境百姓并不惊恐的那一天;当后主高枕无忧的年月,谯周已经翘首顿足,日夜悬望魏军入蜀了。他存心使汉朝灭亡来讨好新君,人的不仁不义,没有见过能和他匹敌的。即使说谯周精通天文,那么曹魏建立不久,司马氏就窃取了它;司马氏传了两代,牛氏又取代了它。干象星象如果真有征兆,谯周为什么一次也没有推验说明,沉默得像吞了炭一样呢?陈寿不加贬斥,反而把他誉为安定刘氏、奠定国基的人。这时后主闭城固守,形势穷迫而失败,魏军即使滥施刑罚,也决不会把一个亡国之君押到东市处死。蜀地原有蚕丛遗民,恐怕难以逐户诛杀,所以传文所谓“刘氏没有忧患,全国都承受了他的恩惠”,也许谯周自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而陈寿也跟着把这说成他的功劳罢了。把国家输给别人,自己却接受彻侯的赏赐,像谯周这样的人,应当砍下头颅、流尽鲜血,用来祭祀昭烈帝的宗庙和北地的坟墓,招来思远等人战死的英魂,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并把他的奸邪罪状铸刻在鼎上,说:“使后世做人臣的不要有像谯周这样的人。” 《吴志·士燮子徽传》吕岱诛杀士徽一事,据《士燮传》说,吕岱命令士匡诱骗士徽投降,后来又把他杀掉;据《吕岱传》说,吕岱暗中派军,士徽的军队突然到达,罪人随即被捆绑。一种说法认为这是诱降后杀降,因而没有功劳反而有罪;另一种说法认为用兵神妙,因此没有罪过反而有功劳。后来读史的人,究竟应当相信《士燮传》,还是应当相信《吕岱传》呢?周瑜鲁肃传

按呉大帝与汉昭烈并力拒魏,此鲁子敬本谋也。迎昭烈于当阳,追公瑾于鄱阳,皆倡自一人,非闗别议。夹辅本多首事惟一,而陈氏作志,传周瑜则以周瑜为始谋,传鲁肃则以鲁肃为始谋,传诸葛亮则以诸葛亮为始谋。三人同词,莫适为主,载述之体将无大谬?或曰呉蜀二史各归美大臣耳,三志出陈氏一手,何舛互无叙也?或曰遗忘过误,失在偶然耳。周鲁同传,上下槩不相蒙,又无词以处也。据大帝评隲四臣之语,称肃二长以急,呼公瑾逆击孟徳为快,要当以子敬本谋为正。

陈氏《纪事》简质,有良史风。但统观大体,其阙有四:不志厯学,一阙也;不传列女,二阙也;不搜髙士,三阙也;家乘国志,未及广采,四阙也。治厯明时,王者所尚。蜀用编欣之四分,魏用杨伟之景初,呉用刘洪之干象,并行刋落,不复着说。传管辂则偏遗杨伟之厯表,列阚泽则不着徐岳之受学。代更两易,何沉着书乃始详着?宋典史有列女,犹阳之有阴,日之有月,相须而成也。当时王经之母、姜叙之母、夏侯之女、辛毗之女、陆续之女、孙翊之妻徐氏、赵昂之妻王氏等,类皆卓卓矫絶举其行迹,殆贤于士大夫,而概行删削,不入国史。传至后世,内则何观?立朝以功显,在野以节着。时若沐、并、吉茂、焦先、董遇,或以清介流声,或以苦贞显号,而姓氏不登,一无齿録至如华阳有志,耆旧有传,蜀即无史,故老是询,而纪事荒落,简袠征勘。太守邓方、叅军费观、太常赖恭、光禄黄柱,皆失行事,不为博访。甚至卫文经、韩士元之流,既没名实,复亡郡县。《榖梁》失短,未免三叹,犹可诿之曰“诸葛不立史官也”。若夫呉壹椒房至戚,位至通侯,推其人地,例应属辞。行状放失,谯周尚在,可访而存。壹即一无善状,何嫌文史从同?呉孙邵为丞相,实在顾雍、陆议之先,列传无名,较事少见。即韦昭为张惠恕之党,删邵不书,而项峻、呉孚已有注纪,何不采存以备规则?首相无传,自《呉志》始。诸如此类,或免传疑之失,而终有阙如之恨也。

○宋书

武帝纪

纪云:“零陵王薨。”按零陵以酖死,非正终也。自是而后,君无不禅,禅无不酖。山阳考死,顿成异数。休文书法,一无明文,何耶?愚谓零陵王之死,宋趣之也;汝阴王之死,齐趣之也。沈书前书“薨”,后书“殂”,类为殁身之善辞。后人习其读,而忘其本,几不知立人之有罪矣。按零陵、汝阴之死,《纲目》特书宋、齐为弑,此固大传义理之文,《春秋》诛意之指,不敢以望六朝文士。独是当时实録,如外戚协谋,掩被絶其命;监人行毒,赏邑酬其徳灼人视听,概削不録。抑何心眷篡臣,愿为前驱耶?

文帝纪

纪载二十八年春正月,索虏自瓜步退走。二月,索虏自盱眙奔走。按魏太武南下,宋所不亡者仅耳。脱佛狸渡江,不属声言,则夘金已亡,禾黍何植?而沈氏概作自张之辞,何可示后?或曰:《宋书》撰自何承天、山谦之、苏寳生及徐爰,沈氏修之耳。诸氏为宋臣,礼宜为尊者讳。沈氏两更易代,礼絶讳嫌,何故曲为夸文乎?孝武大明中,魏使通和曰:“索虏有请。”明帝泰始中,魏人来聘曰:“方物有献。”或等之小国乞盟,或齐之杂夷请吏。凡皆踵袭四家之史,而不自知其陋者也。即《魏书》亦然。

纪云:「三十年二月甲子,上崩于含章殿。」读史至此,几疑文帝为正终矣。许世子止弑其君,买孔子之笔,将无深文耶?

