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答问卷三
或曰:鸿沟之约已定,良平复説汉击羽,约可背欤?曰:此张子房之谋,陈平助之而已。秦灭韩,楚杀横阳,皆子房必报之雠也。君臣天经地义之所在,子房为汉谋,所以为韩也。秦将距峣闗,既防以利,而欲连和矣。子房曰:因其懈怠击之,非失信于秦也,为韩报秦,不可不击也。羽约分鸿沟已解兵东归矣。子房曰:今释弗撃,是自遗患,非失信于楚也,为韩报楚,不可不击也。子房义与秦楚不共戴天,必殄灭之以伸其志,大义为重,小信为轻。矧羽也,智勇俱困,兵食俱竭,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纵之不攻,则子房不能雪横阳之耻,汉王亦不能摅义帝之愤矣。故合信越之兵于固陵,多助之至,恭行天罸,决胜垓下,获丑东城。汉王缟素出师之举,子房间行归汉之心,凡以为此耳。昔者孔子至蒲,防公叔氏以蒲叛衞,止孔子曰:茍无适衞,吾则出。子孔子许之盟而出,遂适衞。子贡曰:盟可负乎?子曰:要我以盟,非义也。夫蒲人之盟犹可负,则峣闗説而复击,鸿沟约而再攻,为君复雠也,奚议焉?叔孙通起朝仪或曰:叔孙通所制仪,汉史谓之仪法,谓之仪品,今可攷欤?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所谓天秩有礼也。春秋时,晋不知殽烝,鲁不知尚羔,去籍于战国,火于秦,而礼大壊矣。叔孙通之朝仪,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是仪也,非礼也。通岂能知古礼哉?太史公谓秦采择六国礼仪,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然则野外所习,长乐宫所行,皆秦法也。在易,上天下泽,履君臣之尊卑有常,然而干下坤上为泰,上下交而志同,尊卑未尝阔絶也。至秦尊君抑臣,以商鞅之法,废周公之典,若体貎大臣,而厉其节,尊徳乐道,臣其所受教,鹿鸣之賔,其臣伐木之友,其贤,此意不复见,仆▯之臣,诺诺唯唯,顿首而请,昧死而言,为火水之未济,而三阳失位,为天地不交之否,而天下无邦,秦祚弗延,职此之由,汉可以监矣。而械系及于相国,狱吏贵于功臣,贾生有堂无陛之叹,此叔孙通袭秦之罪也。虽然,通俗儒也,焉知礼?自西晋之乱,典籍泯絶,而班固所上汉仪十二篇,湮灭不传,沈文阿所云,奠贽不珪,致享无帛,公王同璧,鸿胪奏贺,今亦不可考。三礼疏引通所作汉礼器制度,唐初尚存,今学者不知其名物也,矧三代之礼乎?六经乐已亡,而礼无全经,虽汉礼与律令同録者,犹不得见之,有志古学者所为发愤太息也。陈平六出竒计或问:“陈平六出竒计,其事可悉数欤?”曰:“古之谋人,本于正而竒生焉;后之谋人,出于竒而诈生焉。正而为竒,犹不失其正也;竒而为诈,一时之利,悠久之害也。夫子以正谲论齐柦晋文,若陈平之竒,亦晋文之谲欤?以平传攷之,所谓竒计者,大略可睹其间。楚亚父也,敌国相倾之术;李斯、尉缭之故智,不足以为竒也。其夜出女子荥阳东门也,使无纪信捐躯诳楚,平之计亦不得施矣。君臣以义相投,以信相孚,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所以保乂王家也。伪游云梦以禽韩信,是教髙帝以诈也。君疑其臣,臣贰于君,叛者并起,髙帝伤于黥王之矢,伪游之计实啓之。至于平城秘计,特救急之下策耳。匈奴见羸弱而伏竒兵,以平之多智,曽不如一娄敬;既无料敌之谋,又无制胜之术,至于危地而后为不得已之计。作史者讳而不言,以为世莫得闻其秘也,乃所以为耻也。举四事而观,它可知矣。竒不失正,其唯子房乎?平终身竒谲,谋兵则有余,谋国则不足,廷争不若王陵之正,诛吕不若绛侯之果,其以功名终,幸也。”
译有人说:“鸿沟之约已经订立,张良、陈平又劝说汉王攻打项羽,这个约定可以背弃吗?”回答说:“这是张子房的谋略,陈平只是从旁协助罢了。秦国灭亡韩国,楚国杀死横阳君,这些都是张子房一定要报的仇。君臣之间的天经地义所在之处,张子房替汉王谋划,正是为了韩国。秦将把守峣关时,张子房已经用利益诱导他们加以防备,而秦军又想与汉军联合讲和。张子房说:趁他们懈怠时攻打他们,并不是对秦国失信;为了替韩国向秦国报仇,不能不攻打他们。项羽约定划分鸿沟后,已经解除武装向东返回了。张子房说:现在放过他而不攻打他,就是自己留下祸患,并不是对楚国失信;为了替韩国向楚国报仇,不能不攻打他。张子房认为自己在道义上与秦、楚不能共存,必须把它们彻底消灭,以实现自己的志愿;大义重要,小信轻微。何况项羽此时智谋、勇力都已陷入困境,兵力、粮食也都已经耗尽;如果有一天放走敌人,就会成为后世数代的祸患。放走项羽而不进攻,张子房就不能洗雪横阳君被杀的耻辱,汉王也不能发泄义帝被害的愤懑。因此,汉军在固陵会合韩信、彭越的军队,得到众多援助,恭敬地奉行上天的惩罚,在垓下决战取胜,并在东城擒获项羽。汉王穿着缟素出兵的举动,以及张子房秘密行走、归附汉王的用心,全都是为了这件事。从前孔子到达蒲地,防公叔氏因为蒲地反叛卫国,拦住孔子说:‘如果您不前往卫国,我就让您出去。’ 子孔子答应了他们结盟,然后离开,前往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背弃吗?”孔子说:“他们用盟约来要挟我,这不是合乎义的盟约。蒲地人的盟约尚且可以背弃,那么在崤关被游说后再反击、订立鸿沟之约后又再次进攻,都是为了替君主报仇,有什么可议论的呢?” 叔孙通创制朝廷礼仪 有人说:“叔孙通制定的礼仪,汉史称为‘仪法’,又称为‘仪品’,现在还可以考察吗?”回答说:“《周礼》所说的经礼有三百条,曲礼有三千条,这就是所谓上天为人间秩序安排礼制。春秋时期,晋国不知道殽地祭祀的礼仪,鲁国不知道以羔羊为尊贵祭品;到了战国,典籍散失,又在秦代焚书中被烧毁,礼制便大为败坏了。叔孙通制定朝仪,大体采纳古礼,又夹杂秦代仪制而成。这只是仪式,不是礼制。叔孙通哪里能真正懂得古礼呢?太史公说,秦朝采择六国礼仪,形成尊君抑臣的制度,朝廷上文武济济。这样看来,郊外所操习的礼仪、长乐宫所实行的礼仪,都属于秦法。在《易经》中,‘上天下泽’是《履》卦,说明君臣尊卑各有常序;但乾在下、坤在上为《泰》卦,说明上下相交、志意相同,尊卑之间并不曾隔绝。到了秦代,以商鞅之法尊君抑臣,废弃周公的典章;如果能够礼貌地对待大臣,砥砺他们的操守,尊重德行、喜好正道,使臣下接受这样的教诲,那么《鹿鸣》所写的宾客、《伐木》所写的友朋以及贤者的风范,才会重新出现。秦代却看不到这种情形,臣仆只会诺诺唯唯,叩头请命,冒死进言,仿佛处在《既济》《未济》错乱、三阳失位的状态,又像天地不相交的《否》卦,天下没有真正的国家。秦朝国运不能长久,原因就在这里;汉朝可以把它作为鉴戒。后来甚至把刑具加到相国身上,狱吏的地位高于功臣,贾谊发出‘有堂而无陛’的感叹,这就是叔孙通承袭秦制的罪过。即便如此,叔孙通也只是通晓世俗的儒生,哪里懂得礼呢?自西晋之乱以来,典籍湮灭断绝,班固献上的《汉仪》十二篇也失传了。沈文阿所说的那些礼制,如行聘礼不用圭、进献礼不用帛、诸王公使用同样的璧、鸿胪官奏报祝贺等,现在也无法考证。《三礼疏》还引用叔孙通所作的汉代礼器制度,唐初尚且存在,如今学者连其中器物、名物的名称都不知道,更何况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呢?六经中的乐经已经亡佚,礼经也没有完整保存;即使与汉代礼制一同记录下来的律令,也无法见到。这正是有志于古学的人愤懑叹息的原因。陈平六次提出奇计 有人问:“陈平六次提出奇计,这些事情可以全部数说清楚吗?”回答说:“古代谋士谋划事情,以正道为根本,奇谋由此产生;后世谋士却从奇谋出发,因而产生欺诈。以正道为根本而施用奇谋,仍然没有失去正道;以奇谋为本而流于欺诈,只能获得一时利益,却会造成长久祸害。孔子以‘正’和‘谲’评论齐桓公、晋文公,那么陈平的奇谋,是否也属于晋文公式的诡诈呢?考察《陈平传》,所谓奇计,大体可以从中看出。其中,关于楚国亚父范增的计策,是敌国相互倾覆的谋术;李斯、尉缭过去使用过的计谋,也不足以称为奇计。他在夜里让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城,如果没有纪信舍弃生命、假扮刘邦欺骗楚军,陈平的计策也无法施行。君臣以义相交,以诚信相互信任,有勇武之士,有不怀二心的臣子,这才是保卫王室的根本。假装巡游云梦来擒获韩信,是教高帝使用欺诈。君主猜疑臣下,臣下对君主怀有二心,叛乱者一同起兵;高帝被黥布的箭射伤,正是这种欺诈之计开启了后来的局面。至于平城的秘密计策,不过是危急之时不得已采用的下策。匈奴显出虚弱,暗中埋伏奇兵;论智谋,刘邦竟还不如一个娄敬。他既没有预料敌情的谋略,也没有制胜的办法,直到陷入危险境地,才不得已采用这种计策。” 写史的人有所忌讳而不肯明说,以为世人无法得知其中秘密,这反而正是可耻之处。列举这四件事来看,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奇谋而不失正道,大概只有子房吧?陈平一生都使用奇谋诡计,谋划军事绰绰有余,谋划国家却有所不足;在朝廷上争辩不如王陵正直,诛灭诸吕不如绛侯果断;他最后能够以功名终老,已经是幸运了。”
陆贾前説称诗书或曰:诗书火于秦,天下无诵之者。汉兴,陆贾始以杂説贾,其为儒者欤?曰:学之为王者事,久矣。髙祖不知学也。当时言诗有齐浮丘伯,髙祖过鲁,其弟子申公从师入见于鲁南宫,而髙祖不能用也。言书有济南伏生教于齐鲁之间,至孝文时乃诏掌故往受之,而髙祖未尝问也。浮丘隠而不见,伏生耄而后有闻,此髙祖不学之过也。古者立教造士,莫先乎诗书。陆贾辩士也,耳剽口诵而称述之,若二南之正始,二雅之言正,典谟训诰之轨范,帝王所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贾何足以知之?其言汤武以为逆取顺守,此战国驳杂卑陋之説。其着《新语》,不过秦汉之失得,不以尧舜之道告其君,不以孔孟之训格其君,贾焉得为儒者哉?挟书之律未除,游学之路未广,大风之歌曰:“安得猛士而已”,求贤之诏曰:“贤士大夫肯从我游而已”,通经学古之士不在列也。次律令,申军法,定章程,制礼仪,孔氏六艺之传不得与也。孝文好刑名黄老,而诗书以异端废;孝武有表章之名,而诗书以空言废;孝宣有讲论之名,而诗书以法律废。是诗书之道未得一试,所存者章句训故尔。汉终于杂霸道,而士以经术为禄利之资。程子曰:“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亦可叹夫!置酒沛宫击筑自歌或问文中子曰:「大风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何以为霸心也?曰:「髙帝以猛士取天下,而思得猛士以守之,其心则霸者之心也。」昔者成汤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武王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周公曰:「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王者守天下之道,如此若猛士可与除乱,不可与守成。秦有王翦、防恬,非无猛士也,其效可睹矣。吕后之悍戾,太子盈之柔弱,帝属意于赵王如意之类,已适庶之分未定,变故迩在闺闼,不在四方。万里之逺,求天下之真贤实徳,以辅翼太子,严内外之辨,以抑母后与政之萌,事无大于此者。夫子缓颛防而急萧墙,帝岂未之思乎?且汉所谓猛士,莫若越布、敖,功髙猜贰,相继夷灭。韩信、陈豨袭迹而动,故人之绾亦不自保。猛士其可恃以守天下乎?疆如周昌不能防赵王之行,智如子房仅能致商山之老,帝何以为嵗暮之托乎?帝之诏有曰:「王者莫髙于周文,伯者莫髙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夫周文之事,非帝所敢望,齐桓身后之▯,帝亦念及此乎?是以知王道悠久而无弊,霸功浅近而易毁,此霸心所以为髙帝累也。君子临大节而不可夺,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非武猛者所能也。在《易》「师」之上六:「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一于用猛士而不虑其必乱邦,此唐太宗误于托李勣也。汉之大臣知事君之义者,一王陵尔,而不能止诸吕之不王。他日平、勃之谋,幸而成,否则汉其殆哉。过鲁祠孔子或问髙帝不修文学,何以祠孔子?曰:圣人之道,万古如日月。战国自纷争,秦自阬焚,不能晦其明也。《易·剥》之上九曰:「硕果不食。」在天地未尝一日无阳,在人未尝一日无天理。剥尽于上,复生于下,道不可终泯也。太史公曰:髙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歌之音不絶,岂非圣人之道化好礼乐之国哉?然则帝之过鲁而祠孔子,亦有感于斯乎?帝虽不説儒学,然约法三章,代虐以寛,此三代得天下之仁。三军缟素,为义帝东伐,此三代取天下之义。其天资暗合于儒,傥有真儒若孟子者,引之当道,使之经纶大经,建立大本,正家以法,遇臣以礼,兴起先王之遗文,措之事业,则孔子之道可以复行,汉其三代矣。惜也,帝之所用如叔孙通、陆贾之徒,陋儒俗学,不能以道致君,而尊崇前圣之美意,不得见于为治之实用。盖非汉廷诸臣论卑识浅,不足以佐下风欤?张宣公有言:髙帝资质最与儒学相合,而最不喜学。武帝、元帝最号为喜儒,而最与儒学相背。两者常相违,而恨鲁二生不为髙帝一出也。其知言哉!吁!上不闻道之要,下不被至治之罪,汉无真儒故也。欲易太子
