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答问卷二
书云:以厥庶民【缺】遂之四氏皆大家巨室,与国同安危,共存亡,相维于不坠,楚有三闾,曰昭、屈、景,皆王族也。秦约怀王防武闗,昭雎曰:“王无行而发兵自守。”屈原亦止王母西懐王不用其言,秦留之而太子质于齐。大臣欲立王子在国者,昭雎以为不义,乃请太子于齐。及齐求东地,顷襄王遣昭常往守之,遣景鲤索救于秦。三姓皆忠于楚,是社稷之臣也。昭睢之忠与屈原同,而顷襄之立亦睢之谋也。东地之全,昭常、景鲤之力也。四臣者,真所谓世臣矣。古者世臣必有家学,渐濡礼义之训,习闻忠孝之道,是以夷险不易其操,危难不更其守,家国一体,休戚同之。楚既亡,而项燕世为楚将,犹能为国效死。至汉初,昭、屈、景犹存,而徙之闗中,则根柢深固,可见矣。后世若江左王谢,有唐崔、栁,易姓则为之佐命,窃国则为之奉玺,诲盗党贼,为斧斤以断其国,利菑乐亡,恬不之怪。故世臣不可以无学。赵肥义或问:“肥义从君于昬,不能先几豫谋,以止公子章、田不礼之乱;及乱之作,拱手无策,而以死继之,不可谓智。”曰:“世衰道微,每生失节者多,殉义忘身者寡。若肥义者,虽未可谓之杀身成仁,亦可以愧临难茍免者矣。”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若肥义,殆庶几焉。“义之言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又曰:“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噫!不食其言,其犹晋之荀息乎?《春秋》书“晋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书“及”以着其节,书“大夫不失其官”也。荀息为奚齐、卓子之傅,肥义为子何之傅,其君皆托以子,而能守信而不渝,壹志而不贰。夫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使肥义在《春秋》之时,亦在圣笔之所取矣。魏明帝托孤于司马懿,而懿背之;宋明帝托孤于褚渊,而渊背之。反覆倾危,弃信义如土芥,则肥义其可訾乎?初,公子成之不肯变服也,谓“中国者,圣贤之所教,礼乐之所用,似非冥顽无知者。”圣贤礼乐之言,出于其口,而沙丘之弑主父,与李兊同恶,是故口道先王,心为盗贼,《春秋》所诛也。观乎肥义,嘉其言之可为法;观乎公子成,知其言之不足取。楚襄王迎妇于秦或曰:秦之无道,楚之不竞,司马公之论至矣。秦彊而楚弱,楚何以能复振乎?曰:少康一旅足以祀【缺】四旅。足以殱【缺】拨乱之志【缺】何事不立?甚矣,顷襄之无志也。屈平忠宗国者,迁之江南。子兰误怀王者,以为令尹,信谗慝,逺忠良。其能如燕昭求贤以雪耻乎?楚人怜怀王,如悲亲戚。顷襄为人子,当寝苫枕戈以终其身,乃游兰台,驰云梦,般乐怠敖。其能如呉夫差,使人立于庭不忘报越乎?有自立之志,则荆楚之士必有修戈矛与同仇者。秦虽大,何畏焉?昔鲁庄公忘桓公之雠,娶仇人之女。春秋书曰:「公如齐逆女」,以为有人心者宜于此焉变矣。吁!顷襄何其似鲁庄也?三纲不可亡,五典不可泯。有以国毙而不从,孝诚所感,义气所激,因楚人之愤而用之。楚直,秦曲,胜负自分。且身与社稷孰重?曰:社稷重。社稷与人伦孰重?曰:人伦重。去人伦,无天理,虽有天下,不能一朝居也,况楚国乎?彊弱以理不以势。顷襄见事势之弱,而不知义理之彊也。宋灭滕或曰:滕文之昭也,文公,滕之贤君也。闻孟子性善之言,问丧礼,为国问井地,当时以为行圣人之政,自魏文侯之后,未有若文公者,而不能保其国,何欤?曰:正其▯,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春秋之法也。以成败为是非,左氏之失也。春秋江、黄二国书灭,胡氏谓得正而毙焉,于礼为合,于时为不幸。公羊子所谓亡国之善词,上下之同力也。滕文公以事齐、事楚为问,孟子对以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又以齐人将筑薛为问,孟子对以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又以竭力事大国,不得免焉为问,孟子对以大王去邠,世守勿去,请择二者而处之。盖圣贤之心,循天理之正,不取必于智谋之末。诸葛武侯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臣所能逆睹。若以强弱利害言,非天理之正也。故曰:知春秋者,莫如孟子。
译书中说:“把他的百姓【缺字】。” 于是,这四姓都是世家大族,与国家同安危、共存亡,彼此相【原文未完】。维系国家使它不至于倾覆。楚国有三闾,即昭、屈、景三姓,都是王族。秦国约定怀王在武关相会,昭雎说:“大王不要前去,应当发兵自行防守。”屈原也劝阻怀王不要向西去。怀王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秦国便把他扣留,并把太子扣在齐国做人质。大臣们想拥立留在国内的王子,昭雎认为这样不合义,于是请求从齐国迎回太子。等到齐国索取东地时,顷襄王派昭常前往守卫东地,又派景鲤向秦国求救。昭、屈、景三姓都忠于楚国,都是国家的忠臣。昭雎的忠诚与屈原相同,而顷襄王能够即位,也是昭雎谋划的结果。东地能够保全,是昭常、景鲤的功劳。这四位臣子,才是真正所谓世代相承的臣子。古代的世臣必定有家学,渐渐受到礼义教诲的熏陶,熟悉忠孝之道,因此无论处境艰险还是平顺,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操守;面临危难,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守节之志。他们把家与国视为一体,共同承担祸福。楚国灭亡以后,项燕世代担任楚国将领,仍然能够为国家效死。到了汉初,昭、屈、景三姓还存在;把他们迁徙到关中以后,仍可看出其根基深厚牢固。后世如江左的王、谢两家,以及唐代的崔、柳两家,改朝换姓就替新君主辅佐建立功业,窃取国家就替窃国者奉上传国玉玺,教唆盗贼、结党作乱,成为砍断国家的斧头;他们以获利为乐、以国家灭亡为乐,却安然不以为怪。所以,世代相承的臣子不能没有学问。赵国的肥义。有人问:“肥义跟随君主直到昏暗之时,却不能预先察觉事机、谋划对策,来制止公子章和田不礼的叛乱;等到叛乱发生,又束手无策,只能以死相继,这不能说是明智。”回答说:“世道衰微、道义衰落,每每因求生而失去节操的人很多,殉守义理而忘却自身的人却很少。像肥义这样的人,虽然还不能说是杀身成仁,但也足以使那些面临危难而苟且偷生的人感到惭愧了。”曾子说:“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方圆百里的政权寄托给他,面临重大的节义关头也不可夺其志。”像肥义这样的人,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肥义说:“死者得以复生,活着的人也不感到惭愧。我想保全自己的诺言,哪里还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呢?”他又说:“是贞节之臣,灾难到来时节操才显现;是忠诚之臣,祸患接连到来时行为才更加彰明。”唉!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难道不就像晋国的荀息吗?《春秋》记载“晋国的里克杀了他的君主卓”,接着又记载“以及他的大夫荀息”;记“及”字,是为了彰显荀息的节操,也就是说荀息作为大夫没有失去自己的职守。荀息是奚齐、卓子的师傅,肥义是子何的师傅;他们的君主都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们,而他们能够守信不变,专心不二。孔子说:“自古以来人都免不了一死,但百姓没有信用,国家就不能立足。”假使肥义处在《春秋》那个时代,也一定会被圣人的笔所褒取。魏明帝把孤儿托付给司马懿,司马懿却背叛了他;宋明帝把孤儿托付给褚渊,褚渊却背叛了他。反复无常、倾覆危亡,把信用和义理弃如泥土草芥,那么肥义难道值得非议吗?当初,公子成不肯改穿胡服,说:“中原,是圣贤教化之所在,是礼乐施行之所在,看起来不应当是昏昧顽愚、毫无知觉的地方。”圣贤礼乐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但在沙丘杀害主父时,他却和李兊共同作恶。因此,口头上讲先王之道,内心却做盗贼之事,正是《春秋》所要诛责的。观察肥义,可以赞赏他那些足以作为准则的话;观察公子成,就知道他的话并不值得采纳。楚襄王到秦国迎娶妻子。有人说:秦国的暴虐无道,楚国的软弱无能,司马公的论断已经说得很透彻了。秦国强大而楚国弱小,楚国凭什么能够重新振作呢?回答说:少康凭一旅之众就足以奉祀【缺字】,四旅【原文残缺】。足以消灭【缺字】,立志平定乱局【缺字】,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成功呢?顷襄王没有志向,实在太严重了。屈平忠于宗国,却被迁徙到江南。子兰误导怀王,却被任命为令尹;他听信谗言,疏远忠良。顷襄王难道能够像燕昭王求贤那样洗雪耻辱吗?楚国人怜悯怀王,就像哀悼自己的亲属一样。顷襄王作为人子,本应当终身睡在草席上、枕着兵器,以报父仇;却游乐于兰台,驰骋于云梦,纵情享乐而怠惰放纵。他难道能够像吴王夫差那样,让人在庭院中站立,时刻不忘报复越国吗?只要有自立自强的志向,那么荆楚之士一定会有人修治戈矛、与君王共同对敌。秦国虽然强大,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从前鲁庄公忘记了桓公被杀的仇恨,还娶了仇人的女儿。《春秋》记载说“公如齐逆女”,认为凡是还有人心的人,到了这种时候就应当改变了。唉!顷襄王多么像鲁庄公啊!三纲不可废亡,五典不可泯灭。即使有人愿意与国家一同灭亡而不屈从,也会因孝诚所感、义气所激发,借助楚国人的愤怒来施行。楚国正义,秦国不义,胜负自然可以判定。况且,自己的生命与国家社稷哪个更重要?回答说:社稷更重要。社稷与人伦哪个更重要?回答说:人伦更重要。舍弃人伦,就没有天理;即使拥有天下,也不可能安居一天,更何况只是楚国呢?强弱应当依据道理,而不应只依据形势。顷襄王只看见事势的弱小,却不知道义理的强大。宋国灭亡了滕国。有人说:滕文公是滕文公的后代,文公是滕国的贤君。他听了孟子关于人性本善的言论,向孟子询问丧礼,又替国家询问井田制度,当时人认为他是在施行圣人的政治。自魏文侯以后,没有像滕文公这样的君主,可是他却不能保全自己的国家,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端正自己的义,不去谋求利益;阐明自己的道,不去计较功效,这是《春秋》的原则。把成败作为是非的标准,是左氏的错误。《春秋》记载江、黄两国被灭,胡氏认为这是守正而死,在礼义上是相合的,在时势上却是不幸的。这就是公羊子所说的“亡国的善言”,是上下同心合力的结果。滕文公曾以侍奉齐国、侍奉楚国的办法向孟子请教,孟子回答说,应当和百姓共同守卫国家,即使战死也不离去。他又以齐国人将要修筑薛城的事向孟子请教,孟子回答说,您对这种情况又能怎么办呢?只是努力行善罢了。他又以竭尽力量侍奉大国,却仍不能免祸的事向孟子请教,孟子回答说,大王的祖先太王曾离开邠地,世代守护的地方也不要离弃,请在这两种做法中选择一种来安身立命。大概圣贤的心,只遵循天理的正道,并不把希望寄托在智谋末节上。诸葛武侯所说的“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成败利钝,不是臣下所能预先看见的”,正是这个意思。若只从强弱利害来谈,就不是天理的正道了。所以说:了解《春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孟子。