顺帝纪

纪中载袁、沈诸人,或云据地以反,或云有罪伏诛。夫萧道成之心,路人所知也。沈荆州,袁司徒,不忘宋室,投袂而起。刘遐、王宜兴、黄回辈,心衔执政,欲与异同,即忠贞之迹,少让袁、沈,亦髙出褚渊。而休文概加反名,坐以罪状,抑何善作跖犬也?瞀罔大伦,是非舛戾。赤章赎罪,自悔何晚?尝读《南史·顺帝纪》,袁、沈诸人,类有书法。在攸之则曰:「举兵不从执政」;粲则曰:「据石头,谋诛道成」;在遐、宜兴及回则曰:「不从执政」,或曰「贰于执政」。文尽不污,彷佛南董。考亭《纲目》,循其意而不改。嗟乎,一代良史,吾推延寿为才矣。

律志

书以汉名,而称事上,尽牺年志。由宋立而泛引,遥取《鸟纪》史通之义,已责班氏,移之相绳。休文何辞,张光昧准,严宣聋律,已入范书。杜夔辨锺,柴玉养马,先形陈志,荀朂列和徃复之辞,刘秀邓昊造笛之制。时晋无书,应成别録,连牍纪载,无乃辞费。锺宗初减箱笛,奚纵继损寸分。元嘉乐制,事止二人,存志实録,数词而已。

厯志

译考察吴大帝与汉昭烈帝合力抵抗魏国,这本来是鲁子敬的谋划。到当阳迎接昭烈帝,追赶公瑾到鄱阳,也都是由鲁肃一人首先倡议,并不是另外有人提出的主张。共同辅佐君主的事情,原本大多由一个人首先发起;可是陈寿作《三国志》,写周瑜传时说是周瑜首先谋划,写鲁肃传时又说是鲁肃首先谋划,写诸葛亮传时又说是诸葛亮首先谋划。三个人的传文说法相同,却没有确定谁是主谋,这种记载史事的体例难道不会有大错误吗?有人说,吴、蜀两国的史书各自把功劳归美于本国大臣;三志都是陈寿一人所作,为什么会有这样相互矛盾而不加说明的地方呢?也有人说,这是遗忘和过错,偶然失误罢了。可是周瑜、鲁肃合传,上下文完全互不相应,又没有话可以解释。根据吴大帝评论四位大臣的话,他称说鲁肃的两项长处时用了“急”字,又称赞公瑾迎击孟德为痛快,实在应当以鲁子敬首先谋划的说法为正确。陈寿的《纪事》简洁质朴,有良史的风格。但通观全书大体,它有四项缺失:不记载历法之学,这是第一项缺失;不为列女立传,这是第二项缺失;不访求高士,这是第三项缺失;对于家乘、国志,没有广泛采录,这是第四项缺失。治理历法、明确时令,是君王所崇尚的事情。蜀国采用编欣的四分历,魏国采用杨伟的景初历,吴国采用刘洪的干象历,这些都同时被删削,不再记载相关议论。为管辂立传,却偏偏遗漏杨伟的历法表;列举阚泽,却不记载徐岳向他学习的事。朝代更替了两次,为什么沈约撰写此书才开始详细记载呢?宋代的正史应当有列女传,这就像阳中有阴、太阳中有月一样,必须相互配合才能完整。当时王经的母亲、姜叙的母亲、夏侯氏的女儿、辛毗的女儿、陆续的女儿、孙翊的妻子徐氏、赵昂的妻子王氏等人,大多都卓异绝伦,列举她们的行为,几乎比士大夫还贤德,可是全都被删削,不收入国史。流传到后世,宫内的妇女还有什么可以观法的呢?在朝廷任职以功劳显名,在民间则以节操著称。当时像沐并、吉茂、焦先、董遇等人,有的凭清廉耿介留下声名,有的凭坚苦贞正获得称誉,可是连姓氏都没有载入,一概没有登记。至于《华阳国志》有记载,耆旧也有传记,蜀国既然没有史书,旧人还可以询问;可是《纪事》却荒疏残缺,简册也难以查考。太守邓方、参军费观、太常赖恭、光禄黄柱,都没有记载事迹,也没有广泛访求。甚至像卫文经、韩士元这一类人,既失去了姓名和事实,又失去了所属郡县。《谷梁传》有这样的缺失,不能不令人三次叹息;还可以推说:“这是因为诸葛亮没有设置史官。”至于吴壹是椒房亲戚中的至亲,官位达到通侯,按他的身份和地位,本来应当为他立传。其行状散失,谯周还在世,完全可以访求保存。即使吴壹确实没有一点善行,又何必嫌弃文字史料而不予记载呢?吴国孙邵任丞相,实际上在顾雍、陆议之前,列传中却没有他的名字,查考史事时很少见到。即使韦昭是张惠恕一党的成员,删去孙邵而不记载,但项峻、吴孚已经有注释记载,为什么不采录保存,以备查考和遵循呢?丞相没有传记,是从《吴志》开始的。诸如此类,有的可以避免传闻失实的错误,却始终留下缺漏的遗憾。○《宋书》武帝纪 纪文说:“零陵王去世了。” 考察零陵王是被毒酒毒死的,并不是正常寿终。从这以后,君主没有不是禅位的,禅位的君主没有不是被毒死的。山阳公考死,反而成了特殊的例外。沈约的记载方法,竟然一点明文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零陵王的死,是宋朝促成的;汝阴王的死,是齐朝促成的。沈约的书前面写“薨”,后面写“殂”,都是为死亡所用的委婉说法。后人习惯了这样的读法,却忘记了它的本意,几乎不知道杀害君主是有罪的。考察零陵王、汝阴王的死,《资治通鉴纲目》特意明写宋、齐弑杀他们,这固然是大传所阐明的义理,是《春秋》诛责其动机的原则,不能指望六朝文士做到这一点。只是当时的实录,例如外戚共同谋划,蒙被隔绝而结束其性命;监人施放毒药,又赏赐封邑酬报他的功劳,这些明白昭著、足以震动视听的事情,竟然全都删去不记。究竟怀着什么心意眷护篡位的臣子,甘愿替他们充当前驱呢?文帝纪 纪文记载:二十八年春正月,索虏从瓜步退走;二月,索虏从盱眙逃走。考察魏太武帝南下,宋朝没有灭亡,只是侥幸而已。假如佛狸渡过长江,而宋朝不能公开声称他退去,那么“卯金”已经灭亡,禾黍还怎么能够生长呢?可是沈约一概写成自我夸张的辞语,怎么可以把这种文字留给后世看呢?有人说:《宋书》是何承天、山谦之、苏宝生以及徐爰撰写的,只是由沈约加以修订罢了。这些人都是宋臣,按照礼法应当替尊者避讳。沈约经历了两次改朝换代,避讳的礼制和嫌疑已经断绝,为什么还要委曲地写夸张之辞呢?孝武帝大明年间,魏国使者来通和,说:“索虏有所请求。”明帝泰始年间,魏人来聘问,说:“有土产奉献。”有时把它们等同于请求结盟的小国,有时把它们看作请求设置官吏的杂夷。这全都是沿袭四家史书的记载,却不知道自己的浅陋。《魏书》也是如此。纪文说:“三十年二月甲子日,皇上在含章殿驾崩。” 读史读到这里,几乎要怀疑文帝是正常寿终的了。许世子止弑杀自己的君主,难道买通了孔子的笔法,使它写得过于深文苛责了吗?顺帝纪 纪文记载袁、沈等人,有的说他们占据土地反叛,有的说他们有罪而被诛杀。萧道成的心思,路人都知道。沈荆州、袁司徒不忘宋室,挥袖而起。刘遐、王宜兴、黄回等人,内心怨恨执政者,想要与他抗争,他们的忠贞事迹,即使稍稍逊于袁、沈,也明显高过褚渊。可是沈约一概给他们加上反叛的名目,判定他们有罪,这难道不是善于替盗跖作犬的人吗?他昏乱蒙蔽,颠倒大义,是非错乱。后来用赤色奏章赎罪,后悔自己,难道不太晚了吗?我曾读《南史·顺帝纪》,袁、沈等人的事迹,大多有合乎史法的记载。对于沈攸之,写道:“起兵而不听从执政者”;对于袁粲,写道:“占据石头城,谋划诛杀道成”;对于刘遐、王宜兴和黄回,则写道:“不听从执政者”,有的写道:“对执政者怀有二心。”这些文字完全没有污蔑,仿佛南史中的南董。朱熹《资治通鉴纲目》沿用他的意思而不改。唉,一代良史,我认为沈约才称得上有才华。律志 这篇志书题名沿用汉代,却把事情上推到汉代以前,几乎把牺年志中的内容全部写尽。宋朝建立以后泛泛引用,远取《鸟纪》《史通》的义例;既然责备班氏,又把同样的错误转过来约束自己。沈约还有什么话可说?张光昧于准则,严宣不明音律,这些内容已经收入范书。杜夔辨析钟律,柴玉养马,先在《陈志》中已有相似记载;荀勖列举音律往复的说法,刘秀、邓昊制造笛子的制度。当时晋朝没有史书,本来应当另作记录;如今连篇累牍地记载,未免言辞过多。钟宗起初减少箱笛,奚纵后来又减损尺寸分数。元嘉年间的乐制,事情只涉及两个人,保存于志书中的实录,不过几句话罢了。历志

