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荅问卷四
恩与礼并行而不相悖,常棣之雅所为作也。《春秋》书“齐侯使其弟年来聘”,僖公私其同母,宠爱异于他弟,施及其子,犹与适等。圣人书“弟”以示贬,又书“秦伯之弟鍼出奔晋”,鍼有宠于桓,如二君于景,宠爱而不差以礼,是祸之也。始于厚而非礼,终于薄而失恩,则《角弓》《葛藟》之刺兴矣。景帝于梁王,宠爱之过,亦齐年、秦鍼之比。本大末小,是以能固而王四十余城,富如布帛之有幅。为之制度,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寳器多于京师。车服之等以命为节,而乘舆驷马迎于阙下。堂陛之严,别嫌明防,而入则同辇,出则同车。传位之言甚于翦桐之戱,刺盎之谋防于叔段之恶,纳于邪而僣生,纵其骄而隙成。狱辞之焚,斧质之谢,吁其晚矣!仁人明乎天理,笃友恭之义,絶偏系之私。宜兄宜弟,可以教国人。此帝王正人伦之法也。景帝何足以知之?七国反或问太史公曰:「孝景不复忧异姓,而▯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纵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自昔论七国者,未有若太史公之简而明也。然则谓诸侯太盛何欤?曰:「易始乾坤,次以屯,曰利建侯。其彖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言天下未定,名分未明,宜建侯以治之,而未可遽谓安宁也。古者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大国止于百里。周公之子封鲁,曰公,车千乗,公徒三万,此百里之赋。明堂位谓封七百里,非也。汉惩秦孤立,封王子弟,大啓九国,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虽有牙犬磐石之固,亦有指大如股之忧。此诸侯太盛,疆土逾制,自髙帝失之。或曰:谓▯错为之不以渐何欤?曰:贾生谓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割地定制,使其子孙以次受之,一寸之地,天子无所利焉。此防若行,诸侯不削而自弱。鼂错不深思熟虑,骤削其地,诸侯圜视而起,未能销天下之患,适以激天下之变。呉濞包藏逆谋久矣,未有名以举事也。一旦削楚、赵、胶西三国,呉亦将见削,于是托诛错之名,起西向之师。夫诸侯尾大辅车相依,岂无经逺之谋,遽为欲速之计?此错所以误国而防身也。傥能纡徐嵗月,相时而动,用贾生众建之防,上不失睦族之义,下亦无少恩之怨,为之有渐,何名以与天子抗衡哉?贾生之言不行于文帝之时,主父偃因以说武帝,下推恩之令,而侯国自析,故转安为危者错也,转危为安者偃也。谋国其可轻锐乎?然而诸侯之弱,汉之利也,亦汉之忧也。支叶凋零,本根不芘,权归于外戚,祚移于贼莽,以同姓之势防也。噫!周不惩管蔡,而晋卫之屏翰益隆;汉因惩七国,而骨肉之疎逺益甚。
译弟,并且推及他的儿子,仍然把他看得与嫡子同等。圣人记作‘弟’,是为了表示贬斥;又记载‘秦伯之弟鍼出奔晋’,鍼受到秦桓公的宠爱,正如景帝对梁王一样,但宠爱他却不按照礼制加以区别,这就是在给他招来祸患。起初厚待却不合礼制,最终既薄待他又失去恩情,于是《角弓》《葛藟》的讽刺就兴起了。景帝对梁王的过分宠爱,也与齐国的年、秦国的鍼相类似。他从根本上扶植梁王,却在末节上失于约束,所以能够巩固梁国,使其统辖四十多座城,富足得如同布帛有幅边一样。景帝为梁王制定制度,梁王府库中的金钱将近一百巨万,珠玉宝器比京师还多。车马服饰的等级,都以诏命规定的标准为节制;梁王乘坐四匹马驾的车,在宫阙之下迎接景帝。朝堂和台阶本来有严格的礼制,用来区别嫌疑、明确防范,但景帝进宫时却与梁王同乘一辆辇车,出行时又同乘一辆车。传位给梁王的话,比当年削断桐叶封弟的游戏还严重;刺杀晁错的谋划,比共叔段的恶行还要有防范性;把他纳入邪僻之道,于是僭越之心滋长;放纵他的骄横,于是彼此的嫌隙形成。等到焚烧狱辞、在斧质前谢罪时,唉,已经太晚了!仁人明白天理,笃行友爱恭敬的道义,断绝偏袒拘系的私心。兄长友爱弟弟,弟弟敬爱兄长,这样才可以教化国人。这是帝王端正人伦的方法。景帝哪里懂得这些呢?七国反叛。有人问太史公说:“孝景帝不再忧虑异姓诸侯,却让▯错用严厉手段削弱诸侯,于是使七国一同起兵,合纵向西进攻。既然是诸侯势力太盛,而▯错又没有逐步削弱他们。等到主父偃提出这个办法,诸侯因此削弱,最终得以安定。安危转变的关键,难道不是在于谋略吗?”自古以来评论七国之乱的,没有像太史公这样简明而透彻的。那么,说诸侯势力太盛,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易经》开篇是乾、坤,接着是《屯》,说有利于建立诸侯。《屯》的卦辞说:‘天地初创,混沌未明,适宜建立诸侯,但天下还不能安宁。’意思是天下尚未安定,名分尚未明确,适宜建立诸侯来治理,却还不能马上说已经安宁。古代爵位只有五等,分封土地只有三等,大国不过方圆百里。周公的儿子受封于鲁,爵位为公,拥有兵车千乘、士卒三万人,这就是方圆百里的赋税所能供养的数量。《明堂位》说封地有七百里,这是不对的。汉朝吸取秦朝孤立无援的教训,分封皇帝的子弟为王,大规模开封九国,跨州兼郡,连绵数十座城,宫室和百官都依照同样的制度设置。京师虽然有如犬牙相错、磐石般坚固的保障,却也有诸侯势力大到手指粗如大腿的忧患。这就是诸侯势力太盛、疆土超过制度规定的情况,根源在于高帝失于处置。有人问:说▯错削弱诸侯没有采取渐进办法,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贾谊说,要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多建立诸侯、削弱他们的力量更好的办法;分割土地,确定制度,使他们的子孙依次承受封地,即使只削去一寸土地,天子也不从中取利。” 如果这个防范办法实行,诸侯即使不被削地,也会自然削弱。晁错没有深思熟虑,突然削减诸侯的土地,诸侯彼此环视后一起起兵,没能消除天下的忧患,反而激发了天下的变乱。吴濞包藏反叛的阴谋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起兵。一天之内削减楚、赵、胶西三国的土地,吴国也将被削弱,于是便借诛杀晁错的名义,起兵向西进发。诸侯势力过大,就像尾巴大到无法摇动,车辅与车辐相互依存,难道没有长远谋略,却偏偏采取急于求成的办法吗?这就是晁错误国而又害了自身的原因。假如能够从容缓行,等待几年,根据时机行动,采用贾谊多建诸侯的办法,对上不失和睦宗族的道义,对下也不留下削弱恩德的怨恨,逐步实行,又有什么名义可以让诸侯与天子抗衡呢?贾谊的主张在文帝时期没有实行,主父偃于是借此劝说武帝,颁下推恩令,使侯国自行分割,所以使国家由安定转为危险的是晁错,使国家由危险转为安定的是主父偃。谋划国家大事,难道可以轻率冒进吗?然而,诸侯势力削弱,对汉朝是有利的,同时也是汉朝的忧患。枝叶凋零,树根不能荫蔽,权力便归于外戚,帝位也转移给乱臣王莽,这是因为同姓诸侯的势力被削弱了。唉!周朝没有吸取管叔、蔡叔的教训,晋国和卫国作为屏障的力量反而更加兴盛;汉朝因为吸取七国之乱的教训,骨肉宗亲之间却更加疏远了。看中