尝攷左氏传,滕,蕞尔国,服乎宋乆矣。宋人请滕而不与盟,宋仲几曰:滕,吾役也。是以终为宋所并。天下无王,小国先受其害。桧亡,东周之始也;曹亡,春秋之终也;滕亡,周其殆乎?史记滕无世家,孟子注云:世本有考公麇与定公相直,其子元公▯与文公相直。宋之灭滕,未知当文公之时欤?抑其子孙也?然观去邠、效死之对,滕之势已危矣。孟子去齐,在赧之元年,文公问孟子于邹,在去齐之后。滕灭于赧之二十九年,此其可攷者。余惧或者谓为善之无益而怠也,故发明孟子之意,以扶天理正人心云。乐毅下齐七十余城或问:“夏侯太初谓乐毅举国不谋其功,除暴不以威力,迈全徳以率列国,几于汤武之事。”朱子则曰:“乐毅亦一战国之士,何尝是王者之师?”孰为笃论?曰:“太初之言浮于实。诸葛武侯自比管仲、乐毅,则毅亦管仲之流,何足以几汤武之事哉?燕昭举国以委毅,将雪耻于齐,而筑宫师驺衍,惑于怪迂之説,入海求僊,其志已荒,亦岂能成王者之业哉?齐湣暴虐而燕伐之,此复雠吊民之师也。王蠋在昼邑,则胁以屠邑,式商容闾者如是乎?燕之报齐,非以为利也。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入于燕,昭王叔齐掳获以归,人之称斯师也,何义哉?此无异齐之伐燕,毁其宗庙,迁其重器也。齐以是动天下之兵,而毅不鉴焉。使骑劫不代将,毅亦不能定齐矣。王孙贾振袂一呼,齐人思旧君而立其子,即墨大夫效死弗去,燕以力服齐,非心服也。兼并易能也,坚凝之难,毅其能凝齐民之心乎?田单忠义愤发,坚守二城,智勇相敌而不可攻,非可取不取以待其自归也,非纵二城以明信义为王业之本也。苏氏谓毅欲以仁义服齐民,不忍急攻,亦过矣。是故齐国复立,以人心之已回;二城不下,以田单之能守。论乐毅者,至朱子而始定。虽然,毅虽未为仁义之将,岂战国之善用兵者所及哉?此汉高帝所以求其后而封之也。乐毅犇赵或曰:乐毅之犇赵于君臣之际,抑犹有未尽欤?曰:毅报燕惠王书,太史公谓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之,未尝不废书而泣。盖毅于君臣之义,处之审矣。赵王谓毅曰:「燕力竭于齐,其王信谗,国人不附,其可圗乎?」毅伏而流涕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也。臣若获戾于它国,没身不忍谋赵徒隶,况其后嗣乎?」噫!美哉言乎!此毅之名所以千载不朽也。世道薄,▯伦斁,士防晋之贤大夫也。奔秦而为秦谋,晋河曲之战,防对秦伯欲挠防骈之谋,谲赵穿而败之。习俗移人,贤者不免,若楚巫臣之俦,又奚责焉?君臣之典,叙于天而人之大伦也。战国之士,朝从暮横,污贱反覆,樗里疾、甘茂、向夀为秦之臣,或党于韩,或党于魏,或党于楚,矧违之它邦者乎?此义不明,叛君要利,习以为常。汉末袁涣对吕布曰:「他日之事刘将军,犹今日之事将军也。」其闻望诸君之风而兴起者欤?田单复齐或问:“大史公附王蠋于田单传后,而不为立传,殆非《春秋》襃死节之义?”曰:“忠臣,社稷之衞。古者三纲五典以为守,不以坚甲利兵之彊,礼义亷耻以为固,不以金城汤池之险。故一士可以抗百万之师,一贤可以回一国之势。夫忠义之心,人皆有之,必有为之倡者。衞之复也,倡于▯演;楚之复也,倡于沈尹戍;汉之复也,倡于龚胜。以一身倡天下之义,莫不风动云合而从之。前贤谓田单之复齐国,非单之功也,王蠋之功也。太史公推本其事,而归之王蠋,其意深矣。噫!《春秋》书败以惩不武,书叛以惩不轨。甚矣,齐湣王之无臣也!向子军败而亡,达子军破而走。王蠋眇然一布衣,不食齐禄,舍生取义,视死如归。凡析圭儋爵者,于是发愤感慨,投袂枕戈,以殄殱乃雠。蠋为之倡也,继之以王孙贾,又继之以即墨大夫,而田单得以成其功。义之动人也,如是!国于天地,必有与立;尊名节,崇礼教,重伦纪,厚风俗,立国之根本也。”田单攻狄不下或问:“田单之功伟矣,功成而量已盈,何欤?”曰:“朱子有言:‘不世之大功易立,至防之本心难保。’齐桓矜于葵丘,而叛者九国;晋悼怠于萧鱼,而伐秦不济。屈瑕狃于蒲骚之役,项梁骄于再破秦军,而鬭伯比。宋义知其必败,志之易满,心之难持也。夫战以气为用,有一骄心,则其气馁;有一怠心,则其气惰。功名之累人,如此!田单以三里之城,而能兴齐;以全齐之兵,而不能胜狄。鲁仲连得于眉防之间,以为有生之乐,无死之心,盖已黙察其心矣。想其大冠若箕,黄金横带,其外扬扬,其中索然无余。何以战?何以胜?使田单能如范文子之后入、孟之反之不伐、张子房之无智名勇功,澹焉若愚,所以为深智也;退焉若怯,所以为大勇也。操存此心,持养此心,百战而气益壮,百胜而气益鋭,无敌于天下矣。
译我曾考察《左氏传》,滕只是一个很小的国家,长期服属于宋国。宋国人请求滕国臣服,滕却不肯与宋结盟,宋国的仲几说:“滕是供我役使的国家。”因此滕最终被宋国吞并。天下没有天子,小国首先受到祸害。桧国灭亡,是东周开始的标志;曹国灭亡,是《春秋》结束的标志;滕国灭亡,周王室大概也危险了吧?《史记》没有为滕国立世家,《孟子》注说:《世本》记载,考公麇与定公相承,元公弘与文公相承。宋国灭滕,究竟是在文公之时,还是在他的子孙之时,已无法确定。然而看滕文公关于太王去邠和战死守国的回答,滕国的形势已经很危险了。孟子离开齐国,是在赧王元年;文公在邹地向孟子请教,是在孟子离开齐国以后。滕国灭亡于赧王二十九年,这些是可以考察确定的。我担心有人会因此认为行善没有用处而懈怠,所以阐明孟子的本意,以扶持天理、端正人心。乐毅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有人问:“夏侯太初说,乐毅举全国之力却不谋求自己的功劳,铲除暴虐却不用威力,发扬完全的德行来率领各国,几乎可以和商汤、周武王的事业相比。”朱子却说:“乐毅也不过是战国时代的一名士人,什么时候成了王者的军队呢?”哪一种说法更为确切?回答说:“夏侯太初的话超过了事实。诸葛武侯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那么乐毅也只是管仲一类的人,哪里足以接近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呢?燕昭王把全国托付给乐毅,准备向齐国雪耻;但他又修筑宫室,尊奉邹衍,沉迷于怪诞迂阔的学说,入海寻求仙人,他的志向已经荒疏了,哪里还能成就王者的事业呢?齐湣王暴虐,燕国因此讨伐齐国,这是为报仇、为百姓解难的军队。王蠋在昼邑,燕军却用屠灭城邑来威胁他;像这样做,难道是向商容里门行礼的行为吗?燕国报复齐国,并不是为了谋利。珠玉财宝、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被送入燕国,昭王的叔父齐国人也被俘虏带回去;人们称赞这样的军队,有什么正义可言呢?这与齐国攻打燕国、毁掉燕国宗庙、迁走燕国重器没有什么不同。齐国因此使天下各国出兵,而乐毅却没有吸取这个教训。假如骑劫没有代替乐毅领兵,乐毅也不能平定齐国。王孙贾挥袖一呼,齐人思念旧君而拥立他的儿子;即墨大夫拼死守城而不离去。燕国是用武力使齐国屈服,并不是使齐人心悦诚服。” 兼并土地容易做到,坚定凝聚人心却很难。乐毅难道能够凝聚齐国百姓的心吗?田单忠义激发,坚守两座城池,双方智勇相当,燕军无法攻下;这不是因为田单有能力夺取却故意不取,等待它自行归附,也不是为了放任两座城池,以此表明信义是成就王业的根本。苏氏说乐毅想用仁义使齐国百姓归服,所以不忍心急攻,这也说过了头。因此齐国能够重新建立,是因为人心已经回归;两座城池没有被攻下,是因为田单善于守御。评论乐毅的人,到朱子才算有了定论。虽然如此,乐毅虽不是仁义之将,难道是战国那些善于用兵的人所能比的吗?这就是汉高帝要寻找他的后代并加以封赏的原因。乐毅逃奔赵国。有人说:乐毅在君臣关系上的逃奔赵国,是否仍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回答说:乐毅给燕惠王的信,太史公说齐国的蒯通和主父偃读到它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流泪的。可见乐毅对于君臣大义,处理得很审慎。赵王对乐毅说:“燕国的力量已经耗尽在齐国,燕王听信谗言,国人也不归附他,这种情形可以图谋吗?”乐毅伏地流泪说:“我侍奉昭王,就像侍奉大王一样。我如果得罪了别的国家,即使终身受辱,也不忍心谋害赵国的一名徒隶,何况是赵王的后代呢?”唉,这话说得多么美啊!这就是乐毅的名声千年不朽的原因。世道衰薄,伦理败坏,士防是晋国的贤大夫。他逃奔秦国而替秦国谋划;晋国在河曲交战时,士防回答秦伯,想要扰乱士丐的谋划,又欺骗赵穿而击败他。习俗能够改变人,即使贤者也不能避免,像楚国巫臣一类的人,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君臣之间的常道,是上天所规定的人伦大义。战国的士人,早晨归附合纵,晚上又转向连横,污浊卑贱、反复无常;樗里疾、甘茂、向寿做秦国的臣子,有的偏向韩国,有的偏向魏国,有的偏向楚国,更何况背离君主而投奔其他国家的人呢?这种大义不明,背叛君主、谋求利益,就逐渐成了常态。汉末袁涣对吕布说:“从前我侍奉刘将军,就如同今天侍奉将军一样。” 这大概就是听到望诸君的风范而受到激励、奋发起来的人吧?田单复兴齐国。有人问:“太史公把王蠋附在《田单传》的末尾,却不单独为他立传,恐怕不是《春秋》褒扬为节义而死者的原则吧?”回答说:“忠臣,是守卫国家社稷的人。古代以三纲五典作为守则,不凭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来强盛;以礼义廉耻作为坚固屏障,不凭金城汤池的险要。因此,一个士人可以抵挡百万军队,一个贤人可以扭转一个国家的形势。忠义之心人人都有,但一定要有人首先倡导。卫国的复兴,是弘演首先倡导的;楚国的复兴,是沈尹戍首先倡导的;汉朝的复兴,是龚胜首先倡导的。一个人倡导天下的大义,人们无不受到感召,如风吹云聚一般跟随他。前代贤者说,田单复兴齐国,不是田单一个人的功劳,而是王蠋的功劳。太史公追究事情的根源,把功劳归于王蠋,他的用意很深。唉!《春秋》记载战败,是为了惩戒不讲武德;记载叛乱,是为了惩戒不守法度。齐湣王没有臣子,实在太严重了!向子军战败而逃亡,达子军队被击破而逃走。王蠋只是一个渺小的平民,不享受齐国俸禄,却舍生取义,把死亡看得像回家一样。凡是那些执持圭、担任爵位的人,都因此激愤感慨,振衣提戈,想要消灭仇敌。王蠋首先倡导了这种义举,接着有王孙贾,又有即墨大夫,田单因此得以成就功业。” 大义感动人心,就是这样!国家立足于天地之间,必定要有赖以共存共立的根本;尊重名节,崇尚礼教,重视伦理纲纪,厚植社会风俗,这些才是建立国家的根本。” 田单攻打狄城却没有攻下。有人问:“田单的功劳很大,功业成就而器量已经充盈,为什么会这样呢?”回答说:“朱子有句话说:‘世所罕见的大功容易建立,至为重要的本心却难以保全。’齐桓公在葵丘会盟时骄傲自满,结果九国背叛;晋悼公在萧鱼会盟后懈怠,讨伐秦国的行动因而没有成功。屈瑕因蒲骚之战而习以为常,项梁因两次击破秦军而骄傲,后来都遭到失败。宋义知道他一定会失败,因为志向容易满足,而内心却难以持守。战争以士气为作用,有一点骄傲之心,士气就会衰竭;有一点懈怠之心,士气就会懒散。功名给人带来的负累,就是这样!田单凭三里之城,能够复兴齐国;凭整个齐国的军队,却不能战胜狄城。鲁仲连在眉防之间见到他,认为他有贪生的快乐和不愿死的心理,大概已经默默看透了他的内心。想来那时他戴着像簸箕一样的大冠,系着横跨腰间的黄金带,外表意气扬扬,内心却空虚得一无所有。凭什么作战?凭什么取胜?假如田单能够像范文子后来那样谦让,像孟之反那样不夸耀,像张子房那样不留下智谋和勇功的名声,淡泊得像愚人一样,这才是深沉的智慧;退让得像怯懦一样,这才是大勇。守持并涵养这样的心,百战之后士气更加雄壮,百胜之后士气更加锐利,就能天下无敌了。”
