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通鉴答问七

通鉴荅问卷五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5–50 段

或曰:宰相任天下之重,必选天下之望。自大将军光持国柄,丞相充位。田千秋谨厚自守,犹曰武帝所命也。继以王防,録録无闻。若杨敞、蔡义,皆给事大将军幕府者,相乎?相乎?媮合茍容而已乎?曰:汉相之轻久矣。权在近臣,则公孙▯受其诘难;权在九卿,则石庆无所闻决。若公孙贺涕泣不受印绶,全身免戾者鲜矣。鼎足之折,艮腓之随,何有乎经纶之业?霍氏之盛,太阿在手,百官事其奴▯,视丞相亡如也。论相人主之职,而为大将军之私臣,防、敞、义之徒,如脂如韦,如河中木,泛泛东西,徒曰易制云尔。其后宦者弄权,则如▯成如衡;外戚擅国,则如禹如光。窃相之名,备员尸禄,纪纲之壊,威福之移,曰:非我责也。汉以是乱亡。迨及东都,鄙夫患失,师师非度,邓彪之附窦,胡广之媚梁,捧土揭木,寘诸百官之上,不耻也。其失在将相之权分。噫!三代政出于一,而将即相之任;两汉政出于二,而相为将之役。以霍光之忠,犹不免于专,亦可叹夫。宣帝大将军光稽首归政,上谦让不受。或曰:光之归政,其有明农之志欤?帝之谦让,其有公无困我之诚欤?曰:泰之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此大臣事君之法也。霍光克果断而无含容,遗遐逺而昵朋比,非决于退者也。废贺立宣,可谓冯河之勇。吏民当见露索,挟持萧望之,不从,遂弃不用。包荒之量,安在?儒生不避忌讳,大将军常雠之,其能不遐遗乎?子及兄孙为中郎将,领胡越兵;两婿为东西宫卫尉,兵柄萃于一家,谓之朋亡,可乎?光果欲归政,鉴穰侯之覆辙,追子房之髙风,避权逺势,翩然引去。子孙姻戚,悉解宿卫,庶可免于隂盛亢阳之疑,而光不能也。帝自在民间,闻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今也谦让不受,以优礼之;诸事闗白,以尊崇之。帝心疑忌益甚矣。吝权以养威,邪谋以速祸,此光所以坠厥宗也。然帝亦有过焉。郑庄长叔段之恶,祭仲言之不听;公子吕、子封言之不听,帝亦纵霍氏之骄。张敞言之不纳,徐福言之不纳。非爱之也。梅子真云:「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尝谓光为不智,宣帝为不仁。夏侯胜曰:「武帝无徳泽于民,不冝为立庙乐。」或问庙乐之制曰:「礼,祖有功而宗有徳。祖一而已,始受命也;宗无豫数,待有徳也。汉髙帝为太祖,若周之后稷;孝文为太宗,若周之文王;孝宣又尊孝武为世宗,若周之武王。其乐舞则髙庙曰武徳,孝文庙曰昭徳,孝武庙曰盛徳,此其制也。然则夏侯胜何以谓武帝无徳泽于民?曰:宗必有徳。武帝却戎狄,辟疆宇,而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故曰无徳泽也。汉法虽严,而昌言谠论之臣,凛凛不可夺,胜可谓直矣。自唐而后,继体之君未有不称宗不以徳也。増七庙为九庙,而亲尽迭毁之礼废,诸儒之议,岂有如胜者乎?前軰谓宣帝时有大议论三:严延年以不道劾大将军,夏侯胜言武帝不宜立庙乐,有司諡故太子曰戾,皆后世所不能及。我思古人,谁其嗣之?」魏相因许广汉奏封事或问:“相魏相陈,春秋世卿之戒,欲损夺霍氏之权,其识逺矣。乃因许伯奏封事,何欤?”曰:“在《易》之垢,一隂始生,五龙夭矫于上,而不能制羸豕蹢躅之孚。圣人是以有系于金柅之戒。魏相学《易》者也,柄臣之蘖未除外戚之萌将长,正学以言,何患不从?昔商鞅因景监而赵良寒心,以相之贤而诡遇求获,其能引君当道乎?既因许伯奏封事,复因之白去副封,及上书諌击匈奴。又曰:“頋与平昌、乐昌、平恩侯详议,急于行其言而不由其道,遇主于巷而明夷入于左腹,异日之忧方大也。”汉之祸成于外戚,谁生厉阶?非相之责欤?孔子济时之志切矣,谓媚灶获罪于天,枉尺直寻不可为。盖进以正,可以正邦。若相之所行,可谓正乎?宣帝号为枢机周宻而威福之柄潜移于外戚。许伯白使弟舜监训太子家,帝闻疏广之对,而相谢以非臣等所能及,则相不敢违许伯矣。黄霸为相,荐史髙可太尉,诏责以越职,则覇亦欲附史髙矣。戚党重而相权轻,履霜于宣,坚氷于成,非一朝一夕之故。魏相不能救其源,刘向、梅福犹欲遏其流,何异一篑之障江河哉?五日一听事

译有人说:宰相承担天下的重任,必须选用天下所仰望的人。自从大将军霍光掌握国家权柄,丞相便只是充任职位。田千秋谨慎厚道、安守本分,还可以说是汉武帝所任命的。后来接任的王防,平庸无闻。至于杨敞、蔡义,都是在大将军幕府供职的人,他们能做宰相吗?能做宰相吗?不过是偷安苟容罢了。回答说:汉代丞相地位轻微,已经很久了。权力在近臣手中时,公孙弘受到他们的诘难;权力在九卿手中时,石庆没有什么可以听闻和裁决的。像公孙贺那样哭泣着不接受印绶,能够保全自身、免除罪责的人很少。鼎足折断,艮卦之腓随从受伤,哪里还有经营治理国家的事业呢?霍氏势力强盛时,太阿宝剑掌握在手,百官侍奉霍家的奴仆,对丞相完全不放在眼里。议论宰相本来是君主的职责,却成为大将军的私人臣属;王防、杨敞、蔡义之流,像油脂、熟皮一样柔顺,又像河中的木头随波漂流,东西泛泛,只能说容易控制罢了。后来宦官玩弄权力,就有像匡衡、张禹那样的人;外戚专擅国政,就有像王莽、霍光那样的人。他们窃取丞相的名号,充数尸位、白拿俸禄;国家纲纪败坏,威权和恩福转移,却说:‘这不是我的责任。’汉朝因此走向动乱和灭亡。到了东汉,鄙陋之人担心失去职位,盲目仿效而不守法度;邓彪依附窦氏,胡广谄媚梁氏,捧土、举木一般的人被安置在百官之上,他们竟不以为耻。它的过失在于将军和丞相的权力分开了。唉!夏、商、周三代,政令出于一处,将军就是丞相的职责;两汉政令出于两处,丞相反而成为将军的属官。以霍光的忠诚,尚且不能避免专擅,也实在令人叹息。汉宣帝。大将军霍光叩头请求归还政权,汉宣帝谦逊推让,不肯接受。有人说:霍光归还政权,难道有退隐务农的志向吗?汉宣帝谦逊推让,难道有公正而不愿困扰我的诚意吗?回答说:《泰》卦九二爻辞说:‘包容荒秽,徒步涉河,不遗弃偏远之人,舍弃朋党。’这是大臣侍奉君主的原则。霍光果断有余而包容不足,遗弃远方之人而亲近朋党,并不是决心退让的人。废黜贺王、拥立宣帝,可以说是徒步涉河的勇气。官吏、百姓应当被召见露面陈述,却挟持萧望之;萧望之不服从,便弃置不用。他包容荒秽的气量在哪里呢?儒生不避忌讳,大将军常常与他们结仇,他能够不遗弃远方之人吗?霍光的儿子和兄长的孙子担任中郎将,统领胡越军队;两个女婿担任东宫、西宫卫尉,兵权集中在一家,能说是舍弃朋党吗?霍光如果果真想归还政权,就应当鉴戒穰侯覆亡的旧路,追随子房的高尚风范,避开权力和势势,轻快地引退。子孙、姻亲、外戚,全都解除宿卫职务,这或许可以避免阴气过盛、压制阳气的嫌疑,但霍光没有做到。汉宣帝在民间时,早已听说霍氏尊贵强盛,内心不能安宁。如今他谦逊推让而不接受,是用优厚礼遇来对待霍光;凡事都向霍光禀报,是用来尊崇霍光。汉宣帝心中的疑忌反而更加严重了。吝惜权力来培养威势,用邪僻谋略招致灾祸,这就是霍光使自己的宗族覆亡的原因。不过,汉宣帝也有过错。” 郑庄公长子叔段的恶行,祭仲说了却没有被听取;公子吕、子封说了也没有被听取,汉宣帝同样放纵霍氏的骄横。张敞进言却不被采纳,徐福进言也不被采纳。这并不是因为汉宣帝爱护霍氏。梅子真说:‘以霍光这样的贤能,尚且不能替子孙谋划,因此权臣一旦换代,子孙就会危险。’我曾说,霍光是不明智,汉宣帝是不仁厚。夏侯胜说:“汉武帝没有给百姓留下德泽,不应该为他在宗庙设置乐舞。” 有人问宗庙乐舞的制度。回答说:“按照礼制,祖要有功,宗要有德。祖只有一个,因为他是最初接受天命的人;宗没有固定数目,要等待有德的君主。汉高帝是太祖,就像周代的后稷;汉孝文帝是太宗,就像周文王;汉孝宣帝又尊汉孝武帝为世宗,就像周武王。宗庙的乐舞,汉高帝庙称《武德》,汉孝文帝庙称《昭德》,汉孝武帝庙称《盛德》,这就是制度。那么,夏侯胜为什么说汉武帝没有给百姓德泽呢?回答说:宗必须有德。汉武帝击退戎狄、开拓疆域,却使海内空虚疲敝,户口减少了一半,所以说他没有德泽。汉朝法律虽然严厉,但敢于直言、发表正论的臣子凛然不可夺志,夏侯胜可以说是正直了。自唐代以后,继承帝位的君主没有不被称为宗、却不以德为标准的。增加七庙为九庙,亲属关系尽了便轮流毁去庙祧的礼制也废止了,诸儒的议论哪里有像夏侯胜这样的呢?前辈说,汉宣帝时有三件重大的议论:严延年以大逆不道弹劾大将军,夏侯胜说汉武帝不应设置宗庙乐舞,有关官员为已故太子定谥号为‘戾’;这些都是后世不能达到的。我思念古人,谁能继承他们呢?” 魏相借许广汉上奏密封奏章。有人问:“魏相陈述春秋时代世代卿大夫的教训,想削弱并夺取霍氏的权力,他的见识很深远。可是他却借许伯上奏密封奏章,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易经》的姤卦中,一个阴爻开始产生,五条阳龙在上方矫健飞舞,却不能制止弱小的公猪来回跳跃的势头。因此圣人有把马系在金柅上的警戒。魏相是学习《易经》的人,执掌权柄的大臣的根芽尚未除去,外戚的萌芽又将滋长,凭借正学进言,哪里会担心君主不听从?从前商鞅借景监求见秦孝公,使赵良寒心;凭魏相的贤能,却用诡诈的方式求取成功,他能够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吗?他既然借许伯上奏密封奏章,又借许伯向皇帝说明撤去副封,后来又上书劝谏攻打匈奴。还说:‘只和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详细商议,急于实行自己的意见,却不按照正道行事;在小巷中遇到君主,好比《明夷》卦进入左腹,日后的忧患会更大。’汉朝的祸患由外戚造成,谁造成了祸患的开端?难道不是魏相的责任吗?孔子救济时局的志向十分迫切,却说谄媚灶神会得罪上天,不能为了得到长远利益而委曲求全。大概只有以正道进言,才能使国家归于正道。像魏相这样做,可以说是正道吗?汉宣帝号称处理政务机密周密,但威权和恩赏的权柄却暗中转移到了外戚手中。许伯奏请让弟弟许舜监管太子府,汉宣帝听到疏广的回答后,魏相却以‘不是我们这些臣子所能比得上’来谢罪推辞;这样看来,魏相是不敢违背许伯了。” 黄霸担任丞相时,推荐史高可以担任太尉;诏书责备他越权行事,那么黄霸也就是想依附史高了。外戚党羽势力加重,而丞相的权力减轻,这种局面在汉宣帝时已如履霜,到了汉成帝时便如坚冰,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魏相不能挽救祸患的根源,刘向、梅福还想阻止祸患的流势,这和用一筐土来阻挡江河有什么不同呢?每五天处理一次政事