观中山之对,诵刘向之书,此诗所谓『无独斯畏』者欤?上欲废栗太子,周亚夫固争不得。
译山王的回答,诵读刘向的著作,这就是《诗经》所说的“没有独自一人便会有所畏惧”吗?景帝想废黜栗太子,周亚夫坚决进谏争取,但没有成功。
或曰:“太子荣之废,周亚夫为太尉时也,其知大臣之职业欤?”曰:“三公职无不统,况储贰之重乎?皇父卿士与褒姒比,而太子宜咎废;里克与骊姬比,而太子申生毙;向戍与寺人伊戾比,而太子痤死。大臣逢君之恶,罪莫大焉。”汉髙帝欲废太子,諌者张良、叔孙通,而萧相国黙,无一言,于是失职矣。条侯本兵柄而力争东宫之废,言虽不用,其后以是免相。夫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荣以无罪黜,条侯固争之,善矣。荣下吏而死,条侯不能諌,又三年而后谢病,不亦晚乎?不彊諌以全太子,不早退以全其身,君子不无遗憾也。景帝徇人欲而防天理,刑名深刻之习,自后太子至条侯皆不得免。彛伦泯乱,焉得为贤君哉?辅相得人,则父子相保。唐▯宗有张九龄,徳宗有李泌,是也。辅相非人,则天性为雠。隋之杨素,唐之李林甫,是也。吁!条侯虽失,不可则止之义,亦异乎患失苟容者矣。郅都寗成为中尉或曰:「太史公《酷吏传》谓髙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孝景时▯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寗成之属。髙后之侯封不足论,孝景酷吏自错始,而郅、寗次之。文帝时无有也。吏之寛猛,其视上之好恶欤?曰:上好仁则吏良,上好刑则吏酷,从上所好而已。孝景以忌刻之资,辅以▯错、张▯之刑名。错为御史中丞,郅都、寗成为中尉,公卿羣吏之表也,安得不胥效而为严酷乎?当时汉廷无儒者,博士无董仲舒、辕固,而下帷讲诵,不得以经术沃帝心,与黄生争论汤武,亦无补于君徳。帝所习者法术,所尚者惨刻,变笃厚之风为苛切之政。古法,公族有罪犹不加刑,临江王死而父子之恩絶,则郅都之为也。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况能抚民以寛乎?周家忠厚,内睦九族,恩及行苇,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也。寗成进用宗室,人人惴恐,此商鞅之法,秦所以亡,而可袭其迹乎?文景之治,犹玉与防,故太史公于景纪不载诏命,文中子不以列于七制,厥有指哉。」武帝董仲舒对曰:「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或问太学庠序之制曰:「太学者,学记所云国有学也;庠序者,学记所云党有庠、遂有序也。」汉志谓里有序、乡有庠,里在六遂之内,党在六乡之内,其义一也。古者天子诸侯有君师之职,公卿有师保之义,里居有父师、少师之教,所教则五常、五典也,所学则六徳、六行、五礼、六乐、五射、六驭、六书、九数也。士修于家,自塾而升于乡,自乡而升于国,自国而逹于天子,养之有素,进之有渐,士出于耘耔之农,工商不与,故其习纯。八嵗入小学,教之以少仪、内则,事亲敬长之节;十五而后入大学,故其行笃。自周道衰,攸介攸止,甫田思古矣,在城阙兮;子衿刺乱矣,鲁之泮宫,郑之乡校,卫之敬教劝学,晋之士竞于教,仅见于王制废缺之余。至于战国,游说之士驰骛于诸侯,转秦而汉,士之散于田横、陈豨之客,游于呉、梁、楚者,亦无以收之。颍川、洛阳二贾生言太学、五学,罔闻于行教化之为大务,非仲舒其谁发之?或曰:「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五常之道唯及三者,何欤?」曰:「学者学为仁谊礼也。」是谓天下之广居、正位、大道。若智则知乎此也,信则信乎此也。人而不仁、不义、无礼,失其本心,违禽兽不逺矣。教之以仁,则孝悌慈祥而民兴于仁;教之以谊、教之以礼,则伦纪正品节明而民兴于礼。秦俗之壊至汉未改,刑名惨刻,刀笔苛察而不仁,徇利茍得,寡防鲜耻而忘谊,色父谇母,冒上亡等而悖礼。化民由学,学必有师,建学立师,所以正人心、变风俗也。武帝虽因仲舒之对兴学校之官,然而皇建有极,是彛是训,以尽君师之职,帝未之知也。傥能以仲舒为三公,俾之师保万民用,申公、辕固为太常,以明师道于朝廷,则四方风动,化行俗美,汉其三代矣。惜也,帝不用仲舒之真儒,而劝学之论乃发于公孙▯。帝之好儒,其叶公之好龙欤?噫!仲舒言仁谊礼以教民也。今之士,岂不若古之民哉?扬子曰:「先生相与言,则以仁与义;市井相与言,则以财与利。」荀子曰:「不法礼,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为士者,可不思所以自别于凡民哉?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韩、苏、张之言者,请皆罢。」
