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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纠三

史纠卷二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9–15 段

罔为臣仆,箕子所以明志,一心事君,晏婴所由抗辞。主无明闇,爵无小大,筮仕既定,便当死生以之。彦回身载荣仕,兼受顾命,冯玉几而宣训,受黄■〈衤罗〉以挥涕。陵土未干,输国与人。三复任遐之语,再绎百姓之謡,非毁骈集,直道犹明,而史臣着论,曲为驳辨,不执南史之简,直书其罪,顾踵仲虺之诰,以释厥惭。史云:“贵仕皆由门庆,平流坐至公卿,殉国之感无因,保家之念徒切。”斯为何语,而以传后?管宁敛迹辟召,或出单门;杨彪坐卧小车,固由华胄。岂其世受朝恩,理应卖国如寄?至于粲渊异意,翻有同心之目【传云:“与袁粲受顾命辅幼主,渊同心共理庶事】沈袁徇忠,歘得懐贰之名【传云:“沈攸之事起袁粲,懐貮】刺彼白眼,本属愍孙,绳以名节,遽云轻薄【传云:“轻薄子颇以名节讥之,以渊眼多白精,谓之白虹贯日】驳辞踳论,此传为多。后之效褚王者,慕彦回则徐行缓步,彷仲寳则散髻斜簮,行迹不端,去主同弈。吾恨史臣为倡于前也。

髙帝十二王传

桂阳、始兴二传,并有阙文,不足深论。顾诸王之中,江夏、宜都最为有意,而芳踪徽躅,强半遗逸。按萧景阳为豫章之子,诸叔举动,纎悉豫闻,家乗简脱,不应至此。岂其意反江祏,不欲为混沌书眉耶?独恨哀哀小龙,搏尽金翅,一二潜徳,复秘幽光,未免致望史官耳。

萧遥昌传

魏孝文寿春之役,兴师问罪,执辞甚正。萧氏书为虏主寇寿春,此李太师所谓“南人呼北为索虏,北人呼南为岛夷”,史习使然,无足深怪。独是中载行人往复之辞,一曰“圣旨”,二曰“圣衷”,天下有对寇致辞而尊之、谀之为“圣”者乎?此史中之名实乖刺,不可不厘正者。

安陆昭王缅传

传载子寳晊于义师下望物情归已,郑渔仲《通志》略叙曰:「萧氏襄阳之师,南齐谓之义师;李氏晋阳之兵,隋书谓之义兵。谋人之国,而可谓之义师乎?伐人之君,而可谓之义兵乎?」此语诚为笃论。但《南齐书》之成也,萧景阳奏于天监之年;《隋书》之修也,魏侍中竣于贞观之代。身立其朝,口多指斥,岂所谓「定哀微辞,以违时难之意」乎?兼之建武、咸兴之间,髙武、文惠子孙葅醢殆尽。景阳固豫章之息也,金罂时拟其口,悬望江汉之旅,如救焚然。奉以义名,此又诚出本心者尔。

良政传

良政一传,有不必録者二人,有不应録者一人,有不及録者二人,有附録孝义而应改入良政者一人。不必録者,傅琰、虞愿也;不应録者,孔琇之也;不及録者,崔景真、夏侯恭叔也;附録孝义而应改入者,乐预也。傅令山阴,虞守晋安,并属宋臣,无闗齐职。虞愿于建元元年即捐馆舍,傅琰于建元元年进号将军,是尚得谓之齐县令、齐太守乎?《宋书》宜録而不録,此沈隠侯之失也;《齐书》不必録而代《宋书》録之,此萧景阳之失也。孔琇之治乳臭小儿,以博威名,善状寂莫,惟此一事,絶无慈心,徒有犷气,列之酷吏,庶其信之。乐预为永世令,民懐其徳,卒官有一老妪行担斛簌,若将诣市,闻预死,弃担号泣,行迹如此,当孤立循吏,不宜附兄愿著名。崔景真为平昌太守,有惠政,尝悬一蒲鞭而不用,去任之日,土人思之,为立生祠。夏侯恭叔为景陵令,惠化大行,木连理,上有光如烛,咸以为善政所致,而《良政传》不列二人,抑何也?李史散逸,附见于列传之中,而《循吏传》亦不列二人,抑又何也?

周颙传

颙传载何胤精信佛法,无妻妾,此非实録也。何子季自有妻,但无妾耳。按姚书云,胤妻江氏梦神告语,即代夫死,则子季非无妻也。其兄何子晳少无婚志,祖尚之为娶王氏女,涕泣哀告,因遂初懐,则无妻者何点非何胤也。及其暮年,复娶孔嗣女,置之别室,张融谑之以诗,所云“惜哉何居士,薄暮遘荒淫”是也。则子晳又自有妻,何氏兄弟无无妻之说。景阳信彦伦“何肉周妻”之语,遂执此议。《髙逸传》载何求子,并附子晳子季,尽删江氏、孔氏之事。总之一语既失,便欲护前,文人之习,大抵然耳。

顾欢传史臣论

译箕子不肯做臣仆,是他用来表明志向的方式;晏婴一心侍奉君主,是他据理抗言的原因。无论君主贤明还是昏暗,无论爵位大小,既然已经决定出仕,就应当以生死来承担。彦回本人身居荣显官位,又接受遗命,凭靠玉几宣读遗训,接受黄■〈衤罗〉而流泪。陵墓的土还没有干,就把国家交给别人。反复思考任遐的话,再三解释百姓的歌谣,诋毁非难之声接连而来,直道仍然明白,但史臣撰写史论,却曲意替他辩驳,不肯采用《南史》直书其罪的简要记载,反而沿袭仲虺诰文的说法,替他解释羞惭。史书说:“显贵官职都是依靠门第福庆,平庸之人也能安坐而做到公卿,殉国的感情没有产生的原因,保全家族的念头却格外强烈。”这是什么话,怎么能把它流传后世?管宁收敛行迹而拒绝征召,有时也出自寒门;杨彪坐卧小车,固然是因为华贵的门第。难道因为世代接受朝廷恩宠,就理所当然地把卖国看得像寄放东西一样容易吗?至于袁粲与褚渊心意不同,反而被说成同心共事;沈攸之、袁粲以忠节行事,忽然又得到怀有二心的名声;把白眼讥刺之事本来归于愍孙,却用名节来衡量他,突然说他轻薄。驳斥的言辞和乖谬的论断,在这篇传记中实在太多了。后世那些仿效褚渊、王俭的人,羡慕彦回,就徐徐缓步;仿效仲宝,就披散发髻、斜插簪子;行迹不端正,离开君主如同离开棋局。我恨史臣在前面起了这种倡导作用。《高帝十二王传》。桂阳王、始兴王两篇传记,都有缺文,不值得深入评论。不过在诸王之中,江夏王、宜都王最有可取之处,而他们美好的行迹和细微的德行,大半都遗失了。考察萧景阳是豫章王的儿子,几位叔父的举动,他都应当详尽知晓;家乘即使简略脱漏,也不应当缺失到这种程度。难道他是有意反对江祏,不愿替他把混沌不清的事情写在书眉上吗?我只遗憾那哀哀的小龙,拼尽了金翅;一两件潜藏的德行,又把幽微的光彩遮蔽起来,终究免不了使人责望史官。《萧遥昌传》。魏孝文帝发动寿春之战,以兴师问罪为名,所持的理由非常正当。萧氏史书却把魏主称作侵寇寿春的虏主,这正如李太师所说:“南方人称北方人为索虏,北方人称南方人为岛夷。”这是史家的习惯,没什么可深怪的。只是传中记载使者往返的言辞,一处称“圣旨”,一处称“圣衷”。天下哪有对寇敌发表言辞,却尊称、奉承他们为“圣”的呢?这是本史名分与事实相违背的地方,不能不加以厘正。《安陆昭王缅传》。传记记载子宝晊在义军之下,希望观察人心归向自己。郑渔仲《通志》略述说:“萧氏在襄阳的军队,南齐称为义师;李氏在晋阳的军队,《隋书》称为义兵。谋夺别人的国家,可以称作义师吗?讨伐别人的君主,可以称作义兵吗?”这话确实是持论深厚。不过,《南齐书》成书时,萧景阳正在天监年间上奏;《隋书》修撰时,魏侍中魏征正在贞观年间任职。他们身处所奉事的朝廷,却在言语中多加指斥,难道就是所谓“定、哀二公时用微言,以避时难”的意思吗?加上建武、咸兴年间,高帝、武帝、文惠帝的子孙几乎都被剁成肉酱。萧景阳本来就是豫章王的儿子,金罂当时已经逼近他的嘴边,他盼望江汉的军队到来,就像救火一样。因此把他们奉为义军之名,这又确实是出于他的本心。《良政传》。《良政传》中,有两人不必收录,有一人不应收录,有两人没有得到收录,有一人本来附在《孝义传》中却应当改列《良政传》。不必收录的是傅琰、虞愿;不应收录的是孔琇之;没有得到收录的是崔景真、夏侯恭叔;附在《孝义传》中却应改入《良政传》的是乐预。傅琰任山阴县令,虞愿任晋安太守,都是宋朝臣子,与齐朝官职无关。虞愿在建元元年就去世,傅琰在建元元年进号将军,难道还可以称他们为齐朝的县令、太守吗?《宋书》本来应当收录他们却没有收录,这是沈隐侯的过失;《齐书》本来不必收录,却代替《宋书》收录了他们,这是萧景阳的过失。孔琇之治理乳臭未干的小儿,以此博取威名;他的善政事迹十分寂寞,除了这一件事外,完全没有慈爱之心,只有粗暴的气势,把他列入《酷吏传》,或许才符合事实。乐预任永世县令,百姓怀念他的德政;他死在任上时,有一位老妇人挑着一担斛簌,正要到集市去,听说乐预去世,便丢下担子放声哭泣。事迹如此,理应单独列入循吏之中,不应因为他的兄长虞愿而附带著名。崔景真任平昌太守,有惠民的政绩,曾经只悬挂一条蒲鞭而不使用;离任时,当地人思念他,还为他建立生祠。夏侯恭叔任景陵县令,仁惠的教化广泛推行;树木生出连理枝,枝上有像蜡烛一样的光,众人都认为这是良好政绩所导致的。然而《良政传》不列这两个人,为什么呢?李延寿的史书散佚了,只把他们附带写在列传中,而《循吏传》也不列这两个人,又是为什么呢?《周颙传》。周颙传记载,何胤精诚信奉佛法,没有妻妾;这不是实录。何子季本来有妻,只是没有妾。按姚氏史书说,何胤的妻子江氏梦见神灵告诉她,于是代替丈夫去死;由此可知,何子季并非没有妻子。他的兄长何子晳年轻时没有婚娶的心愿,祖尚之替他娶了王氏之女,他哭泣哀求,才勉强接受;所以没有妻子的是何点,不是何胤。到了晚年,何点又娶了孔嗣的女儿,把她安置在别室,张融作诗嘲笑他,所说“可惜何居士,晚年遭遇荒淫”就是这件事。由此可知,何子晳也另有妻子,何氏兄弟并没有谁是无妻的。萧景阳相信周彦伦“何肉周妻”的说法,于是据此立论。《高逸传》记载何求的儿子,并把何子晳、何子季附在后面,却把江氏、孔氏的事情全都删去了。总之,一句话一旦错了,便要设法维护先前的说法,这是文人的习惯,大体都是如此。《顾欢传》史臣论。