刘洪《干象》《彪书》仅纪杨伟《景初》《寿史》先遗,晋武《泰始》之改厯,江左刘智之浮词,并悉详述,以备参考,补前史于既缺,启后人之纂修。但年代既殊,理有断限,陈史太畧,宜续三国之后,晋纪未成,别修典午之书,何必混行注録,如同一家?逺载两汉,失尤昭灼,律志已明,无用烦陈。至于马彪忘刘歆之年,妄以太初同三统,扬雄惑益日之说,遽至采掇,马太玄何厯上于元嘉?皮延宗不嫌发难,祖厯奏自大明,戴法兴议以六条,前何后沈,或论或述,此则礼重稽古,事问知今,记述之上善,未容求疵者也。

礼志乐志

宋兴,江左多承旧仪。刘用马制,晋袭魏典。自黄初以起义熙,并入志中。沿流遡源,义或无嫌。但王导议兴太学,表至千言。卫瓘劝成封禅,疏凡四上。勒之宋册,无闗体要。乐府盛于魏,祖巴渝造自仲宣。缪袭初平,韦昭缺炎。建安文章古道,来照东南。竹箭价并玗琪,陈志删落,曽无概见。傅玄、荀朂,卓有鸿文。张华、成绥,继多硕制。曹毗、王珣,并造歌章。渡江之后,赖以扬庥。统收并采,王虞合传。此或魏晋之功臣,抑亦刘宋之赘枝也。里讴涂舞,事系风愆,职在史臣,载之宜悉。督护悲歌,懊憹新曲,读曲歌之哀。第四寿阳乐之本,南平王廞之长史,变攸之西乌飞。随王诞造襄阳之声,沈懐逺剏绕梁之器。音即近于淫哇,事必志其自起。若夫子夜为太元,女子前溪属沈玩。将军阿子,由晋穆之呼人。团扇系王珉之窃婢,事闗曩代,空尔烦文。铙歌代有词章,并非汉旧。缪、韦二家,并易曲名。刘宋四篇,言诂难译。凡同制礼乐中,舞歌二章,工人相语,手习而已。景枸废乐,言自不谬。何承天网罗古曲,私造于家。顾掞文篇,得十五字,义稍变,意在炯鉴。朱鹭为朱路,悲翁为悲公。翁离改以雝离,石留易之石流。上陵増者逺期,削如所思,思亲义非当风而扬灰。上邪语无冬雷而夏雪。开典正之文,备风雅之艺。即芳树一篇,翠颖红葩,有同时制,当亦采莲鸣树,古词者流,志不昵于慆荡,情有类乎正风,固为上跨大予,下陵四箱。惜乎刘宋用彼昧僸,失兹典型也。休文见时不用,全録歌章,并着义熈之年,不没新创之实,倘亦良史之遗乎。

天文志

春秋纪灾,具削事应,叔世咎征,无辞曲引。孝武十八子,明帝废昱,屠割天亲,贯盈上通,乃翻阅志。内一臣横死,谪见数四,而本枝葅醢不动。天文斯岂?风人有言:“梦梦者天”,抑亦左右失记,司史者过也。详载前朝,失难屡诘,但母丘、诸葛不改逆名,骨朽木拱,讫无论定。诸人不反地上,犹反地下。陈志窃附微词,晋纪曲修国讳,沈氏沿袭纰缪,睯不厘正。史官为一丘之貉,大可悼也。