译陆贾先以《诗》《书》进说 有人说:“《诗》《书》在秦代被焚烧,天下没有诵读它们的人。汉朝兴起后,陆贾开始用杂说游说高帝,他算是儒者吗?”回答说:“学习古学以辅佐君王,已经有很久的传统了。高祖不懂得学习。当时讲授《诗经》的有齐地的浮丘伯,高祖经过鲁地时,他的弟子申公跟随老师进宫,在鲁南宫拜见高祖,但高祖不能任用他们。讲授《尚书》的有济南的伏生,在齐、鲁之间教学;到孝文帝时,才下诏让掌故官前往向他学习,而高祖从未向他请教。浮丘伯隐居不出,伏生年老之后才有人知道他的学问,这都是高祖不学习的过错。古代设立教化、培养士人,没有什么比《诗》《书》更重要。陆贾是善于辩说的人,只不过耳闻一些、口头诵说一些而加以称述罢了。像《二南》所体现的正始之道,《二雅》所讲的正理,《典》《谟》《训》《诰》的规范,以及帝王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陆贾哪里足以懂得呢?他把商汤、周武王说成以叛逆手段取得天下、以顺道守住天下,这只是战国时期驳杂浅陋的说法。他所著《新语》,不过谈论秦、汉的得失,既不用尧舜之道告诫君主,也不用孔孟的教诲匡正君主,陆贾怎么能算儒者呢?秦代禁止挟带书籍的法律还没有废除,游学的道路也没有拓宽;《大风歌》只说‘哪里能得到勇猛之士’,求贤诏也只说‘贤士大夫愿意跟随我游历’。通晓经学、研究古道的士人,并不在征求之列。” 其次是制定律令、申明军法、确定章程、制定礼仪,孔子六艺的传授都不能参与其中。孝文帝喜好刑名之学和黄老之术,于是《诗》《书》因被视为异端而废弃;孝武帝有表彰儒学的名声,但《诗》《书》又因被视为空洞言论而废弃;孝宣帝有讲论经学的名声,但《诗》《书》又因法律事务而被废弃。因此,《诗》《书》的道理始终没有得到实际施行,所保存的只是章句训诂罢了。汉朝最终还是杂用王道和霸道,而士人把经术当作求取俸禄利益的资本。程子说:‘道不能实行,百世都不会有良善的治理;学术不能流传,千年也不会有真正的儒者。’这也实在令人叹息啊!” 在沛宫置酒,击筑作歌 有人问文中子:“《大风歌》中说安定时也不忘危险,这是否表现了他的霸心仍在?”为什么说是霸心呢?回答说:“高帝靠勇猛之士取得天下,又想得到勇猛之士来守住天下,这种心就是霸者之心。”从前成汤广泛寻求贤哲,使他们辅佐你的后代,又广泛寻求俊杰来启迪后人。周武王把为子孙谋划的政策遗留给后代,以安定、辅翼他的子孙。周公说:‘从今以后,后王施行政事,大概只能任用平常的人。’君王守住天下的道理就是如此:勇猛之士可以和他一起平定乱事,却不能和他一起守成。秦朝有王翦、蒙恬,并不是没有勇猛之士,但他们造成的后果已经可以看到了。吕后的强悍暴戾、太子刘盈的柔弱,以及皇帝偏爱赵王刘如意等情况,使嫡庶之分尚未确定;变故已经近在宫闱之内,而不在四方。到万里之外寻求天下真正贤能、确有德行的人来辅佐太子,严格区分内外,以抑制母后干预政事的苗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孔子把防备颛顼之类的外患放缓,却急于防范宫廷内部的祸乱,难道高帝没有想到这些吗?况且汉代所谓的勇猛之士,没有谁比得上英布、敖陶孙一类的人;他们功劳很高,却受到猜疑而怀有二心,后来相继被诛灭。韩信、陈豨仿效这种行为而发动叛乱,连旧交周勃也不能自保。勇猛之士难道可以依靠他们来守住天下吗?” 像周昌那样刚强,也不能阻止赵王出行;像子房那样有智谋,也只能招来商山四皓。皇帝凭什么把晚年的托付交给他们呢?皇帝的诏书说:‘王者没有比周文王更高明的,霸者没有比齐桓公更高明的;他们都是依靠贤人而成就名声。’周文王所做的事,不是高帝敢于企望的;齐桓公死后发生的祸乱,高帝难道也想到过吗?由此可知,王道长久而没有弊病,霸业短浅而容易毁坏;这正是霸心成为高帝负累的原因。君子面对重大节义不能被夺志,可以把幼主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政权交给他,这不是勇武之人所能做到的。《易经》“师”卦上六说:‘开国承家,不要任用小人。’如果一味任用勇猛之士,却不考虑他们必然会扰乱国家,这就是唐太宗把后事托付给李勣时的错误。汉代大臣中懂得事奉君主之义的,只有一个王陵;但他也不能阻止诸吕称王。后来陈平、周勃谋划诛吕,幸而成功;如果不成功,汉朝就危险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百里〕 经过鲁地时,祭祀孔子。有人问:汉高帝不修习文学,为什么还要祭祀孔子?回答说:圣人的道,万古如同日月一样长明。战国时期不断纷争,秦朝又焚书坑儒,也不能使它的光明暗淡。《易经·剥卦》的上九爻辞说:“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天地之间从来没有一天没有阳气,人世间也从来没有一天没有天理。剥卦剥尽于上,阳气便在下方复生,道理不可能永远泯灭。太史公说:汉高帝诛灭项籍后,发兵包围鲁地,鲁地之中的各位儒生还在讲诵经书、学习礼乐,弦歌之声不断,这难道不是圣人的道德教化使鲁成为崇尚礼乐的国家吗?既然如此,那么高帝经过鲁地而祭祀孔子,难道也是对此有所感触吗?高帝虽然不喜欢儒学,但约法三章,以宽厚代替暴虐,这是三代取得天下的仁德。他让三军穿白色丧服,为义帝向东进攻,这是三代取得天下的义举。他的天性资质暗中与儒学相合,假如有像孟子那样的真儒生引导他走上正道,使他经营天下的大经大法,建立根本原则,按法度端正家庭,以礼对待臣下,振兴先王遗留下来的礼乐文章,并把这些施用于政事,那么孔子的道就可以重新实行,汉朝也就可以成为三代那样的国家了。可惜高帝所任用的,如叔孙通、陆贾这类人,都是浅陋的儒生和世俗之学者,不能用大道使君主达到正治;因此,尊崇前代圣人的美好心意,未能在实际治理中体现出来。大概是因为汉廷群臣议论卑下、见识浅薄,不足以辅佐高帝吧?张宣公曾说:高帝的资质最与儒学相合,却最不喜欢学习;武帝、元帝最被称为喜爱儒学,却最与儒学相违背。二者常常相反,只可惜鲁地的两位儒生没有为高帝出仕。张宣公这话真是懂得正确的道理啊!唉!上面的人听不到大道的要旨,下面的人不能受到最好的治理,正是因为汉朝没有真正的儒生。想要更换太子。
或问髙帝从谏如顺流,至欲易太子,何諌者之不入欤?曰:帝王正心之学不明久矣。仲虺诰成汤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所谓制心者,明天理以遏人欲,使心有所制而不敢肆也。髙帝诛秦蹙项,功轶千古,而困于一女子之娱欲,以孽代适。大功易立,而本心难保;人欲易流,而天理难持。一念之敬肆,天下安危存亡之大几也。张良、叔孙通从容啓沃,不务格非心于未萌,攻邪心于未纵,而力争于已然,难矣。然而髙帝之心不尽蔽也。张良招四老人,帝幡然而改。创业垂统之初,幸而无失,虽不能正其心,而本心之明犹在也。光武中兴之君,而以私爱易储嗣;唐太宗之英武,而废立之际几不能自决,是又在髙帝下矣。恵帝举民孝弟、力田者,复其身;省法令妨民者,除挟书律。或曰:此三者皆为政急务,萧何为相,未之行也,曹参而后行之。然则曹参不但守萧何之法欤?曰:秦、项既平,叛乱继起,萧何知秦之敝,而未暇革也。曹参相恵帝,则天下略定矣。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防之所行,亦萧何之旧规也。自商鞅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民不知有孝弟。秦北为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头防箕敛,财匮力尽,而民不知有由田。于是始举孝弟力田者复其身。自时厥后,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髙后之元年也。置三老孝弟力田常贠,文帝之十二年也。复孝敬则武帝元朔元年之诏,赐孝弟力田帛则元符元年之诏,皆自是啓之。海内殷富,兴于礼义,繇此而致也。自鞅斯赵髙任残贼之吏,行督责之术,汉兴秩茶凝脂之惨未尽洗也。于是始省法令妨吏民者。自时厥后,除妖言令,髙后之元年也。除收帑相坐令,除诽谤律,文帝之元年、二年也。除钱律,除田租税律,戍卒令又见于文帝之五年、十三年。风流笃厚,禁罔疏阔,繇此而致也。秦律敢有挟书者族,髙帝不好诗书,尚仍秦旧,伏生之书藏而未出,浮丘之诗私相传习,髙堂之礼,窦公制氏之桑,皆湮鬱未发。自秦焚书至是二十三年,自汉灭秦至是十有六年,藏书之禁始除。然守文之君,当涂之士,鲜以收拾遗经为意。河间献王始得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记》之属,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武帝始建藏书之策,置冩书之官,成帝始陈发秘藏,校理旧文。乡使入闗之初,收博士官所职之书,三章之约,并除挟书之律,则口授不至缺谬,壁藏不至断烂,二三载籍之传,周孔制作之文,不若是之泯也。虽然,曹参能行此三者,亦可以为贤相矣。张辟彊谓陈平曰:「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居南北军,诸吕权由此起。」或问:“李徳裕谓授兵产禄,几危刘氏,皆因辟彊啓之,其然欤?”曰:“辟彊,孺子焉,知国家大体?为吕氏谋,不为刘氏谋也。陈平畏死患失而从之,不几于一言而防邦乎?平当危疑之际,倘能以社稷存亡为已休戚,何至遽以兵柄属后戚哉?平巧于谋身,而虑不及国,一闻辟彊之言,喜于脱祸,而国事不暇恤焉,得智刘寒如灰,吕沸如汤,平之罪大矣。所谓大臣者,从正而不从邪,为义而不为利,平无所不从,又具臣所不为也。吕氏之权,陈平实起之;王氏之权,张禹实起之;武氏之权,裴炎实起之,三臣之罪一也。鄙夫可与事君哉?汉以南北军相制,衞宫之兵,在城内者为南军,若唐之诸衞也;衞城之兵,在城外者为北军,若唐之左右羽林也。昔者成王之顾命,召公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发命者冡宰,传命者二臣,承命者师尚父之子也。兵事之严防危虑患之宻,若此。今也恵帝殂而名他人之子宫中,已有非刘氏而帝者,大臣媮合茍容,惟吕氏之聴,悉举中外兵权以授之,髙帝之业且坠于地,谁执其咎?以四皓调护太子之功,议者犹谓军中不左▯,则四皓之安刘,乃所以灭刘也。况陈平之从辟彊,谋身不谋国,为吕不为刘,其能免于首祸之名乎?异时诛吕之功,不足以赎党吕之罪。董子曰:“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虽然,平不足道也。王陵、周勃于此时领南北军以刺诸吕,喻中外以髙帝之威徳,孰不云合响应?汉宗不至于几亡矣。惜陵、勃之失此机也。髙后议欲立诸吕为王