于狄乎,何有?”苏氏曰:“为将之道,必先治心。”秦抜郢 楚徙都陈或问:“楚文王始都郢,今之江陵也。白起一战而抜之,郢不可守欤?”曰:“荀子云:‘楚,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縁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尝攷《左氏传》:庄王时,庸人帅羣蛮叛楚,麇人率百濮将伐楚,楚人谋徙于阪高。蒍贾曰:‘不可,若我出师,必惧而归,遂灭庸。’晋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为君克勤以修其徳,故能霸中华。’昭王时,呉入郢,王奔随,既反国,舟师陵师皆败。令尹子西曰:‘乃今可为矣。’于是迁郢于鄀,改纪其政,以定楚国。‘为臣克忠以修其政,故能复旧都。’盖谋徙阪高,郢将危矣;呉之入郢,郢已亡矣。转危为安,运亡为存,君臣交修之有道也。顷襄忘雠翫敌,庄辛谓左州侯、右夏侯:“从鄢陵君与夀陵君驰骋乎云梦之中,不以国家为事。”白起谓:“恃其国大,不恤其政,羣臣相妬谄防用事,良臣斥踈,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顷襄之怠荒,君臣之骈恶于斯可见。其失国逋窜,宜哉!屈平哀郢曰:“忠湛湛而愿进,▯妬被离而鄣之。”此所谓谄防用事,良臣斥踈也。声有隠而相感,意其可以寤君心也;物有纯而不可为,则其心已一于彼而不可变矣。此悲回风之所以作,千载之下,读者犹太息流涕也。顷襄之十九年,献汉北上庸地;二十年,秦抜鄢邓、西陵、上庸、房陵也。鄢邓,襄之宜城、邓城也;西陵,安之云梦也。二十二年,遂抜郢。藩篱已坏,堂奥其能守乎?都邑,国之根本,本既先拨,一徙陈,再徙钜阳,三徙夀春。既失郢而投黾塞之外,其三徙都如防鸠之巢,繋于苇苕,待亡而已。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其顷襄之谓欤?范睢説秦王或问范雎信为倾危之士乎?曰:书云「惟辟作福作威,戒其权不可下移也;臣无有作福作威,戒其臣不可上僣也。」胡氏《春秋传》云:「于传有之,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贵臣,祸在不测。」故臣子多不惮人主而畏权臣。如汉谷永之徒,直攻成帝,不以为嫌;至于王氏,则周旋相比,结为死党,而人主不之觉。归父家遣縁季氏也;朝呉出奔,因无极也;王章杀身,忤王鳯也;邺侯寄馆,避元载也。惟杀生在下,而人主失其柄也。以是观范雎言穰矦无君而逐之,未为过也;荐用白起之功,未足以赎弑惠文后之罪;取刚夀以广陶邑,特小焉尔。自古政在大夫,禄去公室,履霜不戒,纳约不闻,塞忠谏之路,孤人主之势。此刘子政、梅子真所为流涕太息也。范雎其可厚非哉?然而芉后之废,则非也。子不可以絶毋睢,岂不媿颍考叔、茅焦乎?昭襄不能防微,遂亏孝道,秦无儒矣,何足以语人伦?楚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或问:“楚太子自秦逃归,黄歇之谋也?太子即位,以歇为相。然则相可以赏私劳乎?”曰:“相非赏私劳之官也。昔者楚有鬬子文、蒍敖、子囊、子木为令尹,皆一国之望,楚以盛彊,诸侯服焉。顷襄去郢,濒于危亡。考烈之立也,当如燕之招乐毅,求天下之贤而相之。乃私于旧恩,不以徳举。《易》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惟君子可以有功,小人不可以有功。黄歇挟功震主,既得淮北十二县,又请封江东,如二君于楚,招致賔客,以虚誉持其权,阴凝冰坚,不可复制。合从西伐秦,不能救其败;去陈徙寿春,不能扶其倾。楚危若赘旒,乃就封于呉,阴为窃国之谋。芉变为黄,乱臣贼子所未为,而歇为之。若歇者,楚之大盗尔。”荀卿,大儒也,为其兰陵令,亦不善择木矣。《成相》之篇曰:“春申道缀,基毕输。”春申行事,若此道焉,在哉?既不足以系楚之存亡,而乱楚之嗣。鬻熊已不祀矣。楚亡于女戎,非秦也。《春秋》之法,当书歇曰“盗”。歇不足论也。荀卿枉道失已,惜哉。孔子顺曰秦为不道义所不入
译对于狄城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苏氏说:“做将领的原则,必须先治理自己的内心。” 秦国攻下郢都,楚国迁都到陈。有人问:“楚文王开始把郢作为都城,就是今天的江陵。白起一战便攻下它,难道郢都不可以守住吗?”回答说:“荀子说:‘楚国把汝水、颍水作为险要,把长江、汉水作为护城河,以邓林作为界限,以方城山作为屏障。’然而秦军一到,鄢、郢就全被攻取,仿佛振落枯槁,这难道是因为楚国没有坚固的关塞和险隘阻隔吗?是因为统治这些地方没有遵循正确的道理。我曾考察《左氏传》:楚庄王时,庸人率领群蛮反叛楚国,麇人率领百濮准备攻打楚国,楚人谋划迁都到阪高。蒍贾说:‘不可以。如果我们出兵,他们一定会害怕而退回去,我们就能趁机灭掉庸国。’晋国的栾武子说:‘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楚君没有一天不讨伐、整治国人并训导他们;在军队中也没有一天不整顿军备、反复警戒他们,告诫他们说:“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贫乏。”作为君主能够勤勉不懈来修养自己的德行,所以能够称霸中原。’楚昭王时,吴国攻入郢都,楚王逃奔随国。楚王返回国家以后,水军和陆军又都失败。令尹子西说:‘现在才可以有所作为了。’于是把郢都迁到鄀地,改革政治纲纪,以安定楚国。‘作为臣子能够尽忠来修治政务,所以能够恢复旧都。’大概楚国谋划迁往阪高时,郢都就已经危险了;吴国攻入郢都时,郢都已经灭亡了。” 把危险转为安全,把灭亡转为存续,靠的是君臣共同修治,并且方法正确。顷襄王忘记仇恨,轻视敌人,庄辛对他说:“您跟随鄢陵君、寿陵君,在云梦之中驰骋游乐,却不把国家的事情当回事。”白起说:“他依仗自己的国家强大,不忧虑政事;群臣互相嫉妒、谄媚之人掌权,贤良之臣被斥退疏远,百姓离心,城池也不修治。既没有贤良之臣,又没有防守准备。”顷襄王的懈怠荒废,以及君臣共同作恶的情形,在这里都可以看见。他失掉国家而逃亡,实在是应当的!屈原《哀郢》说:“忠心耿耿而愿意进用,谗妒之人却离间并阻挡他们。”这就是所谓谄媚之人掌权、贤良之臣被斥退疏远。声音虽然隐约,却能彼此感应,我以为这或许可以使君主醒悟;万物若已有纯一而不可改变的状态,那么他的心已经完全偏向一方而不能转变了。这就是《悲回风》之作的原因,千年以后,读者读到它仍然会叹息流泪。顷襄王十九年,献出汉水以北和上庸之地;二十年,秦国攻下鄢、邓、西陵、上庸、房陵。鄢、邓,就是襄王的宜城、邓城;西陵,就是安王的云梦。二十二年,终于攻下郢都。藩篱已经毁坏,内室又怎么能够守住呢?都城是国家的根本,根本既然先被拔除,于是第一次迁都到陈,第二次迁都到钜阳,第三次迁都到寿春。既然失去了郢都,又逃到黾塞以外,楚国三次迁都,就像防鸠的巢系在芦苇枝梢上,只是在等待灭亡罢了。国家一定是先自我攻伐,然后别人才会攻伐它,说的不就是顷襄王吗?范雎游说秦王。有人问:范雎确实是使国家倾覆危乱的人吗?回答说:《尚书》说:“只有君主可以施恩作威。”这是告诫君主,权力不能向下转移;“臣下不可以施恩作威。”这是告诫臣下,不能向上僭越。胡氏《春秋传》说:“传记中有这样的事:冒犯君上、触犯君主,罪过还可以挽救;违逆得势的权臣,灾祸却不可预测。”所以臣子大多不怕君主,反而害怕权臣。比如汉代的谷永一类人,敢于直接攻击成帝,并不以此为嫌;至于王氏家族,他们却周旋逢迎、互相勾结,结成死党,而君主还没有察觉。归父被季氏逐出,是因为季氏的缘故;朝吴出奔,是因为无极的缘故;王章被杀,是因为违逆王凤;邺侯寄居他处,是为了躲避元载。这样一来,杀生予夺的权力落在臣下手里,而君主失去了权柄。由此看来,范雎说穰侯没有君主之心而驱逐他,并不过分;即使推荐任用白起的功劳,也不足以抵偿弑杀惠文后的罪过;夺取刚寿来扩充陶邑,只是小事罢了。自古以来,政权落在大夫手中,俸禄从公室流失,危险初现时不加警戒,君主发出的请求也无人听见,忠谏之路被堵塞,君主的权势变得孤立。这正是刘子政、梅子真为之流泪叹息的事情。范雎难道可以被过分指责吗?然而废黜芈后的做法,却是错误的。作为儿子不能断绝与母亲的关系,难道不应以颖考叔、茅焦为惭愧吗?” 昭襄王不能防患于未然,最终损害了孝道。秦国没有儒者,又有什么资格谈论人伦呢?楚国黄歇任相,被封为春申君。有人问:“楚国太子从秦国逃回来,是黄歇谋划的吗?太子即位后,任命黄歇为相。那么,相国这个职位可以用来赏赐个人的功劳吗?”回答说:“相国不是用来赏赐个人私劳的官职。从前楚国有斗子文、蒍敖、子囊、子木担任令尹,都是全国所仰望的人,因此楚国强盛,诸侯都来服从。顷襄王离开郢都,楚国濒临危亡。考烈王即位时,本应像燕国招纳乐毅那样,寻求天下贤才来任命为相,却徇私于旧日恩情,不按德才举用。《易经》说:‘不要任用小人,一定会使国家陷入混乱。’只有君子可以建立功业,小人不可以建立功业。黄歇挟持功劳震慑君主,既取得淮北十二县,又请求把江东封给自己,像在楚国拥有两个君主一样;他招揽宾客,凭借虚假的声誉维持权势,暗中积聚势力,像冰层越凝越坚,已经无法再恢复。合纵向西攻打秦国,不能挽救楚军的失败;离开陈地迁都寿春,也不能挽救楚国的倾覆。楚国危急得像系在旒旗上的垂饰,他却到吴地接受封邑,暗中谋划窃取国家。芈姓改为黄姓,这是乱臣贼子都没有做过的事,而黄歇却做了。像黄歇这样的人,就是楚国的大盗罢了。”荀卿是大儒,却替黄歇做兰陵令,也是不善于选择树木栖息了。《成相》篇说:“春申的道路断绝,根基全部输掉。” 春申君行事,若是走这样的道路,哪里还会有成就呢?他既不足以维系楚国的存亡,反而扰乱了楚国的继承秩序。鬻熊的后代已经不再享有祭祀了。楚国灭亡于女戎,而不是秦国。《春秋》的原则,应当记载黄歇为“盗”。黄歇不值得再评论。荀卿违背正道而丧失自我,实在可惜。孔子顺说:秦国不行道义,是义所不进入的地方。