符瑞志

斯志一立,子玄深诋。顾神器至重,方之逐兔,太息辍耕,接踵于世。叔皮着《王命》之论,休文造《符瑞》之篇,异文同指,未宜刻绳。故西汉白虵,东京赤伏,当涂黄鸟,典午删丹,元熈未终,永初将肇,姓氏昭于雒谶,小孚着自金雌,迹近矫诬,理销窥伺。史臣载笔,良有深懐,窃所怪者:草木之秀为英,飞走之雄为特,何闗治乱,溷芜简章?载汉平之黒雉,宜举石虎之苍麟,遗永嘉之金鹅,独志建兴之赤雀,何薄何厚,横兹去取?甚至元嘉瓠泰,始白鼠,呉兴郡之芙蓉,一蔕二花,乐逰苑之荷茎,二莲同干,兹非《山海经》之未覩,曽岂《尔雅注》之未详?似有童心,徒疑好弄。何氏《原志》十五,《沈书》删其九篇,増此补阙,上者为相如《封禅》之书,下者直新莽《功徳之颂,开后世天书之渐,长佞臣贺雪之愆。隠侯自云为后,削藁词本鸣谦,斯志其一乎?

五行志

灾异诸说,魏得之髙堂隆,晋得之郭璞、干寳、沈氏,广收条流,要为二代史臣属草而已。顾景初、翁仲明,指金人列于服祸,邓芝伤猨毒,非有蜮目为射妖,咸熈长人之见,太康库井之龙,符瑞为祯,五行为异,忽美忽恶,曽无定形。愍帝北陷虏庭,丞相擐甲露次,枉斩淳于以饰观听。此时称丞相者,元帝位右将军者,茂弘目丞相以大寮,易始兴为季野,年代未接,初晚同朝,人无士龙之癖,应亦粲然而笑也。乐志曰:阿子及欢,闻歌者,晋穆帝升平初,歌毕辄呼阿子汝闻否,后人演其声以为二曲。此阿子之歌,从穆帝始也。五行志曰:晋穆帝升平中,童子辈忽歌扵道曰:阿子闻曲终,辄云阿子汝闻否。无几而穆帝崩,太后哭曰:阿子汝闻不?此阿子之歌,从童子辈始也。二者何从?沈氏一无折中,徒贻后疑耳。

州郡百官志

译刘洪的《干象》、马彪的《续汉书》只记载杨伟的《景初历》,《晋书》却先遗漏晋武帝《泰始》年间改历之事,以及江左刘智浮泛的言辞,这些都详细叙述,以备参考,补足前史已经缺失的内容,启发后人编修。但年代既然不同,事理也有断限;陈寿之史过于简略,本来应当续接三国以后;晋纪尚未完成,也应另修司马氏的史书,何必混杂在一起加注记录,好像出自同一家呢?远远追述两汉,错误尤其明显;《律志》已经说明了,没有必要再烦琐陈述。至于马彪忘记刘歆所定的年份,妄称太初历与三统历相同;扬雄又被增加日期的说法迷惑,竟然加以采录;难道马融的《太玄》所用历法还高于元嘉历吗?皮延宗不怕提出诘难,祖冲之在大明年间上奏历法,戴法兴提出六条议论,前面是何承天,后面是沈约,有的议论,有的叙述;这才是尊重考察古代、询问当今知识的优良记述,不应当苛求瑕疵。礼志、乐志 宋朝兴起后,江左大多承袭旧有礼仪。刘宋采用马氏制度,晋朝沿袭魏朝典章。从黄初到义熙的事情,都收入志中。顺着流传追溯源头,义理上或许没有什么妨碍。但王导议论兴办太学,上表竟有千言;卫瓘劝成封禅,奏疏一共上了四次。把这些刻录在宋朝史册中,与礼志、乐志的体要没有关系。乐府在魏代兴盛,祖巴渝曲由仲宣创作;缪袭的曲子始于初平年间,韦昭的曲子缺于炎汉。建安时代的文章具有古道,后来照耀江南。竹箭和美玉同样珍贵,陈寿删削之后,竟然一点概貌也见不到。傅玄、荀勖有卓越宏大的文章,张华、成绥后来又多有宏大的制作,曹毗、王珣也都创作歌辞。渡江以后,依靠这些作品来发扬光大。应当全部搜集并采录,把王、虞合为一传。这些人有的或许是魏、晋的功臣,也可能是刘宋史书中的赘余枝节。乡里歌谣、道路舞蹈,事情关系到风俗过失,职责在史官,应该全部记载。督护悲歌、《懊憹》新曲,是《读曲歌》的哀调。第四首《寿阳乐》的本事,是南平王廞的长史改作攸之的《西乌飞》。随王诞创作《襄阳之声》,沈怀远创制《绕梁之器》。乐声既然接近淫靡之音,事情也一定要记明它的起源。至于《子夜》属于太元年间,《女子前溪》属于沈玩;《将军阿子》,则因晋穆帝呼唤人而得名。《团扇》一曲涉及王珉偷来的婢女,事情属于前代,白白增加文字。铙歌历代都有辞章,并不都是汉代旧曲。缪袭、韦昭两家,都改换了曲名。刘宋的四篇,文字和训诂难以翻译。凡是同样制作礼乐的记载,其中舞曲、歌辞两章,不过是乐工彼此传说、亲手练习罢了。景枸废止音乐,所说本身并没有错误。何承天搜罗古曲,在家中私自创作。顾掞得到一篇文章,其中有十五个字,意义稍有改变,意在作为明显的鉴戒。《朱鹭》改作《朱路》,《悲翁》改作《悲公》;《翁离》改作《雝离》,《石留》改作《石流》。《上陵》增加“远期”,删去“如所思”;思念亲人的含义,并不是在风中扬灰。《上邪》的话中没有“冬雷夏雪”。这些都是开启典雅正当文辞、完备风雅之艺的作品。即使《芳树》一篇,写翠色花萼、红色花朵,与同时代制作的作品相同,也应当采录;又如《采莲》《鸣树》一类古辞,记载并不亲近于放荡,感情又类似《正风》,本来足以向上超过《大予》,向下压倒《四箱》。可惜刘宋采用那些昏昧的僸乐,失去了这些典范。沈约看见当时不被采用,便把歌辞全部记录下来,并且注明义熙年间,不埋没新创作品的真实情况,这难道也可算作良史留下的遗意吗?天文志 《春秋》记载灾异,详细删定与事情相应的征兆;末世的祸患征兆,不应无端曲意牵引。孝武帝有十八个儿子,明帝废黜刘昱,杀戮自己的亲属,罪恶满盈而上达于天,于是反过来查阅天文志。朝廷内部有一位大臣横死,天象却多次出现谴责;而皇室宗支被剁成肉酱的灾难,却没有一点反应。天文难道竟是这样的吗?《诗经》中的讽谏者说过:“昏昏沉沉的,是上天。”或者也是左右近臣漏记,掌管史书的人犯了过错。详细记载前朝之事,错误实在难以一再诘问;只是母丘、诸葛等人即使尸骨已朽、树木已拱,仍不改变对他们的叛逆罪名,直到后来也没有定论。这些人不能在地上反抗,却还要在地下遭受反叛之名。陈寿的志书暗中附会含蓄的言辞,晋纪曲意修饰国讳,沈约又沿袭错误,昏昧而不加厘正。史官竟然成了同一丘中的貉,大可悲悼。符瑞志 这类志书一旦建立,刘知几便深深斥责它。但帝王神器极其重要,把它比作追逐兔子,叹息停止耕作,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于后世。应劭著《王命》之论,沈约撰《符瑞》之篇,文字不同而旨意相同,不宜刻意用严法绳责。因此,西汉的白蛇、东京的赤伏符、曹操的黄鸟、司马氏的删丹,以及元熙尚未终结而永初将要开始、姓氏显现于雒谶、金雌所显示的小小祥瑞,这些事迹接近矫饰欺罔,按理说只是为了窥伺帝位。史臣下笔,确实有深意;我私下奇怪的是:草木中秀美的称为英,飞禽走兽中雄异的称为特,这与国家治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混杂进繁芜的篇章呢?既然记载汉平帝时的黑雉,就应当举出石虎时的苍麟;遗漏永嘉年间的金鹅,却单独记载建兴年间的赤雀,这样取舍到底是偏薄还是偏厚,为什么任意如此?甚至元嘉年间的瓠泰、始平的白鼠、吴兴郡的芙蓉一蒂两花、乐游苑的荷茎两朵莲花同干,这些难道是《山海经》没有见过的,难道也是《尔雅注》没有详述的?看起来像有孩子般的心思,只是怀疑他喜欢卖弄。何承天《原志》共十五篇,《沈书》删去其中九篇,增加这些内容来补缺;上面的是司马相如《封禅》一类的文章,下面的简直就是新莽《功德颂》一类的文章,开启后世天书祥瑞的渐端,助长奸臣借贺雪来掩饰罪过。隐侯自己说这是为后人而作,删削稿本和文辞原本就是为了表示谦逊;这篇志书难道也是其中的一篇吗?五行志 关于灾异的各种说法,魏国得到高堂隆的传承,晋国得到郭璞、干宝和沈约的传承,广泛搜集各种条目流派,归根到底只是替两代史官起草文字罢了。可是景初年间的翁仲明,把金人指出为服祸之兆;邓芝因猿受到伤害,说不是有蜮这种动物的眼睛在射出妖异;咸熙年间出现长人,太康年间库中井里出现龙,这些在符瑞中被说成祥瑞,在五行中却被说成灾异,忽然赞美,忽然贬斥,始终没有固定的标准。愍帝向北陷入胡虏朝廷时,丞相披甲露宿,却冤杀淳于来装饰众人的视听。这时称为丞相的是元帝,官位为右将军的是茂弘;元帝把茂弘看作丞相这样的大臣,改称始兴为季野。年代并不相接,前后又同朝为官,假如不是有士龙那样的癖好,也应当灿然一笑了。《乐志》说:《阿子》和《欢》是听歌者所传,晋穆帝升平初年,每当歌唱完毕,总要呼唤“阿子,你听见了吗”,后人演绎它的声调,成为两首曲子。因此《阿子》之歌始于穆帝。《五行志》却说:晋穆帝升平年间,儿童们忽然在道路上唱道:“阿子,听到曲终了吗?”每次唱完,便说:“阿子,你听见了吗?”不久穆帝去世,太后哭着说:“阿子,你听见了吗?”因此《阿子》之歌始于儿童们。这两种说法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沈约完全不加裁断,只是留给后人疑惑罢了。州郡百官志