译有人问:高帝听从劝谏,就像顺水而行一样,到了想要更换太子的地步,为什么劝谏的人却不能使他改变主意呢?回答说:帝王端正内心的学问,已经很久没有得到阐明了。仲虺告诫成汤说:“要用义来裁决事情,用礼来约束内心,把宽裕的福泽留给后代。”所谓约束内心,就是明白天理来遏制人的欲望,使内心有所约束而不敢放纵。高帝诛灭秦朝、迫使项羽困窘,功业超过千古之人,却困在一个女子的享乐欲望之中,以庶出的儿子取代嫡出的儿子。建立大功容易,守住本心却困难;放纵人欲容易,坚持天理却艰难。一念之间是敬慎还是放纵,关系到天下安危存亡的重大关键。张良、叔孙通从容地进言启发高帝,却不致力于在错误念头尚未萌发时纠正它,也不在邪念尚未放纵时加以攻治,反而等到事情已经形成后才竭力争辩,就困难了。然而,高帝的内心并没有完全被蒙蔽。张良请来商山四皓,高帝很快醒悟并改变了主意。创业并为后世建立统绪的初期,幸而没有造成过失;他虽然不能端正自己的内心,但本心的明白仍然存在。光武是中兴之主,却因私爱而更换储嗣;唐太宗英明勇武,却在废立太子之际几乎不能自己作出决定,这又比高帝更差了。汉惠帝。选举百姓中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以及努力耕田的人,免除他们本人的徭役;删减妨碍百姓的法令,废除禁止民间挟带书籍的法律。有人说:这三件事都是治理国家的紧要事务,萧何做丞相时没有实行,直到曹参任相后才实行。既然这样,曹参难道不只是守住萧何的成法吗?回答说:秦朝、项羽的势力平定以后,叛乱接连发生,萧何知道秦朝弊政所在,只是没有空闲改革。曹参担任汉惠帝的相国时,天下大致已经安定了。他流布大汉的和乐仁厚,荡除亡秦的毒害;他所实行的,也仍然是萧何的旧规。自从商鞅下令禁止父子兄弟同住一室以来,百姓便不知道有孝悌。秦朝北方有修筑长城的徭役,南方有戍守五岭的军役,又实行“头防箕敛”【原文如此】,使财物耗尽、民力枯竭,而百姓也不知道有“由田”【原文如此】。于是才开始举荐孝悌、力田之人并免除其本身的徭役。从这以后,设置孝悌、力田二千石官一人,是高后元年;设置三老、孝悌、力田等常设官员,是文帝十二年。恢复孝敬的做法,是武帝元朔元年的诏令;赐给孝悌、力田者帛,是元符元年的诏令,这些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海内富足、礼义兴盛,正是由此实现的。自商鞅以来直到赵高,任用残暴贼害之吏,实行督责之术,汉朝兴起时,秦朝那种残酷惨状还没有完全洗除。于是才开始删省妨碍官吏和百姓的法令。从这以后,废除妖言令,是高后元年。废除收捕妻子儿女并实行连坐的法令,废除诽谤律,是文帝元年、二年;废除钱律,废除田租税律,戍卒令,又见于文帝五年、十三年。风俗流行得淳厚,禁令和罗网变得宽疏,这正是由此实现的。秦律规定,胆敢私自挟带书籍的人灭族;汉高帝不喜爱《诗》《书》,仍然沿用秦朝旧制。伏生所藏的《尚书》还没有流传出来,浮丘公所传的《诗》只能私下相互传习,高堂生所传的《礼》以及窦公、制氏所传的书,也都被埋没而未能显扬。自秦朝焚书到这时已有二十三年,自汉朝灭秦到这时已有十六年,禁止藏书的法令才开始废除。然而,守成的君主和当权的士人,很少把搜集整理散失的经典当作要务。河间献王首先得到古文写成的先秦旧书,包括《周官》《尚书》《礼记》等,并设置《毛氏诗》《左氏春秋》的博士。武帝才开始建立藏书制度,设置抄写书籍的官员;成帝才开始打开并公布宫中秘藏,校勘整理旧文。假使高帝入关之初,就收取博士官所掌管的书籍,并且连同约法三章一起废除禁止挟带书籍的法律,那么口耳相传的经文就不至于缺漏讹误,藏在墙壁中的书也不至于断绝腐烂,许多典籍的传承以及周公、孔子撰作的文章,就不会像这样湮灭。即使如此,曹参能够实行这三件事,也可以称得上贤相了。张辟彊对陈平说:“请任命吕台、吕产为将领,让他们统领南军、北军,吕氏的权势将由此兴起。” 有人问:“李德裕说,把军权和俸禄授给吕产,几乎危及刘氏天下,都是张辟彊启发陈平造成的,真是这样吗?”回答说:“张辟彊不过是个小孩子,哪里懂得国家的大体?他是在替吕氏谋划,不是在替刘氏谋划。陈平害怕死亡、忧虑失去权势而听从他,岂不是几乎因为一句话就使国家陷入危亡吗?陈平正处于危险疑惧之时,假如能够把社稷的存亡当作自己的祸福,哪里会仓促地把兵权交给皇后的外戚呢?陈平善于为自身谋划,却考虑不到国家;一听到张辟彊的话,便因得以脱离祸患而高兴,来不及顾恤国事,‘得智刘寒如灰,吕沸如汤’【原文有疑误】,陈平的罪过太大了。所谓大臣,应当遵从正道而不遵从邪道,为义而不为利;陈平没有什么不顺从的,连一般具备臣子资格的人也不会这样做。吕氏的权势,实际上是陈平促成的;王氏的权势,实际上是张禹促成的;武氏的权势,实际上是裴炎促成的,这三位大臣的罪过相同。鄙陋之人哪里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呢?汉朝用南军、北军相互制衡:守卫宫城的军队,在城内的称为南军,如同唐朝的诸卫;守卫城池的军队,在城外的称为北军,如同唐朝的左右羽林军。从前周成王临终顾命时,召公命令仲桓、南宫毛,让他们带着齐侯、吕伋,率二百名持干戈的卫士和一百名虎贲,到南门外迎接太子钊。发布命令的是冢宰,传达命令的是两位大臣,奉行命令的是师尚父的儿子。军事事务的严密防备、对危险和祸患的周密考虑,就是这样。如今惠帝去世,却在宫中把别人的儿子冒充为皇帝,已经出现了不是刘氏而称帝的人;大臣们苟且迎合、委曲容忍,只听从吕氏,把朝廷内外全部的兵权都交给吕氏,使高帝的事业将要坠落在地,这该由谁来承担罪责?即使有四皓调护太子的功劳,议论者还说,如果军中没有拥护太子,那么四皓安定刘氏的举动,反而正是灭亡刘氏的原因。何况陈平听从张辟彊,谋求自身而不谋求国家,帮助吕氏而不帮助刘氏,他难道能免去首先酿成祸患的罪名吗?后来诛灭吕氏的功劳,不足以抵偿他结党帮助吕氏的罪过。董仲舒说:“做人臣的,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固守常经常法而不知道根据实际情况变通,遇到变故而不知道权宜之计。”即便如此,陈平也不值得称道。王陵、周勃如果在这个时候统领南军、北军,诛讨吕氏,并向朝廷内外说明高帝的威德,谁不会联合响应?汉朝宗室就不至于几乎灭亡了。可惜王陵、周勃错过了这个机会。高后。商议要封吕氏诸人为王。
或问:“王诸吕之议,王陵既争,陈平、周勃又争之,其事可以已乎?”曰:“非刘氏而帝者,诸臣奉而君之,无异辞;非刘氏而王者,或从或否,不系汉之存亡也。其失在于以兵柄授吕氏,太阿在手,孰敢婴其锋?曰帝而帝,曰王而王,拱而聴之尔。《春秋》鲁国之贼,皆先得兵权而后动于恶。公子翚再为主将,専防诸侯,不出隠公之命;公子庆父主兵,伐邑于庄公即位之二年。仲遂摠兵,两世入杞、伐邾,防师救郑,始于擅兵,终于无君。《春秋》书之,为万世戒。吕氏将南北军,其为翚、庆父遂之帅师也,大矣。隂凝氷坚,异姓偃然为帝,何有乎白马之盟?王陵争之于末,何益哉?外戚握兵,未或不危亡。王莽之为大司马,窦宪、梁冀、何进之为大将军,不防于防,不辨于早,威权既夺,而国从之,自吕氏始也。吕后称制八年,再易主;若委裘殱诸王,若刈草,幸其自毙。产、禄皆庸人,平、勃得以收其功,不可以为人臣之法。勃入军门,令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或问:“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袒有左右,何也?”曰:“《仪礼·乡射疏》云:‘凡事无问吉防皆袒左。’是以大射及士防礼皆袒左,唯有受刑者袒右。故《觐礼》云‘右肉袒’,注云:‘刑宜施于右’,是也。以此攷之,太尉勃诛吕氏之计已定,为吕氏者有刑,故以右袒令之军中,于是皆左袒而为刘氏。效义者有赏,背义者有刑,太尉之令严矣,非以觇人心之从违也。髙帝之余泽在人者未逺,吕氏之余威强胁而莫从,北军已属太尉,城外之兵皆为汉用矣。南军虽犹属吕产,而无外兵之援,产至殿门弗得入,则宫中宿衞皆汉之兵矣。齐王襄倡义于东,荥阳之将待变于外,诸吕已为几上肉,故太尉先入北军,犹张柬之用羽林以复唐也,将相同心,虑无遗策。或以左袒之令为非,盖未攷古礼尔。代王即位,入未央宫。夜,拜宋昌为衞将,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或曰:文帝入未央宫,用自代来者,摠兵柄,不如唐裴度之入蔡也。曰:自世变之不古,而人君不得不操天下之大权。《夏书》曰:「惟仲康肇位四海,▯侯命掌六师。」夫子录之,为万世训。兵者,国之神器,君之大柄。福威惟辟,征伐自天子出,罔不在初。诘尔戎兵,张皇六师。虽成康之隆,儆戒不忘,况大变之甫定乎?汉南北军在京师,郎中令掌禁卫,始也。权移于吕氏,今又权归于大臣。平、勃虽忠,然处变与处常异常时,则君臣之分定,权在上而不在下。有变则大臣擅立,君之威不亟收之,则君弱臣强之渐,将不可制。文帝夜拜宋昌,以收两君之权;张武行殿中,以收禁卫之权。乾坤开阖,风雷迅厉,一夕而军国之纪纲以正,君臣之堂陛以严。虽有示人不广之迹,其意则天下之至公也。帝之此举,若私于用亲臣,实所以全大臣。故平、勃皆以功名自终。若宣帝之待霍氏,光为大将军,子为中郎将,兄孙领胡越兵,壻为东西宫卫尉,假其权以养其恶,优之乃以害之。然则文帝其可轻议哉?文帝有司请蚤建太子或问文帝元年有司何以即冇建太子之请?曰:太子天下之本,本正而天下定。髙帝初为汉王二年,立子盈为太子,此汉之家法也。以髙帝之豫定,犹牵于如意之爱;恵帝继嗣不明,遂有易姓之变,称制之僣,厥监不逺,有司所以固请也。吕献可谏行议建储贰之赏,谓汉史载豫建太子,但云有司,不着其人。讫景帝世,不闻赏建言者,言之是公于天下,赏之者私于已也。盖汉俗近古,上无私恩,下无贪功,与后世异矣。然文帝知豫建而不知豫教,周勃、灌婴知为窦氏择师傅,而不知为太子择师傅也。用智囊之术,所习者刑名;逞博局之忿,所尚者刻薄。贾谊选端士正人之言,聴之藐藐也。帝王之学不传,而垂裕诒谋,诗书所称有愧焉。文帝天资粹美,岂大臣无以格其心欤?自汉而下,人君以建储为讳,若唐之宣宗,后唐之明宗,其终也宦寺擅制君之权,宫闱起称兵之祸,是皆不学之过也。古者不讳危亡,贾谊谓“生为明帝,没为明神,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又曰“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文帝不以为讳,彼讳言建储者,其能长有天下乎?文帝可谓知为君之道矣。还千里马令四方毌求来献
译有人问:“把吕氏诸人封为王的议论,王陵已经争辩过,陈平、周勃又争辩过,这件事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回答说:“不是刘氏而称帝的人,各位大臣奉戴他为君,没有异议;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有的赞成、有的反对,并不关系到汉朝的存亡。问题在于把兵权交给了吕氏。太阿剑握在他们手中,谁敢正面抵挡其锋芒?他们说谁是皇帝,谁就是皇帝;说谁是王,谁就是王;群臣只能拱手听从罢了。《春秋》所记鲁国的叛贼,都是先取得兵权,然后才作恶。公子翚两次担任主将,专门防备诸侯,不出自隐公的命令;公子庆父掌握兵权,在庄公即位第二年攻打城邑。仲遂总领军队,两代之中入侵杞国、攻打邾国,出兵救郑,都是从擅自掌握兵权开始,最后发展到不把君主放在眼里。《春秋》记载这些事,是给万世留下的警戒。吕氏掌握南军、北军,他们成为公子翚、庆父、仲遂那样率军作乱的人,危害就太大了。阴气凝聚,冰层变得坚固,异姓安然称帝,哪里还谈得上白马之盟?王陵到最后才争辩,又有什么用呢?外戚掌握兵权,从来没有不导致危亡的。王莽任大司马,窦宪、梁冀、何进任大将军,都是没有在祸患初起时防备,也没有及早辨明;等到威势权力已经被夺取,国家也随之败亡。这种局面是从吕氏开始的。” 吕后临朝称制八年,先后两次更换君主;如果把诸王像裘衣一样弃置而消灭,便如割草一般,只希望他们自行毙命。吕产、吕禄都是庸人,陈平、周勃因此得以收取功劳,但这不能作为人臣行事的准则。周勃进入军营,下令说:“拥护吕氏的露右臂,拥护刘氏的露左臂。”军中人都露出左臂。有人问:“拥护吕氏露右臂,拥护刘氏露左臂,袒露左右两臂有什么含义?”回答说:“《仪礼·乡射疏》说:‘凡事无论吉事还是凶事,都露左臂。’所以举行大射礼以及士人的丧礼,都露左臂,只有接受刑罚的人露右臂。因此《觐礼》说‘露出右臂’,注释说:‘刑罚应当施加在右边’,就是这个意思。由此考察,太尉周勃诛灭吕氏的计策已经确定,拥护吕氏的人将受刑,所以他在军中用露右臂来下令,于是众人都露左臂而拥护刘氏。效忠正义的人有赏,背弃正义的人受刑,太尉的命令十分严厉,并不是用来窥探人心究竟服从还是违背的。汉高帝留下的恩泽在人心中还没有消失很久,吕氏留下的威势虽然强行胁迫众人,却没有人愿意服从;北军已经归属太尉,城外的军队也都为汉朝所用。南军虽然仍归吕产统辖,但没有外部军队援助,吕产到了殿门却不能进入,那么宫中的宿卫也都成了汉军。齐王刘襄在东方倡导义举,荥阳的将领在外面等待时机,吕氏诸人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所以太尉先进入北军,就像张柬之利用羽林军来复兴唐朝一样;将相同心,谋划没有遗漏。