顾景怡着《夷夏论》,优老劣,释史臣着辨驳之,以为佛理之贵,诸家莫尚,贬斥吾儒,甘为道蠧。推其意,梁武惑溺佛教,特借此论以为谄子先资耳。夫释部入华,肇自东汉,用迄于今,其教寖炽。大儒有辟之者,于宋为盛,如濓、雒、闗、闽之属是也。大臣有好之者,亦于宋为盛,如富郑公、赵清献、苏文忠之属是也。大儒惧大道之不明,虑人心之易诬,故辟之不得不严。大臣位极人臣,名满天下,功髙而不退,则身危震主;而怙宠则无后。唯虚无之理,可以吐弃一切,澹已之雄心,而释人之忌志,用以优游善后而无害焉。故好之不容不至。张子房赤松之游,李长源麻姑之酒,并同此懐,非徒恣诞以惑后人。韩、彭诸人,茍知好仙,则必无葅醢之戮;李徳裕之流,苟知好佛,则必无朱崖之窜。功名之极,无所复増,庶仙佛之地,可以湛懐而启悟,解谤而容身。此硕徳之老,明徳之夫,深入沉湎于是二者之中而不出也。愚尝极论之:公卿大臣可好佛,而天子国君不可好佛;男子可好佛,而妇人不可好佛;智慧男子可好佛,而愚妄男子不可好佛。智慧者湛取佛理,静修吾心;躁者得佛而平,傲者得佛而谦,暴者得佛而恕,悭者得佛而施。愚妄者不以佛为治,而以佛为恃,以为吾之积諐深过,维彼梵声呗响,可以一切销之也。而淫刑冒色之性,恣肆而无悛,则佛者适所以便于为恶之具也。宋明帝惨毒恣懐,寺塔一建,即百姓卖儿贴妇之钱,亦所不顾。梁武帝庙牺易面,官锦断形,淮堰一决,流数十万命而不之恤。究之鱁鮧伤生,台城陨命,伊蒲盛馔,不救楚狱,手足成赘,无补。唐亡至于妇人,内言不出,酒食是议,羣趋听讲,壸范何存?胡太后以都统僧暹罚朝士之金,一时怪之。徐妃赠枕瑶光,名入《金楼子》之中,见者以为愧。下至假尼之入宫,寺主之媱禁,徒秽李百药、刘昫。之二书而已。天子而好佛,则必丧天下;国君而好佛,则必亡社稷;妇人而好佛,则必至自献其身;愚妄男子而好佛,则必自坚其恶。然则好佛如何?曰:不好佛而佛之理存,好佛而佛之理亡。此不可不白也。吾愿为富郑公、赵清献、苏文忠之好佛而已矣,不愿为梁武、唐敬及笮融之好佛也。即好仙亦然,吾愿为张子房、李长源之好仙而已矣,不愿为秦始、汉武及髙骈之好仙也。愚因论萧子显初并及之。

按《南齐书》:江淹为十志,沈约为《齐纪》,萧子显自表武帝,别为一书。江、沈之书不行,而此史遂入秘阁,议论出入,具有史裁,较之诸家,斯为最上。顾立传之体,寛则疑溢,简则近佚,比儗并列,尤戒不伦。王奂纵儿称兵,张冲誓守无貮,一忠一叛,何由同科?裴叔业恶迹散见,送质拓跋,猥为作传。丘冠先衔使仗节,逺踵苏卿,仅见夷志。娄逞以老妇而服男冠,不入五行。袁廓以怨宋而谢贵仕,不登孝义。诸如房叔安之劲节,崔景真之贤良,孔佑之至行通神,庾道愍之冒险访母,皆删其姓氏,没其事迹。有美不书,有异不纪,太史之简,焉用彼为?

○梁书

长沙嗣王业四传

统论史体,有子附父传者,无父附子传者,间有之。非曰干蛊,即属迈迹。且子虽齐圣,不先父食,此古今大义也。宣武之忠,昭于天地,何得缀其行迹,而以嗣王冠其前耶?

良吏沈瑀传

迹瑀所为,乃强勉自恃,孤立行一意者耳。下县之吏,命着芒蹻,鬻瓦之辱,志在必报。外持清白,内深刺骨,谓为循良,未免失之。倘遇龙门氏之笔,久置之《酷吏传》中矣。

诸裔传

梁武躭情释部,躬效缁流。诸夷闻风梯航,献欵翻阅,进表具识。大都江左以来,唯斯称盛。且末、龟兹偏安,未接且使。白题、滑国博物,始识其名。婆利献金色之席,髙昌贡呜盐之枕。扶南生犀,慕容赤马,或在天监、大同之时,或在普通、泰清之岁,皆来无虚月。故史并纪年録其君臣之名,纪其厥贡诸品,垂之永久,允矣实録。至于范奴牧涧,二鲤化铁;东明击水,鱼鳖浮桥,混填以栁叶为妻;弥呼以女人自王。髙昌殿上之乌,有行有列;倭国孔光之虵,乍合乍开。诸如此类,悉载前史。萧、沈修书,已厌辞复。今乃累牍不休,初乏限制。剿语隠侯之册,雷同骄子之文,是谓数见不鲜,抑与耳食何异?

王僧辩传

译顾景怡撰写《夷夏论》,褒扬老氏而贬抑儒家,沈约撰史臣传记加以辨驳,认为佛理尊贵,各家都不能超过它;他贬斥我们儒家,甘愿做道家的蛀虫。推究他的本意,是梁武帝沉溺佛教,特意借这篇文章作为谄媚者预先献上的资助罢了。佛教传入中原,开始于东汉,直到现在,其教势逐渐兴盛。大儒中有排斥佛教的,宋代最为兴盛,如周濂溪、程明道与程伊川、朱闽学一派就是这样。大臣中有喜好佛教的,也以宋代最为兴盛,如富郑公、赵清献、苏文忠一派就是这样。大儒担心大道不能彰明,忧虑人心容易受到欺骗,所以不得不严厉排斥佛教。大臣身居人臣之极位,声名满天下,功劳很高却不退隐,就会自身危险并震动君主;如果依恃宠幸,又会没有后路。只有虚无的道理,可以使人抛弃一切,平息自己的雄心,也能消除别人对自己的猜忌,借此从容自处、妥善安排后事而不受祸害。所以他们喜好佛道,不能不达到这种程度。张子房与赤松子交游,李长源饮麻姑之酒,都怀有同样的心情,并不只是放肆荒诞来迷惑后人。韩信、彭越等人如果知道喜好仙道,就一定不会遭受剁成肉酱的刑戮;李德裕一类人如果知道喜好佛教,就一定不会被流窜到朱崖。功名达到极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也许仙佛之境能够使心神澄静而有所启悟,解除毁谤而容纳自身。这些道德高尚的老者和德行光明的人,深深沉溺在这两者之中而不能出来。我曾极力论说:公卿大臣可以喜好佛教,但天子国君不可以喜好佛教;男子可以喜好佛教,但妇人不可以喜好佛教;有智慧的男子可以喜好佛教,但愚昧妄为的男子不可以喜好佛教。有智慧的人能够深切领会佛理,安静地修养自己的心;急躁的人得到佛理便能平和,傲慢的人得到佛理便能谦逊,暴虐的人得到佛理便能宽恕,吝啬的人得到佛理便能施舍。愚昧妄为的人不把佛教作为治理自己的方法,却把佛教当作依仗,以为自己积累的罪过深重,只有那些梵呗声响才能把一切罪过消除。但他淫乱、滥施刑罚、贪恋女色的本性仍然放纵而不悔改,那么佛教反而正好成了便利他作恶的工具。宋明帝残酷狠毒、放纵心意,一旦修建寺塔,即使是百姓卖儿卖妻的钱,也完全不顾惜。梁武帝把宗庙祭祀用的牲畜改换为别的形式,官府的锦缎也裁断成形;淮河堤堰一旦决口,造成数十万生命死亡,他也不加怜恤。究竟看来,吃鱁鮧而伤害生命,台城陷落而丧命,伊蒲盛大的素食宴馔,都没有补救楚狱之灾;手足成为累赘,也毫无益处。唐朝灭亡竟涉及妇人,后宫之言不得传出,只议论酒食,众人一齐赶去听讲,妇人的规范还保存在哪里?胡太后凭借都统僧暹向朝士罚取钱财,一时之间人们都觉得奇怪。徐妃把枕头赠给瑶光,名字载入《金楼子》中,看到这件事的人都替她感到惭愧。下至假尼姑入宫、寺主淫乱禁令之类的事,也只是玷污了李百药、刘昫的两部书罢了。天子如果喜好佛教,就一定会丧失天下;国君如果喜好佛教,就一定会使社稷灭亡;妇人如果喜好佛教,就一定会发展到亲自献身;愚昧妄为的男子如果喜好佛教,就一定会更加固守自己的恶行。既然如此,应该怎样喜好佛教呢?回答说:不喜好佛教,而佛理仍然存在;喜好佛教,而佛理反而灭亡。这一点不可不说明白。我只愿意像富郑公、赵清献、苏文忠那样喜好佛教,不愿意像梁武帝、唐敬帝以及笮融那样喜好佛教。即使喜好仙道也是这样,我只愿意像张子房、李长源那样喜好仙道,不愿意像秦始皇、汉武帝以及高骈那样喜好仙道。我因此评论萧子显,开头也涉及这些事情。考察《南齐书》:江淹撰写《十志》,沈约撰写《齐纪》,萧子显向武帝上表,自行另撰一部书。江淹、沈约的书没有流传,而这部史书于是收入秘阁;其中议论有出有入,完全具备史书裁断之才。与诸家相比,这部书最为上乘。但是,树立传记体例,宽泛了就恐怕内容泛滥,简略了就接近散失;把人物并列相比,尤其要戒除不伦不类。王奂放纵儿子起兵,张冲发誓守节不贰,一个忠诚、一个叛逆,怎么能列为同一等第?裴叔业的恶行零散可见,送人质给拓跋氏,却勉强替他作传。丘冠先奉使命持符节,远远追随苏武,只简单记述其夷狄之志。娄逞以老妇身份却穿戴男子冠服,没有列入《五行志》。袁廓因为怨恨宋朝而辞谢显贵官位,没有列入《孝义传》。诸如此类,如房叔安的刚劲节操、崔景真的贤良、孔佑至诚的德行感通神明、庾道愍冒险探访母亲,竟都删去他们的姓氏,埋没他们的事迹。有美德的不记载,有奇异事迹的不记录,太史这样的简略,要它有什么用呢?○《梁书》《长沙嗣王业传》四处。总论史书体例,有儿子附在父亲传中的,没有父亲附在儿子传中的,偶尔也有这种情况。不是因为儿子能继承父亲的事业,就是因为儿子的事迹超过了父亲。况且儿子即使齐圣,也不能先于父亲享用祭祀,这是古今的大义。宣武帝的忠诚昭明于天地,怎么能把他的事迹缀附在嗣王传中,而把嗣王的名号冠在前面呢?《良吏沈瑀传》。考察沈瑀所做的事,不过是勉强自持、孤立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罢了。他任职下县的官吏时,命令自己穿着芒鞋;又受过贩卖瓦器的羞辱,心志在于一定报复。表面上保持清白,内心却深怀刺骨之恨,说他是循良之吏,未免失实。如果遇到龙门氏那样的史笔,早就会把他列入《酷吏传》了。《诸裔传》。梁武帝沉溺于佛教,亲自仿效出家僧侣。各夷族听闻风声,跋山涉水前来,献上诚款,反复往来,进奉表章并详细记载。大体说来,自江左以来,只有这一时期最为兴盛。且末、龟兹偏处一隅,没有接待使者;白题、滑国以博物著称,才开始知道它们的名称。婆利进献金色席子,高昌进贡会鸣响的盐枕。扶南进献活犀,慕容进献赤马,有的在天监、大同年间,有的在普通、泰清年间,都没有一个月不来朝贡。因此史书都记载年号和君臣姓名,记录他们所进贡的各种物品,流传永久,确实是如实记录。至于范奴牧涧、两条鲤鱼化为铁;东明击水,鱼鳖浮桥;混填把柳叶当作妻子;弥呼以女人身份自立为王;高昌殿上的乌鸦有行有列;倭国孔光的蛇忽然聚合、忽然分开。诸如此类,全都载入前代史书。萧子显、沈约编修史书,已经厌烦了这些重复的辞说。如今却仍然连篇累牍地不停书写,起初就缺乏限制。抄袭隐侯的册书,和骄子之文雷同,这叫作屡见而不鲜,难道与道听途说、未经考察的传闻有什么不同吗?《王僧辩传》。