州郡志本之正隠地道,永初郡国及何、徐两家,其间朝为庐九,夕入长桂,侨寓土断,离合万千,明序干条,灿同观火。但地理不志风俗,无通鸿文,既落致无卓观。宋家六十年之中,官制无几,左右积弩,全度东宫,驸马都尉端归尚主,増定曹郎,惟功论删定二署而已。事既不繁,载笔为易。至于上述卯金,下及当涂,或亦溯源,必涉乎二志。不冗不滥,絜之诸制,为无讥焉。

傅亮传

徐傅诸人并不良死,三人者受不可受之名,居不可居之功,一跌赤族,自其分也。顾推原心,本废昬立明,兼之不贪童稚,援立长嗣,以视平、勃之黜少帝,迎代王;霍光之废昌邑,奉宣帝,事初不殊,而平、勃、霍光以功髙蒙厚赏,徐、谢三人以震主膺显戮。事有幸不幸,未可异论也。傅亮见收,独曰:“黜昬立明,社稷之计,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词气惨正。《宋书》削去不载,非实録也。

谢晦传

既书晦遯,兄子世基、世猷及同党庾登之、孔延秀、周超、费愔、窦应期、蒋虔、严千斯等,并伏诛。又书庾登之、殷道鸾、何承天,并皆原免。一庾之身,乍生乍死,为之粲然。

王镇恶传

王镇恶横死,非沈田子杀之,宋武帝杀之也。英雄方得天下,日夜所焦心劳思者,无非翦除异已及胜己者耳。刘毅、诸葛长民、司马休之,所谓异已者也。王镇恶,所谓胜已者也。镇恶平江陵,平闗中,疾于风雨,髣髴天功。武帝身收其功,而心畏其材,为日已久。及大军东归,私语田子曰:「锺会不得遂其乱者,以有卫瓘等也。」又曰:「卿等十余人,何惧王镇恶?」是则明教田子杀之矣。田子持刀,武帝推刃,曲罪端杀,不过掩天下听闻,使狱有所归尔。闗中大事,付之十岁儿子,辅以狼如羊、贪如狼之数将军,而复诲之以相残相灭,所谓为天下者不顾家乎?帝意以为得杀镇恶,即失闗中,屠儿子不可悔也。《宋书》削其语不载,武帝奸雄之畧,无由得章。宜乎郑夹漈《通志》斟酌书史之间,徃徃弃沈而登李也。然则孟昶在当得考死耶?曰:「不然,孟昶不仰药者,并以烦丁督护矣。」卢循、徐道覆,曲为武帝作沈田子者也。

刘懐慎长庶子荣祖传

按:荣祖一知几,君子也。谢晦接昵,志在巽辞,废立大功,掉首不顾。及至徐傅骈首,荣祖脱然。易曰:「知几其神」,荣祖有焉。史臣诋以偏险褊隘,颇失士大夫之心。嗟乎!当时所谓士大夫,不过谢、宣、明面不见向耳,以此云失,庸何伤乎?