或问孔子周流列国,孟子辙环天下,皆不至秦,子顺亦义不入秦,何欤?曰:秦自穆公之后无称焉,其臣自百里奚、孟明之外无闻焉。《晨风》之诗刺其弃贤臣,《权舆》之诗刺其与贤者有始无终。国无贤者,不足与有为,此孔子所以不入秦也。商鞅以惨酷扇其澜,张仪以变诈扬其波,惟功利是谋,惟战鬬是急,是以鲁仲连宁蹈东海,不为之民。其视函谷若虎豹之窟,况孔子懐仁义之道,子顺为圣人之后,其肯纡辔于咸阳之郊乎?荀卿尝入秦矣,犹以无儒而不留也。昭王趋儒,无益于国,坑焚之祸已萌牙于此时。诗书虽未焚,而弃礼义、捐亷耻,无复诗书之化。丰镐忠厚之俗,一变而为西戎鸷悍之风,岂足以稽天下士哉?圣贤未尝不欲道之行,而去就行藏惟义所在。子顺谓义所不入,义者天理之公,人心之正。夫子、子思以来,孔氏世守之家法也。在汉如臧、如霸,亦能守而弗坠,谨进退,严辞受,圣人之泽逺哉。毛遂定从或问:“毛遂定从于楚,可以却秦而存赵欤?”曰:“楚失鄢郢,秦已玩之于股掌之上。考烈之元年,献邑于秦,自保其国,犹惧弗蔇,其能救与国之急乎?”平原君乞师,议从乆而不决,楚君畏秦故也。毛遂按劒激之,从约始定。曩者六国之从,逾年而解,九国之师,仰闗不进。今以羔犊之楚,欲扞虎狼之秦,则非敌也。春申帅师以当王龁,则非将也。是时诸侯交臂事秦,问之齐,则不与赵击矣;问之韩,则上党路絶矣;问之魏,则止晋鄙之救而欲帝秦矣。一楚合从,无益于胜败之数也。傥无魏公子夺晋鄙兵以解邯郸之围,赵其殆哉!舍辩説之虚,而考事迹之实,毛遂定从不足为赵之不亡而仅存者,魏无忌之力也。尝谓毛遂片舌之彊,抗楚则有余,存赵则未也。白起或曰:「白起知邯郸不可再攻,非以怨不行。杜邮之劒,非其罪也。」曰:「仁人之兵,禁暴安民而已。伊、吕之将,子孙有国,与商、周并,以能救乱除害,非以毒天下也。呉起、商鞅戮于前,报虐以威,有天道焉。白起嗜杀最甚,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蚩尤之乱不过此矣。孟子曰:「善战者服上刑,圣王所诛也。天讨有罪,假手于范睢以戮之,为不仁者之戒。」未足以偿赵卒之寃,然用起者秦也,秦焉能永其天命乎?其后项籍坑秦卒二十万,作俑者白起也。不仁之祸不止一时,慕而为之者,亦毙于东城。杀人之多,乃所以自灭尔。天地以生物为心,人得之以为心,人而不仁,是豺狼也。《汉志》谓:「报应各以类至」,信哉!在易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有容民畜众之徳,而后可以行师,故曰仁者。赧王倍秦与诸侯约从攻秦或问:“周将亡,而与诸侯约从,何其谬哉?”曰:“韩非之书谓周去秦为从,朞年而举,是周灭于从也。曰‘倍秦’,曰‘去秦’,为从,则赧王尝事秦矣。扬子云:‘周也羊,秦也狼,诸侯亦羊也。约从,其能存周乎?’赧王之计,谓坐以待亡,不如攻之,可哀也已。左氏谓‘王贰于虢,王不可言贰’,此谓王倍秦,王不可言倍。周之空名犹在诸侯之上,天下谓之共主,作史者当存君臣之分。朱子《纲目》书‘秦伐韩赵,王命诸侯讨之’,此《春秋》法也。文中子曰:‘周礼其敌于天命乎?周之长世,有礼以维持之也。’齐、晋二伯以尊王为名,六国之彊,畏大义而不敢犯。秦为不道,而周以不祀。然自此七年,东周之君始絶。始皇称帝以前,海内无主。三十五年,礼之为国,与天地并,信矣。按皇甫谧曰:“汉髙祖以秦昭王五十一年生,此赧王入秦之年也。”周亡而代秦者,生于丰沛。天厌秦虐,监观四方,惟聪明神武而不杀,俾作民主。吁!此天之所以为天也。秦昭襄王范雎蔡泽或曰:“范、蔡抵巇倾夺,以取相位,何以克有终?”曰:“二人虽未可以言明哲,而智足以全身。夫相非乆居之官也。以宠利居成功,伊尹耻之;周公卜洛,惟曰‘明农’。大臣进退之灋也。沈诸梁老于叶,陶朱公泛舟五湖,房▯龄不吝权,亦曰‘时来则为,不可擅为己有’也。贾生曰:‘夸者死权,窃福威之柄,操之而不释;茍容持禄,为张禹、胡广;患失丧邦,为李斯、林甫。小则身名俱辱,大则家国俱危,可谓愚矣。’范雎鍳于穰侯,主眷既衰,亟思变计。蔡泽倨见而不怒,闻‘成功者去之’,言翩然谢事,弃冨贵如脱屣。泽也激辞谲说,攘相印而得之。然心邪而论正,其自谋亦以为雎谋也。泽克践其言,才数月而免归。见险能止,居宠知退,其全身非幸也。蝂负而踬,蜗升而枯。彼蔀家覆餗者,曾二虫之无知。张华、李徳裕之才,犹失于不早退。吾非取范、蔡也。”庄襄王迁东周君于阳人聚 楚防鲁
译有人问:孔子周游列国,孟子驾车周游天下,都没有到秦国;子顺也因为合乎义的原则而不进入秦国,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秦国自秦穆公以后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它的大臣除了百里奚、孟明以外,也没有什么著名的人。《晨风》这首诗讽刺秦国抛弃贤臣,《权舆》这首诗讽刺秦国与贤者交往有始无终。国家没有贤者,就不值得和它共同有所作为,这就是孔子不进入秦国的原因。商鞅以惨酷的政治助长了这种趋势,张仪以变诈的手段推波助澜,秦国只谋求功利,只急于争战,所以鲁仲连宁愿跳入东海,也不做秦国的百姓。鲁仲连把函谷关看成虎豹的巢穴,何况孔子怀抱仁义之道,子顺又是圣人的后代,他难道肯在咸阳郊外为秦国屈驾吗?荀卿曾经进入秦国,仍然因为秦国没有儒者而不肯留下。秦昭王急于招纳儒者,却对国家没有益处,坑杀、焚书的祸根在这时已经萌发。诗书虽然还没有被焚烧,但礼义被抛弃,廉耻被丢掉,已经不再有诗书教化的作用。丰镐地区忠厚的风俗,一变而成为西戎凶悍的风气,哪里值得考察天下的士人呢?圣贤并不是不希望自己的道能够施行,只是进退和出仕退隐都以义为根据。子顺说“合乎义的地方才进入”,这里的义,就是天理的公正和人心的正道。自孔子、子思以来,这是孔氏世代守持的家法。在汉代,像臧、如、霸这样的人,也能够守持这种原则而不使它坠失,谨慎对待出仕和退处,严格对待言辞和接受,圣人的恩泽真是久远啊。毛遂确定合纵盟约。有人问:“毛遂在楚国确定合纵,可以击退秦军而保全赵国吗?”回答说:“楚国失去了鄢都、郢都,秦国已经把它玩弄于股掌之上。考烈王元年,楚国献出城邑给秦国,想保全自己的国家,尚且担心不能做到,哪里还能救援盟国的危急呢?”平原君请求楚国出兵,商议合纵很久仍不能决定,这是因为楚王畏惧秦国。毛遂按剑激励楚王,合纵盟约才开始确定。从前六国的合纵,过了一年就瓦解;九国的军队,到了函谷关下却仰望关门而不敢前进。如今凭像羔羊小牛一样弱的楚国,想要抵挡虎狼般的秦国,双方根本不是同等的对手。春申君率军抵挡王龁,他也不是合格的将领。当时诸侯争相向秦国称臣:问齐国,齐国不肯同赵国攻打秦国;问韩国,上党通往外界的道路已经断绝;问魏国,魏国制止晋鄙救援赵国,反而想尊秦为帝。只有楚国参加合纵,对胜败的结果并没有帮助。假如没有魏公子夺取晋鄙的兵权来解除邯郸之围,赵国就危险了!舍弃辩说的空话而考察事实,毛遂确定合纵,不足以成为赵国没有灭亡、仅得保存的原因,真正依靠的是魏无忌的力量。我曾说,毛遂一张嘴的力量,用来抗辩楚王是有余的,用来保存赵国却还不够。白起。有人说:“白起知道邯郸不能再次进攻,并不是因为怨恨而不肯行动。杜邮赐剑,并不是因为他有罪。”回答说:“仁人的军队,只是禁止暴行、使百姓安定罢了。伊尹、吕尚这样的将领,使子孙拥有国家,和商、周相并列,是因为能够救乱除害,并不是因为毒害天下。吴起、商鞅先后被杀,以暴虐招致威势,确实有天道在其中。白起嗜杀最为严重,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亡,蚩尤造成的祸乱也不过如此。孟子说:‘善于作战的人应受最重的刑罚,是圣王所要诛杀的人。上天讨伐有罪者,只是假手于范睢来杀他,作为不仁之人的警戒。’这还不足以偿还赵国士卒的冤屈;然而任用白起的是秦国,秦国怎么能够永远享有上天所授的命运呢?后来项籍坑杀秦卒二十万人,开这个恶例的就是白起。不仁所造成的祸害不止于一时,那些仰慕并效法他的人,也在东城丧命。杀人太多,正是导致自己灭亡的原因。天地以滋生万物为本心,人承受这种本心而把它作为自己的本心;人如果不仁,就是豺狼。《汉志》说:‘报应各自按照同类到来。’确实如此!《易》说地中有水为师卦,君子因此容纳百姓、畜养众人。有了容纳百姓、畜养众人的德行,然后才可以用兵,所以称为仁者。” 赧王背弃秦国,与诸侯约定合纵攻秦 有人问:“周朝将要灭亡,却还要同诸侯约定合纵,这是多么荒谬啊!”回答说:“韩非的书说,周国离开秦国而采取合纵,一年之内就能举事;这就是说,周国是因合纵而灭亡的。说‘背弃秦国’,说‘离开秦国’,既然要合纵,就说明赧王曾经事奉过秦国。扬子云说:‘周是羊,秦是狼,诸侯也是羊。约定合纵,难道能够保全周国吗?’赧王的计策,是认为坐等灭亡,不如进攻秦国,实在可悲。左氏说‘王对虢国有二心’,但说到王时不能直说‘有二心’;这里说王背弃秦国,也不能直说‘背弃’。周朝的空名仍在诸侯之上,天下人称它为共主,作史的人应当保存君臣名分。朱子《纲目》记载‘秦国攻打韩、赵,周王命令诸侯讨伐秦国’,这就是《春秋》的书法。文中子说:‘周礼难道要和天命相抗吗?周朝之所以长久存在,是因为有礼来维持它。’齐、晋两位霸主以尊奉周王为名,六国强大,却畏惧大义而不敢侵犯周王。秦国行为不合道义,而周朝却因此没有祭祀。可是从这以后七年,东周的君主才断绝。始皇称帝以前,天下没有君主。三十五年间,礼作为立国之道,和天地并存,这话确实可信。考察皇甫谧所说:‘汉高祖生于秦昭王五十一年,正是赧王入秦的那一年。’ 周朝灭亡后将要取代秦朝的人,出生在丰沛。上天厌弃秦朝的暴虐,察看四方,只有聪明神武而又不滥杀的人,才让他来做百姓的君主。唉!这就是上天之所以为上天的地方。秦昭襄王 范雎、蔡泽 有人说:“范雎、蔡泽用倾轧争夺的手段取得相位,为什么还能善终?”回答说:“这两个人虽然还不能说是明智通达,但智慧足以保全自身。丞相并不是可以长久任职的官。凭借宠幸和利益来居成功之位,伊尹以此为耻;周公在洛邑占卜建都,只说要‘明白农事’。这就是大臣进退的法则。沈诸梁老死于叶地,陶朱公泛舟五湖,房玄龄不吝惜放弃权力,也都是说‘时机来了就做,不能擅自把它据为己有’。贾谊说:‘夸耀自己的人死守权力,窃取福威的柄,握住它而不放;苟且容身、贪恋俸禄,就会成为张禹、胡广;害怕失去而导致国家丧亡,就会成为李斯、林甫。小则自身和名声都受辱,大则家族和国家都陷入危亡,可以说是愚蠢了。’范雎从穰侯的遭遇中得到鉴戒,君主的宠爱既然衰减,就赶紧考虑改变计策。蔡泽受到傲慢接见却不发怒,听说‘成功之后就应离去’,便轻快地辞去职务,抛弃富贵如同脱掉鞋子。蔡泽以激烈的言辞和诡谲的说辞,夺取了相印而得到相位。然而他的内心邪曲而言论正直;他为自己谋划,也就是为范雎谋划。蔡泽实现了自己的话,才几个月就免职归去。遇到危险能够停止,身居宠位知道退让;他能保全自身,并不是侥幸。蝜蝂背负东西而跌倒,蜗牛向上爬而枯死。那些使家族覆亡、使鼎中食物倾覆的人,竟还不如这两种虫子的无知。” 张华、李德裕这样的才俊,尚且因为没有及早退身而失误。我并不是要取法范雎、蔡泽。” 庄襄王 把东周君迁徙到阳人聚 楚国防备鲁国
或曰:周克商,而微子封于宋。西周既亡矣,秦独不能存东周之七邑乎?鲁,周公之后也。将亡之楚,余威犹及泗上乎?曰:秦纪云,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盖不韦封洛阳,利东周之地而灭之也。楚考烈之八年,黄歇为楚北伐,灭鲁。六国表云:取鲁,封鲁君于莒。至十四年乃防,盖封莒之时,曲阜已亡。至是并莒夺之。黄歇封淮北,而欲兼有其地也。汉梅福有言:「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夫文武周公之国,八百余年,礼乐文物之所萃也。不韦、歇始率戎蛮以揃刈之。东周亡而栢翳之秦,为吕;鲁亡而祝融之楚,为黄。二盗臣,亦殄厥世。灭人之国,乃自灭也。文武周公之道,千万世与天地日月相为悠乆。国之存亡,奚与焉?始皇赵亷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秦既败于河外,使人行万金以间信陵君,用李斯谋,阴遣辩士赍金玉游説诸侯,离其君臣之计。秦多与赵嬖臣郭开金,使言李牧欲反。后胜相齐,与賔客多受秦间金,劝王朝秦。或曰:秦以贿胜赵、魏;齐以贿亡。贿之败人国甚矣!其君之不明欤?臣之不忠欤?曰:贾生言圣人有金城、厉亷耻、行礼▯之所致也。世之治也,亷耻兴焉;世之乱也,宠赂章焉。国家之害,不在城郭之不修、兵甲之不多,而在上无礼、下无学,不肩好货,无总于货宝,书之所戒也。亶侯多藏,贪人败类,诗之所刺也。取郜鼎归衞,宝范鞅赂而昭公弗纳;荀寅货而蔡侯从呉,《春秋》之所贬也。陵夷至于战国,风俗之壊极矣。梁惠问孟子曰:「利吾国而已。」苏秦相六国曰:「位髙金多而已。」应侯之散合从则以金,公孙开之间田忌则以金,冯旦之间昌他则以金,郑朝之复祭地亦以金,周君之易温囿又以金。利欲横流,趋者澜倒,此秦之计谋所以行也。使战国之君昭徳塞违,彊志守度,而便嬖不能惑其臣;公尔忘私,洒濯其心,而货利不能诱,虽百李斯、尉缭之策,将焉用之?噫!郭开、后胜之徒,为身而不为国也。国为墟,则货可保乎?其后张良之于秦,将陈平之于楚,君臣髙帝之于陈豨将,皆用此术。人心不正,见利忘义,国亦曰殆哉!故国之脩短在风俗,国之存亡在礼义亷耻【秦之灭六国不过用三十万金,汉之灭楚不过用四万金,可以得志矣】初并天下或问六国并于秦,其无人以距秦乎?曰:秦自孝公以来,蚕食六国,谓渐吞灭之,如蚕之食叶然。六国非无人也,用之而不终,言之而不聴也。魏有公子无忌,尝率五国之师,败防骜于河外,而以谗废。赵有李牧,尝败秦军于宜安,走桓齮,又破秦军于畨吾,而以间诛。楚有项燕,世为楚将。陈胜、呉广假其名起事,犹足以系民心。