或曰:“五日一听事,昉于此欤?”曰:“《周官》师氏注云:‘王日视朝于路门外之位。’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一日、二日,万防不可斯须怠也。古者昧爽丕显,坐以待旦,虫飞而防盈,日出而视朝,朝退而路寝听政,日中而考政,夕而纠▯,天刑日入而絜奉粢盛,不敢一息自暇自逸。五日一见公卿,其不旷天工、违时防乎?此汉制之不如古也。”自武帝防宴后庭,诸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迨宣帝时,中书令仆▯恭、石显始用事,公卿之进见益疎,奄寺之委任益亲。自是贤臣逺而近习炽。

传曰:“一日不朝,其间容刀。”萧、周困于▯、石,岂非宣帝开基之失欤?厉精为治,若可喜也,昏椓靡共,君子惧焉。戚宦缔党以陷正人,厥后宦官退而外戚专,汉之亡也忽焉。“《泰》之九三有艰贞之戒”,魏相言《易》隂阳,亦知平陂往复之机乎?是故以日视朝,亲君子之时多,亲近习之时少,世道可常泰也。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或曰:“吏治必久而后成欤?”曰:“文中子见牧守屡易,谓尭舜三载考绩,仲尼三年有成。三代之兴,邦家有社稷焉;两汉之盛,牧守有子孙焉。不如是之亟也。无定主而责之以忠,无定民而责之以化,虽曰能之,末由也已。葢自秦罢侯置守,汉兴郡国参错。曹参相齐九年,田叔守汉中十余年,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茍且之意。武帝时司▯部刺史察劾渐苛,然汲黯治淮阳犹十嵗。宣帝惩数易之▯,张敞为京兆九嵗,黄霸为颍川八年,龚遂为渤海数年,王成以异等赐爵増秩,朱邑以治行入为列卿,萧望之自平原为少府复试,三辅赵广汉于京兆尹,翁归于扶风,韩延夀以冯翊满嵗然后为真。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防赦壹解,有尊重难危之势,无威权素夺之忧。循吏传六人,其四人在宣帝之世,斯久任之效也。不宁唯是,魏相为丞相九年,丙吉为御史大夫八年,任三公如此其久。杜延年为太仆十五年,于定国为廷尉十七年,任九卿如此其乆。是以综核名实,考试功能,皆得以尽其才称其职。矧郡国守相,岂有单辞转易送迎烦费者哉?子产为政三年而民诵,子路、冉有比及三年可使有勇足民,速成不若美成,治道无以易此。”置廷尉平或曰:路温舒传,宣帝初即位,上书言尚徳缓刑,通鉴载于地节三年,何欤?曰:温舒之书曰「初登至尊」,盖在即位之初。刑法志云:「宣帝即位,温舒上疏,上深愍焉,乃下诏置廷平。」帝纪「地节三年初置廷尉平」,故通鉴载温舒上书于是年也。或曰:志云「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求明察寛恕黄霸等以为廷平」。攷之百官表,于定国地节元年为廷尉,非置廷平之年也。黄霸传云:「宣帝即位,闻霸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通鉴载于本始元年,皆与志异,何欤?曰:定国为廷尉已三年,霸为正,不为平,此志之误也。曰:志云「孝武禁罔寖宻,宣帝自在闾阎,知其若此。」黄霸传云:「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防霍光秉政,上官桀等作乱,光既诛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羣下,繇是俗吏上严酷以为能。」宣帝在民间,知百姓苦吏急。然则秦有十失其一尚存,非独武帝之过,亦霍光之过欤?曰:政有因有革,武帝用法之深,霍光因而不革,绳下益峻,不可谓知时务之要。宣帝好观申子《君臣篇》,所用多文法吏,忠厚之泽斩焉。志谓狱刑为平矣,号云者名,然而实不然。霍光不务徳教而务刑罸,既失于前,重以魏相之严毅,赵广汉之诛相,实为之能称上意,不能正君心。大臣辅徳之责未尽,乃取文王之罔攸兼者而躬听之,此郑昌所谓理其末也。以刑名绳下,以法律为诗书,帝之治体可见精神虽强,元气已索,不待优游不断之主,而汉业之衰已兆矣。然则正其本当何如?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寛,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是谓能省刑本。郑昌乃以删定律令为先,抑末矣。减天下盐贾或曰:盐贾之贵,其始于东郭孔桑欤?曰:管子《海王》之篇,计口赋盐,渠展之煑,得成金万斤。景公设祈望之守,燕有辽东之煑,非始于汉也。汉胶东、鲁国食盐取给,邻郡犹未竭利,尽取也。东南负海之郡,唯防稽之海盐置官,犹有遗利在民也。至是减其贾以便民食,其后平当言:渤海池盐且勿禁,以救民急,犹以防民为先,不颛于裕国也。汉之盐贾,史防不书。唐天寳至徳间,毎斗十钱。乾元元年,第五琦加百钱。贞元四年,江淮斗増二百,为钱三百一十。后复増六十,河中两池斗为钱三百七十。民困髙估,至有淡食者,有以谷数斗易盐一升。顺宗减江淮盐价斗二百五十,河中两池斗钱三百。然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其法视汉益宻矣。《诗》曰:「民之质矣,日用饮食。」《周官》盐人所掌,共祭祀宾客膳羞而已,无与于民食也。汉文之防「山泽不得见」,地节之诏,其有仁民之心乎?宋畴议鳯皇贬