张畅传

宋书》阙到彦之传,张畅之传则有二,一附张劭传中,一与殷淳同列。张敷亦有二传,一附张劭传中,一与羊欣同列。一书之中,一人两传,以前传出于髙氏《小史》也。总有休文正本,则前传可删矣。髙氏立赵伦之、王懿、张劭三人之传,补厥漏遗,足为休文功臣。但休文不为到彦之立传,髙史亦阙焉而不载,同一人也。萧综之传,既着《南史》,复着此史。裴叔业之传,半立于南,半立于北,或叠见于书册之中,或埋没于正史之笔。然则人亦有幸不幸耶?

王微传

译州郡志以考订地理为本。永初年间的郡国,以及何、徐两家所撰的志书,其中有的早晨还在庐陵,晚上便到了长桂;侨置郡县和土断制度反复变动,离合多端。若能明辨条目,条理清楚,就会如同在明亮处观看火焰一样清楚。不过,地理志不记载风俗,也没有贯通宏大的文章,既然失去了这些内容,便没有什么卓异可观之处。宋家六十年间,官制没有多少变化,左右积弩将军、全度东宫、驸马都尉端归尚主,以及增置曹郎,只有功论、删定二署而已。事情既不繁杂,撰写便容易。至于上溯刘宋,下至萧道成,有时也要追寻源流,必然会涉及这两部志书。只要不冗长、不滥杂,综合考察各项制度,就不会受到讥议。《傅亮传》。傅亮等人最终都不得善终。三个人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恶名,享有了本不该享有的功劳,一旦失败而遭灭族,也是他们应得的结果。不过推究他们的本心,原本都是废黜昏君、拥立明主,并且不贪恋幼主,援立年长的继承人;这与汉代陈平、周勃废少帝而迎立代王,以及霍光废昌邑王而奉立宣帝,事情起初并没有不同。然而陈平、周勃、霍光因功劳显赫而得到厚赏,徐、谢三人却因功高震主而遭受显戮。事情有幸与不幸,不能因此另作不同的评断。傅亮被捕时,只说:“废黜昏君、拥立明主,是为社稷着想;如果一定要给我加罪,难道竟没有罪名可说吗?”他的言辞和气势悲壮而正直。《宋书》删去了这段话,没有记载,实在不是实录。《谢晦传》。既然记载了谢晦逃亡,他的侄子世基、世猷,以及同党庾登之、孔延秀、周超、费愔、窦应期、蒋虔、严千斯等人,也都被处死。又记载庾登之、殷道鸾、何承天,全都得到宽免。同一个庾登之,忽而活命,忽而死亡,实在令人发笑。《王镇恶传》。王镇恶横死,并不是沈田子杀了他,而是宋武帝杀了他。英雄刚刚取得天下,日夜焦心劳思的,无非是剪除异己者和胜过自己的人。刘毅、诸葛长民、司马休之,就是所谓异己者;王镇恶,就是所谓胜过自己的人。王镇恶平定江陵、平定关中,迅疾如风雨,仿佛是上天的功劳。武帝表面上收取他的功劳,内心却害怕他的才能,已经很久了。等到大军向东返回,武帝私下对沈田子说:“钟会没能实现他的叛乱,是因为有卫瓘等人在。”又说:“你们十几个人,难道还怕王镇恶吗?”这就明明是在教唆沈田子杀王镇恶。沈田子拿刀,只是负责动手;武帝推刃相助,故意把罪责归给他,不过是为了掩盖天下人的耳目,使这桩案件有一个可以归罪的人罢了。关中的大事,却交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并让几名像狼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的将军辅佐他,随后又教他们彼此残杀,这难道就是所谓为天下着想而不顾自己家族吗?武帝的意思是,杀掉王镇恶,就会失去关中;即使杀死那个孩子,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宋书》删去这些话而不记载,于是武帝这个奸雄的谋略便无从显露。难怪郑夹漈撰《通志》时,在各种史书之间斟酌取舍,往往舍弃沈约的记载而采用李延寿的记载。那么,孟昶在当时难道也应当被考定为自杀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孟昶没有服药自杀,也是因为被烦劳丁督护了。”卢循、徐道覆,其实都是武帝故意制造出来的沈田子式人物。《刘怀慎长庶子荣祖传》。按:荣祖一向能够察知事机,是个君子。他与谢晦亲近交往,但志在婉言推辞;对于废立君主的大功,他掉头不顾。等到徐、傅二人同时被杀,荣祖便安然脱身。《易经》说:“能够察知事机,便近于神明。”荣祖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史臣却斥责他偏激险刻、褊狭鄙陋,很是失去了士大夫的本心。唉!当时所谓士大夫,不过是谢晦、谢宣、谢灵运等人,他们表面上并不表示归向罢了;因为这个原因说荣祖失去了士大夫之心,又有什么妨害呢?《张畅传》。《宋书》缺少到彦之的传记,张畅的传记却有两篇:一篇附在张劭传中,一篇与殷淳同列。张敷也有两篇传记:一篇附在张劭传中,一篇与羊欣同列。同一部书中,同一个人有两篇传记,是因为前一篇传记出自高氏《小史》。总之,如果有了休文的正本,前一篇传记就可以删去了。高氏为赵伦之、王懿、张劭三人立传,补足了遗缺,足以称为休文的功臣。但休文没有为到彦之立传,高氏史书也缺漏而不载;这两部书对同一个人都如此。萧综既已收入《南史》,又收入这部史书。裴叔业的传记,一半立在南朝,一半立在北朝;有的重复出现在书册中,有的却埋没在正史的笔下。这样看来,人的遭遇也有幸运和不幸吗?《王微传》。