齐有即墨大夫,请因三晋、鄢郢之臣収晋楚故地,以入临晋、武关,而建不能用。唯韩、燕无人焉。韩非之説秦,乃欲覆其宗国。荆轲之浅谋,欲以一匕首毙始皇。二国岂无人哉?所任非其人故也。韩亡而有张子房,犹为有人也。其后六国皆复立,唯燕后无闻。韩广、臧荼为王,皆非燕之裔胄。盖秦以太子丹之故,尽殱其宗也。太史公曰:燕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邪?邵子曰:周同姓诸侯克永世者,独有燕在焉。燕处北陆之地,去中原特逺,茍不随韩、赵、魏、齐、楚较利刃、争虚名,则足以飬徳待时,观诸侯之变。秦虽虎狼,亦未易加害。延十五六年,天下事未可知也。意千载之下,犹疾始皇之无道,闵召公之不祀,而欲燕之存,此所谓民之秉彛,好是懿徳欤?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或问封建郡县之得失,前贤之论详矣,孰为至当?曰:乾坤之次屯,曰建侯。封建之法与天地并立,至秦始变。贾山有言: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飬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嵗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飬,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故天下坏也。以是观之,封建天下之公也,郡县一人之私也。栁子谓: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其未见贾山之言乎?文中子曰:无定主而责之以忠,无定民而责之以化,谓郡县之政也。无定主则志不一于君,无定民则心不纯于国。牛羊用人,比屋思乱。大泽一呼,龙战虎争。三十六郡鞠为盗薮。守令之权夺于宻网。泗川之壮,南阳之齮,不走则降。三川之由,防稽之通,莫保要领。如木无根,风揺斯拔,重以隳名城,决隄防,易之设险,守国礼之城郭沟池以为固。
译有人说:周朝战胜商朝后,微子被封在宋地。西周既然已经灭亡,秦国难道唯独不能保存东周的七座城邑吗?鲁国是周公的后代。将要灭亡的楚国,残余的威势难道还能达到泗水一带吗?回答说:《秦纪》记载,东周君和诸侯谋划攻秦,秦国派吕不韦杀了他,把他的国家全部并入秦国。大概是因为吕不韦被封在洛阳,贪图东周的土地,所以灭掉了它。楚考烈王八年,黄歇替楚国向北进攻,灭亡鲁国。《六国表》说:攻取鲁国,把鲁君封在莒地。到楚考烈王十四年才防备鲁国,大概在封鲁君于莒地时,曲阜已经灭亡了。到这时连莒地也一并夺取。黄歇被封在淮北,却想把那里的土地也兼并过来。汉代梅福说:‘保存别人,是为了使自己立足;堵塞别人,是为了使自己闭塞。’善恶的报应,各自都如同自己所做的事情。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的国家,存在了八百多年,是礼乐文物汇聚的地方。吕不韦、黄歇首先率领戎狄蛮夷来摧毁它。东周灭亡,柏翳之后的秦国替吕不韦承担了后果;鲁国灭亡,祝融之后的楚国替黄歇承担了后果。这两个盗臣也都使自己的后代断绝。灭亡别人的国家,正是自取灭亡。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的道,千万世都将与天地日月一样长久。国家的存亡,和它有什么关系呢?”},{ 始皇。赵国廉颇的仇人郭开,多次给秦国使者金钱,让他们毁谤廉颇。秦军在河外战败后,派人用一万金离间信陵君;又采用李斯的谋略,暗中派遣能言善辩的人带着金玉游说诸侯,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计谋。秦国又多次给赵国宠臣郭开金钱,让他散布李牧想要谋反的说法。后胜任齐国相国时,和宾客们多次接受秦国用来离间的金钱,劝齐王入朝秦国。有人说:“秦国靠行贿打败了赵国、魏国;齐国也因受贿而灭亡。贿赂败坏国家,实在太厉害了!这是君主不明智吗?还是臣下不忠诚吗?”回答说:“贾谊说,圣人有金城般的防卫、能够使廉耻之心振作、实行礼[字迹不清],正是这些所造成的结果。世道太平时,廉耻之风兴盛;世道混乱时,受宠和贿赂就显著起来。国家的祸害,不在于城郭没有修缮、兵甲不够多,而在于上位者不讲礼义、下层百姓不接受教化,不能以正道爱好货财,也不能统制货宝;这是《尚书》所告诫的。亶侯聚藏很多财物,贪婪的人败坏同类,这是《诗经》所讥刺的。晋国取郜鼎归还给卫国,晋国以范鞅的宝物行贿,而鲁昭公不肯接受;荀寅行贿,蔡侯便跟随吴国,这是《春秋》所贬斥的。渐渐衰败到了战国时期,风俗败坏到了极点。梁惠王问孟子,只说‘使我的国家得到利益罢了’。苏秦做六国的相国,只说‘地位高、金钱多罢了’。应侯拆散合纵,是用金钱;公孙闿离间田忌,是用金钱;冯旦离间昌他,是用金钱;郑朝恢复祭地,也是用金钱;周君交换温囿,还是用金钱。利益和欲望横流,追逐它们的人如波涛倾倒,这就是秦国的计谋能够实行的原因。假使战国的君主彰明道德、堵塞邪僻,意志坚定、遵守法度,使亲近宠幸的人不能迷惑臣下;臣子公而忘私,洗涤自己的内心,使财货利益不能诱惑他们,那么即使有一百个李斯、尉缭这样的谋士,他们的策略又哪里用得上呢?” 唉!郭开、后胜这类人,只为自身谋利而不为国家着想。国家成为废墟之后,财货还能保住吗?后来张良对付秦国,将领陈平对付楚国,汉高帝的君臣对付陈豨的将领,也都采用了这种办法。人心不正,见到利益就忘记义理,国家也真是危险啊!所以,国家的长短盛衰在于风俗,国家的存亡在于礼义廉耻。秦国灭掉六国,不过用了三十万金;汉朝灭掉楚国,不过用了四万金,这就可以说明问题了。起初兼并天下时。有人问:“六国被秦国兼并,难道没有人可以抵抗秦国吗?”回答说:“秦国自孝公以来,逐步侵吞六国,就像蚕吃桑叶一样渐渐吞灭它们。六国并不是没有人才,只是任用他们不能始终如一,采纳他们的意见却不能坚持。魏国有公子无忌,曾经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败防骜,却因谗言而被废弃。赵国有李牧,曾在宜安击败秦军,赶走桓齮;后来又在番吾击破秦军,却因离间而被杀。楚国有项燕,世代担任楚国将领。陈胜、吴广借用他的名义起事,尚且足以维系民心。齐国有即墨大夫,请求依靠三晋、鄢郢的臣子收复晋、楚的旧地,以进逼临晋、武关,但齐王建不能采用他的计策。只有韩国、燕国似乎没有人才。韩非向秦国游说,竟想覆灭自己的宗国;荆轲谋略浅陋,想凭一把匕首杀死始皇。这两个国家难道真的没有人才吗?只是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罢了。韩国灭亡后还有张子房,仍然可以说是有人才。后来六国都重新建立,只有燕国此后没有听说有什么人物。韩广、臧荼做王,都不是燕国王族的后裔。大概秦国因为太子丹的缘故,把燕国王族全部消灭了。太史公说:燕国属于姬姓诸侯,却独自最后灭亡,难道不是因为召公的功烈吗?邵子说:周朝同姓诸侯中能够长久存在的,只有燕国还在。燕国处在北方偏远之地,距离中原特别遥远。如果不跟随韩国、赵国、魏国、齐国、楚国去较量锋刃、争逐虚名,那么完全可以用来涵养德性、等待时机,观察诸侯的变化。秦国虽然像虎狼一样,也不容易加害燕国。这样延续十五六年,天下的事情还未可知。想到千年以后,人们仍然痛恨始皇的无道,怜悯召公没有后代祭祀,并希望燕国能够保存下来,这难道就是所谓百姓秉持常性、喜爱美德吗?” 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有人问:“分封建国和设置郡县各有什么得失,前代贤人的论述已经很详尽了,哪一种说法最为恰当?”回答说:“《易经》说乾坤之后是屯卦,屯卦说建立诸侯。分封建国的制度与天地并立,到秦国才开始改变。贾山说:周朝大概有一千八百个国家,用九州的百姓来供养一千八百国的君主,役使百姓每年不过三天,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君主有余财,百姓有余力,于是歌颂之声兴起。秦始皇却用一千八百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百姓力气疲惫,不能承受徭役;财产耗尽,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人人都怨恨他,家家都把他视为仇敌,所以天下崩坏了。由此看来,封建是天下公共的制度,郡县只是一个人的私制。柳宗元说:把天下作为公器的开端,自秦朝开始;难道他没有看到贾山的话吗?文中子说:没有固定的君主,却要求百姓尽忠;没有固定的人民,却要求他们接受教化,说的就是郡县的政治。没有固定的君主,人的志向就不能专一归向君主;没有固定的人民,人心就不能专一归属于国家。于是牛羊也被用来役使人,家家户户都想着作乱。大泽中一声号召,便出现龙争虎斗。三十六郡全都成为盗贼聚集的地方。郡守、县令的权力被严密的罗网夺去。泗川的壮士、南阳的勇士,不逃走就投降。三川的道路、会稽的通道,没有人能够保全性命。树木没有根,风一摇就会拔起;又加上毁坏名城,决开堤防,改变古代设置险要、以城郭沟池来巩固国家的礼制。”
秦无一焉,一旦鱼烂瓦解,宇内横溃。关门无结草之限,藩垣无折栁之御。豪俊糜沸云扰,死者以国量,平泽若焦。昔者殷革夏,周代殷,生民之祸有是乎?夫一旅复夏,共和存周,封建之效也。匹夫亡秦,五胡覆晋,郡县之弊也。唐方镇之乱几于板荡,然衣冠礼乐恃十国以不坠,矧古帝王之封建乎?郡县虽迄今不变,若以秦为公天下,是誉桀跖为仁义也。扬子谓:秦之有司负秦之法度,秦之法度负圣人之法度,其知言哉。使黔首自实田或问「自实」云者,杜佑谓阡陌弊而为隠覈,其然乎?曰:决裂阡陌自商鞅始,然行于秦而已。诸侯自春秋时井田之法已坏,晋作爰田,则赏众以田易其疆畔矣。鲁初税亩,则履其余亩,复十取其一矣。用田赋则二,犹不足,重困农民矣。郑子驷为田洫,而四族皆丧田。子产使田有封洫,而谤以伍田畴,则沟洫废矣。晋欲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而戎车是利,则疆理废矣。管仲作内政,陆阜陵墐,井田畴均。楚为掩书土田,以山林薮泽、京陵、淳卤、疆潦、偃猪、原防、隰臯、衍沃为九等,亦颇改周典之旧矣。逮至战国,兵农寖分。魏李悝尽地力,惟冨彊是务。三晋地狭民贫,草不尽垦。孟子言王道之始,魏惠王以为迂。滕文公问井地,卒莫之行。六雄争强,国皆异政,用兵涂炭,而田无常主,避地流离,而户无土著。是以为「自实」之令,以柅其欺,非但秦民兼并之弊也。周制步百为亩,商鞅更以二百四十歩为亩。盖秦地方千里者五,而谷土不能处三,故以此诱民耕而倾邻国。及始皇并天下,収太半之赋,田租二十倍于古,法如牛毛,头防箕敛,黎元蒿焉,忘乐生之心,适戍之徒,鉏耰白梃,望屋而食,守令不能禁,其能使之实田乎?古者制土域民,十夫有沟,不检覈而正;八家同井,不按比而均。闾里有版,经牧有数,什一行而颂声作矣。程子曰:「如生民之理有穷,则圣王之法可改。后世聚敛之臣,犹有宇文融之括羡田,吕惠卿之行手实,是不师先王而袭暴秦也。」烧诗书百家语或问:“李斯尝事荀卿,而焚灭经籍,亦荀卿之高谈异论有以激之?”此苏氏之言也。弟子亦累其师欤?曰:“荀卿著书,其失有三:曰性恶也,曰法后王也,曰非子思、孟子也。此李斯之罪所以分于荀卿也。”虽然,斯之事荀卿,其犹呉起之事曾子欤?呉起无行而曾子絶之,然则荀卿絶李斯否乎?尝观《议兵》篇,李斯问:“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荀卿曰:“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便之便也。今女不求之其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李斯薄仁义,而以秦法为便,荀卿已知其乱天下,非与之也。且秦俗之为戎,乆矣。穆公问由余:“谓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穆公贤由余而用之,真以诗书礼乐为致乱之具矣。李斯焚书,岂非有所本祖欤?商鞅之变法:“谓茍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礼。”至昭王时,子楚不习于诵诗书,焉得不废乎?李斯相【缺】讳儒之名,弃其所学,逢君之恶。【缺】谓以便从事者,何有于荀卿之学哉?其焚书也,因博士淳于越言殷周封建,而斯以为三代之事何足法?是亦由余、商鞅之説尔,岂荀卿之论激之乎?昔者程杨之学之醇,犹有邢恕、陆棠叛其师者焉。君子不以议程杨也,于荀卿乎?何尤?始皇方罢侯置守,荡灭三代之迹,恶言殷周,遂并其书扫除之。阿意顺指,以茍一时之富贵而已。韩非亦事荀卿,逃儒而学申商。其言曰:“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使其用于秦,是又一李斯也。荀卿之书曰:“非其人而教之,赍盗粮,借贼兵也。”卿亦悔是欤?荀氏门人多矣,浮丘伯所传是为鲁诗,大毛公所传是为毛诗,张苍所传是为左氏春秋。三人经学本于荀氏,世未有称述者,徒以李斯为荀氏之疵。吁!孟子设科,来者不距,岂以窃屦为讥哉?阬诸生