忠梁者王僧辩也。贼梁者陈霸先也。僧辩所短者,在受胁文宣,误迎贞阳耳。其于梁室,实有再造之功。姚伯审父子,代为陈吏。传中吹毛求疵,擘肌分理,诋僧辩及栁仲礼、赵伯超,并有屈膝侯景之事。夫杀侯景者,僧辩势不可为,姑强颜隠忍,以图得当。及力能办贼,则剸刃仇之腹中,以雪二帝之耻。于事有补,而于义本无嫌。且师援台城,栁仲礼实为盟主,裴、髙宿将不敢异同,邵陵亲王悉禀节制。此时僧辩一偏将军耳。及白翻解军,僧辩尚思一战。仲礼腼面媚贼,望风送欵,则屈膝侯景者,栁仲礼非王僧辩也。即其降在偏裨,事难立异,相率学步,以拜犬羊,则为首为从,应不同科。史官当思为贤者讳之义。本传宜直削其事而不载,即或载之,以明实録,尤当效太史公立传之法,不见本传而散见于他传之中,以彰録功掩过之体。今乃显文而深诋之,推其本意,不过广陵之袭,霸先怍贼,曲借此以相媚,代为释惭而已。然则掩莫大之功,而横加以辱身贱行之名,伯审父子安乎?传后云:霸先名盖僧辩,僧辩畏之。此时僧辩功勲已重,霸先人地实微,势非相轧,何由得畏?果有畏心,则长子预备之策,久已用之,何至束手登楼,父子并命耶?总之,受人以北门之管,结人以姻娅之戚,卵翼既成,倐然反噬,事在不图,理干天怒。僧辩以大度亡身,霸先以猾贼窃国,姚史髙下在心,并惭直笔矣。

按《颜氏家训·养生篇》曰:「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惟呉郡太守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词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今姚书载张嵊而遗谢夫人,亦一阙事。」

○陈书

本纪

后主沈湎冒色,艶妾煽处。姚氏留旧臣之体,不忍直书过端,乃于篇末着魏文贞之论,用昭炯戒,殆有风人忠厚之遗焉。独其于王僧辩之袭也,必书曰“讨于江阴”,王之行弑,衡阳王之沈江,必书曰“薨”,则犹之乎诸史之词而已。姚察传,姚伯审之传,凡有二失:僧坦精晓岐黄,官居医正,讳而不録,一失也;隆重所生,言多溢美,复与狎客同传,二失也。黄叔度父为牛医,东汉未尝减名;徐嗣伯心惭薄技,张融劝为无害,医术通晓,何损家望,乃概削之而不一载乎?江总持心饮狂泉,君臣卜夜,数其亡陈之罪,应与丽华之头并悬青溪。姚氏不深贬絶,翻惑其奬饰之功,申以父党之敬。先察立传,抑何浅讳其祖而深贱其父也?观总持自序,指斥太建,徒懐怨望,识者叹为言迹之乖,而姚氏以为实録,指黒为白,乃至于此。

司马申传

司马申,小人之尤也。丑正人,则傅縡戮矣;奬佞人,则孔范将矣。媚宦官左右,则李善庆、蔡脱儿辈表里为奸利矣。史官概削事迹,为作佳传。独至嗾诛毛喜,逢迎主意,散见毛传而不叙本篇,何比昵之深也?白雀巢庭,虚为矜美;黒乌啄口,偏为匿瑕。姚氏殆有其朋之叹矣。

梁之亡也,始于朱异,而成于栁仲礼诸人。姚氏修《梁书》,不为栁仲礼立传。陈之亡也,始于江总,而成于孔范诸人。姚氏修《陈书》,不为孔范立传。二者皆谓之纵恶。

梁之亡也,不亡于敬帝禅陈之年,而亡于王琳遇获之年。王琳一日未死,则梁一日未亡。敬帝之后,尚有明帝,此梁本纪之所宜收者。王琳乃心王室,天之所废,必欲兴之。衍梁祚至七十五年之久,此梁列传之所宜收者。姚氏修本纪则删明帝,修列传则削王琳。不如何之元所纂梁典,犹存其行事而不没其实,为一时之良史也。姚氏之意,以为身为陈氏之臣,登萧庄于本纪,则无以处乎霸先。是明以篡逆之名加之矣。《陈书》既目王琳为寇,欲为之立传,则必置之熊昙朗、留异、陈寳应之间,曲加忠臣以反复喜乱之名义,复有所不敢,而心且有所难安,不得不散见其事于《陈书》诸传之中,而深没其名于《梁书》列传之内。此则姚氏作史之大凡也。愚谓霸先之篡逆,由立梁敬帝而益章;霸先之猾贼,因袭王僧辩而愈着。本纪既有敬帝,何必无明帝?列传既有僧辩,何必无王琳?梁代之史,要当以何氏之典为正。

○北魏书

出帝纪

永熈为髙欢所迫胁,间闗西走,弃黄屋之尊,蹈匹夫之行,谁为致之?魏氏加意掩饰,归狱侍臣,乃云奔陜之役,事由斛斯,颠倒是非,欲盖弥显,宜其书被秽史之名,死有发骨之惨也。孝静不立本纪,后人所补,魏氏目为亡国之主,君臣之名,直可勿立矣。诸如帝纪之中,江左呼为岛夷国主,类书名氏,通使曰朝,着代曰僭,无异夜郎之自比,汉大倭国之相矜,日出天骄之臣,口无逊焉,乌足怪乎?或曰:修魏史者,是不一家,既有崔浩、髙允操觚于前,复有李彪、崔允续简于后,然则夸张之词,又非魏收一人独执其咎也。

髙湖传

译忠于梁朝的是王僧辩,毁掉梁朝的是陈霸先。王僧辩的短处,在于受文宣帝胁迫,错误地迎接贞阳侯;但他对于梁室,实际上有再造之功。姚伯审父子世代做陈朝官吏,在传中却吹毛求疵、剖析细微之处,诋毁王僧辩以及柳仲礼、赵伯超,还把屈膝投降侯景的事情一并说在王僧辩身上。杀死侯景这件事,当时王僧辩的力量做不到,只好强作笑脸、暂时忍耐,以图等待适当时机。等到力量足以处置贼人,就把刀刺入仇人的腹中,以洗雪两位皇帝的耻辱。这在事情上有补益,在义理上本来没有嫌疑。况且救援台城的军队中,柳仲礼实际是盟主,裴、高清等宿将不敢提出异议,邵陵亲王完全听从他的节制。当时王僧辩只是一名偏将军。等到白翻解散军队,王僧辩还想着打一仗;柳仲礼却厚着脸皮向贼人献媚,望见风势便献上诚款。那么屈膝于侯景的,是柳仲礼而不是王僧辩。即使王僧辩后来投降时身为偏将,事情难以另作区分,众人相继学他的样子,向犬羊般的贼人下拜,那么首犯和从犯,也应当区别论罪。史官应当思考为贤者隐讳的原则。本传本应径直删去此事而不记载;即使记载,为了说明实录,也尤其应效法太史公立传的方法,不在本传中出现,而把它分散写在其他传记中,以彰明记录功劳、掩盖过失的体例。如今却把这件事明白写出并深加诋毁,推究他的本意,不过是因为广陵之袭、陈霸先被视为贼人,故意借此互相讨好,代替彼此解脱惭愧罢了。既然如此,掩盖最大的功劳,反而横加给他以辱身贱行的罪名,姚伯审父子心里安宁吗?传后说:陈霸先的声名超过王僧辩,王僧辩畏惧他。当时王僧辩的功勋已经很重,陈霸先的身份和地位实际上很低,两人的势力并不相当,怎么会使王僧辩畏惧?如果果真有畏惧之心,王僧辩长子王顗预先准备的策略早已采用,怎么会束手登楼,父子一同丧命呢?总之,接受别人把守北门的重任,又与别人结下姻亲关系,等到羽翼已经丰满,忽然反过来噬咬,事情出于意料之外,情理上足以激怒上天。王僧辩因为宽厚大度而丧身,陈霸先因为奸猾凶贼而窃取国权,姚氏史书的是非高下全凭私心,也已经有愧于直笔了。考据《颜氏家训·养生篇》说:“侯景之乱时,王公将相大多遭到杀戮和侮辱,妃嫔、君主之女和姬妾几乎没有能够保全的。只有吴郡太守张嵊,起兵义举没有成功,被贼人杀害时,言辞神色都没有屈服。后来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上屋顶怒骂贼人,被射中而死。夫人是谢遵的女儿。如今姚氏的书载有张嵊,却遗漏谢夫人,也是一个缺失之处。” ○《陈书》《本纪》。后主沉溺酒色,艳妾在旁煽动。姚氏保留旧臣修史的体例,不忍直书他的过失,于是在篇末载录魏文贞的评论,用来彰明警戒,几乎有《诗经》所说讽谏者忠厚的遗意。唯独在记王僧辩遭袭时,一定写作“在江阴讨伐”;王氏弑杀之事、衡阳王沉江之事,一定写作“薨”,也不过仍是各史书惯用的措辞罢了。姚察传和姚伯审传共有两项失误:僧坦精通岐黄之术,官职为医正,却讳而不录,这是第一项;隆重是姚察所生,记载中言辞多有溢美,又与狎客同传,这是第二项。黄叔度的父亲是牛医,东汉史书并没有因此降低他的名声;徐嗣伯内心以医术浅薄为惭愧,张融劝他说这并没有害处,医术精通,又损害什么家族声望呢?为什么竟一概删去,连一字也不记载?江总手持酒杯饮下狂泉,君臣彻夜饮酒,以致陈朝灭亡的罪行,应当和张丽华的头一同悬挂在青溪。姚氏不深加贬斥断绝,反而迷惑于替他粉饰的功劳,进一步以父党之情相敬。先给姚察立传,这又是为什么浅薄地替祖父隐讳,却深深贬低父亲呢?看江总的自序,其中指斥太建年间,只是心怀怨望,有识之士都感叹他的言语和行迹相违,而姚氏却把它当作实录,指黑为白,竟到了这种地步。《司马申传》。司马申,是小人中的极端人物。诋毁正直之人,于是傅縡被杀;奖掖奸佞之人,于是孔范被任用。向宦官和身边近臣献媚,于是李善庆、蔡脱儿一类人内外勾结,谋求奸利。史官把他的事迹一概删去,替他写成一篇佳传。唯独到了唆使诛杀毛喜、迎合君主心意的事情,却分散写在《毛喜传》中而不叙入本篇,这是亲近偏袒得多么深啊?白雀巢居庭院,虚妄地写成值得夸耀的美事;黑乌啄食人的口,却偏偏替它隐瞒瑕疵。姚氏大概也有“这是我的朋友”的感叹吧。梁朝的灭亡,开始于朱异,完成于柳仲礼等人。姚氏编修《梁书》,却不为柳仲礼立传。陈朝的灭亡,开始于江总,完成于孔范等人。姚氏编修《陈书》,却不为孔范立传。这两件事都可以说是放纵恶人。梁朝的灭亡,不是在敬帝禅位于陈的那一年,而是在王琳被俘获的那一年。王琳一天没有死,梁朝就一天没有灭亡。敬帝之后还有明帝,这是《梁本纪》应当收录的。王琳一心向着梁室,上天所废弃的,他一定想要使其复兴;他使梁朝国祚延续了七十五年之久,这是《梁列传》应当收录的。姚氏编修本纪时删掉明帝,编修列传时削去王琳。不如何之元所编纂的《梁典》,还保存王琳的行事而没有埋没事实,算得上当时的良史。姚氏的意思,是认为自己身为陈氏之臣,如果把萧庄列入本纪,就无法处置陈霸先。这实际上是明白地给萧庄加上篡逆的罪名。《陈书》既然把王琳称为贼寇,若想为他立传,就必然要把他放在熊昙朗、留异、陈宝应之间,曲加给他以忠臣反复、喜好作乱的名义;但又有不敢这样做的地方,内心也感到难安,只好把他的事迹分散写在《陈书》各传之中,却在《梁书》列传中深深埋没他的姓名。这就是姚氏作史的大体方法。我认为,陈霸先的篡逆,因为拥立梁敬帝而更加显著;陈霸先的奸猾凶贼,也因袭杀王僧辩而更加彰明。本纪既然有敬帝,为什么偏偏没有明帝?列传既然有王僧辩,为什么偏偏没有王琳?梁代史书,应该以何之元的《梁典》为正。○《北魏书》《出帝纪》。永熙帝被高欢逼迫胁制,辗转向西逃走,放弃皇帝的尊贵地位,采取匹夫的行径,这是谁造成的?魏氏史书着意加以掩饰,把罪责归给侍臣,却说奔往陕地之事是由斛斯造成的,颠倒是非,想要遮盖反而更加暴露。难怪它被称为秽史,死后还要遭受掘墓暴骨的惨祸。孝静帝没有列入本纪,是后人补写的;魏氏竟把他称为亡国之主,那么君臣的名分简直都可以不必树立了。诸如此类,在帝纪中把江左称为岛夷,把国主的姓名写成类书式称呼,把通使写成朝贡,把承继正统的朝代写成僭越,与夜郎自大、汉代大倭国彼此夸耀、自称日出之国的骄臣没有不同,言语中毫无谦逊,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有人说:编修魏史的并不只有一家,前面已有崔浩、高允执笔,后面又有李彪、崔允续修简册,那么这些夸张的言辞,也并非魏收一人独自承担罪责。《高湖传》。