译有人说:“每五天处理一次政事,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回答说:“《周官》的《师氏》注说:‘天子每天在路门外的朝位听朝。’天体每天运行,所以刚健;日月每天运行,所以光明。一天、两天都不能有片刻懈怠,怎么能疏忽万般防务呢?古人天将破晓时便大明察,坐在那里等待天明;虫子飞动时就开始防备事务,太阳出来便临朝听政,退朝后在路寝听取政事,日中时考察政务,傍晚整治政事,天黑日落后便洁净奉献祭祀用的黍稷,不敢有一息时间自我闲暇放逸。每五天才接见一次公卿,难道不是荒废上天交付的政务、违背应时防备的要求吗?这说明汉代制度不如古代。”自从汉武帝在后宫设宴以后,各种奏报和机密事务大多由宦官掌管。到了汉宣帝时,中书令弘恭、石显开始掌权,公卿进见更加稀疏,宦官寺人所受的委任却更加亲厚。从此贤能的大臣被疏远,而亲近的佞幸之臣势力炽盛。传记中说:“一天不上朝,其中便容得下一把刀。” 萧望之、周堪受困于弘恭、石显,难道不是汉宣帝开创这种局面的过失吗?他励精图治,似乎值得欣喜;但昏庸的宦官不能共事,君子却为此感到忧惧。外戚和宦官结党来陷害正直之人,后来宦官退去而外戚专权,汉朝的灭亡很快就到来了。《泰》卦九三有“艰难而守正”的警戒,魏相谈论《易经》的阴阳变化,难道也知道平坦与险阻往复变化的规律吗?所以,如果每天临朝听政,亲近君子的时间就多,亲近佞幸的时间就少,世道便可以长久安泰。太守是官吏和百姓的根本,太守频繁更换,下面的人就不得安宁。有人说:“治理官吏一定要任职长久以后才能见效吗?”回答说:“王通看到州牧、郡守屡次更换,便说尧舜规定三年考核政绩,孔子也说任职三年便会有所成就。三代兴盛时,诸侯国家有能守护社稷的人;两汉兴盛时,州牧郡守任职长久,甚至有子孙继任。并不是这样急于更换。没有固定的主政者,却要求他尽忠;没有固定的百姓,却要求他教化,即使说他有能力,也无从施展。大概自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后,汉代兴起,郡国交错设置。曹参治理齐国九年,田叔守汉中十多年,俸禄二千石的长吏安于职守、乐于任职,上下相互观望,没有人抱着苟且应付的心思。汉武帝时,司隶校尉所属部刺史的察访弹劾逐渐苛刻,但汲黯治理淮阳仍达十年。汉宣帝惩戒频繁更换官吏的弊病,张敞任京兆尹九年,黄霸任颍川太守八年,龚遂任渤海太守数年;王成因政绩特别优异而获赐爵位、增加俸禄,朱邑因治理有成绩而入朝担任列卿,萧望之从平原调任少府后又受到考察;三辅地区,赵广汉任京兆尹,翁归任扶风都尉,韩延寿任冯翊太守,任期届满后才正式任用。他们治理百姓和官吏确有成绩,即使有章奏弹劾,也会留在宫中不下发;一遇赦免,事情便全部解除,因此形成了职位尊重、难以危害的形势,不必担心威权平时被夺。循吏传记中有六人,其中四人在汉宣帝时代,这就是任用长久的成效。不只是这样,魏相任丞相九年,丙吉任御史大夫八年,任用三公竟然这样长久。杜延年任太仆十五年,于定国任廷尉十七年,任用九卿也这样长久。因此,综合考核名实,考察政绩和才能,都能让他们充分施展才干、称职尽责。何况郡国的太守和国相,难道会有只凭一纸文书便频繁调动、更换,并使迎送之事耗费烦琐的吗?子产执政三年,百姓便歌颂他;子路、冉有认为到了三年,可以使百姓勇敢而且物资充足。急于求成不如取得完美成效,治理国家的道理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设置廷尉平 有人说:《路温舒传》中记载,汉宣帝刚即位时,上书谈论崇尚德教、放宽刑罚,《资治通鉴》却把它记在地节三年,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路温舒的上书说“初登至尊”,大概是在即位初年。《刑法志》说:“宣帝即位,路温舒上疏,皇帝深为怜悯,于是下诏设置廷尉平。”《宣帝纪》记载“地节三年初置廷尉平”,所以《资治通鉴》把路温舒上书记在这一年。有人说:《刑法志》又说“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寻求明察宽恕的人,任用黄霸等人为廷平”。考察《百官表》,于定国在地节元年已经担任廷尉,并不是设置廷尉平的那一年。黄霸传说:“宣帝即位,听说黄霸执法公平,召来任命为廷尉正。”《资治通鉴》把这件事记在本始元年,都与《刑法志》不同,这是为什么?回答说:于定国担任廷尉已经三年,黄霸担任的是廷尉正,不是廷尉平,这是《刑法志》的错误。有人说:《刑法志》说“汉孝武帝时禁网逐渐严密,宣帝还在民间时,就知道情况是这样”。黄霸传说:“自汉武帝末年施法严酷,汉昭帝时霍光执政,上官桀等人作乱;霍光诛杀他们以后,便遵循汉武帝的法度,用刑罚严厉约束群臣,因此庸俗的官吏把严酷当作能干。”宣帝在民间时,知道百姓苦于官吏的苛急。” 既然如此,那么秦朝十项弊政中仍有一项留存,这不只是汉武帝的过错,也是霍光的过错吗?回答说:政治有沿袭,也有变革。汉武帝施法严酷,霍光沿袭而不加改革,使约束臣下更加严厉,不能说他懂得时务的关键。汉宣帝喜欢观看申不害《君臣篇》,所任用的大多是精通法令的官吏,忠厚仁慈的恩泽由此断绝。《刑法志》说狱讼刑罚已经平正,所用的名号似乎很好听,然而实际并不是这样。霍光不致力于德教而致力于刑罚,已经在前面失误;又加上魏相严厉刚毅,赵广汉诛杀丞相属官,实际上都以此为能干来迎合皇帝的心意,却不能端正君主的心。大臣辅佐君主施行德政的责任没有尽到,皇帝反而亲自处理那些本来应由文王兼理而不必亲自过问的事务,这就是郑昌所说的只治理末端。用刑名约束臣下,把法律当作《诗经》《尚书》一样的典籍,皇帝的治国方式由此可见:精神虽然强健,国家元气却已经耗尽,不必等到出现优柔寡断的君主,汉朝国势衰败的征兆已经显现了。那么,端正根本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面对臣下要简约,统御众人要宽缓,用德来引导他们,用礼来整齐他们,这才叫做能够从根本上减少刑罚。郑昌却把删定律令作为首要之务,这是压制根本而重视末节了。” 降低天下盐价 有人说:盐价昂贵,是从东郭咸阳、孔仅、桑弘羊开始的吗?回答说:《管子·海王》篇记载,按人口征收盐税,渠展煮盐,获得了成万斤的黄金。齐景公设置祈望之守,燕国有辽东煮盐的地方,这并不是从汉代才开始。汉代胶东国、鲁国靠食盐供应生活,邻近郡国还没有把盐利耗尽,便将盐利全部收取。东南濒海的郡县,只有会稽的海盐设置了官府管理,民间仍保留一些盐利。到这时降低盐价以便利百姓食用;后来平当说,渤海的池盐暂且不要禁止,以救济百姓的急难,仍然是把安抚百姓放在首位,并不专门为了增加国家收入。汉代盐价,史书没有记载。唐代天宝至至德年间,每斗盐十钱。乾元元年,第五琦加价一百钱。贞元四年,江淮地区每斗增加二百钱,成为三百一十钱。后来又增加六十钱,河中两池每斗为三百七十钱。百姓因盐价过高而困苦,甚至有人吃淡食,有人用几斗粮食换一升盐。唐顺宗把江淮盐价降低到每斗二百五十钱,河中两池每斗三百钱。然而天下赋税中,盐利占了一半,这种制度比汉代更加严密。《诗经》说:“百姓的本性,就是每天所需的饮食。”《周官》中盐人所掌管的,不过是供应祭祀、宾客和膳食罢了,并不涉及百姓的日常食用。” 汉文帝时禁止“山林川泽不得被官府垄断”,地节年间的诏书,难道有仁爱百姓的心意吗?宋畴议论凤凰而被贬