传称微元嘉二十年卒,时年二十九矣。愚谓谬甚,王微实以元嘉三十年卒,时年四十六也。于何验之?即以沈书本传验之,复以文帝本纪验之,再以李史验之。按王微本传,年十六,州举秀才,衡阳王义季右军参军,并不就,此时实元嘉元年也。考文帝纪,元嘉元年封第六皇弟义宣为竟陵王,第七皇弟义季为衡阳王,悉典方州,则参军之命应在此年。王微在元嘉元年为十六岁,是无可疑矣。元嘉二十年卒,亦当为三十六岁,何得云二十九耶?考之李史,载其从弟僧绰宣文帝旨,使就职,因留之宿,微妙解天文,知当有大故,独与僧绰仰观,遂辞不就。寻有元凶之变,由此言之,元嘉三十年王微尚在,何得云二十几年初卒耶?微年为四十六,是又无可疑矣。或曰:沈氏之去宋代也近,李氏之去宋代也逺,信逺无宁信近也。愚即以沈书本传再驳之。传曰:微终遗令,以尝所弹琴置床上,何长史来,以琴与之。何长史者,偃也。考何偃列传,元嘉十九年为丹阳丞,除庐陵王友,太子中舍人,复使行义阳王昶国事,歴职显然,初未甞为长史也。及元嘉二十九年,始迁始兴王浚征北长史,则王微卒时当称何丹阳、何中庶,不应称何长史。此微之死当在二十九年、三十年之间,断断不为二十年也,明矣。不然,卒扵十年之前,而预称十年后所加之爵,不其诬耶?以王微本传细考之,微当以四十六岁卒,不得云二十九岁,此记岁之谬也。以何偃列传细考之,微当以元嘉三十年卒,不得云二十年,此纪年之谬也。沈书自章其谬,又不俟李氏之史曲证而成之也。或曰:元嘉七年王微十六岁,则计至二十年卒,应得二十九。及再考衡阳王列传,五年为征虏将军,八年领石头戍事,参军之举应在此时。以五年推之,当云时年二十一;以八年推之,当云时年二十四,亦不得云二十九也,此《衡阳王本传》之可验者也。

义康义宣传》及刘湛范晔臧质鲁爽沈攸之传》《

彭城王地逼至尊,径意率情,亲昵驱扇,遽膺天诛。即衅由已造,而原本可愍。南郡王口吟舌言行尸走肉,甘为祸始,送死刺奸。儗迹彭城,万里而遥。沈书同传,未当物情。牛骥同皁,饮溺互陈。读史至此,掩卷三叹。至于刘班党同,自贻伊戚,视诸范砖大逆,未可同论。沈仲达志存本朝,不顾姻娅,正气格天,人伦攸在。下与覆荷,臧质酗酒,鲁爽并类,同讥铨次失理,抑何太甚!吾闻之传也,人沐则心覆,或者隠侯其沐乎?

沈攸之传

按传云:仲达赋敛严苦,征发无度,缮治船舸,营缮器甲。自至夏口,便有异图。此皆褚渊、王俭之徒,附缀其罪,以媚新君。沈书沿之,非信史也。传中立词,颇昧大义,举旗指逆,目为构乱;释忿干事,谓为矫情。臧寅、宗俨、边荣、程邕四人,率皆斩头陷胸,以义为归。沈书不立忠节传,更不附孝义集。董狐、卒史之笔,扫地尽矣。

袁粲传

传曰:「大明三年,坐纳山阴民丁彖之货,举为会稽郡孝亷,免官。」是景倩之政,以贿成也。景倩志操立于童年,官邪赂章,胡至于此?直不疑无兄盗嫂,第五伦三娶孤女,云挝妇翁,人之多言,譬蝇点璧。书史之诬,犹众口也。

孝义卜天与列传

卜广威首犯逆锋,义问在天天生。越阮数次气,矜之隆耳。魏犨曲踊三百,骠姚蹋鞠不休。将家常技,曽何足殊?附致孝义,理失类从。至于叙良吏,则传圣理谱不蒙称述。虞愿见石槩不宣,昭列隠逸则百年孔氏比肩孟梁、元亮翟妻,偏遗简帙,采掇未周,为一恨也。

自叙

原念先烈,丕扬祖徳。人有同心,无需核论。沈璞被遇始兴,手疏徃复。呉质受太子之言,徳祖答陈思之教。质之徃事,初亦无嫌。及至豺声已振,獍口方张。即其文同崔蔡,书比宜官,便当投诸溷堑,以除其臭。乃载入家乗,哆为真本。注彼鵩呼,以为好音。邾定尝学斯狱,休文胡不闻诸?

史纠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史纠卷二

(明)朱明镐 撰

○南齐书

纪志

萧书诸志,礼乐为优,纪叙简核,无支无蔓,州郡沿立,条贯昭晰,亦称善制,良史之才,兹其尤也。顾祥瑞一书,路卉衜萼同入皂囊,野鹿山鸡并形简牍,隠侯作俑,恨未免焉。荆州襄阳之鞠旅,悉目为义,顺帝和帝之受戕,书法从同谋人国,而锡嘉名,弑共主而无特笔,此盖记事之体徒存,义理之文有媿也。