有人把露左臂的命令认为不对,大概是没有考察古代礼制。代王即位,进入未央宫。当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镇守安抚南北两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巡行殿中。有人说:文帝进入未央宫,任用从代国带来的人,掌握兵权,比不上唐代裴度进入蔡州。回答说:自从世道变乱而不合古制以来,君主不得不掌握天下的大权。《夏书》说:“只有仲康开始居有四海,命令胤侯掌管六军。”孔子把这段话记录下来,作为万世的训诫。军队是国家的神器,是君主的大权;福祸威权都由君主掌握,征伐都从天子发出,没有不在最初就确定的。要整顿你的军备,振作六军。即使成王、康王盛隆之时,也不忘记警戒,何况大变乱刚刚平定呢?汉朝的南北军驻在京师,郎中令掌管禁卫,这才是开始。兵权转移到吕氏手中,如今又转归大臣。陈平、周勃虽然忠诚,但处置变乱和处置常态本来就是不同的时候;君臣名分既已确定,权力应在君主而不在臣下。发生变乱时,大臣擅自拥立君主;如果君主的威势不能迅速收回,就会形成君弱臣强的趋势,最终无法控制。文帝连夜任命宋昌,是为了收回南北两军的权力;任命张武巡行殿中,是为了收回禁卫的权力。天地开合,风雷迅猛,一个晚上军国的纲纪就得以端正,君臣之间的尊卑秩序就得以严明。虽然表面上有不宜广泛示人的痕迹,但他的用意却是天下最公正的。文帝这一举动,表面上像是偏私地任用亲信大臣,实际上正是为了保全大臣。所以陈平、周勃都凭借功名安享终身。至于汉宣帝对待霍氏,霍光任大将军,霍光的儿子任中郎将,兄长和孙子统领胡越军队,女婿任东西宫卫尉,假借权力来滋养他们的恶行,表面上优待他们,实际上是用来害他们。既然如此,难道可以轻率地议论文帝吗?文帝 有关官员请求及早册立太子。有人问:文帝元年,有关官员为什么立即提出册立太子的请求?回答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端正,天下才能安定。汉高帝刚做汉王第二年,就立刘盈为太子,这是汉家的制度。以汉高帝预先确定继承人,尚且还被对刘如意的宠爱所牵制;惠帝继嗣不明确,于是发生了改易国姓的变乱和临朝称制的僭越,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这就是有关官员坚持请求的原因。吕献可建议实行议论建立太子、给予赏赐的办法,说汉史记载预先建立太子,只说是有关官员,却没有记载具体是谁。直到景帝一朝,也没有听说赏赐提出这项建议的人;把这件事说出来,是为了天下公正,赏赐提出建议的人,却是为了自己私利。大概汉代风俗接近古代,上面没有私人的恩惠,下面没有贪求功劳,这与后世不同。然而文帝知道预先确立太子,却不知道预先教育太子;周勃、灌婴知道为窦氏选择师傅,却不知道为太子选择师傅。他们采用智囊的办法,所学习的是刑名之学;发泄博局上的愤怒,所崇尚的是刻薄。贾谊选择端正之士、正直之人的言论,文帝却听得很轻慢。帝王之学没有流传下来,而在留下福泽、传授谋略方面,文帝也有愧于《诗》《书》所称道的古代圣王。文帝天性纯美,难道是大臣没有办法匡正他的心志吗?自汉代以后,君主把建立太子视为忌讳,像唐宣宗、后唐明宗一样,到了最后都是宦官擅自控制君主的权力,宫闱中发生起兵作乱的灾祸,这些都是不学习帝王之学的过错。古代并不忌讳谈论危亡。贾谊说:“活着成为英明的君主,死后成为英明的神灵,即使早晨去世而留下太子,也能使天下不发生混乱。”又说:“万年以后,把天下传给年老的母亲和幼弱的儿子,将会使天下不得安宁。”文帝不把这些话视为忌讳;那些忌讳谈论建立太子的人,难道能够长久拥有天下吗?文帝可以说是懂得做君主的道理了。下令退还千里马,命令四方不要搜求进献。
或问:“文帝却千里马而不受四方之献,其后人给家足,众庶街巷有马,然则一马之还可以致天下之富欤?”曰:“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西旅贡▯,召公训于武王曰:‘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兽不育于国。’文帝之诏,与圣王之事,古大臣之训,若合符节。昔者穆以八骏荒,晋以小驷败,楚以两肃爽,几亡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平公恃之以弃国。马足以行军,公马足以称赋,不是过也。夫受一马之献,若未为民害,而一心之防,众欲攻之。四方闻风,争以珍竒中其欲,怠荒骄逸由是而生,愁怨离畔由是而起。此屈产所以亡虞也。武帝因大宛之马,穷征逺讨,发卒十八万,及其军还,入玉门者才万余人,得善马数十匹而已。所重者畜马,所轻者民命,人君可不谨所好哉!吁!文之殷,当武之虚耗,可以鉴矣。昭徳塞违,以临照百官,文帝有焉。此帝所以为仁也。光武以千里马驾鼓车,其克绍祖烈者欤?”问一歳决狱钱谷或曰:“决狱钱谷,勃曰不知。”平曰:“有主者,然则平为知体体欤?”曰:“为治之体,有司治其详,大臣治其要。忽其事而不知者非也,诿其责而不预者亦非也。”周公作《立政》曰:“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言刑之重也。周官大宰以九式均节财用,言财之重也。惟刑与财各冇攸司,而周公实治其要。司冦、苏公式敬由狱以长王国,周公特告太史以为后法,重民命以培邦本也。《无逸》之戒,以“万民惟正之供”,常贡正赋之外无横敛也。一刑或误,民生必伤;一费不莭,民生必困。周公岂徒曰“论道经邦,爕理阴阳”而念不到此哉?夫一歳决狱可以见法之繁简,俗之厚薄;一歳钱谷可以见国计之盈虚,黎元之息耗。此真宰相之事。勃之少文,固不知其职;平乃责之廷尉、治粟内史,是亦未知其职也。狱寃而放纷,财聚而愁怨,其可理阴阳、顺四时乎?“明刑协中”非臯陶,“懋迁粒民”非禹稷,而曰“卿大夫各得任职”可乎?当是时,秦之余俗未改,公私之积可痛,平为大臣,莫之省忧也。知治体者,汉相唯魏相而已。四方异闻,逆贼灾变,▯奏言之,且言风俗尤薄,杀父兄及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不曰“责在廷尉”也。奏发仓廪振乏馁,所以周急继困,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量入制用以备防灾,不曰“责在治粟”也。若陈平之言,其流▯将为王衍、房琯之清谈矣。“王制”曰:“大司冦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防聴之。”又曰:“冡宰制国用,必于歳之杪。”《王制》者,文帝时博士诸生所作也,是为宰相之职。愚谓文帝之问为切问,陈平之对为空言。上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召以为廷尉。或曰:「吴公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史谓孝文好刑名之言,吴公之召,岂以刑名之余习欤?吴公荐贾谊,而史谓谊明申商,亦有所合欤?曰:「按公卿表,孝文元年,吴公为廷尉;三年,张释之为廷尉。攷之本纪,三年除收帑相坐律令,二年除诽谤防言之罪,皆吴公为廷尉时也。秦之苛法宻网,至是荡涤,岂有刑名之习哉?」循吏传称:「吴公谨身帅先,居以亷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岂可以学事李斯而议其疵哉?吴公之后,继以张释之,盖孝文天姿寛厚,欲平狱缓刑,曷尝以刑名为治哉?汉朝之儒,唯贾生其言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不能不杂于申商。吴公称其通诸家之书,非以明申商荐之也。吴公虽无传,而亷平不严,为循吏之首,其在廷尉如阳春之解隂凌,斯民生意既剥而复,善政无赫赫之名,所以为贤欤?茍卿之徒有李斯,李斯之徒有吴公,贤不肖在人,不在师傅也。
译有人问:“文帝退还千里马,不接受四方进献;后来人们家给户足,百姓在街巷中都有马,难道退还一匹马就能使天下富足吗?”回答说:“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因为各诸侯国只应供给合乎正道的贡赋。西方旅国进献【原文:▯】时,召公训诫周武王说:‘犬马如果不是本地所产,就不应蓄养;珍禽奇兽不应在国中繁育。’文帝的诏令,与圣王的作为、古代大臣的训诫,彼此完全相合。从前周穆王因八骏马而荒废政事,晋国因小驷马而败亡,楚国因两匹肃爽马,几乎丧失冀州北部的土地。马匹所产之地,晋平公依仗它而抛弃国家。马足以用来行军,公家的马足以用来充当赋税,也不过如此。接受一匹马的进献,似乎还没有造成百姓的祸害,但一旦心中有所防范,众多欲望就会来攻击它。四方听到风声,争相用珍奇之物迎合君主的欲望,懈怠荒淫、骄傲放纵便由此产生,忧愁怨恨、离心叛乱也由此兴起。这就是屈产之马使虞国灭亡的原因。汉武帝因为大宛的马匹,穷兵远征,出动士卒十八万人;等到军队回来,进入玉门关的才一万多人,得到的好马只有几十匹而已。所看重的是蓄养马匹,所轻视的是百姓生命,君主难道能不谨慎对待自己的喜好吗?唉!周文王时代的富足,与周武王之后的空虚耗损,足以作为鉴戒。彰明德行,堵塞邪僻,以此临察百官,文帝做到了这一点。这就是文帝成为仁君的原因。光武帝用千里马驾鼓车,难道可以说他能够继承祖先功业吗?” 询问一年中审决案件的数量以及钱谷收支。有人说:“审决案件、管理钱谷,周勃说不知道。陈平说:‘都有主管的人。’那么陈平算是懂得治国的体要吗?”回答说:“治理国家的体要,是有关官员治理具体事务,大臣治理其中的纲要。忽视具体事务而说不知道,是不对的;把责任推给有关部门而自己不参与,也是错的。”周公作《立政》说:“不要在众多案件上发生错误,这要依靠有关官员和主管官吏。”这是说刑罚的重要。周代的太宰用九种制度调节节制财用,这是说财用的重要。只是刑罚和财用各有主管部门,而周公实际上掌握它们的纲要。司寇、苏公式恭敬谨慎地处理狱讼,以使王国兴盛;周公特意把这件事告诉太史,作为后世的法则,是为了重视民命、培植国家根本。《无逸》的训诫,以“万民只供给合乎正道的赋税”为原则,除正常贡赋之外不横征暴敛。一项刑罚如果判错,百姓的生活必然受伤;一项费用如果没有节制,百姓的生活必然困苦。周公难道只是说‘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却没有想到这些事情吗?一年审决案件的情况,可以看出法律是繁是简、风俗是淳厚还是浇薄;一年钱谷的情况,可以看出国家财政是充足还是亏空、百姓是休养生息还是日益困顿。这才是真正的宰相职责。周勃文才少,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的职责;陈平却把责任推给廷尉和治粟内史,这也是不知道自己的职责。案件有冤屈而放任纷乱,财物聚积而造成忧愁怨恨,这样能够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吗?“明察刑罚而协和中正”如果不是皋陶,“努力迁徙财货以养活百姓”如果不是禹、稷,却说“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职务”,可以吗?当时秦朝遗留下来的风俗还没有改变,公私积弊令人痛心;陈平身为大臣,却没有省察并为此忧虑。懂得治国体要的人,汉朝的宰相只有魏相罢了。四方发生的异常情况、逆贼和灾变,魏相都上奏说明,并且说风俗尤其浇薄,杀害父亲、兄长以及丈夫的人共有二百二十二人,却没有说“责任在廷尉”。他上奏打开仓廪,赈济贫困饥饿的人,用来救济急难、接续困乏;因此旧例中的诏书共有二十三件,按照收入制定支出,以防备灾害,也没有说“责任在治粟内史”。如果按照陈平的说法发展下去,后果将成为王衍、房琯那样的清谈。〈王制〉说:“大司寇把审判成案报告给君王,君王命三公复核听断。”又说:“冢宰制定国家的财用,必须在每年年末完成。”《王制》是文帝时期博士和诸生所作,这些都是宰相的职责。我认为文帝的询问是切中要害的询问,陈平的回答却是空话。皇上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政事,政绩天下第一,便召来任命为廷尉。有人说:“吴公过去与李斯同乡,而且曾经向李斯学习并侍奉他。”史书说孝文帝喜好刑名之学的言论,召用吴公,难道是因为他还保留着刑名之学的习惯吗?吴公推荐贾谊,而史书说贾谊明晓申不害、商鞅之学,这两件事也有相合之处吗?回答说:“考察《公卿表》,孝文帝元年,吴公任廷尉;三年,张释之任廷尉。考察《本纪》,三年废除了收没妻子家属、连坐的律令,二年废除了诽谤和妖言之罪,这些都发生在吴公任廷尉的时候。秦朝严苛的法律和严密的罗网,到这时已经荡涤一清,难道还会有刑名之学的习气吗?”《循吏传》称:“吴公谨慎修身,率先垂范,居官廉洁公平,不流于严酷而百姓自会受到教化。”难道可以因为他曾向李斯学习,就议论他的缺点吗?吴公之后,继任的是张释之;大概孝文帝天性宽厚,想使狱讼公平、刑罚宽缓,哪里曾经把刑名之学作为治国方法呢?汉朝的儒者,只有贾生谈到权势法制,认为这是君主手中的斧钺,不能不夹杂申不害、商鞅的学说。吴公称赞他通晓各家的书,并不是因为他明晓申不害、商鞅之学才推荐他。吴公虽然没有专传,但他廉洁公平而不严酷,是循吏之首;他任廷尉,就像春阳解冻阴寒,百姓的生机已经衰败之后又恢复。善政没有显赫的名声,这正是他成为贤能之人的原因吗?” 荀卿的门徒中有李斯,李斯的门徒中有吴公;人的贤能或不肖在于自身,不在于师傅。