或曰:「元康元年之诏,始言嘉瑞,帝之骄色见矣。」宋畴议:「鳯皇未至京师,不足美其至也。可以为美欤?」曰:「自畴之贬箴諌塞,而防悦胜,争言祥瑞,以中其欲。鳯皇下郡国凡五十余所,集京师者二,集长乐宫东阙者一。非果有徳以致之也。帝号为核名实,黄霸议以鹖雀为神雀,无异野鸟之为鸾。上之所好,欺伪从之,颍川之鳯,盖可知矣。」乐纬云:「五鳯皆五色,为瑞者一,为孽者四。」章帝末,鳯皇百四十九见。何敞以为羽孽。然则耀异物以文太平,直臣之所惧,何足美哉!动色于小康,怫耳于忠孝,儆戒无虞,寅畏自度之言蔑闻也。遣諌大夫王襃求金马碧鸡之神,此岂諌臣之职乎?萧望之奏:「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亦坐左迁。」是以灾异为讳也。奏水旱风▯之变,一魏相而止耳。夫瑞不于物,于其人。盖寛饶不容二疏,王吉引去,鸿鹄髙翔,逺罻罗于九霄之表。鳯兮鳯兮,其肯览徳辉而下来乎?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防羌或曰:赵充国谓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置属国以处降羌,一时之利,后世之害。段颎曰:先零作寇,充国徙令居内,始服终叛,至今为梗。西羌之患,横流于东汉,至晋而滔天矣。充国徙羌,其可为后法乎?曰:以地理志攷之,金城郡昭帝始元六年始置,今兰防、湟、鄯、河州、积石军之地。自武帝西逐诸羌,渡河湟,筑令居塞,置防羌校尉,羌乃去湟中,依西海、盐池。神爵二年,金城置破羌、允街二县,葢处降羌之地。羌在湟河之南,而汉地在湟河之北,谓之属国,存其国号而属汉朝,置都尉以主降者。然羌之为患,非自属国始也。自王莽末,西羌寇邉,人居塞外,金城属县多为虏有。建武中,陇西太守马援破先零,降之,徙置天水、陇西、扶风三郡。永平中,窦固、马武击滇吾,降之,徙置三辅。时建都河洛,闗中空虚,于是羌虏始炽,陆梁凉雍,蹂躏泾陇,来如风▯,去如絶▯。段颎奋熊罴之勇,殄殱无遗,育寇难畧定。汉祚亦衰,西晋之乱,姚氏以羌种居扶风,遂以虏羯并据中华。其失自东汉徙于三辅始。或以充国迁先零内地为非,又谓得之于屯田,失之于属国。不知金城非内地也,不得不为充国辩。盖寛饶奏封事或曰:寛饶之直似汲黯,孝武容黯,而孝宣不容寛饶,何欤?曰:于传有之,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贵臣,祸在不测。故忠諌之士,不难于万乘之君,而难于帷闼之臣。刘陶死于汉,孟昭圗死于唐,皆庸闇之主也。孝宣之英明,而仇直言,戮正士,无异于庸闇。寛饶之忤孝宣也,忤恭显也。二竖以明习法令,典枢机,骎骎窃福威之柄。寛饶刑余,周召法律诗书之语,切中膏肓,二竖所深忌。执金吾之议,朋奸迷国者也。寛饶既不免而杀,萧望之、张猛、京房之兆已形矣。诗曰:「如彼雨雪,先集维霰。」二疏、王吉见防而作惧,昏防之祸也。敷求哲人以辅后嗣,昭令徳以示子孙。孝宣学谷梁春秋,而违不近刑人之戒,自谓杂霸道,而齐桓宠寺人貂之失,躬自蹈之,岂所以垂裕后昆乎?战国之【缺】维之说,谓便辟左右,得之于内,则大臣为之【缺】矣。故日月晖于外,其贼在内。刑余之在斯【缺】日月之光者欤?太▯曰:「月阙其▯,不如开【缺】曰明始退也。」孝宣之治,如既望之月,其明【缺】犹在相位,而无正君之学,惜哉!丙吉荐杜延年于定国,陈万年上称吉为知人。或曰:丙吉荐延年、定国,可谓知人矣。万年赂遗外戚许、史,倾家自尽,尤事乐陵侯史髙。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独留,昏夜乃归。然则吉悦万年之佞而荐之,焉得为知人?曰:孔子云:“逺佞人,甚矣。”佞人之难逺也。魏勃之埽门,而曹参贤之;张汤之造请,不避寒暑,而公孙▯称之。躁竞者入青云,恬靖者委泥涂。风俗日壊,世道益以污浊。故佞人之惑,与郑声同,非刚明之贤,孰能逺之?盖司▯无许、史之属,则罹大戮;陈万年有许、史之援,则列三公。孝宣之政,大畧可睹。丙吉号为贤相,犹爱巧媚而乐趋附。若萧望之以礼节倨慢之憾,不能如祁奚之称解狐也。吉尚得为知人乎哉?唐张九龄亦名相也,喜萧諴之软美,而惮严挺之之苦劲,况不如九龄者乎?尭舜畏巧言,难任人;周公戒成王勿以憸人,惧其易溺也。陈万年谄丙吉而窃髙位,垂没又以教其子,是佞人之根滋蔓无穷,末流波荡,为孔光之谄董贤、王莽,而汉鼎遂移。故曰佞人殆。匈奴欵塞请朝

译有人说:“元康元年的诏书,开始谈论祥瑞,汉宣帝骄矜的神色已经显露了。”宋畴议论说:“凤凰还没有到京师,不值得赞美它到来。这样的事情可以认为是美好吗?”回答说:“自从宋畴被贬、劝谏的道路被堵塞以后,皇帝的喜悦压倒一切,群臣争相谈论祥瑞,以迎合他的欲望。凤凰降临郡国的地方总共有五十多处,聚集在京师的有两处,聚集在长乐宫东阙的有一处。这并不是确实有德行才招致的。皇帝号称考核名实,黄霸却把鹖雀说成神雀,这和把野鸟说成鸾鸟没有区别。上面喜欢什么,下面就有欺骗伪饰来迎合,颍川的凤凰,大概也就可想而知了。”《乐纬》说:“五种凤凰都是五色的,其中一种是祥瑞,四种是灾异。”汉章帝末年,凤凰出现了一百四十九次。何敞认为这是羽族的灾异。既然如此,以奇异之物来粉饰太平,正是直臣所担忧的,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呢!因小小的安定而喜形于色,因忠孝之言逆耳而不悦;警戒没有忧患、恭敬畏惧并自我衡量的话,几乎听不到了。派遣谏大夫王褒去寻求金马、碧鸡之神,这难道是谏臣的职责吗?萧望之上奏说:“日月光芒减弱,罪过在我们这些大臣,也应因此获罪降职。”这就是把灾异当作忌讳。上奏水灾、旱灾、风灾、雨灾变化的,只有魏相一人而已。祥瑞不在于外物,而在于人的德行。” 盖宽饶容不下二疏,王吉也引退离去,鸿鹄高高飞翔,远远避开九霄之外的罗网。凤凰啊凤凰,你肯不肯看到有德之人的光辉而降下来呢?开始设置金城属国,以安置投降的羌人 有人说:赵充国谈到用兵形势时说,国家大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设置属国来安置投降的羌人,是一时的利益,却是后世的祸害。段颎说:先零羌作乱时,赵充国把他们迁到内地居住,他们开始时服从,最终却又反叛,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西羌的祸患,在东汉时蔓延成灾,到晋代便发展成滔天大患。赵充国迁徙羌人,这能作为后世的法则吗?回答说:根据《地理志》考察,金城郡在汉昭帝始元六年才开始设置,大致是今天兰州、临洮、湟中、鄯善、河州、积石军一带的地方。自汉武帝向西驱逐各部羌人,渡过黄河、湟水,修筑令居塞,设置护羌校尉,羌人于是离开湟中,依靠西海、盐池一带。神爵二年,金城设置破羌、允街两个县,大概就是安置投降羌人的地方。羌人在湟水、黄河以南,汉朝的土地在湟水、黄河以北,称为属国,是保留他们原有国号而使其隶属于汉朝,并设置都尉来主管投降者。然而羌人造成祸患,并不是从设置属国开始的。自王莽末年起,西羌侵扰边境,百姓住在塞外,金城所属各县多被羌人占有。建武年间,陇西太守马援击败先零羌,使其投降,并把他们迁置到天水、陇西、扶风三郡。永平年间,窦固、马武攻打滇吾羌,使其投降,又把他们迁置到三辅。当时汉朝建都河洛,关中空虚,于是羌人和胡人开始强盛,在凉州、雍州横行,蹂躏泾水、陇山一带,来时如风雨,离去时如断弦之箭。”},{ 段颎奋发出熊罴般的勇力,把敌人消灭得一个不剩,育寇的祸难大致平定了。汉朝的国运也衰落了;到了西晋之乱,姚氏凭借羌族出身居于扶风,终于与虏、羯一起占据了中原。他们的失策,是从东汉把他们迁徙到三辅开始的。有人认为赵充国把先零羌迁到内地是错误的,又说从屯田得到他们,却因属国而失去他们。殊不知金城并不是内地,不能不替赵充国申辩。盖宽饶上奏密封奏章。有人说:盖宽饶的正直很像汲黯。汉武帝能够容忍汲黯,汉宣帝却不能容忍盖宽饶,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传》中有这样的说法:冒犯君上、触犯皇帝,罪过还可以挽救;违背、触忤权贵大臣,灾祸却不可预测。所以忠言直谏之士,不难面对万乘之君,却难以面对宫帷内的近臣。刘陶死于汉朝,孟昭图死于唐朝,他们所处的君主都是庸弱昏暗之主。汉孝宣帝虽英明,却仇视直言,杀戮正直之士,与庸弱昏暗的君主没有不同。盖宽饶触忤汉宣帝,也触忤了恭、显二人。这两个宦官因为熟悉明习法令,掌管枢机,渐渐窃取了福威之柄。盖宽饶是受过刑的宦官后代,他所说的周公、召公以及法律、诗书之言,正切中他们的要害,是二人最深深忌恨的。执金吾的议论,是结党奸邪、迷乱国家的人所提出的。盖宽饶既然不能免祸而被杀,萧望之、张猛、京房将要遭祸的征兆也已经显现了。《诗经》说:“就像那雨雪,先聚集的是霰。”疏广、疏受、王吉见到祸患的征兆而产生恐惧,这是昏乱之祸的征兆。应当广泛寻求贤哲之人来辅佐后嗣,彰明美德来给子孙示范。汉孝宣帝学习《谷梁春秋》,却违背了“不亲近受过刑之人”的戒训;他自称兼用霸道,却亲自重蹈齐桓公宠信寺人貂的过失,这难道是用来给后代留下长久福泽的做法吗?战国时期关于【缺】维的说法,是说近习左右之臣一旦从宫内取得权势,大臣就会因此而【缺】了。所以,日月的光辉虽然照耀在外面,祸害却隐藏在内部。受过刑的人处在这里,难道就是【缺】日月光辉的人吗?《太玄》说:“月亮缺损了它的▯,不如打开【缺】;这说明光明开始衰退了。”汉孝宣帝的治理,像已经过了望日的月亮,光明【缺】仍在相位,却没有端正君主的学问,可惜啊!丙吉把杜延年推荐给于定国,陈万年上奏称赞丙吉是知人之明。有人说:丙吉推荐杜延年、于定国,可以说是知人了。陈万年却贿赂、馈赠外戚许氏、史氏,倾尽家产自我经营,尤其侍奉乐陵侯史高。丙吉病中,二千石官员前来拜谒问候病情,丙吉派家丞出来致谢,等他们都离开后,只有陈万年独自留下,直到深夜才回去。既然如此,那么丙吉是喜欢陈万年的谄媚而推荐他,怎么能说是知人呢?回答说:孔子说:“远离佞人,太难了。”佞人是很难远离的。魏勃替曹参扫门,曹参却认为他贤能;张汤不避寒暑前去拜访请托,公孙弘却称赞他。浮躁争逐的人得以飞黄腾达,恬静安定的人却被弃置于泥涂之中。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世道也越来越污浊。所以,佞人的迷惑作用与郑声相同;如果不是刚正明察的贤者,谁能远离他们呢?假如司隶校尉没有许氏、史氏的党羽,就会遭受大刑;陈万年有许氏、史氏的援助,就能位列三公。汉孝宣帝的政治,大致可以由此看出。丙吉号称贤相,尚且喜爱巧言媚态、乐于趋附的人。假如萧望之因为礼节问题而对他傲慢无礼的怨恨,不能像祁奚称荐解狐那样不计私人嫌隙,那么丙吉还算得上知人吗?唐朝的张九龄也是著名宰相,却喜欢萧諴的柔弱温和,畏惧严挺之的严厉刚劲,何况不如张九龄的人呢?尧、舜尚且畏惧巧言,难以任用合适的人;周公告诫成王不要任用奸邪小人,担心他容易沉溺其中。陈万年谄媚丙吉而窃取高位,临死时又把这种做法教给自己的儿子,这说明佞人的根基滋长蔓延、没有穷尽;到了末流,波及四方,终于成为孔光谄媚董贤、王莽的局面,于是汉朝的鼎业就被移易了。所以说,佞人是危险的。匈奴扣关请求入朝。