译秦国一样也没有做到。天下一旦像鱼腐烂、瓦片崩解那样,便在四方横向溃散。关门没有结草为界的限制,藩篱城墙没有折柳为御的防备。豪杰像糜沸的水一样纷纷而起,如云扰动;死者多到要按国家来计量,平原沼泽仿佛都被烧焦了。从前殷朝取代夏朝、周朝取代殷朝时,百姓所遭受的祸乱有这样严重吗?一个旅的军队就能复兴夏朝,共和时期还能保存周朝,这都是分封建国的功效。一个平民可以灭亡秦朝,五胡可以覆灭晋朝,这都是郡县制度的弊端。唐朝藩镇的叛乱几乎造成板荡之局,然而衣冠礼乐仍依靠十国而没有坠失,更何况古代帝王的分封建国呢?郡县制度虽然直到今天没有改变,但如果把秦朝说成是天下为公,那就等于称赞桀、跖具有仁义了。扬雄说:秦国的官吏辜负了秦国的法度,秦国的法度又辜负了圣人的法度;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让百姓自行核实并申报田地。有人问:“所谓‘自实’,杜佑说是因为阡陌制度败坏而实行隐匿和核查,是这样吗?”回答说:“毁坏、分割阡陌,从商鞅开始,但只在秦国实行罢了。各诸侯国从春秋时期起,井田制度就已经败坏。晋国实行爰田,就是用田地赏赐众人,改变了原有的疆界。鲁国最初实行初税亩,就是丈量全部田亩,又恢复征收十分之一。实行田赋后征收两成,仍然不够,于是加重了农民的困苦。郑国子驷开挖田间沟洫,结果四族都丧失了田地。子产使田地有封界和沟洫,却因改变田畴而遭到诽谤,沟洫于是废弃。晋国想让齐国封境以内的田亩全部向东开垦,因为这样有利于战车通行,于是疆界和田制也废坏了。管仲制定内政制度,整治陆地、山阜和田间沟渠,使井田和田畴均平。楚国编制土地簿册,把山林薮泽、京陵、淳卤、疆潦、偃猪、原防、隰皋、衍沃分为九等,也相当改变了周代旧有的制度。到了战国时期,兵役和农业逐渐分离。魏国李悝推行尽地力,专门致力于使国家富足强盛。三晋土地狭小、百姓贫困,连野草都没有全部垦除。孟子谈论王道的起点,魏惠王却认为迂阔。滕文公询问井田制度,最终也没有实行。六雄争相强盛,各国的政令都不同,战争造成民众涂炭;田地没有固定的主人,百姓逃避战乱、流离失所,户口也没有固定居处。” 所以秦国才颁布“自实”的命令,用来遏制欺骗,并不只是针对秦国百姓兼并土地的弊病。周代制度以一百步为一亩,商鞅改为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大概秦国方圆千里的土地有五块,但适合种谷物的土地还不到三分之一,所以用这种办法诱使百姓耕种,从而使邻国倾覆。等到始皇兼并天下,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田租是古代的二十倍;法令多如牛毛,苛细的防禁和繁重的搜刮接连而来,百姓像蒿草一样困苦,忘记了安居乐生的心愿。被发往边地戍守的人,拿着锄头、耰和白梃,望见房屋就想进去取食,郡守、县令都不能禁止;秦国又怎么能让他们核实田地呢?古代治理土地、安定百姓,十家共有一条沟,不用逐一核查也能使土地分配公平;八家共用一口井,不用逐户按比也能使赋役均平。闾里有户籍版册,经界和牧地有定数,实行十分之一的税制,歌颂之声就兴起了。程子说:‘如果养育百姓的道理已经穷尽,那么圣王的法制也可以改变。后世掌管聚敛的臣子,还有宇文融清查剩余田地、吕惠卿推行手实的做法;这就是不学习先王,却沿袭暴秦的行为。’ 焚烧《诗经》《尚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有人问:“李斯曾经侍奉荀卿,后来却焚毁经典书籍,难道也是因为荀卿高谈阔论、提出异说,从而刺激了他吗?”这是苏轼的说法。难道弟子也会连累老师吗?回答说:“荀卿著书,有三点失误:一是说人性本恶,二是说应当取法后王,三是否定子思、孟子。这就是李斯的罪过与荀卿相区别的地方。”即便如此,李斯侍奉荀卿,难道不就像吴起侍奉曾子吗?吴起品行不好,曾子与他断绝关系;那么荀卿是否也同李斯断绝关系了呢?我曾经读《议兵》篇,李斯问:‘秦国四代以来都取得胜利,军队强大于天下,威势行于诸侯,这并不是靠仁义做到的,而只是因为采取了便于办事的方法罢了。’荀卿说:‘你所说的便利,是不便利中的便利;我所说的仁义,才是真正的便利。现在你不寻求根本,却只在末节上寻找便利,这正是世道混乱的原因。’李斯轻视仁义,认为秦国的法令便利,荀卿已经知道这会使天下混乱,并没有赞同他。而且秦国形成崇尚武力的风俗,已经很久了。秦穆公问由余:中国以《诗》《书》、礼乐和法度治理政事,由余笑着说:‘这正是中原所以混乱的原因。’秦穆公认为由余贤能而任用他,实际上真把《诗》《书》、礼乐当成了导致混乱的工具。” 李斯焚烧书籍,难道不是有所承袭吗?商鞅变法时说:‘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拘守旧法;只要能够使百姓获利,就不必遵循旧礼。’到了昭王时期,子楚不熟习诵读《诗》《书》,怎么会不废弃它们呢?李斯辅佐【缺字】时,忌讳儒者的名声,抛弃自己所学,迎合君主的恶意。【缺字】所说的‘以便于办事’,同荀卿的学说有什么关系呢?他焚烧书籍,是因为博士淳于越谈到殷、周分封建国,而李斯认为三代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效法的?这也只是由余、商鞅的学说罢了,难道是荀卿的论说刺激了他吗?从前程颐、杨时学问醇正,尚且有邢恕、陆棠背叛老师。君子不会因此议论程颐、杨时,难道却要责怪荀卿吗?始皇正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荡平消灭三代的遗迹,厌恶谈论殷、周,于是连同它们的书籍也一并清除。李斯只是迎合君主的心意,顺从君主的旨意,求取一时的富贵罢了。韩非也曾侍奉荀卿,后来舍弃儒学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学说。他说:‘不要有书简文章,把法令作为教化;不要有先王言论,把官吏作为老师。’假如把这套学说用于秦国,那又是一个李斯。荀卿的书说:‘不是合适的人却教导他,就像送给盗贼粮食、借给强盗兵器一样。’荀卿也后悔这样做了吗?荀氏门人很多,浮丘伯所传的是《鲁诗》,大毛公所传的是《毛诗》,张苍所传的是《左氏春秋》。三人的经学都源自荀氏,但世人从来没有称述他们,只是因为李斯而把荀氏视为有瑕疵。唉!孟子设置科目,来学习的人一概不拒绝,难道能因为有人偷鞋,就讥讽孟子吗?”},{ 把诸生活埋了。
或曰:秦既烧诗书,箝偶语,儒服不复游咸阳矣,焉得儒而阬之?曰:天地闭,贤人隠,孰有儒而入秦者乎?秦无儒乆矣。侯生、卢生谓始皇刚戾自用,未可为求仙药。二生方士诞妄,与徐福为俦。故伍被云:「杀术士,非儒也。迁怒诸生,纳之陷穽,以杜天下之口。」子产曰:「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是以誉防满耳,虚美熏心,万民愁怨,四海溃决,而莫之告也。扶苏进谏,而监蒙恬军于上郡。秦之亡,自阬儒始矣。博士七十人如故,博士官所职之书犹在,而号为儒者,影灭迹絶。两生隠于鲁,四皓遯于商山,子房匿于下邳,董公、召平鸿飞冥冥,以避矰缴之害,居鄛、高阳智谋之士渊潜不见。所谓备员之博士,不过叔孙通谄防媮合之流尔。然挟书之律峻矣,而孔壁之书、淹中之礼、由伏之口、制窦之心,秦之法令不能禁也。诽谤訞言之罪严矣,而泗上亭长有「丈夫当如此之志」,呉中少年有「彼可取而代之」言,秦之威刑不能加也。吁!亡秦者非胡,而亡于沙丘之少子;灭秦者非儒,而灭于垄上之耕夫。祸秦者非六经,而祸于上蔡相申韩督责之一书;壊秦者非訞言,而坏于楚南公「三户亡秦」之一语。始皇亦愚矣哉!二世更为法律益务刻深或问:“秦之苛法,始以商鞅,中以李斯,终以赵髙刻而益刻,深而益深,何不仁之极欤?”曰:“古者议事以制,自魏李悝始着法经。传之商鞅,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于是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极于斯高,而民不堪命。汉虽除秦苛法,而萧何次律令,不过攟摭秦法而已。秦有十失,其一尚存。路温舒所以言深刻残贼之敝也。秦虽亡,而流毒余虐至汉未衰。有武吏,有贼吏,有猾吏,有猜祸吏,有挢防吏,有敢往吏焉。有豪恶吏爪牙吏焉。吏以治得民,果如是乎?鼂错有言:‘秦始乱之时,吏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冨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亲踈皆危,外内咸怨。’盖不仁之祸,自踈而及亲,自骨肉而及其身。望夷之事,见当以重法矣。噫!三代以仁得天下,其法莫之行也。秦以不仁失天下,其法不尽改也。圣王不能无法,而本之以道徳不恃法以为治也。秦纯任刀笔吏以行其苛法,秦及斯高皆无遗类,可以鍳矣。而汉犹以法律为诗书,亦何便于此哉?陈胜呉广起兵于蕲或问:“太史公自序曰:‘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以涉拟汤武,春秋岂其伦欤?”曰:“天下苦秦之虐,如在汤火中,陈涉亦秦民之汤武也。拨乱反正,莫近于春秋。陈涉起事而汉収之,民得去大残防,更生渉为之倡也。太史公之言,盖未为过。”或曰:“匹夫操天下存亡之权,自胜广始,其然欤?”曰:“徂徕石氏曰:‘书云可畏,非民。民虽匹夫,也有义勇,有豪杰。伊尹吕望,不忍桀纣之民涂炭,奋于耕钓,起佐汤武,放桀系纣,义勇矣。夫陈胜不堪秦之民役苦,愤然起兵以诛秦,豪杰矣。’夫是以圣人不敢侮于鳏寡,盖不可以匹夫待民也。孟子谓‘民贵社稷次,君轻’,盖不敢以万乘骄民也。昏君庸主,以草芥视民,以鹿豕视民,故民离叛。吁!斯言至矣!秦既并六国,所畏者匈奴,攘之却之,不知小民之为敌雠;所虑者豪杰,诛之徙之,不知豪杰之在甽亩。不宁唯是,古者士传言,庶人谤,百工諌,遒人徇于路以采诗,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此圣王所以长世也。秦以斧▯箝天下之口,其民深怨积怒,不宣之于口,而郁之于心,是以一箝而不可御。春秋书‘梁亡’,心昏耳目塞,桀自亡也。秦亦自亡尔。赤帝子或曰:通鉴削去怪神之事,刘季泽中斩蛇,白帝子为赤帝子所杀,非怪欤?通鉴曷为载之?纲目亦存而弗削,何欤?曰:汉髙帝以仁得天下,非以竒怪也。果以奇怪,则罾鱼狐鸣,何以终于覆亡也?栁子曰:休符不于祥,于其仁,吾有取焉。或曰:班固谓断蛇着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徳,则信有符矣。曰:五徳之运始于邹衍,古未之前闻也。始皇用其説为水徳而尚黑焉,在其为白帝子也,不取始皇之尚黒,而取献公之雨金,不几于傅防乎?文帝十三年,公孙臣言汉当土徳,明年黄龙见,遂用土徳,议改服色。武帝太初元年,色上黄,数用五则,汉用土徳矣。果有赤帝子之符,曷为文武之时羣臣不以为言也?文胜质则史,其出于史官之增饰,明矣。光武乃用火徳,是时尊圗防,崇赤伏,于是始改西都,未有此説也。盖司马公、朱子失于删削尔。