贾山上书或曰:贾山借秦为谕。汉兴以来,上书者始见于此。颍隂侯灌婴,武夫也,而骑从者有斯人焉。文帝不能用,何欤?曰:贾山祖父袪,故魏王时博士弟子。盖家庭之讲习,文献之渐濡,尝闻先生长者之绪言矣。谓秦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諌之士。言秦之失者,未有切于此也。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自孟子之后,斯言絶响。一旦闻韶箾之音,鳯皇之鸣焉。谓士修于家,而壤于天子之庭,其言伟然,可以起衰俗而激颓波,非豪杰之士能之乎?虽有「唯陛下所幸」之语,开人君自恣之端,然片言未醇,不足以累大体也。其后除铸钱令,在五年之夏,山复上书諌,而帝终不用。史但云「终不加罸,以广諌争之路而已」。山之才亚于贾谊,其学粹于▯错。帝以日食之灾,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諌者,而嘉言谠论如山者,乃不见录。又何贤良直言之求乎?噫!贾山为骑于灌婴,与马周之客于常何一也。常何能言马周,而灌婴蔽贤不能举,不足论也。文帝受言而遗贤,不能若唐太宗之用马周,岂君臣遇合之难欤?山之称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儒者郁于战国,戹于▯秦,至汉犹未获伸。穆生、白生、申公、韦孟在楚,辕固、胡母生在齐。帝能招延而咨访焉,则多士以宁之效,庶几周之盛矣。惜帝之不能为文王也。士生于文王之后者,其不遇可胜数哉!赐民田租之半或问:“古者什一而借,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文帝赐民田租之半,不几于貉道乎?曰:“秦简公七年,初租禾田之有租,始见于此。董仲舒谓秦除井田,田租二十倍于古。汉髙帝轻田租十五而税一,则俭于周矣。汉初接秦之敝,民多背本趋末,贾谊説文帝,使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縁南畆,于是开籍田以率耕,又赐今年半租二年之诏也。▯错言地有遗利,民有余力,欲民务农,在于贵粟,使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边食足支五歳,郡县足支一赐。于是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此十二年之诏也。明年除田之租税,以积粟之多也。文帝两诏赐今年半租,未以为常法也。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税一,则以为常法矣。然而都鄙廪余皆满,太仓之粟充积,露积腐不可食,君民兼足,亦曰节俭而已。故为国以利为本,未有不利于国也。以利为利,未有不利于国也。有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于文景见之。世祖中兴之初,师旅未解,用度不足,乃行什一之税。建武六年,军士屯田粮储积给,诏三十税一,如旧制。盖自孝景之后,遂为定制也。若年谷不登,则毌出田租;郡国被灾什四以上,则毌收田租;大旱则勿收田租,史不絶书。此文中子所以称汉制尽美于防人欤?虎圈啬夫口辩或曰:啬夫代上林尉对,亦尽职之吏也。而张释之言其利口捷给,则尉之黙黙可取欤?曰:变风俗者,必寻其原。商俗之敝,在于尚言也。伊尹以辩言乱政,戒其君;盘庚以度乃口告其民。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康王所以命毕公也。周公作《立政》曰:「勿以憸人。」成王作《周官》曰:「无以利口乱厥官。」所以反商之敝也。自战国纵横之士,掉三寸舌以簧鼓诸侯。秦废诗书,崇法律,君子长者之道防,俗吏刀笔之习胜,巧言鲜仁者众,木讷近仁者寡。利口覆邦家,若蒯通之流,飚驰波漫。虽绛、灌以功臣为相,少文多质,而其旧染未易革也。进一啬夫,则险肤刻覈之士攘臂而起,何以成忠厚岂弟之化?释之一言,是为汉四百年永命之本。告讦易而礼义兴,其机在此。万石君不言而躬行,李广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风俗之笃厚,人才之淳实,如此。武帝以后,气象大异,汲长孺不能用,而用多诈之公孙▯。舞知之,张汤长者之言不复闻,而汉道衰矣。噫!言顾行者为君子,才胜徳者为小人。不惟人君用人之法,亦学者取友之戒。张苍为丞相
译贾山上书。有人说:贾山借秦朝的事情来作比喻。汉朝兴起以来,上书的人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颍阴侯灌婴是武夫,却有这样的人作为骑从。文帝不能任用他,为什么呢?回答说:贾山的祖父贾袪,原是魏王时期的博士弟子。大概由于家庭中的讲习和受到文献的熏陶,他曾经听到过前辈先生的遗言。他说秦朝灭亡了养老的道义,灭亡了辅佐君主的大臣,也灭亡了进谏的士人。谈论秦朝过失的,还没有比这更切中要害的。确立明堂,兴办太学,修明先王之道,使风气流行、习俗形成,这是万世的根基。自从孟子以后,这样的话就断绝了声响。如今一下子听到《韶箾》之音,听到凤凰的鸣叫。他说士人在家中修养,却在天子的朝廷上受到败坏;这些话宏伟有力,能够振兴衰败的风俗、激荡颓靡的潮流,难道不是豪杰之士才能做到的吗?虽然其中有“只看陛下所宠幸”的话,开启了君主任意妄为的端绪,但一两句话不够醇正,不足以牵累全篇大旨。后来废除铸钱禁令,在文帝五年夏天,贾山又上书进谏,但文帝最终没有采用。史书只说:“最终没有加以处罚,只是为了扩大进谏争辩的道路而已。”贾山的才华次于贾谊,学问纯粹胜过晁错。文帝因日食灾异下诏,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可是像贾山这样的嘉言谠论,却没有被录用。那么,文帝又何必征求贤良直言之士呢?唉!贾山作为灌婴的骑从,和马周作为常何的门客,是一样的。常何能够称说马周,而灌婴遮蔽贤才、不能举荐,不值得再议论。文帝接受谏言却遗漏贤才,不能像唐太宗任用马周那样,难道是君臣相遇相合太困难了吗?贾山称引《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儒者在战国时受到压抑,在暴秦时遭到困厄,到汉代仍然没有得到施展。穆生、白生、申公、韦孟在楚国,辕固、胡母生在齐国。文帝如果能够招致他们并向他们咨询访问,那么使众多贤士安宁的成效,差不多可以达到周朝的盛况了。可惜文帝不能成为文王。生在文王之后的士人,未被知遇的难道数得完吗?赐给百姓田租的一半。有人问:“古代按十分之一征收田税,十分之一是天下公认的中正标准;超过十分之一,是大桀小桀;少于十分之一,是大貉小貉。文帝赐给百姓田租的一半,难道不近于貉道吗?”回答说:“秦简公七年,开始对禾田征收田租,田租制度从此出现。董仲舒说,秦朝废除井田制,田租是古代的二十倍。汉高帝减轻田租,按十五税一征收,比周代还节俭。汉朝初年承接秦朝的弊病,百姓多弃农经商,贾谊劝说文帝,使从事末业、靠游食生活的人转而耕作南亩,于是开设籍田以率先耕种,又发布赐今年田租一半的诏令两次。晁错说土地还有未利用的利益,百姓还有剩余力量;想使百姓致力于农业,就在于重视粮食,使人把粮食运入边疆来换取爵位、免除罪过;边疆粮食足以支撑五年,郡县粮食足以支撑一次赏赐。于是赐给农民今年租税的一半,这是文帝十二年的诏令。第二年免除田地的租税,是因为积存的粮食很多。文帝两次下诏赐今年田租的一半,并没有把它作为固定法令。孝景帝二年,命令百姓按三十税一缴纳田租的一半,这才把它作为常法。然而都城和边境的粮仓都装满了,太仓的粮食堆积起来,露天堆放的粮食腐烂而不能食用,君主和百姓都富足,也只能说是节俭罢了。所以治理国家以使百姓获利为根本,就没有不利于国家的。把使国家获利作为获利的原则,也没有不利于国家的。有子说:“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在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可以看到这一点。世祖中兴初年,战争还没有停止,国家用度不足,于是实行十分之一的税。建武六年,军士屯田,粮食储备积累充足,诏令按三十税一征收,恢复旧制。大概从孝景帝以后,这就成为固定制度了。如果年成不好,就不征收田租;郡国遭受灾害达到十分之四以上,就不收田租;发生大旱,就不收田租,史书对此屡有记载。这就是文中子所称道的汉代制度,在防备百姓方面最完美的原因吗?”},{ 虎圈啬夫能言善辩。有人说:啬夫代替上林尉回答,也算是尽职的官吏。然而张释之说他能言善辩、应答敏捷,那么上林尉的沉默寡言难道反而值得取法吗?回答说:要改变风俗,必须追究它的根源。商代风俗的弊病,在于崇尚言辞。伊尹曾以巧辩之言扰乱政事,并以此告诫他的君主;盘庚则根据法度亲自向百姓宣告。商代风俗日趋衰败,认为能言善辩的人才是贤者,这种遗风尚未消失,所以康王要命令毕公。周公作《立政》说:“不要任用奸邪小人。”成王作《周官》说:“不要让能言善辩的人扰乱他的官职。”这都是为了纠正商代的弊病。自从战国时代那些合纵连横的士人兴起,挥动三寸之舌,像吹奏簧笙一样鼓动诸侯。秦朝废弃《诗》《书》,崇尚法律,君子长者的处世之道受到防止和压抑,庸俗官吏舞文弄墨的习气占了上风,巧言善辩而少有仁德的人很多,木讷寡言而接近仁德的人很少。能言善辩的人覆亡国家,像蒯通这一类人,气势如疾风奔驰,影响如水波漫延。即使绛侯、灌婴凭借功臣身份担任宰相,文才少而质朴多,但这种旧有的染习也不容易革除。若再进用一个啬夫这样的能言之人,那么阴险浮薄、苛刻挑剔的人就会挽袖而起,怎么能够形成忠厚和乐的教化呢?张释之这句话,是汉朝四百年长久国运的根本。告发攻讦容易,而礼义兴盛却很难;其中的关键就在这里。万石君不多说话而亲身实行,李广恭敬谨慎,像个乡野之人,口中不能说出多少话;风俗的笃厚、人才的淳朴实在,就像这样。武帝以后,社会风气和政治面貌大不相同,不能任用汲长孺,却任用了多诈的公孙▯。“舞知之”四字原文疑有讹误,意思不明;张汤那种长者的言论再也听不到了,于是汉朝的治道衰败了。唉!言语符合行为的人是君子,才智胜过德行的人是小人。这不只是君主用人的方法,也是求学者选择朋友时应当警戒的道理。张苍担任丞相。