此传专为齐神武而作也。江左相沿,竞称门地;北土学步,事在效矉。汉髙太上,本出布衣,卯金再兴,率由田舍,初不见病,当时要亦无伤帝业。自史笔多佞,曲加縁饰:张汤七叶显荣,遽削酷名;长孙一女皇后,遂滋溢美。况天子父祖,敢无谀词?至于髙谧,非石渠辨论之器,乃云缮録遗书;树生无金马玩世之材,猥云浮沈辞爵,跻鲜卑于华胄。讳罪徒为考终,秽史固然,理无庸怪也。

崔浩传

传云:浩晚成,不曜华采,故时人未知。按伯渊博通强识,材敏夙成,结发登朝,旋至通显。晚成之语,诚所未解。太武御粥之赐,至尊固已知,何俟妻母王氏始竒浩才能乎?伯渊以多才杀身,议事广肆,雄辩逸伦,祗以太曜华采,遂致国书刋布。倘能韬晦,便成令器。果如史氏所言,闵湛、郗标二人之谄词,又何自而入耶?

司马叔璠传

司马国璠以乱谋坐诛,此休之子文思传中已明列之。据云,文思与淮南公国璠、池阳子道赐不平,伪相亲与引之饮宴。国璠性疏直,因酒醉遂语文思言,已将与温楷及三城胡酋王珍、曹栗等外叛。文思告之,皆坐诛。及读叔璠传,则云世祖平统万,兄弟俱入国,国璠赐爵淮南公,卒无子,爵除。叔璠安逺将军、丹阳侯,卒。由此言之,国璠复似善终者?岂国璠如绛市之囚,阅日而复苏耶?岂拓跋寛政罪人之子,并得畴复爵邑,嗣絶而复除耶?吾阅封玄之传,以国璠事连坐,四子一旦并命,则叔璠同产未必终保通侯之赏,竟免欧刀之戮。史氏失诬,可据信耶?

源子雍传

子雍传》云:「子雍战败被害,年四十。」《子延伯传》云:「随子雍北讨,与葛荣战殁,时年三十四。」父子之年相距七岁,当由笔误耳。

薛辨传

薛士达被宠,节闵输情,闗中神武,图王深见疾忌,史氏因之,遂施曲笔。厥祖破胡,没其操行;乃父延智,删其公方,惟存官阀,直等平流。薛氏河东右姓,汾阴望族,门膺宠爵,家植文宗。祗以士达不忘本朝,普泰、太昌之间,稍见同异,因而目儁才为肤学,指特达为曲引。始祖甚得人和,书为憍慠,易箦本属考终,诋以恶疾。总之,天子所爱,史官亦爱之;天子所恶,史官亦恶之。薛氏不立佳传,代为大家吹毛,魏收之书,不过谄子邮而已。

罗结传

结孙拔,髙祖时进爵为王。拔孙延,天兴中骠骑将军。按:天兴属太祖初立年号,拔仕孝文,其孙必非道武骠骑,盖纪年偶误也。魏收于崔鸿《十六国春秋》议其事,在元年者纪之二年,事在二年者纪之元年,以为失在不考。愚谓崔鸿所误止一年、二年之近,收所误者乃至数十年之久。彦鸾有知,应笑人尔。

刘休宾叔父旋之传

据云,旋之子法鳯、法武,髙祖选尽河南人士,法鳯兄弟无可收用,不蒙选授,后俱奔南。法武即孝标也。按孝标才名迥秀,照耀江左,彼自弃其南金,复笑并得燕石、鱼羊之臣,代拓跋护前,不亦异乎?

李平传

按北齐李庶同王松年、卢斐共讼魏收史不实,庶则以祖平传载为陈留人,家世贫贱故也。王松年则讼王慧龙传自云太原人,卢斐则讼卢同附卢玄传内。及阅《魏书》慧龙之传,诚如所讼,卢同巍然缀张烈之首,未尝附卢玄末,此收本传所云与崔绰同改者也。至于平传本云顿丘人,彭城王嶷之长子,初不易其土著,薄其门地,斯岂收受讼后自行改草耶?被勅武成虚心直笔耶?细考当年魏收为杨愔、髙徳正所左右,王卢髠鞭受辱,李庶殒命临漳,生者犹虑投诉,死者讵惜舞文?苟能抑情审克帖心,改窜顿丘亦属名家,收本传中何不言与卢氏同改乎?载阅《隋史》,文帝以收书不实,命魏澹、颜之推、辛徳源修《魏书》九十二卷。《唐艺文志》中有张太素《后魏书》一百卷,兹得非二书之笔乎?收书往往散逸,多取《北史》及髙氏小史补之,髙氏小史或复取材于魏澹、太素之书,未可知也。若收本则宜如李氏所讼尔。

李崇传

传载《明堂国学一表》,李伯药《北齐书》以为邢邵所上,纪之《邵传》中,李延寿《北史》仍其文而不变,其小异者,《北齐书》则以杨愔、魏收与邵所同请灵太后答令云云;《北史》则以杨愔、魏元义与邵所同请灵太后答令云云。愚思邢、魏年事稍逺,实并肩事主,名誉相次,何故述史时忽以子才之笔移为继长之文?岂伯起轻薄性成,忌刻素着,子才名位逺出其前,遂错乱表疏,谓子才经国大章,率由蹈袭前辈,聊以报偷窃任昉之语耶?及细考二李之书,翫其文势,邢奏应在太昌之后,太昌属出帝年号,此时元义久诛,灵太后已沈枯骨,何由署名?祸水无因作答。即神龟、正光之年,子才、遵彦位未通显,敢与尚书、领军连名进牍?且据伯药之史,伯起身列其中,三人通闗大议,无故以河间上章易为顿丘拜表,语情已絶,征理必无。斯则《魏书》存实,而二李失之卤莽也。