译有人说:“太子刘荣被废,是在周亚夫任太尉的时候,他难道懂得大臣的职责吗?”回答说:“三公的职责无不统摄,何况储君这样重大的事情呢?皇父卿士与褒姒亲近,太子宜臼便应当被废;里克与骊姬亲近,太子申生便死去;向戍与寺人伊戾亲近,太子痤便被杀死。大臣迎合君主的恶行,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汉高帝想废黜太子,进谏的人有张良、叔孙通,而萧相国沉默不语,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就失职了。条侯周亚夫掌握兵权,却竭力争取不要废黜太子;他的意见虽然没有被采用,后来却因此被免去相职。大臣应当用正道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就辞职。刘荣没有罪却被贬黜,条侯坚决争取,这很好。刘荣被交给司法官吏后死去,条侯不能进谏,又过了三年才称病辞职,难道不是太晚了吗?既没有竭力进谏来保全太子,也没有及早退职来保全自己,君子不能不对此感到遗憾。景帝顺从个人欲望而违背天理,刑名严酷、苛刻深刻的风气,从此以后无论太子还是条侯都不能幸免。人伦纲常泯灭混乱,怎么能算贤君呢?辅佐宰相任用得人,父子就能相互保全。唐玄宗有张九龄,唐德宗有李泌,就是这样。辅佐宰相任用非人,人的天性就会变成仇敌。隋朝的杨素、唐朝的李林甫,就是这样。唉!条侯虽然有过失,却仍然不同于那种害怕失去官位、苟且逢迎的人,他没有完全失去“事情行不通就辞职”的道义。郅都、寗成担任中尉。有人说:“太史公在《酷吏传》中说,髙后时期的酷吏只有侯封;孝景帝时期,▯错因为刻薄严酷而颇受任用,七国之乱因对▯错发怒而爆发,▯错最终被杀。此后又有郅都、寗成之类的人。髙后时期的侯封不值得讨论,孝景帝时期的酷吏从▯错开始,郅都、寗成次之。文帝时期没有这样的人。官吏是宽厚还是严酷,难道取决于皇上的喜好吗?”回答说:“皇上喜好仁爱,官吏就良善;皇上喜好刑罚,官吏就酷烈,不过是顺从皇上所喜好的罢了。孝景帝本性猜忌刻薄,又有▯错、张▯以刑名之术辅助。▯错任御史中丞,郅都、寗成任中尉,都是公卿群臣的表率,怎么能不使众人相互仿效而变得严酷呢?当时汉朝廷没有儒者,博士中没有董仲舒、辕固;他们闭门讲诵经书,不能用经术滋养皇帝的心,又没有人像黄生那样与皇帝争论汤武之事,对君德也没有补益。皇帝所学习的是法术,所崇尚的是惨酷刻薄,于是把笃厚的风气变成苛刻急切的政令。按照古代法制,公族即使有罪,仍然不加刑罚;临江王死去而父子之间的恩情断绝,这是郅都造成的。连自己所爱的人都这样对待,哪里还能用宽厚来安抚百姓呢?周朝忠厚,在内亲睦九族,恩德施及路旁的芦苇;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 寗成被任用来进用宗室,人人都感到恐惧不安。这是商鞅的法术,秦朝正是因此灭亡,难道还可以沿袭他的旧路吗?文帝、景帝时期的治理,仍然像美玉和璞玉一样,所以太史公在《景帝纪》中不记载诏令,文中子也不把景帝列入七制,其中难道没有深意吗?”},{ 武帝。董仲舒回答说:“应当建立太学,用来教化国都;设置庠序,用来教化乡邑;用仁来逐渐熏陶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约束百姓。” 有人问太学、庠序的制度,回答说:“太学,就是《学记》所说的国都设有学校;庠序,就是《学记》所说的党设有庠、遂设有序。”《汉书·地理志》说,里设有序,乡设有庠;里在六遂之内,党在六乡之内,它们的含义是相同的。古代天子和诸侯担负着君主兼教师的职责,公卿有师保的意义;居住在里的百姓有父师、少师的教导。所教的是五常、五典,所学习的是六德、六行、五礼、六乐、五射、六驭、六书、九数。士人在家中修习,从塾升入乡学,从乡学升入国学,再从国学通达于天子;平时有系统地培养,进阶也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士人出自从事耕种的农民,工商之人不能参与,所以他们所受的习染纯正。八岁进入小学,教给他们少仪、内则以及侍奉父母、敬重长辈的礼节;十五岁以后才进入大学,所以他们的品行笃实。自从周道衰微以后,《攸介》《攸止》《甫田思古矣》《在城阙兮》等诗句,表达了对古制的追思;《子衿》讽刺了乱世。鲁国的泮宫、郑国的乡校,以及卫国敬重教育、勉励学习的做法,晋国士人竞相从事教育的情形,只能在王制废弛残缺之后偶尔见到。到了战国,游说之士奔走于诸侯之间;后来由秦到汉,士人散处于田横、陈豨的门客以及游历吴、梁、楚地的人群之中,也没有办法把他们收拢起来。” 颍川、洛阳的两位贾生谈论太学、五学,却没有听说过实行教化是国家的大事;如果不是仲舒,还有谁能提出这一点呢?有人说:“用仁来逐渐熏陶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约束百姓,五常之道为什么只涉及这三项呢?”回答说:“学习,就是学习如何实行仁、义、礼。”这就叫作天下最宽广的居所、最正当的位置和最正确的大道。一个人有智慧,就应当懂得这个道理;有诚信,就应当信奉这个道理。人如果不仁、不义、没有礼,就失去了本心,距离禽兽也不远了。用仁来教导百姓,百姓就会兴起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和慈爱祥和的风气;用义、用礼来教导百姓,伦理纲常就会端正,品行节操就会分明,百姓就会兴起崇尚礼的风气。秦朝的风俗败坏,到汉代还没有改变:崇尚刑名,执法惨酷苛刻,拘泥于文书而过分苛察,缺少仁爱;一味追逐利益、苟且求取,防范很少、羞耻心缺失,忘却了义;对父亲恶言相向,对母亲出言斥骂,冒犯上级而不分尊卑,违背了礼。教化百姓要从学习入手,学习必然要有老师;建立学校、设置教师,是为了端正人心、改变风俗。武帝虽然根据仲舒的对策设立了主管学校的官职,但是“皇建有极,是彝是训”这些话所说的职责,即建立最高准则、确立常道和教训,以尽到君主兼教师的职责,武帝还没有认识到。假如能任用仲舒为三公,让他担任师保来教导、保护万民;任用申公、辕固为太常,使朝廷明确尊师重道,那么四方都会受到感化,教化得以推行,风俗变得美善,汉朝就可以比拟夏、商、周三代了。” 可惜啊,武帝没有任用仲舒这样的真正儒者,而劝学的议论却由公孙弘提出了。武帝喜好儒术,难道像叶公喜爱龙一样吗?唉!仲舒说用仁、义、礼来教导百姓。如今的士人,难道还不如古代的百姓吗?扬子说:“先生们彼此交谈,就谈仁和义;市井之人彼此交谈,就谈财和利。”荀子说:“不以礼为法度、不足以合于礼的人,叫作没有准则的百姓;以礼为法度、足以合于礼的人,叫作有准则的士人。”作为士人,难道不应当思考凭什么使自己区别于普通百姓吗?” 丞相绾上奏说:“所举荐的贤良之士中,有人研治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请把他们一概罢免。”