译有人说:“秦朝既已焚烧《诗》《书》,箝制私下议论,穿儒服的人也不再到咸阳游说了,哪里还会有儒生而把他们坑杀呢?”回答说:“天地闭塞,贤人隐退,哪里还有儒生进入秦国呢?秦国已经很久没有儒生了。侯生、卢生说秦始皇刚愎暴戾、自以为是,不可以替他寻求仙药。这两位方士荒诞妄言,和徐福是一类人。所以伍被说:‘杀的是方士,不是儒生;秦王迁怒于诸生,把他们投入陷阱,以堵塞天下人的嘴。’子产说:‘难道不能赶快制止吗?然而这仍像防堵河流一样。河流一旦决口,所伤害的人一定很多。’因此,称誉之声塞满耳朵,虚假的美名熏染心灵,万民忧愁怨恨,天下像洪水一样决裂,却没有人敢把这些告诉他。扶苏进谏,于是被派到上郡去监领蒙恬的军队。秦朝的灭亡,是从坑杀儒生开始的。博士七十人照旧存在,博士官所掌管的书籍也还在,但被称作儒生的人却一个个销声匿迹。两位儒生隐居在鲁地,四位老人逃到商山,张良藏身于下邳,董公、召平像鸿雁高飞于冥冥之中,以躲避弓弩和箭矢的灾祸;居鄛、高阳的智谋之士也潜藏不出。所谓充数的博士,不过是叔孙通那种谄媚逢迎、苟且迎合的人罢了。然而,秦朝禁挟藏书籍的法律虽然严酷,孔壁中的书、淹中的礼书、伏生口传的经文以及窦公心中记忆的制度,秦朝的法令却不能禁止。诽谤和妖言的罪名虽然严厉,但泗水亭长刘邦有“男子汉大丈夫就应当这样”的志向,吴中的少年项羽有“那个人是可以取而代之的”这句话,秦朝的威严刑法却不能加害于他们。唉!使秦朝灭亡的不是胡人,而是沙丘的少子胡亥;灭掉秦朝的不是儒生,而是田垄上的耕夫陈胜。给秦朝带来祸害的不是六经,而是上蔡丞相李斯所奉行的申不害、韩非督责之术;毁坏秦朝的不是妖言,而是楚南公“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一句话。秦始皇也真是愚蠢啊!秦二世。他重新制定法律,使它更加苛刻深重。有人问:“秦朝的严酷法律,开始于商鞅,中间经过李斯,最后到赵高时变得更加刻酷、更加深重,难道不是不仁到了极点吗?”回答说:“古人议论政事,以制定制度为准则;从魏国李悝开始著成《法经》,传到商鞅那里,又连带制定相坐之法,创立夷三族的诛罚。从此轻视仁义之士,重视审理狱讼的官吏。说正直话的人被称为诽谤,阻止过错的人被称为妖言。到了李斯、赵高时达到极点,百姓无法忍受。汉朝虽然废除了秦朝的严酷法律,但萧何编次律令,也不过是搜集采用秦朝法律罢了。秦朝的十项过失,其中一项仍然保留下来。这就是路温舒所说的深刻残酷、贼害百姓的弊病。秦朝虽然灭亡了,但流传下来的毒害和余虐直到汉朝还没有衰减。有凶猛的武吏,有残暴的贼吏,有奸猾的吏,有猜忌而制造祸患的吏,有矫曲法律的吏,有悍勇任事的吏;还有豪横凶恶的吏、充当爪牙的吏。官吏靠这样的手段治理,果真能取得百姓的拥戴吗?鼂错说过:‘秦朝刚开始作乱时,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人和贱民;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之家;到了末期,侵害的是宗室和大臣。亲疏远近都感到危险,朝廷内外全都怨恨。’大概不仁的祸害,是从疏远的人逐渐波及亲近的人,从骨肉亲属一直波及自身。望夷宫之变,应当作为实行重法的明证。唉!夏、商、周三代凭借仁义取得天下,却没有实行它们的法度。秦朝由于不仁而失去天下,它的法律却没有完全改掉。圣明的君王不能没有法律,但要以道德为根本,不能只依靠法律来治理。秦朝完全任用刀笔吏来推行严酷法律,秦朝以及李斯、赵高都没有留下后代,这正可以作为鉴戒。然而汉朝仍把法律看得像《诗》《书》一样重要,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陈胜、吴广在蕲县起兵。有人问:“太史公在《自序》中说:‘桀、纣失去正道,于是汤、武兴起;周朝失去正道,于是《春秋》产生;秦朝失去政道,于是陈涉开始显露踪迹,诸侯纷纷发难,像风起云涌,终于灭亡了秦族。’把陈涉比作汤、武,《春秋》难道能与他相提并论吗?”回答说:“天下百姓苦于秦朝的暴虐,像处在汤火之中;陈涉也是秦朝百姓的汤、武。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接近这一作用的了。陈涉起兵,而汉朝收拾并完成了这件事,使百姓能够摆脱最大的残暴、重新获得生存,是陈涉首先倡导的。太史公这样说,大概并不过分。”有人说:“一个普通人掌握天下存亡的权力,是从陈胜、吴广开始的,果真如此吗?”回答说:“徂徕石氏说:‘《尚书》说可畏的不是天,而是百姓。百姓即使只是普通人,也有义勇,也有豪杰。伊尹、吕望不忍看桀、纣的百姓陷于涂炭,从耕作、垂钓中奋起,出来辅佐汤、武,放逐桀、囚禁纣,这就是义勇。陈胜不能忍受秦朝百姓服役的苦难,愤然起兵诛灭秦朝,这就是豪杰。’所以圣人不敢侮辱鳏夫寡妇,因为不能把百姓只当作普通人看待。孟子说‘百姓最重要,社稷次之,君主最轻’,就是不敢凭借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势而骄慢百姓。昏君庸主把百姓看成草芥,把百姓看成鹿和猪,所以百姓离心背叛。唉!这些话说到极点了!秦朝兼并六国以后,所害怕的是匈奴,于是驱逐、击退他们,却不知道平民百姓也会成为自己的仇敌;所忧虑的是豪杰,于是诛杀、迁徙他们,却不知道豪杰也存在于田野之中。不仅如此,古代士人传达意见,庶人可以诽谤,百工可以进谏,遒人沿路巡视来采集诗歌,没有谁敢隐瞒平民所提出的劝诫。平民怨恨你、斥骂你,你就应当自己敬慎修德。这就是圣王能够长久统治的原因。秦朝用斧钺堵住天下人的嘴,百姓深深怨恨、积累愤怒,不在口头上发泄,而郁积在心中,所以一旦禁令被突破,就再也无法抵挡。《春秋》记载“梁国灭亡”,是说梁君心智昏乱,耳目闭塞,实际上是自己招致灭亡。秦朝也是自己灭亡的。赤帝之子。有人说:《通鉴》删去了怪异神灵的事情,刘邦在泽中斩蛇、白帝之子被赤帝之子杀死,难道不是怪异之事吗?《通鉴》为什么还要记载它?《纲目》也保留下来而没有删去,为什么呢?回答说:汉高帝凭借仁义取得天下,并不是凭借奇异怪诞之事。如果真是靠奇异怪诞,那么陈胜使渔民捕到的鱼腹中藏书、狐狸夜间鸣叫等事,为什么最后仍然导致失败灭亡呢?柳宗元说:祥瑞不在于吉祥征兆,而在于仁德;这一点我赞同。有人说:班固说斩蛇显示符命,旗帜崇尚赤色,与火德相合,那么确实有符命了。回答说:五德相生的运数始于邹衍,古代此前从未听说过。秦始皇采用他的说法,以水德自居而崇尚黑色;既然说自己是白帝之子,却不采用秦始皇崇尚黑色的说法,反而采用秦献公得到天降金雨的故事,这不是近于附会吗?汉文帝十三年,公孙臣说汉朝应当属于土德;第二年出现黄龙,于是采用土德,议论改变服色。汉武帝太初元年,崇尚黄色,数字采用五的法则,汉朝于是采用土德。如果果真有赤帝之子的符命,那么文帝、武帝时期群臣为什么不拿它来说呢?文饰胜过质朴就会流于史官的修饰,这件事显然就是如此。光武帝才采用火德;当时尊奉图谶,崇尚“赤伏符”,于是才改说汉朝承受火德,西都时期原本没有这种说法。大概是司马光、朱熹失于删削罢了。
或曰:周得火徳,有赤乌之符,其然欤?曰:此今文《泰誓》之伪书也,古文未出,故董仲舒述之。赤帝之事,犹周之赤乌欤?异端并起,以董子之醇儒,犹惑于受命之符,班固奚訾焉?汉四百载之祚,入关三章之约,三老仁义之言也,奚以语怪为?邵公济谓高帝一竹皮冠起田野,不食秦禄,卒能除其暴,其取之无一不义,虽汤武有愧也。史但称断蛇着符,缪矣。周市迎魏公子寗陵君咎,立为王。或问周市,其有张子房之心乎?曰:君臣之义,天典民彞也。夏臣靡之立少康,召穆公之以子代宣王,可谓忠之盛矣。太史公谓三晋多权变之士,然节义之士岂少哉?六国之君授手于秦始皇,自矜其功曰:“烹灭疆暴。”其臣视秦,所谓茹肝涉血之仇也。大泽一呼,六国再立。若魏周市之立寗陵君咎,韩张良之立横阳君成,其忠相似也。而事有难易焉。横阳之立也,良一説项梁,即从其言,则其功易。周市定魏地,诸侯欲立之,市曰:“必立魏王后乃可。”诸侯固请,终辞之,其志之坚若此。迎寗陵君于陈,五反而后陈王遣之,虗位四月,立以为王,其力之艰若此。市之言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此嵗寒之松柏,疾风之劲草欤?”章邯破魏,周市死之,臣死于义也。魏王咎为民约降,既全其民而自焚,君死于仁也。呜呼伟哉!厥后晋阎鼎之奉秦王业,梁王琳之奉永嘉王庄,其闻周市之风而兴起者乎?忠臣义士,不幸无成,天也。其心则对越在天而无愧,君子岂以成败定是非哉?子房之忠,昭昭如日月,若周市称者鲜焉。余是以发千载之幽光。
通鉴答问卷二
译有人说:周朝获得火德,有赤乌出现作为符命,果真如此吗?回答说:这是今文《泰誓》中的伪书说法;古文《尚书》尚未出现,所以董仲舒才叙述它。赤帝的事情,难道和周朝的赤乌一样吗?异端纷纷兴起,即使像董仲舒这样醇正的儒者,也还会被受命符瑞迷惑,班固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汉朝四百年的国运,以及入关后约法三章,都是仁义之举,为什么要谈论怪异之事呢?邵公济说,高帝戴着一顶竹皮冠从田野间起兵,不接受秦朝的俸禄,最终能够除去秦朝的暴政;他取得天下,没有一件事不合乎义,即使汤、武也会感到惭愧。史书只说斩蛇显示符命,是错误的。周市迎接魏公子宁陵君咎,拥立他为王。有人问:周市有张子房那样的忠心吗?回答说:君臣之间的义,是上天的常道和百姓的常理。夏朝的臣子靡拥立少康,召穆公以子代替宣王,都可以说是忠诚的极盛表现。太史公说三晋有很多善于权变的人,但有节操义气的人难道少吗?六国的君主向秦始皇拱手屈服,还自夸功劳说:“我们消灭了强暴的秦国。”然而他们的臣子看待秦国,正是所谓恨不得吃其肝、踏着其血的仇敌。大泽乡一声号召,六国又重新建立起来。魏国的周市拥立宁陵君咎,韩国的张良拥立横阳君成,他们的忠心相似。不过,事情有难易之别。横阳君成的拥立,张良只要劝说项梁,项梁就听从了他的意见,所以功劳容易建立。周市平定魏地,诸侯想拥立他,周市说:“一定要先拥立魏王的后代才行。”诸侯坚持请求,他最终还是推辞不受,他的志向如此坚定。他到陈地迎接宁陵君,往返五次之后陈王才把人送出;空缺王位四个月,才拥立他为王,他所付出的艰难力量如此之大。周市说:“天下昏乱之时,忠臣才会显现,这不正像寒冬中的松柏、疾风中的劲草吗?”章邯攻破魏国,周市为魏国而死,这是臣子死于义。魏王咎为了百姓约定投降,既保全了百姓,自己又焚火而死,这是君主死于仁。多么伟大啊!后来晋朝的阎鼎拥奉秦王司马业,梁朝的王琳拥奉永嘉王萧庄,难道都是听闻周市的遗风而奋起的吗?忠臣义士不幸未能成功,这是天意。他们的内心对着上天也毫无愧色,君子难道能用成败来判断是非吗?张子房的忠心,像日月一样昭明显著;像周市这样的人,却很少见。所以我特意发掘出这千年以来幽微不显的光辉。《通鉴答问》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答问卷三宋 王应麟 撰汉髙帝樊哙諌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或问樊哙之諌,此兴亡之大机也。沛公待张良之言而后聴,何欤?曰:哙非谋臣也,是以沛公忽而不聴。