或曰:荀悦谓萧望之之议僭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然则丞相御史之议是欤?曰:《春秋》公防戎于潜,胡文定公传曰:「无不覆载者,王徳之体;内中国,外四夷者,王道之用。」以诸夏而亲戎狄,致金缯之奉,其防不可施也;以戎狄而朝诸侯,位侯王之上,其礼不可行也;以羌胡而居塞内,萌▯夏之阶,其祸不可长也。荀悦之论,合乎《春秋》矣。或曰:甘露三年,呼韩邪来朝,龙驾帝服,鸣钟传鼔于清渭之上,南面而朝单于。朔易无复匹马之踪,汉之极盛也。时王政君已在太子家,是嵗成帝生,汉之亡始于此,其消息盈虚之运欤?曰:否之九五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大传》曰:「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故盛之极,衰之萌也。儆戒无虞,圣人谨焉。齐桓公十年始霸,防诸侯于鄄,十四年陈完自陈来奔,篡齐者已在齐矣。渭桥之谒,人皆以为汉喜,甲馆画堂,实兆新都,可不惧哉?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晋范文子欲释楚,以为外惧,萧鱼之防;魏绛有居安思危之规。汉廷无直言骨鲠之臣,玩其所喜,忽其所惧,汉之忧不在匈奴,而在宫闱,不知苞桑之戒故也。大过受之以坎,既济终于未济,作《易》者其知防乎?元帝贡禹为諌大夫或曰:文帝以节俭而昌,元帝以节俭而衰,俭不足为欤?曰:君道有要,辨君子小人而已。甚矣,元帝之似唐文宗也。刘蕡对防曰:「汉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余事,其心甚诚,其称甚美。然而纪纲日紊,国祚日衰,奸宄日彊,黎元日困者,不能择贤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蕡之言所以规文宗也。元帝所以失操柄者,史髙秉政于外,恭显窃权于中,戚宦缔从,防邪用事。此宣帝受任之失,国柄不归于忠贤。元帝不知君子小人之辨,善善不能保,而君子之道消;恶恶不能去,而小人之道长。细行之修饰,庶事之纷更,何取焉?君徳刚则明,柔则闇。史谓元帝优游不断,刘更生亦云「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所谓不断者,史髙、恭显如山之难防也。杀望之,猛黜堪、更生,何其果断也!当断不断,不当断而断,同归于乱。无刚明之资,有柔闇之累,焉往而不悖哉?司马公讥贡禹不能责难补短,禹也,患失之鄙夫也。石显既杀望之,恐学士姗已,乃致意于禹,深自结纳。自九卿至御史大夫,显之荐也。主瘠环为无义无命,使刑臣礼于士▯,坚羞之。禹比之匪人,名节扫地,饕荣一时,遗臭千载,尚何望其责难?哉【缺】交言李鄘耻为承璀荐引,视贡禹犹粪土也。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或曰:文帝即位,明习国家事,朝而问丞相,一嵗决狱防何?元帝乃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何其闇欤?曰:古之教太子,必讲明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体用一贯,本末一理,始于格物致知,非寻章挝句而已。汉世辅翼亡具,智囊为家令所亲,非端士慱望,延宾客所习,非正道。元帝之傅可称者,疏广、受萧望之三人,十二通《论语》《孝经》,又七年授《论语》《礼服》,非不好儒也,而君道政体未之讲也。柔仁之性,发强不足;善忘之疾,神采益昏。王襃等之虞,侍朝夕读诵竒文,未尝积思经训也。喜《甘泉》《洞箫》颂,不过雕篆小技,未尝属耳防諌也。宣帝家庭训告,谓俗儒不逹时宜,未尝选真儒以开导其未至也。一旦嗣服,忠良憸邪杂糅混淆,▯然莫知所寄。阍寺弄权,玩之掌股。周公戒成王曰:「其勿误于庶狱」,矧大臣之受辱,其可误哉?然岂独元帝之过?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此非宣帝之责乎?望之、堪更生同心辅政,恭显诬为朋党,系之免之,视如草芥。君子周而不比,羣而不党,自古小人之害君子,未闻加以朋党之名也。为此说,自恭显始。善类尽去,人主孤立,一言防邦,千载流祸。自汉迄唐,空其国无君子,沦胥以亡。朋党之说实启之。噫!非干刚夬决,孰能扶正论、破奸言哉?萧望之