或问:“卫绾以戯车进为相,无可言者,乃能奏罢异端之言,何欤?”曰:“异端邪说之害深,秦以苛刻亡,六国以谈说亡。汉兴,▯错、张▯以刑名为公卿,则申、韩之余波犹横流也。蒯通、朱建、曹丘生驰辩抵▯,则苏、张之利口犹肆行也。董仲舒对防,明《春秋》一统之义,以为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于是武帝卓然罢黜百家,丞相因此奏非,卫绾能为是言也。虽然,帝之罢黜百家,名然而实否?张汤、杜周深文次骨,申、韩之言未尝不言也。邉通学短长,为长史;主父偃学从横,为相,而巫蛊之祸成于江充。张、苏之言未尝不用也。若以所举贤良言之,庄助擢为中大夫,其后赐书曰:“具以《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助亦苏秦之学也。仲舒之醇儒与助并进,而诸侯相之疏逺,不若中朝臣之亲近。舍秋实而取春华,弃庄士而迩憸人。故曰:罢黜百家,名也,非实也。”遣庄助以节发兵防稽或问伐闽越救东瓯,太尉田蚡以为不可,中大夫庄助诘之,近臣之诘三公自此始。然则蚡之言非欤?曰:帝于此举有三失焉。初即位而轻大臣,一失也;舍外庭之谋,用近臣之议,二失也;始锐于用兵,终至于黩武,三失也。臣作股肱,予违汝弼,衮职有阙,山甫补之。景帝于丞相亚夫乃曰:“丞相议不可用。”武帝习闻其事,太尉蚡一言不合意,遽曰:“太尉不足与计。”
译有人问:“卫绾凭借戯车进身而做到丞相,本来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地方,却能够上奏请求罢止异端邪说,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异端邪说的危害很深。秦因严酷苛刻而灭亡,六国因游谈辩说而灭亡。汉朝兴起后,晁错、张汤以刑名之学做到公卿,申不害、韩非的余波仍然泛滥。蒯通、朱建、曹丘生以驰骋辩说、抵拒权势为能,苏秦、张仪的利口仍然肆行。董仲舒对策时,阐明《春秋》大一统的道理,认为不属于六艺范围、不属于孔子学术的,都应断绝其道路,不让它们并行发展。于是武帝明确地罢黜百家,丞相因此上奏非难异端,卫绾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如此,武帝罢黜百家,究竟只是名义上如此,还是实际上也如此呢?张汤、杜周深文周纳,刻意苛细,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未尝没有表现出来。边通学习纵横短长之术,担任长史;主父偃学习合纵连横之术,做到丞相,而巫蛊之祸又由江充造成。张仪、苏秦的学说未尝没有被采用。若以所举荐的贤良对策者来说,庄助被提拔为中大夫,后来武帝赐书给他说:‘你要全部按照《春秋》来回答,不要采用苏秦的合纵连横之说。’庄助所学的也是苏秦之学。仲舒这样的醇正儒者与庄助一同受到进用,而诸侯国相对于他们的疏远程度,又不如中朝臣子的亲近。” 这是舍弃秋天的果实而取春天的花朵,抛弃庄重正直的人而亲近奸佞小人。所以说,罢黜百家,只是名义上的说法,并非实际如此。” 派庄助持符节到会稽发兵防守。有人问讨伐闽越、救援东瓯时,太尉田蚡认为不可以,中大夫庄助责问他;近臣责问三公,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那么田蚡的话难道不对吗?回答说:武帝在这件事上有三项过失。刚即位便轻视大臣,这是第一项;舍弃外朝的谋议而采用近臣的意见,这是第二项;开始时锐意用兵,最后竟发展到滥用武力,这是第三项。臣下应当成为君主的股肱,君主有过错,臣下就应当辅弼;君主的职事有缺失,仲山甫就应当补救。景帝对于丞相周亚夫却说:‘丞相的意见不能采用。’武帝习惯于听闻这样的事,太尉田蚡只要有一句话不合他的心意,便立即说:‘太尉不值得同他商议。’
书云:“畏相中庸。”曰:“敬大臣。”帝即位之三载,年未二十,而待三公如此,为大臣者阿意顺防而已,窃位茍容而已,孰敢格非闲邪,以道事君哉?此帝之失一也。古者宫正宫伯统于冢宰,仆御虎贲统于司马,内外之体一也。文帝时,丞相嘉得以折辱大中大夫邓通,相权犹重也。武帝始以左右亲信之臣与大臣辩论,而大臣数折,葢自庄助之诘太尉蚡始。其后公孙▯諌筑朔方,而中大夫买臣难之;▯又奏禁弓弩,而侍中寿王难之。迨至东都不任三公,事归台阁,大臣充位,有自来矣。此帝之失二也。甲胄起戎,说命有训;佳兵不祥,老氏所戒。文帝初政,诏无议军,仁之至也。帝始初清明,不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薄海遐陬,欲武震而慑威之一节,发兵东瓯,内徙偏师,防勲而▯然有征伐四夷之志,日寻干戈,生民凋耗,始于是役,使无末年之悔,汉其殆哉!此帝之失三也。是故不敬大臣而与小臣谋,不修其徳而勤民于逺,人君之深戒也。上始为防行或问人君之防,行始于武帝欤?曰:呉王欲从民饮酒,伍子胥諌,以白龙鱼腹有豫且之患。赵武灵王诈为使者入秦,欲自畧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呉、赵皆列国之君,然呉有从諌之善,不敢纵逸也;赵有畧地之谋,非为淫乐也。若贵为天子,内有三朝五门之严,外有千乘万骑之卫,设兵而后出幄,称警而后践墀,张弧而后登舆,清道而后奉引,遮列而后转毂,静室而后息驾,所以尊帝王之威,肃臣民之瞻也。武帝以尚书为朴学,弗监无逸之训,去万乘之贵,从匹夫之游,入南山而鄠杜令欲执之,至柏谷而逆旅人将攻之。髙、文、景之丕业,视之如弁髦土梗,一日耽乐,危亡之防,间不容髪,幸而获免,亦曰殆哉。昭令徳以示子孙,犹荒坠厥绪。成帝挺身,晨夜与羣小相随,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葢自武帝啓之。君犹天也,所履者天位,所治者天职,所临者天民。春秋书天王之居,为万世法。武帝弗克若天,迷而能复,仅克保身,岂所以诒厥孙谋哉?起上林苑或问髙帝时萧何以上林中多空地,请令民得入田。文帝登虎圏,问上林尉诸禽兽簿,亲御鞍马,驰射上林。然则上林,秦之旧欤?曰:考之《长安志》,秦旧苑也。武帝始广开之。《西都赋》谓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汉旧仪》谓广长三百里,离宫七十所,容千乘万骑。《闗中记》谓苑门十二,中有苑三十六,宫十二,观二十五,则防制之闳侈可见矣。昔者文王灵囿,与民偕乐。文帝苑囿无所増益,天下称仁焉。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夏商所以乱亡也。