崔休子叔义传

译这篇传记专门为齐神武帝而作。江左一带沿袭旧习,争相夸称门第;北方也学着这样做,只是东施效颦。汉高帝的父亲汉太公本来出身平民,刘氏重新兴起,大多依靠田舍之人,起初并不因此受到非难,当时大概也没有损害帝业。自从史笔多有谄媚,便曲意加以修饰:张汤七代显贵荣耀,立刻削去酷吏之名;长孙氏有一个女儿成为皇后,便更加溢美。何况是天子的父祖,哪里敢没有谀词?至于高谧,并不是能够在石渠阁辨析经义的人,却说他整理记录遗书;树生没有金马门中那种以玩世不恭著称的才干,却勉强说他沉浮自处、辞谢爵位,以此把鲜卑人抬高到华夏贵胄的地位。隐讳罪过只不过为了使人善终,史书污秽本来就是这样,按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崔浩传》。传记说:崔浩晚年才成名,不显露华美才采,所以当时人不了解他。考察可知,伯渊博学多闻、记忆力强,才思敏捷而早熟,刚成年便入朝,不久就升至通显之位。所谓“晚成”,实在令人不能理解。太武帝赐给他粥食,至尊早已知道他的才能,为什么要等到他妻子的母亲王氏才开始惊异于崔浩的才能呢?伯渊因为才多而招致杀身之祸,议论政事广泛放纵,雄辩超过常人,只因为过分显露才华,终于导致国史被刊行流布。如果能够收敛隐藏锋芒,便会成为有用的大器。果真如史官所说,闵湛、郗标二人的谄媚之词,又怎么会进入传记呢?《司马叔璠传》。司马国璠因参与谋乱而获罪被诛,这件事在《叔休之子文思传》中已经明白列出。据记载,文思与淮南公司马国璠、池阳子司马道赐关系不和,假装与他们亲近,把他们引来饮宴。国璠性情疏直,因酒醉便对文思说,已经准备与温楷以及三城胡酋王珍、曹栗等人向外叛乱。文思告发了他,他们都因此获诛。等到读《叔璠传》,却说世祖平定统万后,兄弟都进入国都,国璠被赐爵淮南公,最终没有儿子,爵位被撤除;叔璠任安远将军、丹阳侯,后来去世。这样说来,国璠又仿佛是善终的了?难道国璠像绛市的囚犯一样,过了一段时间又苏醒了吗?难道拓跋氏宽政,罪人的儿子也能一并恢复爵位封邑,继承断绝后又重新授予吗?我读《封玄传》,其中说国璠因事连坐,四个儿子一旦同时丧命,那么叔璠作为同胞兄弟,未必还能始终保有通侯的赏赐,竟然能够免于刀斧之诛。史官这样的失实诬枉,怎么可以相信呢?《源子雍传》。《源子雍传》说:“子雍作战失败而被害,时年四十岁。”《子延伯传》说:“跟随子雍向北征讨,与葛荣交战而战死,当时年三十四岁。”父子年龄相差七岁,这应当是笔误。《薛辨传》。薛士达受到宠信,节闵帝向他输送情意;关中的神武帝图谋称王,深深嫉恨他,史官因此便使用曲笔。他的祖父薛破胡,被埋没了操行;父亲薛延智,被删去了公正方正的一面,只保留官职门第,简直与普通人相同。薛氏是河东的名门大姓、汾阴的望族,门第承受宠爵,家族中树立了文章宗师。只因为薛士达不忘本朝,在普泰、太昌年间稍微表现出与当权者的异同,于是便把俊异的才华说成浅薄的学问,把特异出众说成曲意逢迎。薛氏始祖很得人心,史书却写成骄傲自大;临终本来属于正常寿终,却诋毁为恶疾。总之,天子所喜爱的人,史官也喜爱;天子所厌恶的人,史官也厌恶。薛氏没有得到一篇佳传,反而被代代大肆吹毛求疵,魏收的书不过是给谄媚者传递声誉罢了。《罗结传》。罗结的孙子罗拔,在高祖时期进爵为王。罗拔的孙子罗延,在天兴年间任骠骑将军。考察可知,天兴属于太祖初次建立年号的时期,而罗拔在孝文帝时任官,他的孙子不可能担任道武帝时期的骠骑将军,大概是纪年偶然弄错了。魏收在评论崔鸿《十六国春秋》时,说其中把发生在元年的事记在二年,把发生在二年的事记在元年,认为错误在于没有考察。我认为,崔鸿的错误只限于相近的一年、二年之间,魏收的错误却竟然达到相差数十年之久。彦鸾如果有知,也应当笑话这个人。《刘休宾叔父旋之传》。据说,旋的儿子法鳯、法武,魏髙祖把河南人士选拔殆尽,而法鳯兄弟没有可以收录任用的地方,未能蒙受选拔授官,后来全都逃奔南方。法武就是孝标。按孝标的才名格外出众,光耀江左;他自己抛弃了南方的珍宝,反而讥笑并州得到燕地之石、鱼羊之臣,替代拓跋护居前,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李平传》按北齐李庶曾与王松年、卢斐一起控告《魏收史》记载不实。李庶认为,祖平传记把祖平记作陈留人,是因为其家世贫贱。王松年则控告王慧龙传自称太原人;卢斐则控告卢同被附在《卢玄传》之中。等到我阅读《魏书》中的慧龙传,确实如他们所控告的那样;卢同巍然列在张烈传的开头,并没有附在卢玄传末尾,这正是魏收本传所说的与崔绰一同改定之事。至于祖平传,原本明明说是顿丘人,是彭城王嶷的长子,起初并没有更改他的土著籍贯、贬低他的门第,这难道是魏收在接受控告后自行改稿的吗?还是奉诏修史的武成帝要求他虚心直笔吗?仔细考察当年魏收受杨愔、髙徳正左右,王松年、卢斐被剃发鞭打而受辱,李庶死于临漳;活着的人尚且担心投诉,死去的人难道还会吝惜于舞文弄墨吗?假如能够压抑感情、审慎克制、贴合事实,即使把顿丘改成名门望族,也属于改易;魏收本传中为什么不说是与卢氏一同改的呢?再读《隋史》,文帝因为认为魏收之书不实,命魏澹、颜之推、辛徳源修撰《魏书》九十二卷。《唐艺文志》中有张太素《后魏书》一百卷,这难道不是两部书的文字吗?魏收之书往往散佚,很多内容取自《北史》和髙氏小史来补足;髙氏小史或许又取材于魏澹、张太素的书,也未可知。如果是魏收原本的书,就应当像李氏所控告的那样。《李崇传》传中记载《明堂国学一表》,李伯药的《北齐书》认为是邢邵上奏的,并把它记在《邢邵传》中;李延寿的《北史》仍照录原文而没有改动。两书稍有不同之处在于:《北齐书》说杨愔、魏收与邢邵一同请求灵太后,并记灵太后的答令;《北史》则说杨愔、魏元义与邢邵一同请求灵太后,并记灵太后的答令。我私下想,邢邵、魏收的年代相距稍远,实际上都并肩侍奉君主,声名也相近,为什么撰述史书时,忽然把子才的文章移作继长的文字?难道是伯起轻薄的性情已经养成,嫉妒刻薄的名声一向显著,因为子才的名位远远超过自己,于是故意错乱表疏,说子才治理国家的大文章全都因袭前辈,只是借此报复任昉所说的抄袭之语吗?等到仔细考察二李的书,玩味其文势,邢邵的奏疏应当在太昌之后;太昌是出帝的年号,此时魏元义早已被诛,灵太后也已经化为枯骨,怎么还能署名?祸水没有理由作答。即使在神龟、正光年间,子才、遵彦的地位尚未显达,怎么敢与尚书、领军联名进呈文牍?况且按照伯药的史书,伯起本人也列在其中,三人共同参与大政议论,却无缘无故把河间上奏改成顿丘上表,言语情理已经完全不通,按证据和道理必定不可能。这样看来,《魏书》保存了事实,而二李的记载却失于草率。《崔休子叔义传》

传云:叔义坐兄■〈忄夌〉铸钱,为城阳王徽所杀。究其实,铸钱者兄叔仁,非兄长儒也。魏收素与崔■〈忄夌〉有郄,曲借家事,诬蔑羊肸,可以代乐鲋;马牛可以变向魋,有是理乎?佛助轻薄儿,惊蛱蝶之号,良不虚耳。

李彪传

魏收修魏史,忌前忮胜,无与为辈,畏人形其短,乃引房延佑、辛元植、睦仲、刁柔、裴昂之、髙孝干之徒与之共事。诸人悉无纂述才,收遂得端肆其长。史中魏臣,凡预国书之任者,靡不曲加绳削,絶无推崇先进之义。邓渊、刘模、綦儁、山伟,固无足论;崔浩、髙允,既以编年之体短之;崔光、李彪,踵迁固之例,复以无所成就病之。官兼著作郎,各善词职,任起居,便形纰陋,歴排前哲,自以为功。愚谓崔长仁殒命所司,李道固白衣东观,二公腐毫辍翰,盖亦有年,岂于国史之任分寸无补?而一代著述,必仰成于魏收一人之手。以愚意断之,凡自太和、景明以前,纪传之光明俊伟者,表志之鸿博整雅者,悉属长仁、道固所裁定,不过拱手述藁,特于列传中意有轻重,则上下其手耳。景明以前所著,宜曰「魏收《魏书》」,庶几《史记》存马谈之论,前汉留孟皮之名,同一义例乎?收雅畏其如此,书成时即取崔李之本烧之,盗掠前美,掩为己作。冢无存骨,殆以报焚如也。

阳固传

阳固为北平太守,贪虐为中尉李平所弹,坐以获罪,此载在《魏起居注》,可证也。今收为固传,乃云“出试守北平太守,甚有惠政”,久之以公事免。又云“大军征硖石,李平竒固勇敢,军中大事悉与之谋”。然则初读弹文,继招入幕,起居为墨吏,国史为循良,抑何翩反之甚?愚谓官论美恶,不论荐弹,非其罪也。输作城旦,逾章其荣;如其罪也,拥笏垂鱼,适昭其辱。收何必曲为阳氏讳耶?

尒朱荣传

荣传有二失。论所云韦、彭、伊、霍,不与焉。广载诏文,代尒朱扬厉,一失。跋扈巨迹,弇鄙琐状,悉掩不载,二失。论所云世称受荣子文畧金代作佳传者也。愚谓在收为笃论,不足深怪。孝昌、正光之间,灵太后淫纵不制,郑俨、李神轨浊乱宫闱,狼不食子,甘心酖儿。此时向雒无师,气噎欲死。即河阴之役,太阳酷滥,衮衮朝贵,既恋儿朴,奚辞萧斧?窃谓元义即为猾贼,不得不以废灵太后为快;举尒朱荣即为剽虏,不得不以沈灵太后为大功。况乎葛荣驱元颢,除萧寳寅、万俟丑奴,歴平剧难,厥勲不细。倘其一心,庄帝不萌悖逆,毁赵元则之禅文,斥李显和之九锡,谓之韦、彭、伊、霍,夫复何过?况魏收所论,乃反语非正辞乎?愚故责其二失,并为释谤。

尒朱兆传

天柱一日不死,则髙欢一日附秀容;髙欢一日不死,则侯景一日附渤海。俟其既死,他无足虑,则乗间而起,各释私图。奸雄心事,大都同也。史官作《兆传》,言髙王忠义,恶兆犯顺,冀其必败,将举义师以夹辅王室。由此言之,髙欢洵魏家之纯臣矣。步蕃之师,曽被大行宻诏,髙欢何故代兆摧拉?髙王又将如狗为人所嗾也?总之,尒朱弱,扬去;尒朱强,复依人反复,观望以规利便。彼所以不与兆协规者,兆属粗人,计可缚取。尒朱一族期功强近,人身既恶,啖之皆可下咽,故假大义之名,灭亲昵之党,偷取权籍,自开伯府。其于魏室存亡,庄帝生死,犹之秦越肥瘠,何足介意?史官曲为美言,将无所谓颜厚有忸怩耶?曰不然,北来诸将,酒肉既丰,髙王府中美官可欲,而斧质可惧,欲与惧并,史态出矣。

张普惠传

张洪赈一传,衮衮至四千余言,表疏悉载,不由纸费。传中之最繁最悉者,惟杨播一门及此传而已。推其故,魏收父子,建为益州刺史,有赃罪,普惠受使简摄,事随得释。子建父子感其恩,为传以报之。崔休、罗同,劈楮为尔,寂寂普惠,杨椿下笔不自休。国史之任,借酬恩怨,大可怪也。传中隠益州验赃之事,惟载行台遣使之失,以为杨公熙扇惑子建,有先见焉,不克以行,干蛊而徒以文盖愆。谁知修史之家,类非一氏,他人已载,笔特书其后耶。