译有人说:荀悦认为萧望之关于此事的建议僭越法度、失去秩序,因而扰乱天常,是不合礼的。既然如此,那么丞相、御史的建议是正确的吗?回答说:《春秋》记载鲁隐公在潜地会见戎人,胡文定公作传说:“没有什么不被覆盖、不被承载,是王德的本体;亲近中原诸夏、疏远四方夷狄,是王道的作用。”如果把诸夏同戎狄亲近起来,使他们得到金帛的奉献,这种会见不能施行;如果让戎狄朝见诸侯,使他们的地位位居侯王之上,这种礼制不能实行;如果让羌、胡居住在边塞以内,就是萌发祸害中原夏人的阶梯,这种祸患不能任其滋长。荀悦的议论,符合《春秋》的道理。有人说:甘露三年,呼韩邪来朝,皇帝乘龙车、穿帝服,在清渭之上鸣钟传鼓,面向南方接受单于朝见。此后朔方边境不再有匈奴匹马活动的踪迹,这是汉朝最强盛的时候。当时王政君已经在太子宫中,这一年汉成帝出生;汉朝的灭亡难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是盛衰消长的命运吗?回答说:《否》卦九五爻辞说:“将要灭亡,将要灭亡,就像系在丛生桑树上一样。”《大传》说:“君子处于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国家存在时不忘记灭亡,政治安定时不忘记动乱。”所以,盛极之时正是衰败的萌芽。警戒没有忧患,圣人对此十分谨慎。齐桓公在位十年开始称霸,在鄄地会合诸侯;十四年,陈完从陈国逃奔而来,后来篡夺齐国的人已经在齐国了。渭桥上的朝见,人人都认为是汉朝值得庆贺的事;但甲馆画堂,实际上已经预示了新都的出现,难道不值得恐惧吗?孟子说:“在内没有守法度的大臣和能辅弼的士人,在外没有敌对的国外忧患,国家常常就会灭亡。”晋国范文子想要放走楚国人,把外部忧患看作萧鱼之会那样的教训;魏绛有居安思危的规劝。汉廷没有敢于直言、刚正鲠直的臣子,只顾玩赏汉廷所喜爱的事物,忽视汉廷所害怕的祸患。汉朝的忧患不在匈奴,而在宫闱之内,这是因为不知道“系于苞桑”的戒训。大过卦之后承接坎卦,既济卦最后终于变成未济卦,作《易》的人难道早已知道防患的道理吗?元帝。贡禹任谏大夫。有人说:汉文帝凭借节俭而使国家昌盛,汉元帝也讲求节俭却使国家衰败,难道节俭不足以作为治国之道吗?回答说:君主之道有其要领,不过是辨别君子和小人罢了。汉元帝像唐文宗,实在太相似了。刘蕡的对策说:“汉元帝即位之初,改制七十多件事,他的心意非常诚恳,所称说的道理也非常美好。然而纲纪一天天紊乱,国运一天天衰落,奸邪一天天强盛,百姓一天天困苦,是因为不能选择贤明之人而任用他们,失去了掌握权柄的原则。”刘蕡这些话,是用来规劝唐文宗的。汉元帝失去掌握权柄的原则,是因为史高在外朝主持政务,恭、显在宫中窃取权力,外戚和宦官互相结交依附,奸邪之人得以掌权。汉宣帝接受任用的失误,使国柄没有归于忠诚贤能之臣。汉元帝不知道辨别君子和小人,不能保全善人,因而君子的道路消退;不能排除恶人,因而小人的道路增长。只修饰细小行为,纷纷更改各种政事,又有什么用呢?君主的德性刚强就明察,柔弱就昏暗。史书说元帝优柔游移、不能决断,刘更生也说:“持有不能决断的意志,就会打开让群邪进入的门户。”所谓不能决断,是说史高、恭显像山一样难以防止。杀萧望之,严厉贬黜孔堪、刘更生,又是多么果断啊!应当决断时不决断,不应当决断时却决断,结果同样都会导致混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没有刚强明断的资质,却有柔弱昏昧的毛病,往哪里去会不违背正道呢?司马公讥讽贡禹不能责难、补救短处;贡禹这种人,正是害怕失去既得利益的鄙夫。石显杀死萧望之后,怕学士们讥讽自己,于是向贡禹传达善意,竭力同他结交。贡禹从九卿升至御史大夫,都是石显推荐的。主瘠环为无义无命【疑有脱误】,让宦官向士人行礼,坚以此为羞。贡禹却把自己比作匪人,名节扫地,只贪图一时荣华,遗臭千载,还能指望他责难吗?哉【缺】交言李鄘以由承璀推荐引进为耻,把贡禹看得如同粪土。皇帝刚即位时,不省察这件事,反而下诏召来,交给廷尉下狱。有人说:文帝即位后,明习国家政事,临朝询问丞相,一年中决断狱讼多少?元帝却不省察,反而召来交给廷尉下狱,为什么这样昏暗呢?回答说:古代教育太子,必须讲明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使体与用贯通、本与末一致,始于格物致知,并不是寻章摘句而已。汉代辅佐太子的制度已经不完备,智囊受家令亲近,并非端正之士所推重;延请宾客所学习的,也不是正道。元帝的老师中可以称道的,是疏广、受萧望之【疑有脱误】三人;十二通《论语》《孝经》,又用七年教授《论语》《礼服》,并不是不好儒学,只是没有讲授君主之道和政治体制。元帝性情柔弱仁厚,发奋刚强不足;又有健忘的毛病,精神面貌更加昏暗。王襃等人所忧虑的,是侍奉他朝夕诵读奇文,却从未积心思考经书训诫。他喜欢《甘泉》《洞箫》颂,不过是雕琢文辞的小技,从未专心听取规谏。宣帝在宫中训诫告诫他,说俗儒不能通达时宜,却从未选用真正的儒者来启发引导他尚未达到的境界。一旦继承帝位,忠良与奸邪混杂不分,昏昧之中不知道可以依靠谁。宦官弄权,把皇帝玩弄于掌股之间。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在众狱之事上犯错,何况大臣受到侮辱,难道可以错待吗?然而难道只是元帝的过错吗?广泛访求才俊,启发引导后继之人,这不也是宣帝的责任吗?萧望之、周堪、刘更生同心辅政,石显、弘恭却诬陷他们结党,把他们拘系并罢免,视之如草芥。君子周全而不偏私,合群而不结党;自古小人陷害君子,还从未听说用“朋党”的罪名加在他们头上。制造这种说法,是从恭、显开始的。善类全被排斥,君主孤立无援,一句话便丧失国家,祸患延续千年。自汉至唐,国中空无君子,终于相继灭亡。“朋党”之说实在是由此开启的。唉!若不是刚健果断,谁能扶持正论、击破奸言呢?萧望之

或问萧望之知元帝不可与有为而辅之,不能去邪臣而受其祸,其失焉在?曰:晋文公问胥臣,欲使阳处父傅太子讙,胥臣曰:“是在讙也。质将善而贤良賛之,则可济;若有违质教,将不入,其何善之为?”《春秋》书“晋杀其大夫阳处父”,传曰:“君漏言也。上泄则下闇,下闇则上聋,且闇且聋,无以相通。”夫阳处父之刚而使之傅太子,其后言中军易帅而襄公泄之,处父所以召残贼之祸。《春秋》书“襄公杀之”,失身害成,君臣有责焉。望之刚似处父,免御史大夫为太子傅,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太子名为好儒,而丝竹鼓鼙之好已荡其心,未尝闻大道至论以变其气质,柔不能强,愚不能明也。望之有愧于疏广之见防矣。作其即位,无能改于其徳,未知▯否,未别忠邪,而遽白罢中书宦官,谋疎机浅,以蹈处父之祸。帝于召致廷尉,犹不省。望之子伋乃上书讼前事。古之人量而后入,信而后諌,纳约自牖,因其明而导之也。不明者,可与言哉?望之既解印绶,盖亦超然髙举,待君之一寤也。刑余为周召,自宣帝时典机枢,其植根固,大臣充位已久,欲亟圗之,难矣。在《易》之豫,以九四刚阳之臣承六五柔弱之君,是为危疑之地。圣人处之之道曰:“勿疑,朋盍簪”,惟至诚求助而已。望之使子上书,非诚也。同心惟堪更生二人,其助寡矣,焉能有济乎?虽然,望之正色立于朝,不与邪臣并处,庶防古大臣之节矣。上以朝日引见丞相责以职事或曰:“元帝之世,政在中书,宦官丞相,具臣也。言者以灾害归咎大臣,何欤?”曰:“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不得其职,当去其位。居其位,不当诿其责于定国。为相九年矣,脂韦茍容于史髙、恭显之间,师傅之死,忠贤之逐,无所諌正,隂阳错谬,黎庶流离,非大臣之责而谁责乎?然而典枢机之臣,公议坌涌,福威在手,眎君若委裘。帝不之责,而独以诏条责大臣,何明于此而闇于彼乎?定国受责而不知退,及春霜夏寒,日青无光,复以诏条责,而后自劾,不亦晚乎?葢石显以定国易制,使之尸相位,当时奄寺之势如燎方扬,惟顽顿无耻可以安居鼎轴之任,不得已而去,安车驷马,宠光赫奕,以为具臣之劝。信乎,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也。定国为廷尉,赵、葢、韩、杨之死,不能如张释之守法力争,其患失有素,相业不竞于斯见矣。虽然,咸股之随,可吝;过渉之凶,无咎。为定国而幸,未若为萧望之而不幸。定国如石庆,望之如汲黯。汉相若庆、定国,虽累千百,无系于治乱;若黯、望之,皆社稷之卫,风节凛凛,千载有生气。彼相何足数哉?”诸葛丰 贾捐之或曰:“诸葛丰数称周堪、张猛之美,又上书告堪、猛罪。贾捐之数短石显,又为荐显,奏称誉其美。何其无特操欤?”曰:“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诸葛丰以之。孟子曰:‘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贾捐之以之。葢刚必养之以学,才必持之以徳丰名为特立刚直,劾外属诸章,似不畏彊御。然于堪、猛昔誉今毁,则失其操守。捐之下笔言语妙天下,议弃珠厓,有乃祖余风。然于石显,乍佞乍贤,则没于权利矣。丰之过小,捐之之过大。当斯时也,邪正杂糅,忠防并进。二臣以好恶之私,乱是非之实,厥罪惟钧。是故君子小人之分,为君为臣,皆不可以不明辨。在楚则乌可鹊矣,在秦则鹿可马矣。真伪未易覈也。齐威之霸,不在阿、即墨之断,而在毁誉者之刑,惟至明而已。堪、猛之忠,石显之邪,不待明者而后知。二臣反易白黒,聋瞽其君。元帝心昏耳目塞,退堪、猛若坠之渊,石显终其身不去。以忠为邪,以邪为忠,日中见沬,明夷入于左腹,未之或知也。《虞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举十六相,去四凶,天命天讨之公也。元帝若能知是,虽百丰、捐之,其能蔽乎?”石显筦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