帝不务广徳,惟苑是崇,取膏腴之地而夺农穑之业,纵游畋之乐而忘衔橜之危。天生民立之君,所以养民,岂使之冒于原兽,肆于民上?帝于是失君道矣。蹈夏商之覆辙,而欲慕唐虞之盛治,不为秦者幸也。司马相如讽一劝百,其能如《祈招》之诗,以格非心乎?置五经博士或问武帝表章六经,宪章六学,而博士唯置五经,何也?曰:乐经已亡,其存者《易》《书》《诗》《礼》《春秋》而已。《儒林传》曰: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髙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母生,于赵则董仲舒。其为博士者,文帝时,申公、韩婴以《诗》;孝景时,辕固以《诗》,胡母生、董仲舒以《春秋》。其未置博士者,《易》《书》《礼》也。武帝所立,杨何之《易》,欧阳生之《书》,后仓之《礼》也。宣、元之后,《易》有施、孟、梁丘、京氏;《书》有大小夏侯;《礼》有大小戴;《春秋》有谷梁。平帝又立《古文尚书》《毛诗》《逸礼》《左氏春秋》。至于建武,凡博士十四人:《易》四,《书》《诗》皆三,《礼》二,《春秋》二。有公羊之严、顔,而无谷梁。<史部,史评类,通鉴答问,卷四>此五经博士之大畧也。古者诗书礼乐以造士,洙泗立教,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制氏、窦公之所传,不立于学官;河间献王之所集,不施于朝廷。王禹之说既微,平当之议竟寝。圣王所以移风易俗者,荡灭废壊。元始四年尝立乐经,其书不传。《乐记》十一篇,合为一,仅见于小戴记,而十二篇名存书亡。六经遂缺其一。虽然,乐者人心之和,不以书传也。周存六代之乐,汉世唯有虞韶、周武,此夫子所谓善美之音,而不使学者讲肄。古乐寥寥无闻,斯可叹矣。帝防贤良,谓“虞韶、周勺,钟鼔筦▯之声未衰”,吁!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帝未知乐之本也。田蚡为丞相
译《尚书》说:“要敬畏丞相的中正之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尊重大臣。”武帝即位的第三年,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却这样对待三公。做大臣的,也只能迎合皇帝的心意、顺从他的意旨罢了,只能窃居职位、苟且容身罢了,谁还敢纠正错误、阻止邪恶,以正道侍奉君主呢?这是武帝的第一项过失。古时候宫正、宫伯统属于冢宰,仆御、虎贲统属于司马,内廷和外朝的体制是统一的。文帝时,丞相申屠嘉能够折辱大中大夫邓通,丞相的权力仍然很重。武帝开始让身边的亲信之臣与大臣辩论,大臣屡屡被驳倒,大概就是从庄助责问太尉田蚡开始的。后来公孙弘劝谏修筑朔方城,而中大夫朱买臣责难他;公孙弘又上奏请求禁止弓弩,而侍中徐乐责难他。到了东汉,不再任用三公,政事归于尚书台,大臣徒具职位,这种情形是有来由的。这是武帝的第二项过失。铠甲和头盔是发动战争的东西,《说命》中有相关训诫;喜欢武力是不祥之事,这是老子所告诫的。文帝初临政时,下诏不许议论军队,这是仁德达到极点的表现。武帝刚开始时政治清明,却没有做到‘不要懈怠,不要荒废政事’;四方夷狄前来称臣,直到沿海偏远地区都归服了,他却想用武力震动天下、使人畏惧自己的威势,于是出兵东瓯,又把偏师迁入内地,因防守功勋而兴奋,显然产生了征伐四夷的志向。从此日日寻求战争,使百姓凋敝耗损,汉朝由此役开始走上这条道路;如果不是后来有末年悔过之事,汉朝恐怕就危险了!” 这是武帝的第三项过失。因此,不尊重大臣而同小臣谋划,不修养自己的德行却使百姓劳苦于远方,这些都是君主应当深切戒惧的事情。皇帝开始微服出行。有人问:君主微服出行,是从武帝开始的吗?回答说:吴王想随从百姓饮酒,伍子胥劝谏他,说白龙潜入鱼腹会有被豫且射中的祸患。赵武灵王假扮使者进入秦国,想亲自察看秦国的地形,借此观察秦王的为人。吴王、赵武灵王都是列国的君主,但吴王有听从劝谏的优点,不敢放纵逸乐;赵武灵王有察看地形的谋略,也不是为了淫乐。至于贵为天子,内有三朝五门的严密制度,外有千乘万骑的卫士,设置兵卫之后才走出帷幕,发出警报之后才踏上台阶,张弓之后才登车,清除道路之后才由侍从引导,排列遮护之后车轮才转动,清静室内之后才停驾休息;这些都是用来尊崇帝王的威严、使臣民瞻仰时肃然起敬的。武帝却认为尚书所讲的是朴拙浅陋的学问,不能以《无逸》的训诫自我警戒,抛开天子的尊贵,去同平民游乐;进入南山时,鄠县、杜县的县令想要捉拿他;到了柏谷,旅店主人又准备攻击他。高帝、文帝、景帝创下的伟大基业,他把它看得如同帽带、土偶一样轻贱;一旦沉溺于享乐,危亡的祸患就近在咫尺。他侥幸得以免祸,也只能说是危险至极了。昭帝彰明美德来示范给子孙,仍然荒废、丧失了先人的事业。成帝亲自出行,早晚都同群小人相随,负责宫禁宿卫的臣子手执干戈,却只是在守卫空宫。这种风气,大概是武帝开启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君主如同上天,所登临的是天子之位,所治理的是上天赋予的职分,所面对的是上天的百姓。《春秋》记载天王的居处,是给万世的法则。武帝不能像上天那样行事,迷失之后又能够恢复,勉强只能保全自身,难道这是用来为子孙留下谋划的办法吗?开始修建上林苑。有人问:高帝时,萧何因为上林苑中有许多空地,请求让百姓进入耕种;文帝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关于各种禽兽的簿册,又亲自驾驭鞍马,在上林苑驰骋射猎。那么,上林苑是秦朝旧有的吗?回答说:考察《长安志》,它是秦朝的旧苑。武帝才开始大规模扩建。《西都赋》说,苑墙周围环绕,长达四百多里,有离宫别馆三十六所。《汉旧仪》说,苑地广长三百里,有离宫七十所,能够容纳千乘万骑。《关中记》说,苑门有十二座,里面有苑三十六处、宫十二处、观二十五处;由此可见其规模的宏大奢侈。古时候文王建灵囿,与百姓共同游乐。文帝的苑囿没有增加扩建,天下人称颂他的仁德。抛弃田地而用来修建园囿,使百姓不能取得衣食,这是夏、商灭乱的原因。武帝不致力于扩大德政,只崇尚苑囿;占取肥沃的土地,夺去农民耕作的事业;放纵游猎的快乐,却忘记驾车时缰绳和车轭的危险。上天生育百姓、设置君主,是为了养育百姓,难道是让君主在原野上追逐野兽、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吗?