斛斯椿樊子鹄贺拔胜传

与齐异规定称谋逆,投身西魏,率曰不材,此是《魏书》大病。斛斯人定可,但不从神武,敢于致难,遂至躬受诋谯,集诟弥甚耳。凡易代之际,人臣乃心故主,辄蒙恶名,无由昭雪。史官随时俯仰,巧取世资,或以兴王自有爱憎,或以胜国须留忌讳,歴代类然,不独一伯起氏也。唐人纂《隋书》,目君素为义;及本朝修《元史》,奬闵本为忠。此由帝王比踪尧舜,所以史官并辔董南史之良否,君与臣实交任之。贺拔兄弟无令狐,《周书》几为魏佛助所掩。读史者于鼎革之世,不可不三思,母徒依史官生活也。

节义传

译传中说:叔义因为兄长■〈忄夌〉铸钱,被城阳王徽杀死。考察事实,铸钱的是兄长叔仁,不是兄长长儒。魏收一向与崔■〈忄夌〉有仇怨,便歪曲借用他们家的事情,诬蔑羊肸,竟可以代替乐鲋;马和牛也可以变成向魋,这有这样的道理吗?佛助轻薄之人,惊动蛱蝶的名号,实在不是虚言。《李彪传》魏收修撰魏史,嫉妒前人、争强好胜,没有人能与他同列;他害怕别人显露自己的短处,于是拉来房延佑、辛元植、睦仲、刁柔、裴昂之、髙孝干等人和他共同办事。这些人全都没有编纂著述的才能,魏收于是能够完全放纵地施展自己的长处。史书中的魏臣,凡是参与国史编修的人,没有不被他曲意删改的,完全没有推崇前贤的意思。邓渊、刘模、綦儁、山伟,本来就不值得评论;崔浩、髙允,既因采用编年体而被他贬低;崔光、李彪,沿用司马迁、班固的体例,他又以没有成就来指责他们。他们兼任著作郎,各自都擅长文辞职务,一旦承担记录起居的任务,便显出缺点;他逐一排斥前代贤哲,自己还以此为功。我认为,崔长仁死于主管国史的职位,李道固以白衣身份进入东观,这两位搁笔停翰,大概也已经多年了,难道在国史职责上竟一点帮助也没有?而一代著述,却一定要靠魏收一人完成。依我的意见判断,凡是太和、景明以前,纪传中光明俊伟的部分,表志中宏大博雅、整齐典雅的部分,全都应当属于长仁、道固裁定,不过是拱手整理旧稿;只是在列传中有意分出轻重,任意上下其手罢了。景明以前的著作,应当称作‘魏收《魏书》’,这样或许可以和《史记》保存司马谈的论述、《前汉书》留下孟皮的姓名一样,遵循同一体例吧?魏收一向害怕事情真相如此,书成时就把崔光、李彪的原稿拿来烧掉,盗取前人的美名,掩饰成自己的作品。坟墓中连尸骨都没有保存,大概是为了报应焚烧原稿之事吧。《阳固传》阳固任北平太守时,因贪婪暴虐被中尉李平弹劾,并因此获罪;这件事记载在《魏起居注》中,可以作为证据。如今魏收为阳固作传,却说:‘出任试守北平太守,很有惠政。’过了很久,又因公事被免职。又说:‘大军征讨硖石时,李平认为阳固勇敢,军中的大事全都同他谋划。’这样看来,起初读到弹劾文书,后来却召入幕府;《起居注》中是贪墨官吏,国史中却是循良之吏,为什么反差竟这样大?我认为,官府评价人的好坏,不在于是否推荐或弹劾,这并不是阳固的罪过。即使被罚服役、成为城旦,也反而彰显他的荣耀;如果确实有罪,那么手持笏板、腰垂鱼袋,正好显明他的耻辱。魏收何必曲意替阳氏隐讳呢?《尒朱荣传》《尒朱荣传》有两处失误。评论中所说的韦、彭、伊、霍,不包括在内。大量记载诏书,代替尒朱荣扬威显功,这是第一处失误。尒朱荣跋扈的重大事迹,以及浅陋琐碎的情状,全都掩饰不载,这是第二处失误。评论中所说的‘世人称赞受荣的儿子文略所作的佳传’,指的就是这件事。我认为,这对魏收来说算是笃实的评论,不值得过分责怪。孝昌、正光年间,灵太后淫乱放纵而无人制约,郑俨、李神轨扰乱宫闱,连狼都不吃自己的幼崽,他们却甘心毒害自己的儿子。当时面对洛阳,朝廷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人人气塞得几乎要死。即使说到河阴之役,太阳酷烈残暴,满朝显贵既然贪恋儿女私情,又怎会拒绝萧斧之刑?我私下认为,元义即使是狡猾的贼臣,也不得不把废黜灵太后视为快事;尒朱荣即使是剽悍的胡虏,也不得不把沉杀灵太后视为大功。何况他驱逐葛荣、元颢,除掉萧寳寅、万俟丑奴,历次平定重大祸乱,这些功勋并不小。假如他一心辅佐,庄帝就不会萌生悖逆之心,也不会毁弃赵元则的禅让文书、斥退李显和的九锡,称他为韦、彭、伊、霍,又有什么过错?何况魏收的评论,难道不是反话而不是正面言辞吗?所以我责备这两处失误,同时为他解释诽谤。《尒朱兆传》天柱一天不死,髙欢就一天依附秀容;髙欢一天不死,侯景就一天依附渤海。等到他们都死了,其他事情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便趁机起兵,各自放开私下的图谋。奸雄的心思,大都相同。史官撰作《尒朱兆传》,说髙王忠义,尒朱兆违犯顺理之道,希望他必定失败,并将要率领义军来夹辅王室。照这样说,髙欢真是魏家的纯臣了。步蕃的军队曾经接受大行皇帝的密诏,髙欢为什么要替尒朱兆摧毁它?髙王难道又要像狗一样被人唆使吗?总而言之,尒朱氏弱小时,他就扬长而去;尒朱氏强盛时,他又依附并反复观望,以谋求利益便利。他之所以不与尒朱兆共同谋划,是因为尒朱兆属于粗鄙之人,计谋上可以捆来擒取。尒朱一族属于期功强近的亲属,人品既坏,把他们吞食下肚也都咽得下去,所以假借大义的名义,消灭亲近的党羽,偷偷夺取权力和官籍,自行开设伯府。至于魏室的存亡、庄帝的生死,对他来说就像秦地与越地只管自己的肥瘦一样,哪里值得介意?史官曲意说些美好的话,难道就没有脸厚而忸怩作态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北方来的诸将,酒肉已经丰足,髙王府中的美官令人想要,而斧钺刑具又令人畏惧;欲望与恐惧并存,于是史官的态度就显露出来了。《张普惠传》《张洪赈传》一篇,洋洋洒洒写到四千多字,表疏全部载入,毫不顾惜纸张。传记中最繁多、最详尽的,只有杨播一门和这篇传记而已。推究其中原因,魏收的父亲魏子建任益州刺史时犯有赃罪,张普惠奉命审查拘捕,事情随后得到释放。魏子建父子感激他的恩德,于是作传报答他。崔休、罗同,撕纸削简来写这些;寂寂无闻的张普惠,却使杨椿下笔不停。担任国史编修,竟借此酬报恩怨,实在十分奇怪。传中隐去了益州查验赃罪的事情,只记载行台派遣使者的过失,说杨公熙煽动迷惑魏子建,具有先见之明;却不能施行,只好以文字掩盖过错。谁知道修史之家大概并不只有一家,别人已经记载了此事,所以魏收特意把它写在后面吗?《斛斯椿、樊子鹄、贺拔胜传》凡是与齐朝有不同规定、被称为谋逆而投奔西魏的人,史书往往都说他们是不成材之人,这是《魏书》的大弊病。斛斯椿这个人本来可以算是有定见,只是他不跟随神武帝,敢于制造祸难,最终亲自受到诋毁责骂,受到的辱骂就更多了。凡是改朝换代之际,臣子一心忠于旧主,往往被加上恶名,没有办法昭雪。史官随时势俯仰,巧妙地迎合当世以谋取资助,有时说兴起的新王朝自有爱憎,有时说战败的国家必须留下忌讳,历代大多如此,不只是魏收一人。唐人编纂《隋书》,把宇文化及称君素为义士;等到本朝修撰《元史》,又褒奖闵本为忠臣。这是因为帝王把自己的行迹比作尧舜,所以史官也并驾齐驱,仿效董狐、南史判断是非;君主和臣子实际上共同承担责任。贺拔兄弟没有令狐德棻,《周书》几乎就要被魏佛助掩盖了。读史的人在鼎革之际,不可不三思,不要只依赖史官的成说。《节义传》

节义传中,石祖兴可削也。祖兴营太守、县令两丧,赐爵上造。以愚言之,守令悉属王官,果有治状,恒典自有。国恤即无赐襚,家人或能视含,何烦部民屡出办丧?此尽善事上官,逢迎当涂者之所尚,李锥、郭尖优为之耳。故曰:祖兴宜去。或曰:然则石留之葬县令黄宣也,张安祖之殡县令元承贵也。二人犹之石祖兴也,二人亦宜去。曰:是不然,本传明言之矣。黄令无期功强近之亲,元令有弱息旅魂之痛。所治有行徳者,急録其行以风薄俗,可也。

良吏酷吏传

杜纂不宜列良吏传,郦道元不宜列酷吏传。杜纂降贼,受其伪署,后劝葛荣水灌信都,循良之吏,岂其屈膝緑林?一城何辠,俾民皆鱼胸有虿尾,居然可覩。此人而跻之良吏,则孙侨先宜欵萑苻,卓茂不嫌事赤眉矣。郦道元抗灵后之旨,正丘念之罪,正气凛然,邦之司直即其器。业微峻,无太丘醇酒之风,有龙门破柱之气,遽加酷名,失在诬蔑。况阴盘穿井,有死靡贰,不入节义之传,横被毛鸷之名,良史所深斥也。

王叡传

王洛诚以日者之儿负辟阳侯之宠,恨无淮南袖锥,纵淫人考死。史官纪其子姓,条分派析,宛同宗谱。推其由,然王椿之妇系佛助次姑,以琐琐姻娅之故,遽使魏朝国史移为太原家状,不亦怪乎?