或问:「张苍好书博闻,以文吏为相,非绛、灌比也,而不闻兴起儒者之学,何欤?」曰:「儒者不用于世久矣。」《刘向别录》云:「虞卿以《春秋》授荀卿,荀卿授张苍。」然则苍所学者《春秋》,所师者荀卿也。汉初《左氏》传出苍家,则苍之学不止律厯也。明《春秋》之义,以佐其君,正纲常,辨名分,决大事,断大疑,经纶天下之大经,嘉以《春秋》为本徳,则汉可以为帝王之治。攷之于传,不过推汉为水徳,推律调音以定法令,程品而已,而未尝以《春秋》之学施之政事。淮南王长之罪,苍尝议之,而辄论如法之奏,不能全兄弟之恩也。肉刑之除,苍又议之,而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不能广钦恤之仁也。苍自秦时为柱下御史,止于明习图书计籍,贾生所谓「大臣特以簿书期防为大故者」,安能以圣人之遗经措之相业哉?其后公孙▯以《春秋》之义治臣下,取汉相,是以圣经为司空城旦书也。夫子制《春秋》,以俟后圣,其终不行矣夫。周勃下廷尉或曰:绛侯有诛吕、安刘氏之功,文帝下之廷尉,不以议功少恕,防薄太后之言,亦曰:“殆哉。”或谓帝之系绛侯,所以全之,其然欤?曰:遇大臣以礼,待功臣以恩,未闻系緤而困辱之也。汉袭秦法,君臣之际,不以礼义相接,韩、彭诛夷之惨,鄼侯械系之▯,髙帝不能改于秦也。至文帝习以为常,帝之疑绛侯,始于非社稷臣之对,继以率列侯之国之诏,君臣之义已暌,上下相疑,而被甲持兵之事起。虽张释之为廷尉,而狱吏之贵自若。此路温舒所谓“秦有十失,其一尚存”者也。帝因贾谊之言,养臣下有节,然古者师友其臣,汉直以徒▯视之。景之于周亚夫,武之于窦婴,元之于萧望之,成之于王商,哀之于王嘉,摧折捽抑,至东都而益甚。岂非髙文诒谋之失欤?或曰:张释之于犯跸、盗环则争之,绛侯之繋不闻其抗奏也。争于小而不争于大,岂亦视以为常欤?曰:太史公谓积威约之势,自商鞅、李斯以是为常法,汉之君臣恬不知怪。张苍为相,未尝救文帝之失,明绛侯之忠,况廷尉乎?故曰:汉袭秦之罪大。除盗铸钱令或曰:“除盗铸之令,以不能禁吴、邓,不若不禁也。”曰:“吴王濞即山铸钱,尾大难制,谓之不能禁可也。邓通一幸臣,赐以铜山,使之自铸,是与人主分富贵之柄也。周官予以驭其幸,此岂所当予欤?他日申屠嘉为相,檄召困折之,如待奴▯,何不可禁之有?盖文帝仁厚,欲省刑罚,涤烦苛,故除其禁,非为吴、邓也。自汤铸币,周立圜法,有泉布之名,有轻重之权,民不得専其利也。秦恵王二年,初行钱;始皇三十七年,复行钱。汉兴,以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文帝为钱益多而轻,更铸四铢,盖以钱轻而多伪,非严刑峻法所能止,莫若更其制而得轻重之中,弛其禁而省刑辟之繁。鼂错谓铸钱者除为寛大,令人其知之矣。武帝更以鹿皮白金,更以三铢赤仄,不但吏民犯禁之多,而太常不收赤仄者为城旦,汝南太守不用赤仄为赋者为鬼薪,则法令之宻可见矣。自造白金、五铢后,五歳而赦吏民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以是观之,文帝除盗铸之禁,以纾天下之民,岂不仁哉?贾谊上疏或问贾谊言可为痛哭者一谓诸强大也也新书分为七篇何欤?曰:朱文公谓新书乃其藁草也。又问可为流涕者二,其一谓匈奴有可制之策而不用也,其【阙】不载于传何欤?曰:新书论足食劝农者是流涕之【阙】而班史载之食货志,论制匈奴凡二篇,实一事也【阙】食劝农为二。又问顔师古曰:可为长太息者六【阙】而止,盖史取其策要者。吕成公曰:见于传者有【阙】风俗也,教太子也,体貎大臣也。其三可得闻欤?曰:新书言庶人上僣,班史取为太息之一,秦俗经制二篇不以为太息,而班史取为太息之二,言教太子是为太息之三,言体貎大臣是为太息之四,等齐篇论名分不正,铜布篇论收铜铸钱,此二者皆太息之説,班史削等齐不取,而以铜布载于食货志。总而言之,太息者六,灿然可见矣。昭帝通傅传今在大戴礼,盖以新书传职保傅胎教教容经四篇合为一。
译有人问:“张苍喜好读书,博闻强记,以文法之吏任相,不是绛侯、灌婴之流,却没有听说他兴起儒者之学,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儒者已经很久不被当世任用了。”《刘向别录》说:“虞卿把《春秋》传授给荀卿,荀卿又传授给张苍。”这样看来,张苍所学习的是《春秋》,所师从的是荀卿。汉初《左氏传》从张苍家传出,那么张苍的学问就不只是律历而已。他如果明白《春秋》的义理,用来辅佐君主,端正纲常,辨明名分,裁决大事,断定重大疑难,经营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并且以《春秋》作为根本德行,那么汉朝就可以具备帝王治理国家的道术。考察张苍在传记中的作为,不过是推定汉朝属于水德,推演律吕、调和音律来制定法令,量定品级而已,却从未把《春秋》的学问施用于政事。淮南王刘长获罪时,张苍曾参与议论,却总是主张依照法律上奏,不能保全兄弟之恩。废除肉刑时,张苍又参与议论,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是杀人,不能推行广泛体恤的仁政。张苍自秦朝时担任柱下御史,只停留在熟悉图书、文书和账籍的程度,正如贾谊所说的“把簿书、期会和防禁特别看作大事的大臣”,怎么能把圣人遗留下来的经典施用于宰相的事业呢?后来公孙弘用《春秋》的义理治理臣下,取得了汉相之位,却把圣人经典当作司空的城旦刑徒文书来使用。孔子制作《春秋》,是为了等待后世的圣人;看来它终究没有实行啊。周勃被交付廷尉审理 有人说:绛侯有诛灭吕氏、安定刘氏的功劳,文帝却把他交给廷尉审理,并没有因为议论他的功劳而稍加宽恕;防止薄太后进言时,也说:“危险啊。”有人认为,文帝拘系绛侯,正是为了保全他,是这样吗?回答说:以礼对待大臣,以恩德对待功臣,从未听说过用拘系来使他们陷于困辱的。汉朝承袭秦法,君臣之间不以礼义相接,韩信、彭越被诛灭的惨状,以及鄼侯萧何被械系拘押的暴虐,高帝都没有能够改变秦朝的做法。到了文帝,已经习以为常。文帝怀疑绛侯,开始于绛侯回答自己不是社稷之臣,接着又下诏要求列侯回到封国,君臣之义已经背离,上下互相猜疑,于是发生了绛侯披甲执兵之事。即使张释之担任廷尉,狱吏的尊贵地位也仍然如故。这就是路温舒所说的“秦朝有十种过失,其中一种至今还存在”。文帝因贾谊的进言,奉养、对待臣下开始有了节制,然而古代是把臣子当作师友,汉朝却只把他们看作徒隶。景帝对待周亚夫,武帝对待窦婴,元帝对待萧望之,成帝对待王商,哀帝对待王嘉,都加以摧折、压制和抑辱;到了东汉,这种情况更加严重。难道不是高帝、文帝遗留下的谋略有失误吗?有人说:张释之在犯跸、盗窃玉环的案件上还据理力争,却没有听说他对绛侯被拘系一事提出抗辩。在小事上争辩,却不在大事上争辩,难道也是把这种情况看作常规了吗?回答说:太史公说,长期积累的威势和约束所形成的形势,自商鞅、李斯以来就被当作常法,汉朝的君臣对此安然处之,竟不知道奇怪。张苍担任宰相时,尚且没有挽救文帝的过失、彰明绛侯的忠诚,何况廷尉呢?所以说,汉朝承袭秦朝的罪过太大了。废除禁止私自铸钱的法令 有人说:“废除禁止私自铸钱的法令,是因为无法禁止吴王、邓通;既然如此,还不如不禁止。”回答说:“吴王刘濞依靠山中的铜矿铸钱,势力坐大而难以控制,说不能禁止他是可以的。邓通只是一个受宠幸的臣子,文帝却赐给他铜山,让他自行铸钱,这等于同人主分掌富贵的权柄。《周官》说要用这种办法驾驭受宠幸的人,难道这是应该给予他的吗?后来申屠嘉担任宰相,发檄文召他来,使他困窘受辱,像对待奴隶一样;这样看来,有什么不能禁止的呢?大概是文帝仁厚,想要减少刑罚、清除烦琐苛细的禁令,所以废除了这项禁令,并不是为了吴王、邓通。自从商汤铸造货币,周朝建立圜法,钱币有泉、布等名称,也有轻重调节的权力,百姓不得独占其中的利益。秦惠王二年,开始使用钱;秦始皇三十七年,又重新使用钱。汉朝兴起后,认为秦钱太重、使用不便,于是又命令百姓铸造荚钱。文帝时,钱越来越多而且分量变轻,于是又铸造四铢钱。这大概是因为钱轻而伪钱增多,不是依靠严刑峻法所能禁止的,不如改换制度,使轻重适中;放宽禁令,也可以减少刑罚过多的弊病。晁错说,铸钱者的禁令被废除,是为了宽大,让人们知道这一点。武帝后来改铸鹿皮币和白金,又改铸三铢钱、赤仄钱;当时不只是官吏、百姓犯禁的很多,太常不收赤仄钱的被处以城旦,汝南太守不用赤仄钱缴纳赋税的被处以鬼薪,这就可以看出法令的严密了。” 自从制造白金、五铢钱以后,五年间就赦免了因私自铸造金钱而获死罪的官吏和百姓,人数达几十万人。由此看来,文帝废除禁止私自铸钱的禁令,以此来使天下百姓得到宽缓,难道不是仁政吗?贾谊上疏 有人问:贾谊说可以使人痛哭的事有一件,是指诸侯势力强大吗?《新书》分为七篇,这是什么原因?回答说:朱文公认为,《新书》只是贾谊当时的草稿。又问:他说可以使人流泪的事有两件,其中一件是匈奴有可以制服的策略却没有采用;它的另一件内容为什么没有记载在传记中?回答说:《新书》中论述使粮食充足、劝勉农事的篇章,就是“流涕”部分的内容;班固《汉书》把它记载在《食货志》中。论述制服匈奴的共有两篇,实际上说的是一件事;关于使粮食充足、劝勉农事的内容则分为两篇。又问:颜师古说“可以使人长长叹息的有六件”,但这里只记载到这里就停止了,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大概是史书只选取了其中重要的策略。吕成公说,见于传记的有关于改变风俗、教育太子、以礼对待大臣等内容。其余三项可以听听吗?回答说:《新书》说平民僭越,班固《汉书》取作“太息”之一;《秦俗经》两篇没有列为“太息”,但班固《汉书》取作“太息”之二;讲教育太子的,是“太息”之三;讲以礼对待大臣的,是“太息”之四;《等齐》篇论述名分不正,《铜布》篇论述收取铜和铸钱,这两篇都是“太息”的内容。班固《汉书》删去《等齐》篇没有采用,却把《铜布》篇载入《食货志》。总而言之,“太息”共有六项,清楚可见。昭帝时《通傅传》如今保存在《大戴礼》中,大概是把《新书》中的《傅职》《保傅》《胎教》《教容经》四篇合为一篇。
朱文公谓当时以列于论语孝经尚书而进于君,盖识其言之要者。今攷是篇有学礼,有明堂之位,有青史氏之记载于传者,其略也。尝观谊之疏于礼义亷耻,反复言之曰:商君遗礼义,曰不知反亷耻之节,仁义之厚,曰弃礼义损亷耻日甚,此言薄俗之未变也。曰亷耻节礼以治君子,曰顽顿亡耻,▯诟亡节,亷耻不立且不自好,曰俱亡耻俱茍妄,曰上设亷耻礼义以遇其臣,曰此厉亷耻行礼谊之所致,此言遇臣之有节也。筦仲霸者之佐,谊诵法孔子者也,而以筦氏四维告其君,盖风俗根本实系乎此。然礼义所该者广,亷耻所指者切,未有不顾亷耻而能修礼义者也。论语曰:行已有耻,可谓士矣。儒行曰:砥厉亷隅,此士之所以异乎凡民也。戴天履地而为人,诵诗读书而为士,而弃礼义捐亷耻,无以异乎秦之民,亦可愧哉。谊有经世之才,所言皆汉之治体,唯此四字,可为学者之药石。而亷耻,又立身之大节。人之所以为人,士之所以为士,舍是则违禽兽不逺矣。贲其趾,舍车而徒,君子喻于义也。舍尔灵▯,观我朶頥,小人喻于利也。贾生有审取舍之説,学者亦必审于斯。除秘祝或问袐祝移过于下,其秦所以亡乎?曰:《汤诰》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泰誓》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无逸》曰:“小人怨汝詈汝,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此以民之过为己之过也。”汤改过不吝。《説命》曰:“无耻过作非,惟恐过之不知,知而不改也。”楚昭王赤云之灾不移于股肱,孔子以为知大道。宋景公荧惑之变不移于相与民,子韦以为有君人之言。过其可移乎?秦禁诽谤,诛防言,民怨而弗恤,恶稔而弗闻。李斯分过而秦之罪不分于李斯也。祝官移过而秦之祸不移于羣臣也。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获罪于天,无所祷也。秦之愚,不亦甚乎?文帝之诏曰:“祸自怨起,福由徳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古帝王之盛心也。《诗》云:“自求多福”,又云:“求福不回。”文帝有焉。祠官致敬,无有所祈,谓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可谓正辞而无愧矣。其顾命曰:“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徳。”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可为敬徳而惟一矣。武、宣之后,黩于祭祀,何足以进于文帝之盛徳哉?撃匈奴逐出塞即还或曰:「文武遣将击匈奴,逐出塞而还不壹,大治之何欤?」曰:「六月之雅,薄伐玁狁,至于太原,言尽境而还,▯之而已。常武之雅,徐方不回,王曰还归,言振振而归,武不可黩也。」帝即位之初,将军陈武等议,及士民乐用征讨,以一封疆。帝曰:「坚邉设▯,结和通使,休宁北陲,为功多矣,且无议军。」二十三年之间,治外规摹不易于此。匈奴入防,遣灌婴击走之,不穷追也。单于遗书报:「以无负约,不逆诈也。」募民徙邉而备御,固积粟塞下而兵食丰,先为自治之谋,隠然安疆之势。张相如之长者,栾布之烈士,并为将军,非生事要功者也。逐之出塞,亟命还师。六月常武,不専美矣。然帝未尝一日忘武事也,驰射上林,劳军细栁,戎兵之事不敢怠弛也。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封疆之臣不敢遐遗也。严尤谓:「周宣得中策,若文武之待匈奴,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同符周宣。」尤不称文帝,何哉?▯错对策髙第或问:“文帝二年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諌制举自此始,然未有应是诏者。十五年再举,始得一▯错。何其才难欤?”曰:“《书》云:‘敷纳以言。’言非文辞之谓也。或以徳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不颛乎言也。以文取士,自文帝始。帝亲策三道之要,问四者之阙,将以广箴諌之途,求经济之实也。错乃对以亲事法宫之邪説,大功数十之防辞,岂虗心待贤之意哉?武帝以后,若公孙▯,又在错下。文中子称:“洋洋▯董公孙之对。”苏氏谓:“西汉以文设科,而文始衰。▯董公孙之流,皆有科举之累。”言有浮于其意,而意有不尽于其言。愚谓董子非▯公孙之俦也。尚论者当有区别。贤良方正,正大谠直,在汉一董仲舒,在唐一刘蕡,而止耳。其他则科举之空言,场屋之小艺,不足观已。新垣平言:“汾阴有金宝气,意鼎出乎治庙。汾阴欲祠,出鼎。”