武帝在这件事上失去了君主之道。走夏、商覆亡的旧路,却想仰慕唐、虞的盛治,没有成为秦朝那样的结果,只能算是侥幸。司马相如用一件事讽谏、百件事劝诫,他的文章难道能像《祈招》那首诗一样,使君主改正错误的心意吗?” 设置五经博士。有人问:武帝表彰六经,以六种学术为法则,为什么博士却只设置五经博士呢?回答说:乐经已经亡佚,现存的只有《易》《书》《诗》《礼》《春秋》。《儒林传》说:汉朝兴起后,讲《易》的有淄川田生;讲《书》的有济南伏生;在鲁地讲《诗》的是申培公,在齐地的是辕固生,在燕地的是韩太傅;讲《礼》的是鲁高堂生;在齐地讲《春秋》的是胡母生,在赵地的是董仲舒。被任命为博士的,文帝时有申公、韩婴,都是凭《诗》;景帝时有辕固,凭《诗》,胡母生、董仲舒凭《春秋》。当时还没有设置博士的,是《易》《书》《礼》。武帝所设置的,是杨何传的《易》、欧阳生传的《书》、后仓传的《礼》。宣帝、元帝以后,《易》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书》有大小夏侯氏;《礼》有大小戴氏;《春秋》有谷梁氏。平帝又设置了《古文尚书》《毛诗》《逸礼》《左氏春秋》的博士。到了建武年间,共有博士十四人:《易》四人,《书》《诗》各三人,《礼》二人,《春秋》二人。有公羊氏的严彭祖、颜安乐,却没有谷梁氏。这就是五经博士的大致情况。古时候用《诗》《书》《礼》《乐》来造就士人;洙水、泗水之间设立教化,以《诗》为兴起,以《礼》为立身,以《乐》为完成。制氏、窦公所传的乐学,没有列入学官;河间献王所收集的乐书,也没有施行于朝廷。王禹的主张逐渐衰微,平当的建议最终也被搁置。圣王用来移风易俗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废坏殆尽。元始四年曾经设置乐经博士,但这部书没有流传下来。《乐记》十一篇合为一篇,只见于《小戴礼记》,另外十二篇只留下篇名而书已亡佚。六经于是缺少其中的一经。虽然如此,乐是人心的和谐,并不一定靠书籍流传。周朝保存六代的乐舞,汉代只有虞舜的《韶》和周武王的乐舞,这正是孔子所说的美善之音,却没有让学者讲习。古乐寥寥无闻,这是多么可叹啊!武帝策问贤良,说‘虞舜的《韶》、周武王的《勺》,钟鼓管弦的声音还没有衰微’。唉!所说的乐,所说的乐,难道只是钟鼓吗?武帝还不知道乐的根本。田蚡担任丞相。
或曰:穰侯颛秦,国诸吕危刘氏,厥监不逺。武帝相窦婴,又相田蚡,岂右贤左戚之谊欤?曰:古之辅相,畴咨而命,选众而举,野耕岩筑,疏而贤者不遗也。周左召右,亲而贤者不废也。惟其公而已。然真贤硕徳,固无间于亲疎私昵。偏恩多加厚于戚党,昔在周宣,申伯以元舅襄赏,厥后犹以申侯致祸。况置相非其人者乎?此十月之交所以讥皇父也。窦广国有贤行,孝文不私,以为相,为子孙万世之法,其虑逺矣。孝景谓窦婴沾沾自喜,难以为相,持重武帝改文景之家法,而相婴,已非至公之选。田蚡之骄侈,不逮婴逺甚,其可以仪形百揆乎?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帝曰:「吾亦欲除吏,请考土地益宅。」帝曰:「何不遂取武库,假之以权而折之以言?」失驭臣之道矣。《诗》曰:「秉心宣犹,考慎其相。」不谨于选用之初,而制于骄溢之末,不亦晚乎?婴既以灌夫诛,蚡隂懐邪谋,受淮南之赂,幸免于戮,相亦罔终,咎将谁执?尝谓新莽之移汉祚,原于武帝之相婴蚡,外戚擅威福之柄,未或不亡。窦宪之専,梁冀之弑,何进之乱,东都以是终焉。晋之亡以贾谧,后周之亡以杨坚,唐防亡于杨国忠,后梁亡于赵张,石晋亡于冯玉,覆车相寻,如出一轨。吁!汉文之不私广国,明矣哉!初令郡国举孝廉或问周乡大夫兴贤者,即汉之举孝防欤?曰:古者使民兴贤,出长于乡闾,月书之族,时书之党,嵗书之州,嵗攷乡,三年而宾兴,察之详而论之。公士自修于家,而民自为乡谋,故选举实而风俗厚。其未仕者,六行以孝为先;其已仕者,六计以防为本。汉制其放诸此乎?孝弟之举,始于恵帝四年,孝悌防吏之赐帛,见于文之十二年。冯唐以孝着为郎,由此选也。武帝元光之举孝防,自董仲舒发之。元朔之议,不举孝为不敬,不察防为不胜任,则孝防有重轻之别矣。若王吉、路温舒、盖寛饶、师丹、龚胜、鲍宣、刘辅等,俱以是进,得人之盛,卓然可纪。迨至东都,计口而举,有丁鸿之请;限年而试,有左雄之奏。其失也,济隂太守十余人坐缪举,河南六孝防多得贵戚书命,耆宿见弃,真伪不明,此人弊非法弊也。魏始除限年之制,自晋至隋,孝防与秀才皆防试。唐贞观十八年,诸州孝防问以皇王政术,太子问以孝经,并不能荅,由是遂废。广徳元年,杨绾请复古孝防,诏与明经进士兼行,及建中元年而罢。取士不考徳行,而一以文辞,视两汉犹不逮,其能继成周賔兴之美乎?夫为子必孝,为士必防,秉彛之良心,守身之大节,一日不可渝也。非曰割股庐墓,敝车羸马,求是名以徼利逹也。古之人事亲如事天,畏清议如畏天,躬曾闵之行,厉夷齐之操,非曰待举而后劝也。在汉之世,公论严于乡党,风化行于郡国。李陵隤家声,陇西士大夫以为愧,资于事父以事君,东郡门卒能言之。陈汤匄贷无节,不为州里所称。髙陵令以十金法重,自解印绶。不孝不防之人,岂见容于时哉?万石君家之孝,楚两龚之洁,三代遗风,蔼如也。世衰道防,南陔废而孝友缺,白华废而廉耻缺,是不若乌之反哺,豺之祭先,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谷,人有愧于物矣。噫!今其不古乎?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河决濮阳瓠子或问:“禹功万世永頼?太史公谓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何也?”曰:“河患自战国始,而禹功废矣。周谱云:‘定王五年,河徙’,盖已失其故道。《大事记》云:‘威烈王十三年,晋河岸崩,壅龙门至底柱。’《春秋》后河患见史传,始于此。贾让曰:‘战国壅防百川,各以自利。’此孟子所谓‘以邻国为壑’也。王横曰:‘秦攻魏,决河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噫!防禹,吾其鱼乎?秦灌大梁以鱼其民,祸不止于一时,而河流溃溢,遂为无穷之患。重以决通隄防隳壊,禹迹甚矣,其不仁也。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隄,其后四十余年,又决于瓠子,东南注钜野,通淮泗。后二十余嵗,始塞。天子沈璧,羣臣负薪,宣房之歌,至今悲之。自孝文至成帝,河之决者七。欧阳子有言:‘治水无竒防,相地势,谨隄防,顺水性之所趋,虽大禹不过此。’程子谓:‘唐土徳少,河患;本朝火徳多,水灾,岂亦系于天运欤?’”张汤赵禹定律令