僭晋司马叡传

江东虽小,正朔攸在。史官于典午南渡,视同羌羯,载厥土风,申申相詈。崔彦鸾《十六国春秋》推崇江左,不复厝笔,即其文史犹人,而器识固已轶伦矣。诸国唯铁弗、慕容、沮渠、蒙氏庶几可存,盖以参合、统万之师,姑臧、和龙之役,魏之取威定伯,实在斯举,其余须尽削之,以入《晋书》。抑更有说焉:金行失次,五马渡江,诸国藉警风尘,家思逐鹿,短垣自踰,靡国不有成则为拓跋,不成则为铁伐,徒何耳?愚意凡诸帝制,自为互吞互灭,初不因魏氏起家,及不在称臣贡献之列者,悉可不载。窃又谓苻坚有国书,如姚秦、张凉、如慕容燕、如拓跋魏,皆须附録。凉州玄壤,既入其版图,鱼羊老羌,复甘为臣妾,或衔璧称藩,或服官扬歴。倘淝水不衂,簮笔有人,畜四姓为小侯,差可无媿。

自序

作史之家类有自序,迁、固以来尚矣。序中不过述作史大指及先代统系所由而已,从未有自立佳传者。魏收矜克性成,躬自夸诩。其使梁也,奸秽狼籍,买婢宣淫,馆客由此得罪。自传则曰:「副王昕聘萧衍,昕风流文辩,收辞藻富逸,衍及其羣臣咸加敬异。」其修史也,实得阳休之之力,休之左右之,始有兼著作之授。自传则曰:「初帝令羣臣各言志,收曰:『臣愿得直笔东观,早出《魏书》。』故帝使收端任。其才名本出温、邢之后,且又年事不侔,自应推先之,乃于静帝人日之问,则曰:『时邢邵亦在侧,甚恧焉。』称述文襄之语,则曰:「今有魏收便是国之光采,我亦使子才、子升时有所作,至于才气并不及之。」其意陵轹二人,直出其上。逮遵彦、欧叔出、米之斥,更痛于当涂,遂逝之刺,而岳岳之鹿终逢折角矣。其父子建为东益州刺史,几以赃败。自传则曰:「子建自出为藩牧,董司山南,居脂膏之中,不以财利经懐,及归京师,家人衣食常不周赡。」此则为亲者讳,兼合于古者作铭言善不言恶之义,未可深非也。

天象志

志云:永熙二年四月己未朔,日有蚀之。占曰:君阴谋。三年出帝为斛斯椿等诸佞闗构猜于齐献武王,托讨萧衍,盛暑征发河南诸州之兵,天下怪恶之。按日食者,阳消阴长之机,君弱臣暴之象。髙欢胁主,至于出令辰弗集。房大象昭然,不曰臣有逆节,翻谓君有异谋,兹岂京房《易占》之术,刘向《洪范》之学耶?志云:十五年乙丑,月犯牵牛,占曰:大臣有忧。十七年萧赜死,后人以为大臣,疑当作呉越,盖笔误也。愚谓《魏书》以江南为岛夷,以齐武为大臣,皆事之发粲者。

地形志

常山郡注云:后汉建初中为淮阳,永元年复。今按《后汉书》章帝建初四年四月,徙常山王昞为淮阳王;和帝永元三年五月,绍封故淮阳王昞子侧为常山王。昞传云:徙淮阳王,以汝南之新安、西华益淮阳国。昞自常山徙封淮阳,非改常山为淮阳。魏氏据范书而误,建初徙昞封,则以为章帝易郡名矣;永元绍侧封,则以为和帝复郡名矣。总之读东汉诸王传,未详耳。

乐陵郡厌次县注云:「后汉曰富平,孝明改。」按《汉书》成帝好微行,尝自称富平侯家人,则富平封邑,两京己着,不应后汉始改。或富平自有两邑,厌次为富平,犹之安险为安喜,苦陉为昌曲,逆为蒲阴耶?

灵征志

译《节义传》中,石祖兴这一条可以删去。石祖兴为太守、县令办理两次丧事,因此被赐予上造爵位。依我的看法,太守、县令都属于王官,如果确有治理政绩,自有常典记载。国家为官员治丧,尚且没有赐给丧服,家人或许能够替死者办理含殓,何必让部民屡次出钱操办丧事?这完全是善于侍奉上官、逢迎当权者的人所崇尚的做法,李锥、郭尖尤其擅长这样做。所以说:石祖兴这一条应当删去。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石祖兴为县令黄宣下葬,张安祖为县令元承贵殡葬,这两个人和石祖兴一样,也都应当删去。我说:不是这样,本传已经明确说明了。黄县令没有期功以上关系亲近的亲属,元县令则有年幼儿子的孤魂之痛。对于治理之地中有德行的人,应当赶快记录他的德行来劝化浅薄的风俗,这样做是可以的。《良吏酷吏传》杜纂不应列入《良吏传》,郦道元不应列入《酷吏传》。杜纂投降贼人,接受他们的伪职,后来又劝葛荣用水淹灌信都;这样的循良之吏,难道会向绿林盗贼屈膝吗?一座城有什么罪过,却让百姓全都像鱼一样胸中有刺、尾部有毒,惨状竟清楚可见。这样的人若能列入良吏,那么孙侨就应当先向盗贼请求宽容,卓茂也不妨侍奉赤眉。郦道元抗拒灵太后的旨意,纠正丘念的罪行,正气凛然,是国家执掌正直之道的器用。他的事业虽然不大,不具备太丘陈寔醇酒待人的风度,却有龙门令李膺撞柱直谏的气节;骤然给他加上酷吏的名号,错误在于诬蔑。何况他在阴盘穿井,至死也不改变志节,不能列入《节义传》,反而横遭凶暴残酷的恶名,这是良史所应深深斥责的。《王叡传》王洛确实凭借巫者之子的身份,承受了辟阳侯般的宠幸,只恨没有淮南王袖中藏锥那样的才能,于是纵容淫乱之人把人拷打致死。史官记载他的子孙姓氏,分条辨析各支派,宛如一部宗谱。推究其中原因,只是因为王椿的妻子是佛助的次姑,竟因这点琐碎的姻亲关系,使魏朝国史变成太原王氏的家谱,这不是很奇怪吗?《僭晋司马叡传》江东虽然狭小,但正朔所归正在那里。史官对于司马氏南渡,把它看作羌、羯一样,记载其土地风俗时,反复加以辱骂。崔彦鸾的《十六国春秋》推崇江左,不再下笔攻击;即使他的文才、史识和常人相同,但器量见识本来已经超出常人。各国中只有铁弗、慕容、沮渠、蒙氏或许可以保存,因为参合、统万的战事,姑臧、和龙的战役,魏氏取得威势、奠定霸业,确实在于这些举动;其余都应当删尽,收入《晋书》。或者还有另一种说法:金行失去次序,五马渡江,各国借着战乱警报而起,家家都想争夺天下,矮墙自己就能翻越;没有哪个国家不是成功了就成为拓跋,失败了就成为铁伐,此外还有什么呢?依我的意见,凡各国自行制定帝制,彼此吞并、彼此灭亡,起初并不是因为魏氏兴起,也不在称臣进贡之列的,全都可以不记载。我又私下认为,苻坚有国史,姚秦、张凉、慕容燕、拓跋魏,都必须附带记录。凉州幽玄的土地既已纳入它的版图,鱼羊老羌又甘愿成为臣妾,有的衔璧称藩,有的接受官职而扬名历任。假如淝水之战没有失败,有人执笔记述,把四姓养作小侯,也还可以不感到惭愧。《自序》撰史之家大多有自序,从司马迁、班固以来就这样了。序中不过叙述作史的大旨以及先代统系形成的缘由而已,从来没有人自行树立佳传。魏收夸耀自负的性情已经养成,亲自自我夸赞。他出使梁国时,奸邪污秽的事情很多,买婢女宣淫,使馆中的宾客因此获罪。可他在自传中却说:‘我作为副使随王昕出使萧衍;王昕风流而善于文辞辩论,我的文辞丰富奔放,萧衍及其群臣都对我们加以敬重和惊异。’他修撰史书时,实际上得力于阳休之,阳休之在旁辅佐他,他才获得兼任著作的授职。可他在自传中却说:‘当初皇帝命群臣各自陈说志向,魏收说:“臣愿意在东观直笔修史,早日完成《魏书》。”因此皇帝让魏收专任此事。’他的才名本来排在温子昇、邢邵之后,而且年纪、资历也不能相比,本来应当推尊前人;但在静帝人日的问答中,他却说:‘当时邢邵也在旁边,我非常惭愧。’谈到文襄帝的话时,又说:‘如今有魏收,便是国家的光彩;我也让子才、子升时常有所创作,但论才气都比不上他。’他的意图是压倒这两个人,直接凌驾在他们之上。等到遵彦、欧叔出、米之斥责他时,言辞比当权者更加尖刻,于是留下了讥刺;而那只高傲的鹿最终也遭遇了折断鹿角的下场。他的父亲魏子建任东益州刺史,几乎因贪赃败露。可他在自传中却说:‘子建出任藩牧,统辖山南,身处肥美富足之地,却不把财利放在心上;等到回到京师,家人的衣食常常不能周全供给。’这属于替亲人隐讳,也符合古人作铭文只说善事、不说恶事的义理,不可以过分责备。《天象志》《天象志》说:‘永熙二年四月己未朔,日有蚀之。’占辞说:‘君主有阴谋。’永熙三年,出帝被斛斯椿等奸佞离间构陷,对齐献武王产生猜疑;他借口讨伐萧衍,在盛暑征发河南各州的军队,天下人都对此感到奇怪和厌恶。按日食是阳气消退、阴气增长的征兆,是君主软弱、臣下暴虐的象征。髙欢胁迫君主,甚至到了发布命令而群臣不能按时会集的地步;房宿的天象已经明白昭示,史书不说臣下有逆节,反而说君主有异谋,这难道是京房《易占》的术数、刘向《洪范》的学说吗?《天象志》又说:‘十五年乙丑,月犯牵牛,’占辞说:‘大臣有忧患。’十七年萧赜去世,后人把他认为是大臣,怀疑这里应当写作‘吴越’,大概是笔误。我认为,《魏书》把江南称为岛夷,把齐武帝当作大臣,都是非常明显的事实错误。《地形志》常山郡的注文说:‘后汉建初年间改为淮阳,永元年间恢复。’现在按《后汉书》记载,章帝建初四年四月,把常山王昞迁封为淮阳王;和帝永元三年五月,又承袭册封已故淮阳王昞的儿子侧为常山王。昞传说:‘迁为淮阳王,以汝南郡的新安、西华增益淮阳国。’昞是从常山迁封为淮阳王,并不是把常山改为淮阳。魏氏依据范晔《后汉书》却弄错了:建初年间迁封昞,就以为章帝改变了郡名;永元年间承袭册封侧,就以为和帝恢复了郡名。总之,这是读东汉诸王传记时没有弄清楚罢了。乐陵郡厌次县的注文说:‘后汉称富平,孝明帝改名。’按《汉书》记载,成帝喜欢微服出行,曾自称是富平侯家的家人;那么富平作为封邑,在西汉、东汉两京已经有明确记载,不应当到后汉才开始改名。或者富平本来就有两个封邑,厌次是富平,正如安险改为安喜、苦陉改为昌曲、逆改为蒲阴一样吗?《灵征志》

此志厯志咎征,上合《春秋》纪异之义,及其哆口诸祥,则犹之休文《符瑞》之篇而已。志中白鼠为灾,白狼、白鹿为瑞。按穆天子征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由是荒服不至,则白狼、白鹿未必不与白鼠同类也。志载宣王得白狼而犬戎服,不知出自何书,应是误以周穆为周宣耶?

释老志

史官立志,上闗王政,次系国体,然后奋笔从之。二氏之学,任其并存天地之间,于事已毕,乃剖厥源流,详其宗系。楚英之盛,馔徒存;燕昭之灵气,何在?岂深悼时非,普诫世主?续司马封禅之书耶?封禅义主于讽,释老情存乎劝,窥其意指,归命鹫峯之侧,荡心五城之间。行非鸠摩,不嫌登肩而抱儿;术无栾大,何惜系印以尚主?斯尽外道之招,殊非经国之典。吾欲删之,以严史例。按外史,释迦实以周昭王时生,志以为周庄王时生者,非一。罽宾沙门昙无谶也,在沮渠传则以为妖恣宣滛,受拷而死;在释老志则以为言事多中,从容就命。二者从志乎?将从传乎?