译朱文公认为,当时把这些内容列入《论语》《孝经》《尚书》之中进献给君主,大概是因为看中了其中言论的要旨。如今考察这一篇,其中有论学习礼仪的,有论明堂位置的,有论青史氏记载的;传记所记载的只是它的梗概。我曾经考察贾谊关于礼义廉耻的奏疏,他反复说道:商君遗弃礼义;又说不知道返回廉耻的节操,不知道仁义的厚重;还说抛弃礼义、损害廉耻的情况日益严重。这些话说的是浅薄风俗没有改变。他说,以廉耻、节操和礼义来治理君子;又说顽钝的人丧失羞耻,轻慢辱骂的人丧失节操,廉耻不能建立,人也就不能自爱;还说众人都丧失羞耻,众人都苟且妄为;又说君主应当以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还说这是砥砺廉耻、实行礼义所达到的结果。这些话说的是对待臣下要有节制。管仲是辅佐霸主的人,贾谊却诵述孔子的法则,并把管氏所说的“四维”告诉他的君主,大概社会风俗的根本确实系于此。然而礼义所包括的范围很广,廉耻所指的事情却很切实;从没有不顾廉耻而能够修习礼义的人。《论语》说:“行事有羞耻之心,就可以称为士了。”《儒行》说:“磨砺廉正的节操”,这是士人区别于普通百姓的地方。顶着苍天、踏着大地而成为人,诵读《诗经》、阅读《尚书》而成为士;如果抛弃礼义、舍弃廉耻,就同秦朝的百姓没有区别,也可以感到惭愧了。贾谊有治理天下的才能,他所说的都是汉朝治国的纲领;唯独“礼义廉耻”这四个字,可以作为学者的良药和警戒。而且廉耻又是立身处世的大节。人之所以成为人,士之所以成为士,舍弃了廉耻,就离禽兽不远了。《贲》卦说,修饰脚趾,舍弃车乘而步行,这是君子明白义理;《颐》卦说,舍弃你的灵龟,反而看着我的食物流口水,这是小人明白利益。贾生有审慎取舍的论说,求学的人也一定要在这件事上审慎。废除秘祝官 有人问:秘祝官把过错转移给下民,这就是秦朝灭亡的原因吗?回答说:《汤诰》说:“天下各方如果有罪,责任在我一人。”《泰誓》说:“百姓如果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无逸》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君主自己应当敬重德行;对于他们的过错,要说:‘这是我的过错。’”这就是把百姓的过错当作自己的过错。商汤改正过错从不吝惜。《说命》说:“不要以过错为可耻而反而造作非为,只怕自己不知道过错,知道了却不改正。”楚昭王面对赤云造成的灾祸,没有把责任推给股肱之臣,孔子认为他懂得大道。宋景公面对荧惑星运行异常的变故,没有把责任推给宰相和百姓,子韦认为这有君主的言论。过错难道可以转移吗?秦朝禁止诽谤,诛杀进谏者,百姓怨恨却不加体恤,罪恶滋长却不肯听闻。李斯分担过错,但秦朝的罪责并没有因此从李斯身上分开。祝官把过错转移出去,但秦朝的祸患并没有因此从群臣身上转移。禹、汤归罪于自己,所以国家兴盛迅速;如果真的获罪于上天,就没有什么可以祈祷的了。秦朝的愚蠢,不也太严重了吗?文帝的诏书说:“祸患从怨恨产生,福祉由德行兴起;百官的过失,应当由我承担。”这是古代帝王最盛大的仁德之心。《诗经》说:“自己求取更多福祉。”又说:“求福不要走邪路。”文帝具有这种品德。祭祀官只表示敬意,不向神祈求什么,说把福分归于朕一人,而不是归于百姓,朕对此非常惭愧。可以说是言辞端正而无愧了。他的遗诏说:“常常畏惧犯下过错,以致羞辱先帝遗留下来的德行。”只愿年寿长久,便害怕不能始终如一;这可以说是敬重德行而专一了。武帝、宣帝以后,沉溺于祭祀,怎么足以同文帝盛大的德行相比呢?攻击匈奴,将其驱逐出塞后立即返回 有人说:“文帝、武帝派遣将领攻打匈奴,把匈奴驱逐出塞就返回,而不是一次彻底大治匈奴,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六月》这首《雅》诗说,稍微讨伐玁狁,直到太原,是说抵达边境尽头就返回,只是把它驱逐罢了。《常武》这首《雅》诗说,徐方不再反抗,周王说返回,是说军队声势盛大地归来;武力不可反复滥用。”文帝即位初年,将军陈武等人建议征讨,士人和百姓也乐于服兵役、使用武力来统一边疆。文帝说:“坚固边塞、设置侦候,缔结和平、互通使者,使北部边疆休养安宁,功劳已经很多了;况且不要再议论出兵。”在二十三年之间,治理边疆的规划没有改变这一原则。匈奴入侵边境,文帝派灌婴出击将其赶走,却不穷追不舍。单于送来书信答复说:“这是因为没有背弃约定,也没有迎合、猜疑对方的欺诈。”招募百姓迁往边塞,加强防守;又确实在塞下积存粮食,使军粮充足,这是先谋求自身治理,暗中形成安定边疆的形势。张相如是长者,栾布是烈士,让他们一同担任将军,并不是为了制造事端、邀取功劳。把匈奴驱逐出塞后,立即命令军队返回。这样一来,《六月》《常武》所赞美的,就不专属于周宣王了。然而文帝未曾有一天忘记武备之事;他在上林苑驰马射箭,去细柳慰劳军队,对军旅之事不敢懈怠。他从田叔那里了解到孟舒,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守卫边疆的大臣没有被远远遗漏。严尤说:“周宣王采取了中等策略,就像文帝、武帝对待匈奴那样,命令边境守备而不出兵深入,这同周宣王完全相符。”严尤为什么不称赞文帝呢?晁错对策列为高第 有人问:“文帝二年下诏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这种制举是从此开始的;然而没有应诏的人。到十五年再次举荐,才得到一个晁错。人才为什么这样难得呢?”回答说:“《尚书》说:‘广泛采纳进言。’这里的‘言’不是指文章辞藻。有人凭德行被进用,有人凭办事能力被举荐,有人凭言论受到称扬,并不专门取用言辞。以文章选取士人,是从文帝开始的。文帝亲自策问三道治国要务,询问四项缺失,本来是要扩展进谏的途径,寻求治理国家的实际办法。晁错却回答了亲自处理法宫事务的邪说,以及列举数十项大功来防止进言的说辞,难道是虚心等待贤才的意思吗?武帝以后,像公孙弘这样的人,才能又在晁错之下。王通说:‘晁错、董仲舒、公孙弘的对策,内容丰富。’苏氏说:‘西汉以文章设置科目,而文章从此开始衰落。晁错、董仲舒、公孙弘这一类人,都有科举制度的拖累。’他们的言辞有超过其本意的地方,而本意又有不能完全表达在言辞中的地方。我认为董仲舒不是晁错、公孙弘一类的人。后世评论者应当有所区别。贤良方正,真正正大、忠谠、直率的人,在汉朝只有一个董仲舒,在唐朝只有一个刘蕡,仅此而已。其他人不过是科举中的空话、考场上的小技巧,不值得一看了。” 新垣平说:“汾阴有金宝之气,我猜想鼎会在治理庙宇时出现。汾阴想要举行祭祀,鼎就出现了。”
或问:“新垣平言汾阴出鼎,至武帝时,鼎果出于汾隂,平乃以诈诛,何欤?”曰:“平既诛,而方士之诞复用于武帝之时,汾隂得鼎,安知非方士之饰诈,欲以神新垣平之术乎?”司马公作《原命》曰:“天道精防,非圣人莫能知。”眭孟知有王者兴于防贱,而不知孝宣,乃欲求公孙氏禅以天下;翼奉知汉有中衰阨防之象,而不知王莽,乃云洪水为灾;西门君恵知刘秀当为天子,而不知光武,乃谋立国师公;刘秀亦更名以应之,皆无益于事。以是观之,数术之言验于后者,犹若此,况新垣平玉杯之诈,己见其诛,宜矣。是以怪神圣人所不语竒衺之术,君子逺之。申屠嘉责邓通或问:“申屠嘉为相之威风,折辱幸臣,而几杀之,亦文帝有以重其权欤?”曰:“古者,侍御仆从,罔匪正人,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奄寺嫔御之政,宫中之次舍,王宫之士庶子,皆领于冡宰之言,此周公辅▯成王之法。修身齐家,清明纯粹,以为平天下之本。大臣格心之学,莫先于此。至秦,而大臣不得议近臣,丞相受制于中车府令,外内之踈昵不侔矣。汉髙帝近一宦者,而大臣不得见樊哙,是以有排闼之谏。文帝能使幸臣畏宰相,而朝廷肃然有泰山乔岳之重,申屠嘉可谓有古大臣之节。文帝不学《周官》,暗与之合,英主之所行也。逮景帝时,内史错贵宰,而嘉自绌,丞相之权始轻。周亚夫议徐卢等,谓丞相议议不可用,而丞相遂无权。逮武帝重中朝而轻外朝,严助等与大臣辨论,而公孙▯素诎。石庆请治近臣所忠,乃受其过赎罪,而丞相充位矣。又其甚者,王嘉奏董贤,而不免于祸。东都三公之权移于台阁。杨秉劾奏中常侍,尚书召掾属问以公府外职,而奏劾近官,经典汉制有故事乎?秉对以申屠嘉诘责邓通,文帝从而请之,汉世故事,三公之职无所不统,于是尚书不能诘。然而若秉之举,其职者鲜矣。诸葛武侯谓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此《出师一表》所以与《伊训》《説命》相表里欤?抑尝谓文帝之明,能斥邓通而去之,则通亦不至饿死,惜帝不能逺佞人也。”遗诏短防或问:“胡氏云短防之诏,谓吏民也。景帝自短三年之制,是薄于君父,自景帝始,其论正矣。”汉之羣臣于其亲不行三年之服,岂亦文帝为之欤?曰:“翟方进后母终,既▯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相,不敢逾国家之制。薛宣为丞相,其弟脩持母服,宣谓三年服少能行,兄弟相駮,是汉相不行三年之制也。”安帝诏大臣得行三年防,建光中尚书奏:“孝文定约礼之制,光武絶告宁之典,宜复建武故事。”陈忠上疏谓:“髙祖受命,萧何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放致忧之义。建武帝大臣不得告宁,羣司营禄念私,循循三年之防,以报顾复之恩。”宦竖不便,忠奏遂寝。是大臣之服正于髙祖,变于文帝,建武又絶之,安帝复行而又废也。安帝纪:“元初三年,初聴大臣二千石、刺史行三年防。建光元年,复断大臣二千石以上服三年防。”桓帝永兴二年,“初聴刺史、二千石行三年服。永夀二年,初聴中官得行三年服。”是刺史、二千石下及中官皆不行三年之制也。因文帝之顾命,废天下之通防,此非景帝之过欤?或曰:“应劭注文帝纪,谓三十六日释服,此以口易月也。”顔师古曰:“文帝自率己意创而为之,非有取于周礼,何为以日易月乎?三年之防,其实二十七月,岂有三十六月之文?禫又无七月也。”应氏失之,其说孰是?曰:“刘贡父以翟方进传三十六日为证,则应氏不悮矣。”又攷唐常衮传:“礼为君斩衰三年,汉文帝权制三十六日,我太宗遗诏亦三十六日,群臣不忍既葬而除,畧尽四月。髙宗如汉故事,▯宗始变天子防为二十七日。”然则三十六日之制始于汉文帝,二十七日之制始于唐▯宗,可以证应氏之说,辨顔氏之误。王元感著论:“三年之防三十有六月,讥诋诸儒。”张柬之破其说,而元感论遂废。汉以三十六日易月,亦有是说矣。若人君之礼,诸儒之议,兹不。偏举,以徳化民