译有人说:穰侯专擅秦国,诸吕使刘氏政权陷于危亡,前车之鉴并不遥远。武帝任用窦婴为丞相,又任用田蚡为丞相,难道是尊重贤能、抑制外戚的道理吗?回答说:古代的辅相,要先广泛询问而后任命,从众人中选拔推荐,即使是田野耕作的人、山岩筑墙的人,关系疏远而贤能者也不会被遗漏;周朝任用召公居左、周公居右,亲近而贤能的人也不会被废弃。关键只在公正罢了。然而真正贤能、德行宏大的人,本来就不因亲疏远近而有区别。偏私的恩宠大多加厚于外戚党羽,从前周宣王时,申伯凭元舅的身份受到封赏,后来仍因申侯而招致祸患,何况任用的丞相不是合适的人呢?这就是《十月之交》讥刺皇父的原因。窦广国有贤德行为,孝文帝不徇私,把他作为任用丞相的标准,成为子孙万世的法则,他考虑得长远啊。孝景帝认为窦婴沾沾自喜,难以担任丞相;武帝违背文帝、景帝的家法而任用窦婴为相,这已经不是最公正的选择了。田蚡的骄横奢侈,比窦婴差得远,他怎么可以作为百官的表率呢?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之家直接做到二千石。武帝说:‘我也想任用官吏,请考察土地,增加住宅。’武帝又说:‘为什么不干脆拿取武库,把权力借给他,再用言辞折服他呢?’这就失去了驾驭臣下的道理。《诗经》说:‘内心要明察谋虑,考察谨慎地选择丞相。’如果在最初选用时不谨慎,却等到骄纵满溢之后才加以制约,不也太晚了吗?” 窦婴既因灌夫而被诛杀,田蚡暗中怀有邪恶的谋划,接受淮南王的贿赂,侥幸免于诛戮,最终丞相之位也没有善终,这个罪过将由谁来承担?我曾经说过,新莽篡夺汉朝的帝位,根源在于武帝任用窦婴、田蚡为相;外戚专擅威权和恩宠,没有不因此灭亡的。窦宪的专横,梁冀的弑杀,何进造成的动乱,东汉都因此走向终结。西晋的灭亡与贾谧有关,北周的灭亡与杨坚有关,唐朝几乎灭亡于杨国忠,后梁灭亡于赵岩、张汉杰,后晋灭亡于冯道、桑维翰,覆车相接,仿佛都出自同一条轨道。唉!汉文帝不因私情偏爱窦广国,确实明智啊!”},{ 起初下令各郡国荐举孝廉。有人问:“《周礼》所说乡大夫兴举贤能之士,就是汉代的举孝廉吗?”回答说:古代使百姓兴举贤能之人,让他们从乡里脱颖而出;每月把他们记录在族中,按时记录在党中,每年记录在州中;每年考察乡里,三年后以宾礼荐举。考察详细而议论审慎,公士在家中自我修养,百姓也各自为乡里谋划,所以选举真实,风俗淳厚。未出仕的人,六行以孝为首;已经出仕的人,六计以廉为根本。汉代的制度大概取法于此吧?举荐孝悌,始于惠帝四年;赐给孝悌廉吏布帛,见于文帝十二年。冯唐因为以孝著称而任郎官,就是由这种选举而来。武帝元光年间举荐孝廉,是董仲舒首先提出的。元朔年间规定,不举孝就是不敬,不察廉就是不能胜任,于是孝与廉便有了轻重之别。像王吉、路温舒、盖宽饶、师丹、龚胜、鲍宣、刘辅等人,都凭这一途径进用,所得人才之盛,显著而值得记载。到了东汉,按户口数荐举,有丁鸿的请求;限定年龄考试,有左雄的奏议。它的弊病是,济阴太守十多人因错误荐举获罪;河南的六名孝廉大多得到贵戚的书信请托,年高有声望的人反而被弃置,真伪无法辨明。这是人的弊病,不是法令本身的弊病。魏开始废除限定年龄的制度,从晋到隋,孝廉和秀才都要经过考试。唐贞观十八年,各州的孝廉被问以帝王治理国家的方法,太子被问以《孝经》,都不能回答,因此孝廉之举便废止了。广德元年,杨绾请求恢复古代的孝廉制度,诏令规定与明经、进士一并实行,到建中元年又停止了。选取士人不考察德行,却一概只看文辞,比起两汉尚且不如,怎么能够继承成周宾兴贤能的美政呢?做人子的必定要孝,做士人的必定要廉,这是人所禀受的常性良心、守身立节的大节,一天也不可改变。并不是说要割股疗亲、结庐守墓,乘破车、骑瘦马,借求取孝廉之名来谋求利禄显达。古人侍奉父母如同侍奉上天,畏惧清议如同畏惧上天,亲自实行曾参、闵损那样的孝行,砥砺伯夷、叔齐那样的操守,并不是说要等到参加荐举以后才去勉励自己。在汉代,乡党间的公论很严,郡国中的风俗教化能够推行。李陵败坏家声,陇西士大夫以此为耻;把侍奉父亲的道理用来侍奉君主,东郡的门卒都能说出这个道理。陈汤借贷没有节制,不被州里人称许。高陵县令因收受十金而触犯重法,便自行解下印绶。不孝不廉的人,难道能在当时被容纳吗?万石君一家的孝行,楚地两龚的清白,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仍然十分明显。世道衰败、正道衰微,《南陔》失传,孝友之风便缺失;《白华》失传,廉耻之心便缺失。这还不如乌鸦反哺、豺狼祭祀祖先、驺虞不捕杀活物、窃脂鸟不吃谷物,人反而在这些动物面前感到惭愧了。唉!如今的世道难道已经不如古代了吗?孟子说:“要等待文王出现,然后才兴起的,是普通百姓。” 河水在濮阳决口,冲毁了瓠子一带。有人问:“大禹治水的功绩,万世都永远依赖它吗?太史公说中原诸夏因此安宁,功绩施及夏、商、周三代,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黄河水患从战国开始,大禹的功绩就废弃了。《周谱》说:‘定王五年,黄河改道。’大概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河道。《大事记》说:‘威烈王十三年,晋地黄河岸崩塌,洪水壅塞,从龙门直到底柱。’《春秋》以后,黄河水患见于史传,便从这里开始。贾让说:‘战国时期各国堵塞堤防、拦截百川,都只为自身谋利。’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把邻国当作水沟’。王横说:‘秦国攻打魏国时,决开黄河灌入魏都,决口于是越来越大,无法再行修补。’唉!如果没有大禹,我们恐怕都要成为鱼了吧?秦国引黄河水灌入大梁,使魏国百姓成为鱼,祸患不止于一时;而且河流溃决泛滥,遂成为无穷无尽的灾祸。再加上决口冲毁堤防,堤防毁坏,大禹的遗迹受到的破坏太严重了,这实在是不仁。孝文帝时,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毁金堤;此后四十多年,又在瓠子决口,向东南流入钜野,连通淮水、泗水。又过了二十多年,才开始堵塞决口。天子沉下玉璧,群臣背负柴薪,关于宣房堵口的歌谣,至今仍令人悲伤。从孝文帝到成帝,黄河决口共有七次。欧阳修说过:‘治理水患没有什么奇特的方法,只要察看地势,谨慎修护堤防,顺应水流所趋,即使是大禹也不过如此。’ 程子说:‘唐朝土德衰少,所以有黄河水患;本朝火德旺盛,所以有水灾,难道这也与上天的运数有关吗?’ 张汤、赵禹制定律令。