防良之言,几于失天下矣。汤始征葛,四海之内皆曰:非冨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雨。吴入郢而处楚之宫,鬭辛闻之曰:焉能定楚?与民同欲则兴,从已之欲则败。沛公始入闗,见宫室帷帐重宝妇女,遽有留居之意,此所谓懐与安,实败名者也。未有以收秦民之心,而先有冨天下之意,此心一纵,与吴处楚宫何以异哉?不惟项羽攻之,诸侯谁不仰闗而争者?纷华盛丽以乐慆忧,志骄气惰,心醉智昏,其能战且守乎?孟子曰:是动天下之兵也。沛公从谏如流,还军霸上,三章之约,除苛解娆,秦民献享辞而不受。若时雨降,民大恱,人心之归,天命之集也。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范増知其志不在小,盖定天下者存乎志。豢于安乐,则其志满;酖于货色,则其志荒。其满其荒,以志之小也。志大则公乎天下,不私乎一身;为百世之谋,不为一时之谋。范増善于觇敌【阙】樊哙武夫也,见沛公之失而进諌,辞严义正,凛凛争臣之风,乃与子房不约而合,其识虑逺矣。项羽有一范増,羽烧秦宫室,收宝货妇女,而范増也黙,无一言以諌,视武夫之哙犹不逮,况可以抗子房哉?汉有大而兴,楚无人而亡,于斯已决矣。虽然,人心惟危,至可惧也。髙帝能纳諌于咸阳,不能不纵欲彭城置酒,髙防不备,不虞大弃其师,身危仅免。噫!防游于逸,罔滛于乐,不役耳目,百度惟正,此帝王正心之学也。惜汉之羣臣无能格君心者。三老董公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或问胡文定公曰:「汉初兴,张子房为韩灭秦,以明春秋复雠之义。三老董公请汉为义帝发防,以▯项羽弑君之恶。下逮武帝之世,时君信重其书,学士大夫诵説,用以断决狱事。虽万目未张,而大纲克正。然则汉王缟素之师,假义而行,其合于春秋欤?」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春秋书宋公、陈侯、蔡人、衞人代郑,示诛乱臣讨贼子,先治其党羽之法也。书衞人杀州吁于濮,以讨贼;许众人以失贼罪邻国也。故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举一事可见矣。陈恒弑君,夫子沐浴而朝,请讨之。弑逆人伦之大变,人人得以致讨。邻国不讨,则为佚贼。鲁之君臣能从夫子之言,以正天地之经,周道可复兴矣,而莫之从也。」魏安陵君曰:「吾先君陈侯守此地,以受大府之宪。」其上篇曰:「臣弑君,有常不赦。」战国时春秋之法犹未泯,天叙有典,岂以世变改易哉?项羽弑义帝,负覆载不容之恶,鹿走中原,相与角逐,未有声罪而将天讨者。董公正春秋之义,明羽之为贼,师出有名,而人心感动,师直为壮,而士气奋励。羽虽▯强,懔乎司马九伐之诛,而党贼之徒心寒胆落,羽欲不亡得乎?董公之言,不但灭羽而已。王莽之簒,绛衣大冠,复髙祖之业,祀汉配天下,失旧物;曹丕之簒,左将军信大义于天下,武侯出师曰:「汉贼不两立,昭昭若揭日月。」此大纲正人伦明之效也。春秋,天子之事,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岂不信夫?辕生 郦生或曰:辕生出武闗之计,郦生取敖仓之策,皆所以困楚而使之力分食尽也。良、平之智不及此,何欤?曰:天下有无穷之才,人才有无穷之智,惟不自用而能用人者,乃能合羣才以为才,兼众智以为智。赵奢解阏与之围,而先防北山之谋,乃出于军士之许歴。条侯防荥阳之兵,而右走蓝田之谋,乃出于道旁之赵涉。信乎才智之无穷,古之人所以稽于众谋,及庶人询于刍荛也。方楚汉雌雄未决,竞逐于荥阳、成▯间,迭为谋臣,谋臣如云,猛士如雨,未知制椘之策也。出宛叶,掩不备,以分其力,其谋发于辕生;取敖仓,絶粮饷,以饥其师,其谋发于郦生。于是坚壁不战,养锐以待其敝,东驰西骛,使之疲于奔命,则辕生之为也。鸿沟之分,太公、吕后之归,因其食尽,遂收垓下之功,则郦生之为也。二生之纳说非难,髙帝之能聴为难。楚兵困而汉业成,始于是矣。天下固多竒士哉!然而郦生冯轼下齐,不免临淄之鼎,工于谋国而拙于自谋,固无憾也。若辕生说行而身隠,鸿飞鱼潜,脱屣圭组,逺希鲁连,近慕董公,亦古之逸民欤?髙于郦生逺矣。贤者一言济时救民,而爵禄不缨其心,不可与辨士説客并论也。尝观集古录,后汉袁良碑叙其世系云:「当秦之乱,殷居河洛,髙祖破项,实从其策,天下既定,还宅扶乐。」盖辕生陈人,涛涂之后,良之逺祖也。史失其名,碑亦阙焉,并书以补班史之遗。羽与汉约,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
译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答问》卷三。宋代王应麟撰写。汉高帝。樊哙进谏,急忙返回霸上,不要留在宫中。有人问:樊哙的这次进谏,是关系兴亡的重大关键。沛公为什么要等到张良进言以后才听从呢?回答说:樊哙不是谋臣,所以沛公轻视他而没有听从。张良的进言,几乎使沛公避免了失去天下。商汤开始征伐葛国时,四海之内的人都说:他不是为了使天下富足,而是为了替一个普通男子和女子报仇。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下雨。吴国攻入郢都而住进楚国宫室,斗辛听说后说:这样怎么能安定楚国呢?能够和百姓有同样的愿望就会兴盛,任从自己的欲望就会失败。沛公刚进入关中,看见宫室、帷帐、珍宝和妇女,立即产生了留下居住的想法,这就是所谓怀恋安逸,实际上会败坏名声。还没有来得及收取秦地百姓的心,却先产生了使天下财富归己的念头;这种心思一旦放纵,和吴国住进楚宫有什么不同呢?不只是项羽会进攻他,诸侯中还有谁不会仰望关中而争夺呢?纷华盛丽使人享乐而忘忧,志意骄满、意气懈怠,心神沉醉、智慧昏乱,难道还能作战并守住所得吗?孟子说:这会使天下的军队因之而动。沛公听取劝谏像水流一样迅速,退军驻扎在霸上,订立约法三章,废除苛法,解除烦扰;秦地百姓献上酒食表示慰劳,他却辞谢不接受。就像及时雨降下,百姓大为喜悦;人心归附,天命也就聚集了。财物没有取用,妇女没有临幸。范增知道他的志向不在小处,因为能安定天下,关键在于志向。被安逸享乐豢养,志向就会自满;沉溺于财货女色,志向就会荒废。志向自满或荒废,是因为志向本来就小。志向远大,就会把天下看作公有,而不只顾自身;谋划百世,而不只谋划一时。范增善于窥察敌情【缺字】。樊哙是武夫,却看见沛公的过失便进谏,言辞严厉、道理正直,凛然有诤臣的风范;他竟然和张子房不约而同,见识和谋虑真是深远。项羽有一个范增,项羽焚烧秦朝宫室,收取珍宝和妇女,范增却默然无言,没有一句劝谏;他连武夫樊哙都比不上,更何况能与张子房抗衡呢?汉朝有大志,所以兴盛;楚国没有这样的人,所以灭亡,事情到这里已经决定了。虽然如此,人心是危险难测的,实在可怕。高帝能够在咸阳接受劝谏,却不能不在彭城放纵欲望、置酒宴饮,防守高垒而不作准备,未料到军队大败,自己也险些丧命,勉强逃脱。唉!不游荡于安逸,不沉溺于享乐,不被耳目欲望役使,各项制度都端正,这就是帝王端正内心的学问。可惜汉朝群臣没有能够匡正君心的人。三老董公说:“明确说明他是贼臣和仇敌,才可以使人服从。” 有人问胡文定公说:“汉朝刚兴起时,张子房替韩国灭秦,以彰明《春秋》复仇的义理。三老董公请求汉王为义帝发丧,以揭露项羽弑君的罪恶。下至汉武帝时期,当时的君主信任并重视这部书,士大夫诵读讲说,用它来裁决狱讼。虽然各种条目还没有全部展开,但大纲已经能够端正。那么,汉王穿着丧服出兵,借义而行动,是否符合《春秋》的义理呢?”回答说:“最大的关系是天地,其次是君臣。《春秋》记载宋公、陈侯、蔡人、卫人讨伐郑国,是表明诛杀乱臣、讨伐贼子的原则,也是先治理其党羽的办法。记载卫国人在濮地杀州吁,是为了讨伐贼臣;又记载许国众人因杀贼不成而获罪,以此责备邻国。所以《春秋》写成以后,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举一件事就可以看出这一点。陈恒弑杀齐简公,孔子沐浴后上朝,请求讨伐陈恒。弑君叛逆,是人伦中的最大变故,人人都可以前去声讨。邻国不讨伐,就是放纵贼臣。鲁国君臣如果能够听从孔子的意见,来端正天地间的常道,周道就可以重新兴盛了,但没有人听从。”魏安陵君说:“我的先君陈侯守卫这片土地,是为了接受大国府库的法令。”其中上篇说:“臣子弑杀君主,有固定的法则,不能赦免。”战国时期,《春秋》的法义还没有消亡;上天所确立的秩序有常典,难道会因世道变化而改变吗?项羽弑杀义帝,背负了天地都不能容忍的罪恶。群雄如鹿奔走于中原,彼此争逐,却没有人声讨他的罪行、奉行上天的讨伐。董公端正《春秋》的义理,明确项羽是贼臣,使出兵有了正当名义,于是人心受到感动,正义之师因此壮大,士气也受到鼓舞。项羽虽然暴虐强横,却畏惧司马氏所说九伐之诛;那些结党助贼的人心寒胆落,项羽想不灭亡,可能吗?董公的话不只是为了消灭项羽。王莽篡位时,绛衣大冠的汉室后人恢复高祖的事业,祭祀汉高祖,使汉朝配享天下,重新取得失去的旧有法统;曹丕篡位时,左将军诸葛亮向天下申明大义,武侯出师说:‘汉贼不两立,正如揭示的日月一样明白。’这正是端正大纲、彰明人伦的功效。《春秋》所记载的是天子的事业,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难道不可信吗?”},{ 辕生、郦生。有人说:“辕生提出从武闗出兵的计策,郦生提出夺取敖仓的策略,都是用来困住楚军、使楚军兵力分散、粮食耗尽的。张良、陈平的智慧还不及这些,为什么呢?”回答说:“天下有无穷无尽的人才,人才有无穷无尽的智慧;只有不自以为是、而能够任用他人的人,才能汇集群才作为自己的才干,兼取众人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赵奢解阏与之围时,预先防备北山的谋略,就是出自军士许历。条侯防守荥阳的军队时,向右转进、奔赴蓝田的谋略,就是出自路旁的赵涉。由此可知,人才和智慧确实是无穷的;古人之所以反复听取众人的谋议,以及让平民询问樵夫,就是这个道理。当时楚汉双方的胜负尚未决定,正在荥阳、成皋之间反复争夺;谋臣多如云,勇士多如雨,却还不知道制服楚国的策略。出兵宛、叶,乘楚军不备,以分散楚军的力量,这个谋略出自辕生;夺取敖仓,断绝楚军的粮饷,使楚军因饥饿而困顿,这个谋略出自郦生。于是汉军坚守营垒不战,养精蓄锐以等待楚军疲敝;又让楚军向东奔向西驰,使其疲于奔命,这就是辕生的作为。订立鸿沟之约,迎回太公、吕后,趁楚军粮食耗尽,终于取得垓下之战的胜利,这就是郦生的作为。辕生、郦生进献谋略并不难,难的是汉高帝能够听从。” 楚军陷入困境而汉朝的事业得以成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天下本来就有很多奇异杰出的人才啊!然而,郦生凭轼进入齐国,使齐国归降,最终却不能免于临淄的鼎镬之祸;他擅长为国家谋划,却不善于为自己谋划,本来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至于辕生,谋略得到实行后便隐退,如鸿雁高飞、鱼儿潜游,脱去官服和印绶,远则仰慕鲁仲连,近则仰慕董公,难道不也是古代的逸民吗?他远远高于郦生。贤者只用一句话就能挽救时局、拯救百姓,却不让爵禄牵累自己的心志,这种人不可与善于辩说的谋士、游说之士相提并论。我曾看过《集古录》,其中后汉袁良碑记叙他的世系说:“秦朝发生动乱时,祖先殷居住在河洛一带;高祖刘邦击破项羽,实际上采用了他的谋略;天下平定以后,他回到扶乐居住。”这样看来,辕生是陈地人,涛涂的后代,是袁良的远祖。史书失载他的姓名,碑文也有缺失,我一并记下这些,来补足《班史》的遗漏。项羽与汉王约定:划分鸿沟,以西归汉,以东归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