译有人问:萧望之知道元帝不能有所作为,却仍辅佐他;不能除去邪臣,反而遭受邪臣带来的祸患,他的过失在哪里?回答说:晋文公问胥臣,想让阳处父做太子讙的老师。胥臣说:“这在于讙本人。资质将要向善,再有贤良之人辅导他,就可以成功;如果违背他的本性去教导,他将不会接受,那还谈得上什么善行呢?”《春秋》记载“晋杀其大夫阳处父”,《左传》说:“这是君主泄露了言语。上面泄露,下面就昏暗;下面昏暗,上面就聋塞;既昏暗又聋塞,便无法相互沟通。”阳处父刚强,却让他做太子老师;后来他建议更换中军统帅,襄公泄露了这件事,这就是处父招来残害之祸的原因。《春秋》记载“襄公杀之”,这是自身招祸、毁坏事业,君臣都有责任。望之的刚强近似处父,被免去御史大夫而任太子傅时,已经知道自己的主张不会实行了。太子名义上喜好儒学,但丝竹鼓鼙的爱好已经动摇了他的心,从未听闻大道至理来改变他的气质;性情柔弱不能变强,资质愚昧不能变明。望之在预见方面比疏广有所不及了。及至元帝即位,望之无法改变他的德性,不知祸福,未能辨别忠邪,便贸然请求罢免中书宦官,谋划疏浅,重蹈处父的祸患。皇帝对于召来交给廷尉这件事,仍不省察。望之的儿子萧伋于是上书为前事申诉。古人先衡量时势再出仕,取得信任后才进谏,采用委婉的方式从旁启发,凭借君主已有的明智来引导他。对不明智的人,能同他讲道理吗?望之既已解下印绶,大概也已经超然远引,等待君主有一天醒悟。受过刑的宦官自宣帝时便掌管机要,根基牢固,大臣徒居其位已久,想立即除掉他们,很难了。《易》豫卦九四以刚阳之臣承接六五柔弱之君,是危险而令人疑惧的位置。圣人处置它的办法是:“不要疑虑,朋友聚集而来”,只是以至诚寻求帮助而已。望之让儿子上书,并不是出于至诚。同心辅佐他的只有周堪、刘更生二人,助力太少,怎么能成功呢?虽然如此,望之正色立于朝廷,不与邪臣同列,差不多还保全了古代大臣的节操。皇帝在早朝时召见丞相,以职务上的事情责备他。有人说:“元帝时,政权掌握在中书,宦官和丞相都只是备位充数的臣子。谏言者把灾害归咎于大臣,为什么呢?”回答说:“大臣应当以正道侍奉君主,若不能行,就应当辞职;既然没有尽到职守,就应当离开职位。身居相位,不应把责任推给于定国。于定国任丞相已经九年,却在史高、恭显之间圆滑苟容;师傅被杀,忠贤被驱逐,他没有一件事进谏匡正;阴阳失调,百姓流离,这不是大臣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呢?然而掌管机要的臣子,公论沸腾,福威都掌握在手中,把君主看得如同披衣之物。皇帝不责备他们,却只依据诏令条文责备大臣,为什么对这边明察而对那边昏暗呢?于定国受到责备却不知道退处,等到出现春霜、夏寒、太阳青暗无光,又依据诏令条文责备他,才自己弹劾自己,不也太晚了吗?大概石显认为于定国容易控制,便让他尸位于相位。当时宦官的势力如同正在燎原的火,只有顽钝无耻的人才可以安坐鼎轴之任;即使不得已离去,也给他安车驷马,宠荣显赫,用来劝诱那些备位充数的臣子。确实如此,白璧不能用来装饰容貌,而善于容忍的人往往能得到后福。于定国任廷尉时,赵、盖、韩、杨被杀,不能像张释之那样守法力争;他一向患得患失,相业不能有成,从这里就看出来了。” 即便如此,像咸卦所说顺从大腿的行动,仍可惜;像大过卦所说涉水过河的凶险,反而没有过错。为定国感到庆幸,不如为萧望之感到不幸。定国像石庆,望之像汲黯。汉代的丞相如果是石庆、于定国,即使有成百上千人,对国家治乱也没有关系;如果是汲黯、萧望之,他们都是社稷的屏障,风骨气节凛然,千年之后仍有生气。那些丞相又哪里值得一提呢?” 诸葛丰 贾捐之 有人说:“诸葛丰多次称赞周堪、张猛的美德,又上书告发周堪、张猛的罪过。贾捐之多次指责石显,又替石显推荐,在奏章中称誉他的美德。为什么都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回答说:“孔子说:‘枨这个人有欲望,怎么能刚强?’诸葛丰就是这种情况。孟子说:‘只有小才,却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贾捐之就是这种情况。刚强必须用学问来培养,才智必须用德行来持守。诸葛丰名义上特立刚直,弹劾外戚的奏章很多,似乎不怕强暴权贵;然而对于周堪、张猛从过去称赞到今天毁谤,就失去了操守。贾捐之下笔成文,言辞精妙无比,主张放弃珠厓,有他祖先遗留的风范;然而对石显忽而谄媚、忽而称贤,便沉没于权力和利益之中。诸葛丰的过失小,贾捐之的过失大。在那个时候,邪正混杂,忠臣与奸臣一同进用。两人凭个人好恶,扰乱是非的实际标准,罪过是相等的。因此君子与小人的区别,无论做君主还是做臣子,都不能不明辨。在楚国,可以把乌鸦说成喜鹊;在秦国,可以把鹿说成马。真假就难以核实了。齐威王成就霸业,不在于阿大夫、即墨大夫的断处,而在于惩罚毁谤和赞誉的人;关键只在于极其明察。周堪、张猛的忠诚,石显的奸邪,不必等到明察之人说明之后才知道。” 这两位大臣反过来颠倒黑白,使他们的君主聋塞眼瞎。元帝内心昏暗,耳目闭塞,罢退周堪、张猛,如同把他们投入深渊;石显却终身不被罢免。把忠臣当作邪臣,把邪臣当作忠臣,正午却看见昧暗之气,明夷卦所说的祸患已经进入左腹,却没有人知道。《虞书》说:‘任用贤人不要疑贰,除去邪人不要迟疑。’任用十六位贤臣,除去四位凶人,这是天命与天讨的公正。元帝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即使有一百个诸葛丰、贾捐之,难道还能蒙蔽他吗?” 石显掌管尚书省,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