传作昙无谶,志作昙摩谶,无摩声相近,故转而讹耳。

魏收之书颇有史裁,四夷之传不袭旧文,十志之中无溢前代,比之沈约《宋书》,才藻不如而断限差胜,所以魏澹、张太素之书皆废,而此史独行。但传中每详亲娅,不畏烦碎,虽谱牒之旧己久,氏族之考方兴,质之史笔,终乖体要。宜当时杨愔极袒魏氏,尚以此见短也。至其抑魏伸齐,谄渎备至,举按恣情,妍丑顿易,即无王、李二家之讼,秽号自应喧播矣。

史纠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史纠卷三

(明)朱明镐 撰

○北齐书

文襄纪

渤海王业不繇子惠,溯其树迹,全逊晋景,厕置帝纪,将无过情。此纪叙次不伦,中载侯景答书,尤属无谓。一纪之中,或取魏纪,或取梁书,或取北史,剽集三家,率尔而成,絶无裁割,疑非李氏之笔,当属后人所补。

邢邵传

传中载请置学及修明堂奏,本出李崇之手,非邢氏笔也。魏收载入李崇传中,兹复云与魏收同奏,盖李氏不考之误。

祖珽传

读史至祖孝征盗铜迭事,未尝不掩卷一笑。惟金三品,自有髙下;铜迭二面,殊非金叵罗之比。梁上君子,或过而不问;孝征虽贪,何至遽以入懐。所谓下流攸锺,众恶皆趋。史官之笔,未免泰甚。愚按裴让之传、邢邵传、魏收传以及此传,悉非李安平之旧。李本称欢为髙祖,澄为世宗,洋为显祖,演为肃宗,湛为世祖,率无称谥之例。诸传变号为谥,当属延寿之书。李本卷帙散逸,后人取《北史》相补,其中小异者,则采《髙氏小史》。特杀青时未及详校耳,不然称号称谥,何一书而两例也。

杨休之传

史举阳子烈为时论所鄙者有五端,愚谓说祖珽撰《御览》事,洵有可议,其余诸事可重,未可鄙也。文林馆既立,子烈与少年朝请参军之徒同入待诏,领袖后进,亦属佳事,何故指为傅会?必若袁飜之忌邢邵,魏收之排刘昼,方见先正年事之崇乎?凤将九子,在何承天以为美谈,而在阳子便为诟端,大不可解。至如立齐髙本纪,魏收欲取平四国之岁为齐元,子烈立议从天保为限断,阳子史裁自不可移,必取平四国之岁为齐元,曹氏平黄巾之岁即为魏元乎?司马平西蜀之岁即为晋元乎?建安不闻属之当涂,正始未尝移为典午,永熙天平忽曰改步,将置武、静二帝于何地?子烈讽劝审正,全从国史起见,不因存没异懐且向歆天文父子不同,刘、张师说前后顿异,况区区比肩事主之人乎?子烈性通率,不乐领职,再居吏部,谓为妨吾赏,适其领中书监也,谓人曰:“我已三为中书监,用此何为?”亦即此意。夫芥视轩冕,复谓为鄙,必且嗜进干没不休,方为无累青史矣。至于燕王之封,子烈谓所亲曰:“我非蛮奴,何意忽有此授?”此时走狗受郡君之名,飞鹰有开府之号,倡优贱隶悉邀社封,滛名邪宠,曾何足顾?子烈斯语,律以颜异反唇,彼无所辞,倘谓喜得假王,口失常度,未免失之河汉。凡此诸事,史官之所鄙,后人之所重,即史官亦无定见,不过当时为髙肱、韩长鸾诸人所鄙,史官亦从而鄙之耳。即子烈实有可鄙者,天池得石,盛称符命,六王三川曲为演说,智不及于桓谭,佞有同于张华,史官曽不指摘,亦复何故?

文苑传

译这篇志书历举灾异征兆,在上面符合《春秋》记载异常现象的义旨;至于其中夸张铺陈的各种祥瑞,也不过像沈约《符瑞》篇那样罢了。志中把白鼠作为灾异,把白狼、白鹿作为祥瑞。按《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征讨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带回,从此荒服之国不再来朝,那么白狼、白鹿未必不与白鼠属于同一类。志书记载周宣王得到白狼而犬戎归服,却不知道出自哪部书;应当是误把周穆王写成周宣王了。《释老志》史官立志撰史,首先关系到王政,其次系关国家体制,然后才奋笔写下去。释氏、老氏两家的学说,任凭它们并存于天地之间;事情做完后,便剖析它们的源流,详细考察其宗派系统。楚英的兴盛,只剩下饮食门徒;燕昭王的灵气,又在哪里呢?难道是深深悲叹时世不正,普遍告诫世上的君主吗?这是要续写司马迁《封禅书》一类的著作吗?封禅之说主要在于讽谏,释、老之学的情意在于劝诫;窥察其意旨,最终不过是归命于鹫峰之侧,使人心神荡漾于五城之间。行为不像鸠摩罗什,却不嫌登上人的肩膀抱着孩子;法术没有栾大的本领,又何必吝惜系上印绶而娶公主呢?这些全是外道的招数,尤其不是治理国家的典章。我想删去这些,以严肃史书的体例。考察《外史》,释迦牟尼确实生于周昭王时;但有些记载却认为他生于周庄王时,并不止一处。罽宾沙门昙无谶,在《沮渠传》中说他妖妄放纵、宣扬淫乱,受刑拷打而死;在《释老志》中却说他所言之事多有应验,从容赴死。这两种说法,究竟应当听从《志》,还是听从《传》呢?《传》写作昙无谶,《志》写作昙摩谶;“无”和“摩”的声音相近,所以辗转讹误了。魏收所撰之书颇有史家裁断,记载四夷的传记不沿袭旧文,十志之中也没有超出前代的内容。与沈约《宋书》相比,文才辞藻虽不如,却在断限取舍上略胜一筹。因此魏澹、张太素所撰的书都被废置,唯有这部史书独自流传。但传记中常常详尽记载亲属姻娅关系,不怕烦琐;虽然旧有谱牒由来已久,氏族考证正开始兴盛,但以史笔衡量,终究违背史书的体要。当时杨愔极力袒护魏氏,尚且还以此事批评它。至于压抑魏氏、抬高齐氏,谄媚亵慢到了极点,举证考按任凭己意,美丑一下子完全颠倒;即使没有王、李两家的诉讼,这些污秽的名声也本应喧传开来。《史纠》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史纠》卷三。(明)朱明镐撰。《北齐书》。《文襄纪》。渤海王高洋的帝业并不是凭借其子高惠取得的,追溯他建立功业的事迹,完全比不上晋景帝司马师,却把他列入帝纪,恐怕是过分抬高了。这一纪的叙述编排杂乱,中间载入侯景的答书,尤其没有意义。一篇纪传之中,有时取自《魏书》,有时取自《梁书》,有时取自《北史》,把三家史书剽窃拼集,草率写成,完全没有裁断取舍;我怀疑这不是李氏的原笔,应当是后人补写的。《邢邵传》。传中记载的请求设置学校以及修建明堂的奏章,本来出自李崇之手,并不是邢邵所写。魏收把它载入《李崇传》中,这里却又说是邢邵与魏收共同上奏,大概是李氏考察不详造成的错误。《祖珽传》。读史读到祖孝征盗窃铜迭的事情,我没有一次不是掩卷发笑。金器有三等品级,自然有高下;铜迭不过两面,远远不能和金叵罗相比。梁上君子,有时经过而不追究;祖孝征即使贪婪,又哪里至于马上把它放入怀中呢?这正是所谓卑下之人集中于一身,众多恶行都归到他身上。史官下笔,未免太过分了。我考察《裴让之传》《邢邵传》《魏收传》以及这篇传记,全都不是李安平原来的旧文。李氏原本称高欢为高祖,称高澄为世宗,称高洋为显祖,称高演为肃宗,称高湛为世祖,大体没有称谥号的惯例。这些传记把称号改成谥号,应当是李延寿所撰之书的做法。李氏原本篇卷散佚,后人取《北史》加以补足,其中有些小的不同之处,则采用《高氏小史》。只是成书付梓时来不及详细校订罢了;否则称号、称谥号,怎么会同一部书中有两种例子呢?《杨休之传》。史书列举阳子烈受到当时舆论鄙视的事情有五项,我认为,关于祖珽撰写《御览》的事,确实有可议之处;其余事情都值得肯定,不能鄙视。文林馆建立后,阳子烈与那些年轻的朝请、参军之流一同入馆待诏,成为后辈的领袖,也算是一件好事,为什么要说他是牵强附会呢?一定要像袁飜嫉妒邢邵、魏收排斥刘昼那样,才算看出前代正人的事业崇高吗?凤凰带着九只雏鸟,在何承天那里被认为是美谈;到了阳子这里却成了被诟病的事情,实在难以理解。至于建立齐高祖本纪,魏收想取平定四国的那一年作为齐的开国纪年,阳子烈提出以天保为断限;阳子的史学裁断本来不可改变。假如一定要取平定四国的那一年作为齐元年,那么曹氏平定黄巾的那一年就该作为魏元年吗?司马氏平定西蜀的那一年就该作为晋元年吗?建安年间从未听说要归属于当涂,正始年间也从未改称为典午;难道永熙、天平忽然说改换年号,就把武帝、静帝置于何地?阳子烈所作的讽谏劝诫,审慎而端正,完全是从国家史书的角度出发,并不因人的生死存亡而产生不同心意。况且刘向、刘歆父子对天文的说法尚且不同,刘安、张衡师承的学说前后也大为不同,何况区区与君主同列、侍奉君主的人呢?阳子烈性情通达直率,不喜欢主持职务;他第二次任吏部官职时,说这是妨碍自己获得赏赐;等到他担任中书监时,又对人说:“我已经三次担任中书监,这个职位拿来做什么?” 这也正是这个意思。轻视芥草般看待轩冕,却又说这种人鄙陋,那么只有一味贪求进用、不断谋取私利的人,才算不会给青史留下牵累了。至于燕王的封爵,阳子烈对亲近的人说:“我不是蛮奴,为什么忽然给我这样的授予?”当时走狗也接受郡君的名号,飞鹰也有开府的称号,倡优和卑贱的奴仆全都求取封爵;淫滥的名号和邪僻的宠幸,又哪里值得顾念?阳子烈说这话,如果按颜异因反唇相讥而获罪的标准来衡量,他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如果说他因为高兴得到假王之位而一时失言,那也未免把事情看得太轻了。这些事情,史官认为可鄙,后人却认为可贵;即使史官自己也没有固定见解,不过是当时被高肱、韩长鸾等人鄙视,于是史官也跟着鄙视他罢了。即使阳子烈确实有可鄙之处,天池得到石头,盛赞为祥瑞符命,六王、三川又曲意加以解释;他的智慧比不上桓谭,谄媚却和张华相同,史官却从未加以指责,又是什么缘故呢?《文苑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