褚渊传

译传记称王微卒于元嘉二十年,时年二十九岁。我认为这错误得太厉害了。王微实际上卒于元嘉三十年,时年四十六岁。凭什么考证呢?先以沈约所撰本传考证,再以《宋书》文帝本纪考证,最后以李延寿的史书考证。按王微本传,王微十六岁时,被州郡举荐为秀才,任衡阳王义季右军参军,他都没有赴任;这时实际是元嘉元年。考察文帝本纪,元嘉元年,文帝封第六皇弟义宣为竟陵王,第七皇弟义季为衡阳王,二人都掌管一方州郡,那么任命参军应当就在这一年。王微在元嘉元年十六岁,这是没有疑问的。若卒于元嘉二十年,也应当是三十六岁,怎么能说二十九岁呢?考察李延寿的史书,记载王微的从弟僧绰奉宣文帝旨意,要求王微就任,王微于是留下来住宿。王微精通天文,知道将有大变故,便独自和僧绰仰观天象,最终辞职不就。不久发生元凶之变。由此说来,元嘉三十年王微还活着,怎么能说他在二十多年时便去世呢?王微享年四十六岁,这又是没有疑问的。有人说:沈约离宋代较近,李延寿离宋代较远,当然应当相信较近的记载,不如相信较远的记载。我就用沈约史书中的本传再次驳斥这一说法。传记说:王微临终留下遗命,要把自己平时弹奏的琴放在床上;何长史来了,便把琴送给他。所谓何长史,就是何偃。考察何偃的列传,他在元嘉十九年任丹阳丞,后来授任庐陵王友、太子中舍人,又奉命代理义阳王昶的国事,历任官职都记载得很清楚,起初从未任长史。到了元嘉二十九年,他才升任始兴王浚的征北长史。那么王微去世时,应当称何丹阳、何中庶,不应称何长史。由此可见,王微的死应在元嘉二十九年至三十年之间,绝不在元嘉二十年,已经很明显了。否则,如果他在元嘉二十九年以前去世,却预先称呼元嘉二十九年以后才加授的官爵,岂不是欺罔吗?详细考察王微本传,王微应当四十六岁去世,不可能是二十九岁,这是记载年龄的错误。详细考察何偃列传,王微应当在元嘉三十年去世,不可能在元嘉二十年,这是记载年份的错误。沈约的史书自己就暴露了错误,也不必等到李延寿的史书来曲折证明。有人说:元嘉七年王微十六岁,计算到元嘉二十年去世,应当是二十九岁。可是再次考察《衡阳王传》,元嘉五年义季任征虏将军,元嘉八年兼领石头戍事,王微被举荐为参军应当就在这段时间。若按元嘉五年推算,应当说王微当时二十一岁;若按元嘉八年推算,应当说当时二十四岁,也不能说二十九岁。这就是《衡阳王本传》可以用来验证的地方。《义康、义宣传》以及《刘湛、范晔、臧质、鲁爽、沈攸之传》。彭城王所处地位逼近至尊,任意行事、率性而为,又亲近小人、受人驱使煽动,很快便遭受天诛。即使祸端是他自己造成的,他的处境也值得怜悯。南郡王只会口头吟诵、空发议论,像行尸走肉一样,甘愿成为祸乱的开端,送死并刺探奸谋;把他的行迹与彭城王相比,相差万里。《沈书》把他们列入同一传记,不合人情。把牛和骏马同放在一个槽里,又互相陈说污秽。读史读到这里,只能掩卷长叹三声。至于刘班与人结党,自取祸患,和范晔等人的大逆相比,不能同日而语。沈仲达心存本朝,不顾姻亲,正气直冲云天,正是人伦所在。至于下文所列的覆荷、臧质酗酒、鲁爽等人,竟然同类并列加以讥评,说史书编次失当,也未免太过分了吧!我听说有这样的传言:人洗头时心就会倒置,难道隐侯沈约正在洗头吗?《沈攸之传》。按传记说:沈仲达征收赋税严酷苛刻,征发没有限度,修造船只,营造修缮器械铠甲;自从到了夏口,便有了异心。这些都是褚渊、王俭之流为了讨好新君而附会添加、罗织出来的罪状。《沈书》沿袭这些说法,并非可信的史书。传记中的用词颇为昧于大义,把举旗反抗说成叛逆,把他们视为制造动乱;把释放心中愤恨而行事说成矫饰感情。臧寅、宗俨、边荣、程邕四人,全都被斩首剖胸,却把义作为归宿。《沈书》不另立忠节传,也不把他们附入孝义类传。董狐、卒史那样的史笔,已经被扫荡殆尽了。《袁粲传》。传记说:“大明三年,因为接受山阴县百姓丁彖的财物,把他举荐为会稽郡孝廉,因此被免官。” 这样看来,景倩的政绩是靠贿赂造成的了。景倩从幼年便树立了志向和操守,官场中的邪行和贿赂显然如此,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直不疑没有哥哥却被说成盗嫂,第五伦娶了三个孤女却被说成殴打岳父;世人的多嘴多舌,就像苍蝇玷污白玉一样。书史中的诬陷,也不过是众口相传罢了。《孝义卜天与列传》。卜广威首先冲击叛军锋芒,卜天与的义名却因此得以建立。越阮多次发怒,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威势夸大罢了。魏犨曲踊三百,骠姚将军不停蹴鞠,这些都是将门的常技,曾有什么特别之处?把这些事附入孝义传,按理说是失去了同类归属。至于记叙良吏,传圣理谱却没有受到称述。虞愿见到石槩却没有宣扬;昭明地记载隐逸人物时,百年孔氏足以和孟梁、元亮、翟妻相比,却偏偏遗漏在简册之外,搜集编录也不周全,这是我的一大遗憾。《自叙》。本来是追念先人的功烈,大力彰显祖先的德行。人与人若有同心之处,就不必再详细考核论说。沈璞受到始兴王的知遇,亲手上疏往复辩说;吴质接受太子的言语,德祖回答陈思王的教诲。吴质过去的事情,起初也没有什么可嫌疑的。等到豺狼般的声音已经震动,獍兽般的嘴巴正要张开,即使他的文章与崔瑗、蔡邕相同,书法可比宜官,也应当把它投入粪坑沟堑,以除去它的臭味。可是竟载入家乘,大肆说成真本;把那篇像鵩鸟哀鸣一样的文章解释成吉祥的声音。邾定过去曾学习过这种狱讼之事,休文为什么没有听说呢?《史纠》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史纠》卷二。(明)朱明镐撰。○《南齐书》。纪、志。萧氏《南齐书》的各志,以礼、乐二志最好;纪传叙述简明核实,没有枝蔓;州郡沿袭设置,条理清楚,也可称为良好的体制。这确实体现了优秀史家的才华,是全书尤其突出的地方。只是祥瑞一志,把道路上的花卉、树上的花萼都收入黑色袋囊,把野鹿、山鸡也一并写入简册;这是隐侯开了先例,遗憾的是终究未能避免。荆州、襄阳招募军队,全部称为义举;顺帝、和帝遭受杀害,却按照同谋篡夺国权的人的书法来记载,还赐给他们美好的名号;杀害共同的君主,却没有特别注明。这大概只是记事的体例还保留着,而记载义理的文字已经有愧了。《褚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