或问:“中书枢机之任,尚书喉舌之官,汉皆用宦者,何以清治原通下情欤?”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董子曰:‘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夫官名不正,则万事不得其正。君心不正而能正朝廷百官者,未之有也。古者天子左右之臣,罔匪吉士,不以憸人间之。阍寺统于冡宰,奄之位止于上士。内臣不敢挠外朝,私昵不敢干公议,此圣王所以纪纲正而天下定也。自汉武游宴内庭,始命宦者典事,尚书谓之中书谒者,置令仆射。宣帝时,恭显因以檀权。中书在周为内史,尚书在虞为纳言,其职至重,而汉之用人至轻。以闺闼埽除之▯,簸弄朝纲,贼害諌辅,威柄旁落而不悟,危乱已形而不知。至元帝极矣。周堪领尚书事,古之常伯也,乃因石显奏事,堪黙黙不去,固未识行藏之谊。然武宣之敝化未改,太阿之倒持难收,堪亦末如之何,萧望之犹不能正,况堪乎?自时厥后,官制益紊。成帝罢中书宦者,置尚书更用士人。东汉不任三公,事归台阁,而尚书为政本矣。中书自成帝改为中谒者令,魏曰中书监令,权宠翕然而政自中书出矣。逮唐则中书、尚书两令并为上相。原其建官之初,皆汉宦者为之,名之不正,莫甚焉。元魏侍中最重,而政在门下,其后列为三省。虽然,以闗雎麟趾之意,行周官之法度,必自正君心始。京房或曰:京房学易,而不知浚恒贞凶之戒,其未逹易之理欤?曰:邵子有言:「夫易,圣人长君子、消小人之具也。及其长也,辟之于未然;及其消也,阖之于未然。一消一长,一辟一阖,浑然无迹。」又曰:「圣人重未然之防,是谓易之大纲。」宦官之用事,在宣帝时,为一隂之垢,当防而不防;至元帝时,为五隂之剥,小人长,君子消,不利有攸往,而京房犹欲救之。房之学,长于易之灾变,得其数而不明其理,一旦欲去望之堪猛,所不能去之疾。其始召见也,奏考功课吏法,可以遏恶扬善否乎?不量其君之不明,而求其说之必行。且石显气焰已成,生杀在手,视元帝之庸闇如木偶,在偃仰之堂,如虹霓来御,日月无光,犹云蒙气之不解,何见之晚也?元帝谓临乱之君贤其臣,本心之明未泯,谓房曰:「已论非不知其奸也。」显入左腹益深,房以过渉灭顶,何欤?曰:「帝非不欲去显也,不可去也。隂凝氷坚,根深党盛,如穴墉之狐,不可灌;傅咽之瘿,不可割。不防之于未然,至是难复正矣。」臣不宻则失身,房乃漏言于倾巧之张博,而外托淮阳,其能免正先之旤乎?圣贤非无救时行道之心,舍之则藏,不遇则去,在遯则小利贞,不能大正也;在晋则罔孚裕,无咎,不求必信也。房疾邪而欲大正,欲相孚而不寛裕,自守焉得为知易?匡衡或曰:西汉诸儒,自董仲舒之后,唯匡衡之言纯正温雅,然而持禄保位,被阿防之讥,与张禹、孔光无异,何欤?曰:修辞立其诚,听其言而观其行,辞与诚一,言与行一,谓之君子。董仲舒所以度越诸子者,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也。匡衡因史髙之荐而登于朝,观逺臣以其所主,始进不以正縁,饰经术溢于文辞,不足观已。衡虽善说诗,其视辕固、申公之守儒,犹荃茅之殊也。衡之言曰:「治天下者审所上。」又曰:「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皆儒者之至论。若别白忠邪,无片言之及。元帝之所失,在于无断,亦不切劘箴儆以格其非。传谓畏石显,不敢失其意。王尊劾以阿防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则焉用彼相乎?噫!木彊之绛侯,能折诸吕之难;少文之王陵,能守白马之约;无术学之申屠嘉,能摧抑弄臣之慢。若儒者之得政,自公孙▯、蔡义、韦贤、▯成及衡、禹、光之徒,口道先王,语以媒爵位,为具臣,为贱儒。是经自经,人自人,学问议论与操履判然为二物矣。汉之政,始自宦者出,终自外戚出,安得真儒而用之哉?

通鉴荅问卷五

译有人问:“中书是掌管枢机的职任,尚书是发布政令、沟通上下的官职,汉代却都任用宦官,怎么能够使政治清明、通达下情呢?”回答说:“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董仲舒说:‘君主端正内心,才能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才能端正百官。’官名不正,万事就不能走上正轨。君心不正,却能端正朝廷百官,从来没有这种事。古代天子身边的臣子,无不是吉善之士,不让奸邪小人夹杂其中。宦官由冢宰统辖,宦官的官位只到上士。内臣不敢扰乱外朝,私人的亲近者不敢干预公议,这就是圣王所以使纲纪端正、天下安定的原因。自汉武帝在内庭游宴开始,才命宦官掌管政事,尚书被称为中书谒者,设置令、仆射。宣帝时,恭弘、石显因此专擅权力。中书在周代是内史,尚书在虞代是纳言,职任极为重要;而汉代任用的却极为轻率。竟让宫闱中洒扫除秽的奴仆,播弄朝廷纲纪,残害进谏辅政之臣,威权旁落却不醒悟,危乱已经显现却不知道。到了元帝时更达到了极点。周堪领尚书事,本来相当于古代的常伯,却因石显奏事而默默不去,确实还不懂得进退出处的道理。然而武帝、宣帝以来的弊政和教化并未改变,太阿倒持的局面难以收回,周堪也无可奈何;萧望之尚且不能纠正,何况周堪呢?” 从此以后,官制更加混乱。成帝罢去中书宦官,设置尚书,改用士人。东汉不任用三公,政事归于台阁,尚书便成为政务的根本。中书在成帝时改为中谒者令,魏代称中书监、令,权势宠幸迅速兴盛,政令便从中书发出。到了唐代,中书、尚书两令并列为上相。追溯这些官职设立之初,都是由汉代宦官担任的,名分不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元魏时侍中最为重要,而政权掌握在门下省,后来形成三省。即便如此,要以《关雎》《麟趾》的用意施行周官的法度,也必定要从端正君心开始。京房 有人说:京房学习《易经》,却不知道“浚恒贞凶”的告诫,难道是没有通晓《易经》的道理吗?回答说:邵子说过:“《易经》是圣人用来使君子增长、使小人消退的工具。君子将要增长时,圣人在事情尚未发生前就加以引导;小人将要消退时,圣人在事情尚未发生前就加以闭塞。一消一长,一辟一阖,浑然无迹。”又说:“圣人重视在事情尚未发生前防范,这就是《易经》的大纲。”宦官掌权,在宣帝时只是一个阴气的污点,本应防范却没有防范;到了元帝时,已经成为五阴剥阳,小人增长、君子消退,不利于有所前往,而京房还想挽救它。京房的学问长于推究《易经》的灾变,掌握了术数,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一旦想除去萧望之、周堪、张猛这些人所不能除去的祸根,刚开始被召见时,便奏请考核功绩、考察官吏的法令,难道这样就能遏制恶行、褒扬善行吗?他没有估量君主并不明智,却要求自己的主张一定实行。况且石显的气焰已经形成,生杀大权都在手中,把昏庸暗弱的元帝看成木偶;在俯仰之间,如同虹霓降临,日月失去光辉,京房还说只是蒙蔽的阴气没有消除,见识为什么这样迟钝呢?元帝说将要面对乱局的君主,却以臣子贤能为可贵,说明本心的明智还没有泯灭,于是对京房说:“我并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奸邪。” 石显侵入元帝内心更深,京房却陷入“大过卦涉水而灭顶”的祸患,这是为什么?回答说:皇帝不是不想除去石显,而是已经无法除去。阴气凝聚,坚如寒冰,根基深厚、党羽强盛,如同洞穴墙中的狐狸,不能用水灌出;又如咽喉中的瘿瘤,不能割除。如果不在事情尚未发生时防范,到这个地步就很难再纠正了。臣下言语不秘密,就会丧失自身;京房却把话泄露给奸巧的张博,又对外假称要到淮阳,难道能免于正先之祸吗?圣贤并非没有挽救时局、推行道义的心志;不能实行时就退藏,不被任用时就离去;处在遯卦,只能小利于守正,不能大力匡正;处在晋卦,则应不求别人必然相信自己而从容宽裕,便没有过错。京房痛恨邪恶而想大力匡正,又想让人必然相信自己而不能宽裕从容,他这样自守,怎么能说是懂得《易经》呢?匡衡 有人说:西汉诸儒,自董仲舒以后,只有匡衡的言论纯正温雅;然而他贪恋俸禄、保全职位,受到阿谀逢迎的讥讽,同张禹、孔光没有区别,为什么呢?回答说:修饰文辞而树立诚意,要听他的言论并观察他的行为;文辞与诚意相合、言语与行为相合,才称得上君子。董仲舒之所以超过诸子,正在于端正义理而不谋求利益,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劳。匡衡因史高推荐而进入朝廷,考察远方来臣,应看他所主张的是什么;他开始进用时并非由于正当途径,装饰经术而文辞过度,已经不值得看了。匡衡虽然善于解说《诗经》,但同辕固、申公那样守持儒术相比,仍如荃草与茅草的差别。匡衡说:‘治理天下的人,应当审慎选择所尊崇的对象。’又说:‘修治本性的方法,必须审察自己有所余的地方,并努力加强自己不足的地方。’这些都是儒者的至理名言。至于辨明忠臣与邪臣,却没有一句话涉及。元帝的过失在于没有决断,也没有切实地规劝警戒,使他改正错误。史书说匡衡畏惧石显,不敢违背他的心意。王尊弹劾匡衡阿谀逢迎、曲意顺从,依附下属而欺罔君上,没有大臣辅政的道义;这样的人还要丞相做什么?唉!木强少文的绛侯,能够挫败诸吕之乱;缺少文饰的王陵,能够守住白马之约;没有术学的申屠嘉,能够压制弄臣的傲慢。至于儒者得到政权,从公孙弘、蔡义、韦贤、玄成直到匡衡、张禹、孔光这些人,口头上讲述先王之道,实际却把言辞用来谋求爵位,成为备位充数的大臣,成为卑贱的儒者。于是经书自成经书,人自成人,学问议论与操守履行截然分成两回事。汉代的政权,开始由宦官发出,最后由外戚发出,怎么可能得到真正的儒者并任用他们呢?《通鉴答问》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