译有人问:“新垣平说汾阴会出现鼎,到武帝时,鼎果然在汾阴出现;新垣平却因欺诈被诛杀,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新垣平被诛杀以后,方士的荒诞之说又在武帝时得到任用;汾阴得到鼎,怎么知道不是方士粉饰欺诈,想用它来神化新垣平的术数呢?”司马公作《原命》说:“天道精微隐秘,除了圣人没有人能够知道。”眭孟知道微贱之中有王者兴起,却不知道是孝宣帝,于是想求公孙氏接受禅让,把天下交给他;翼奉知道汉朝有中途衰败、遭遇厄运的征象,却不知道是王莽,于是说洪水将成为灾害;西门君惠知道刘秀应当成为天子,却不知道就是光武帝,于是谋划拥立国师公;刘秀也改名来应合这种说法,但这些都对事情没有益处。由此看来,术数之言后来应验,尚且有这样的情况,何况新垣平用玉杯进行的欺诈,已经显现出他被诛杀,实在是应该的。因此,关于怪异神灵的事情圣人不谈,奇诡邪妄的术数,君子应当远离。申屠嘉责斥邓通 有人问:“申屠嘉担任宰相时威势很盛,折辱受宠幸的臣子,几乎把他杀掉;是否也是因为文帝有意提高宰相的权力?”回答说:“古代,侍从、御者、仆役没有不是正直之人,君主的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谨慎的。宦官、嫔妃和宫中事务,宫中的居处安排,王宫中的士与庶子,都由冡宰依照职掌统领;这是周公辅导成王的制度。修养自身、整治家政,使政治清明纯粹,把这些作为平定天下的根本。使大臣端正君心的学问,没有比这更优先的。到了秦朝,大臣不能议论近臣,丞相受中车府令控制,内外亲疏已经不同。汉高帝亲近一个宦官,大臣竟不能进见樊哙,因此才有排闼进谏之事。文帝能够使受宠幸的臣子畏惧宰相,使朝廷肃然,具有泰山乔岳般的威重;申屠嘉可以说具有古代大臣的节操。文帝没有学习《周官》,却暗中同它相合,这是英明君主所实行的。到了景帝时,内史晁错贵重宰相,而申屠嘉自行退让,宰相的权力开始减弱。周亚夫议论徐卢等人时,说宰相参与议论的意见不能采用,于是宰相就没有权力了。到了武帝,重视中朝而轻视外朝,严助等人与大臣辩论,而公孙弘一向屈服。石庆请求治罪于近臣所忠,却只是接受处罚、以财赎罪,于是宰相只成了充数的职位。更严重的是,王嘉上奏弹劾董贤,却没有免于灾祸。东汉时三公的权力转移到了台阁。杨秉弹劾中常侍,尚书召集属官,拿公府的外部职务来责问他,并且弹劾近官;经典和汉代制度中有这样的旧例吗?杨秉回答说,申屠嘉曾责问邓通,文帝随后请他处理;按照汉代旧例,三公的职掌没有不统领的,于是尚书不能责问。然而像杨秉这样举发近官的人,却很少有能履行这种职权的。诸葛武侯说,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不应有所偏私,使内外采用不同的法令;这就是《出师表》同《伊训》《说命》相互表里吗?但我曾认为,以文帝的明察,如果能斥退邓通并让他离去,那么邓通也不至于饿死;可惜文帝不能远离佞人。” 遗诏中的短期服丧制度 有人问:“胡氏说,遗诏中的短丧诏令,是针对官吏和百姓的。景帝自行把三年之制缩短,这是轻慢君父;这种情况从景帝开始,胡氏的论断是正确的。”汉朝群臣对于自己的亲属不实行三年服丧,难道也是文帝造成的吗?回答说:“翟方进的后母去世,安葬三十六天后就除去丧服,起身处理政务,认为自己身为汉朝宰相,不敢超过国家规定的制度。薛宣担任丞相时,他的弟弟薛脩守母丧;薛宣认为三年丧服很少有人能够实行,兄弟之间互相驳斥,这说明汉朝宰相不实行三年丧制。安帝下诏允许大臣实行三年丧服,建光年间尚书上奏说:‘孝文帝制定了简约礼制,光武帝废绝了告假守丧的制度,应当恢复建武年间的旧例。’陈忠上疏说:‘高祖接受天命,萧何创制定制,大臣有告假守丧的条文,符合放下职务表达忧痛的义理。建武帝时,大臣不得告假守丧,各部门官员只经营俸禄、顾念私利,却循守三年丧服,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宦官认为这样不便,陈忠的奏疏于是被搁置。这说明大臣的丧服制度在高祖时确立,在文帝时改变,建武时又废绝,安帝时恢复而又废止。安帝本纪记载:‘元初三年,开始允许大臣、二千石、刺史实行三年丧服。建光元年,又废止大臣及二千石以上服三年丧服。’ 桓帝永兴二年,开始允许刺史、二千石官员实行三年服丧制度。永寿二年,开始允许宦官实行三年服丧制度。这说明刺史、二千石官员以下直到宦官,都原本不实行三年服丧制度。由于文帝临终遗命,废除了天下通行的丧制,这难道不是景帝的过错吗?有人说:“应劭为《文帝纪》作注,说三十六日后除去丧服,这是把一日当作一月计算。”颜师古说:“文帝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创制这种做法,并不是取法于《周礼》,怎么能把一日当作一月呢?三年之丧,实际上是二十七个月,哪里有三十六个月的说法?而且禫祭之后也没有七个月的规定。”应氏的说法错了,那么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呢?回答说:“刘贡父以《翟方进传》中三十六日的记载为证,那么应氏并没有错。”又考察《唐书·常衮传》说:“按照礼制,臣为君服斩衰三年;汉文帝权宜规定服丧三十六日,我太宗的遗诏也规定三十六日。群臣不忍心在下葬后立即除服,大略服丧将近四个月。高宗依照汉代旧例,玄宗才将天子的服丧改为二十七日。”这样看来,三十六日的制度始于汉文帝,二十七日的制度始于唐玄宗,这可以证明应氏的说法,辨明颜氏的错误。王元感著论说:“三年之丧是三十六个月”,并讥讽诋毁各位儒者。张柬之驳倒了他的说法,王元感的论说于是被废弃。汉代以三十六日折算三个月的说法,也确实存在。至于君主的礼制和诸儒的议论,这里不再一一列举。以德行教化百姓
或问文帝以徳化民有迹可言欤?曰:苏氏谓纪无可书之事,然非无可书也。叙传所述曰:「太宗穆穆允恭,▯黙化民以功,帅下以徳。」又曰:「我徳如风,民应如草。」帝之躬行,本于寛仁恭俭,▯黙清净,风行俗成,庶几于胜残去杀。以帝之天资,能兴三代之礼乐,复三代之制度,则教化浃洽而王道成矣。惜其有富庶之效,未知圣王所以教民者也。农不供贡,辠不收孥,宫不新馆,陵不崇墓,四者皆帝之盛徳,其大者不轻于用兵也。太史公律书载其无议军之诏,继以百姓无内外之繇,得息肩于田亩,天下殷富,粟至十余钱,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可谓和乐者乎?又曰:「天下新去汤火,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余,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戯,如小儿状。孔子所称有徳君子者,▯通鉴虽不书,而以徳化民之实于此可矣。刑以不杀为能,兵以不用为功,财以不聚为冨,人以不作聪明为贤。此苏氏称宋之仁也。愚于文帝亦云。
通鉴答问卷三<史部,史评类,通鉴答问》>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荅问卷四宋 王应麟 撰汉景帝周仁为郎中,令张▯为廷尉,▯错为内史。或问:“错、仁、▯三人皆东宫旧僚,景帝初政,毋乃官及私昵乎?”曰:“贾生论辅翼太子,惓惓于端士正人,其言赵髙之傅胡亥,至深至切。文帝以规为瑱,罔闻于行。景帝在东宫,其家令则学申商之▯错也,其舍人则以医见之周仁也。张▯以功臣子侍太子,亦治刑名者也。文帝寛仁清静,而法家之异端,医术之末技,乃得与于辅翼之选,亦异乎求哲人以辅后嗣矣。景帝天资刻薄,错又以刻薄佐之,逐激七国之变。尝观击七国之诏曰:‘深入多杀为功’,可见帝之心术,岂非错以陗刻得幸,习与性成欤?错之戮也,廷尉▯劾奏:‘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论如法。’错虽以削地起戎,不至于参夷之诛,▯之折狱果于杀如此,犹得以长者名。史称其为吏,未尝言按人,非虚美欤?错、▯皆刑名之学,进为公卿,资适逢世如火益热,斵忠厚之脉者二人也。帝以旧僚私之,不得不追咎文帝贻谋之失。周仁为九卿,入卧内,虽于人无所毁,不过佞幸之臣,何足算也?班固以文景拟成康,昔者成王之教,康王师傅则召公、毕公也,游习则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熊绎也,其有错、仁、▯之流乎?文帝能从贾生之言,崇恺悌,去惨刻,向诗书,黜方技,则成康之治,岂其逺而?梁孝王入则同辇出则同车或问:“兄弟,天伦也。景帝于梁王,始亲终疎,何其异欤?”曰:“天叙有典,君臣有义,长防有序。圣人制礼,为子有适庶之辨,为臣有尊卑之分。
译有人问:文帝以德行教化百姓,有没有可以具体说明的事迹?回答说:苏轼说《汉书》中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情,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记载的事情。《叙传》中记载说:“太宗仪态庄严而恭敬诚信,深沉寡言,以功业教化百姓,以德行率领臣下。”又说:“我的德行像风一样,百姓响应我就像草随风倒。”文帝亲自实行的,是以宽厚仁慈、恭敬节俭为本,以深沉寡言、清静无为来治理,使风俗随之形成,差不多可以达到战胜残暴、停止杀伐的境界。凭文帝的天资,如果能够兴复三代的礼乐,恢复三代的制度,那么教化普遍融洽,王道就成功了。可惜他只知道使百姓富足的功效,却不知道圣王用来教化百姓的道理。农民不缴纳贡赋,罪犯不牵连收捕妻子儿女,宫室不新建馆舍,陵墓不增高封土,这四件事都是文帝的盛德,其中最重要的并不亚于慎重使用兵力。太史公的《律书》记载,文帝曾下诏不议论军事,接着说百姓无论内地外地都没有徭役,能够在田地里休养生息,天下富足,粮价降到十多钱,鸡鸣狗叫之声相闻,炊烟绵延万里,这可以说是和谐安乐了吗?又说:“天下刚刚脱离水深火热,百姓乐于从事自己的事业;顺应他们的愿望而不加扰乱,所以百姓终于安定。”文帝即使年过六七十岁,也不曾到市井中像小孩子一样游荡嬉戏。孔子所说的有德君子,《通鉴》虽然没有记载,但文帝以德行教化百姓的实际,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了。刑罚以不杀人为能事,军事以不用兵为功绩,财富以不聚敛为富足,做人以不自作聪明为贤能。这是苏轼称赞宋朝仁政的话。我认为用来评价文帝也一样。《通鉴答问》卷三 《史部,史评类,〈通鉴答问〉》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答问》卷四 宋代王应麟撰写 汉景帝 周仁任郎中,任命张晁为廷尉,晁错为内史。有人问:“晁错、周仁、张晁三人都是东宫旧日的属官,景帝刚开始执政,就任用私人亲信了吗?”回答说:“贾谊论述辅佐太子时,恳切要求任用端正之士和正直之人;他谈到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时,言辞极其深切。文帝却把规谏当作耳旁风,对这些话置若罔闻。景帝在东宫时,他的家令就是学习申不害、商鞅之术的晁错,他的舍人就是以医术受到任用的周仁。张晁凭功臣之子的身份侍奉太子,也是研究刑名之学的人。文帝宽厚仁慈、清静无为,却让法家异端和医术末技参与辅导太子的遴选,这也不同于寻求贤哲来辅佐后嗣。景帝天性刻薄,晁错又以刻薄辅佐他,终于激发了七国之乱。曾经看景帝讨伐七国的诏书说:‘深入敌境、杀人多的就是功劳。’由此可见景帝的心术,难道不是晁错凭借严峻刻薄而得到宠信,长期习染以至成为本性吗?晁错被杀时,廷尉张晁弹劾上奏说:‘父母、妻子、兄弟姐妹,无论年少年长,全都依法论罪。’晁错虽然因削夺诸侯封地而引发战争,却还没有达到夷灭三族的罪行;张晁审理案件竟然如此嗜杀,却还能以长者著称。史书称赞他做官时从未听说他审问陷害过人,难道不是虚夸的美辞吗?晁错、张晁都是研究刑名之学的人,他们进而担任公卿,恰好遇上形势如火上加热,摧残忠厚风气的正是这两个人。” 景帝因为偏爱旧日属官,不能不追究文帝遗留下来的谋划失误。周仁任九卿,能够进入内室,虽然没有诋毁别人,不过是受宠幸的臣子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班固把文帝、景帝比作周成王、周康王。从前成王所受的教导,康王的师傅是召公、毕公;与他们交游学习的有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熊绎等人,难道有晁错、周仁、张晁这一类人吗?文帝如果能够听从贾谊的话,崇尚和乐友爱,去除惨酷刻薄,向往《诗》《书》,罢黜方术,那么成康之治难道还会遥远吗?”},{ 梁孝王进宫时就和景帝同乘一辆辇车,出行时则同乘一辆车。有人问:“兄弟之间,是出于天性的亲情。景帝对梁王,起初亲近,最终却疏远,为什么差别这样大呢?”回答说:“上天叙定人伦有常规,君臣之间有道义,尊卑长幼之间有秩序。圣人制定礼制,作为儿子要区别嫡出与庶出,作为臣子要分清尊卑。恩情与礼制并行而不相冲突,《常棣》这首《雅》诗就是为此而作的。《春秋》记载‘齐侯使其弟年来聘’,僖公偏爱同母弟,对他的宠爱不同于其他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