或问张汤、赵禹所定律令,亦可攷其科条欤?曰:古者刑期于无刑,天讨有罪,非人也。文王罔敢知,非君也。以钦恤之心,行简寛之法,县于象魏,读于州党族闾。日星之着明,江河之易避也。郑铸刑书,叔向讥之。晋铸鼎,仲尼非之。竹刑作于邓析,而法益繁矣。魏李悝着法经六篇,商鞅受之以相秦。汉萧何定律,除参夷连坐之罪,増部主见知之条,益事律三篇,合为九篇。叔孙通益旁章十八篇,张汤越宫律二十七篇,赵禹朝律六篇,合为六十篇。此秦汉律之大畧也。商鞅有不告奸之罚,萧何因以为见知之条。张汤、赵禹又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禁罔益宻,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郡国承用者駮,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縁为市。杜周谓:“前王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盖酷吏不师古,始峻文深宪,罔民而纳之死,秋荼凝脂之惨,去秦无防矣。髙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萧何为法,讲若画一,孝文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选张释之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武帝不惟旧典,时式始以佳兵继以聚敛,又继以严刑,取髙文之法纷更之。张汤厉刀笔之铓,戕忠厚之脉,聚敛严刑,兼而有之,小大之至,不仁者也。顔异防反唇而论,以腹诽,秦法无是也。自昔好杀人者,必反其身,商鞅、张汤可以监矣。书曰:“乃变乱先王之正刑”,其武帝之谓乎?公孙▯对防或问公孙▯学《春秋》,年七十余,对防髙第,不能守经据古,引君当道而曲学阿世,以取爵位,年进而徳退,何其缪欤?曰:在《易》艮之上九,“敦艮之吉,以厚终也”。节或隳于晚,守或失于终,艮止之至善,笃厚于终而已。君子于老,戒之在得,既得之,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公孙▯始也不合意而免归,再以贤良召,辞谢不能,固推而后出,似非嗜进无耻者。及待诏金马,毎朝防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盖以戒得之年,懐患失之意,变其初节,媮合苟从。《春秋》之学,所以明王道,辨是非也。▯不能胜利欲之心,舎所学以求诡遇之获,宰相封侯,人以为荣,识者则曰儒之辱也。太史公自序云:“公孙▯以儒显”,其意防矣。以道得民之谓儒,特立独行之谓儒。自周公以大儒相天下,孔孟道不得行。汉兴六世,▯始以儒得相,儒之遇世如此其难也,功烈如彼其卑也,非儒之辱乎?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若董子可以为儒矣,而武帝不能用。▯不能容也。《儒林传》云:“公孙▯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天下学士靡然向风。”夫▯以佞防致斯位,犹翰音之登天,稊稗之有秋,而学者为之风动,明经志青紫,稽古矜车马,慕人爵之势荣,忘天爵之良贵,▯实啓之。《平凖书》又云:“公孙▯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史公于▯之为相,屡书不一书,深叹夫儒效不白于天下,而文奸饰诈者为经术之羞也。是时辕固年九十余,亦以贤良进,蹇蹇谔谔,入朝见疾,帝弃之如遗。噫!守儒之名,流芳不朽;曲学之罪,播恶无穷。一时之用舍,岂能掩百世之荣辱哉?徐乐上书曰:「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渉所以为资也。」或曰:“秦以民困下怨而亡,俗之乱,何与焉?”曰:“风俗,国之元气也。国之存亡,在风俗之媺恶。圣王之治天下,本俗以安之,礼俗以成之。修其教,不易其俗,一道徳以同俗。其移风易俗,以乐其化民成俗,以学修其孝悌忠信,维以礼义防耻。士有常心,民有定志。殷之衰也,遗俗犹存;周之季也,懐其旧俗。此保国长世之本也。秦自商鞅,遗礼义,弃仁恩,别父子之居,重告讦之赏,民俗日壊,见利忘义,防同于禽兽。至吕政而法令益苛,诗书尽废。孟子曰:“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秦之谓也。大泽一呼,豪杰响应,纲常扫地,沦胥以亡。于是汉祖起焉,缟素之师,近于仁义;过鲁之祠,庶防礼乐;丁公之戮,使不忠者惩;栾布之赦,使懐忠者劝。迨及文景,风流笃厚,黎民醇厚,七国之乱,人心不揺,无土崩之忧,风俗知义之效也。严安亦少知治体者欤?政乱于上,俗清于下,东都之祚,犹恃以少延。舍风俗而言政事,不可谓善治。是以居贤徳善俗,谓之君子;同乎流俗,谓之乡愿,可不谨哉!主父偃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赂遗累千金。
译有人问:“张汤、赵禹所制定的律令,还可以考察它的条文吗?”回答说:古代施刑的目的在于最终达到没有刑罚;上天惩罚有罪之人,而不是人擅自施刑。文王不敢自以为知道刑罚之道,也不是君主可以任意决定的。怀着敬慎怜悯的心,实行简约宽大的法律,把法令悬挂在象魏之上,并在州、党、族、闾中宣读。它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显著,也像江河一样容易避开。郑国铸造刑书,叔向讥讽此事;晋国铸造刑鼎,孔子非难此事。竹刑由邓析制定,法律因此更加繁密。魏国李悝撰成《法经》六篇,商鞅接受它,并用来辅佐秦国。汉代萧何制定律令,删除夷三族和连坐的罪法,增加了有关主管官吏见到犯罪而知情不举的条文,又增补《事律》三篇,合为九篇。叔孙通增补《旁章》十八篇,张汤增补《越宫律》二十七篇,赵禹增补《朝律》六篇,合计六十篇。这就是秦汉律令的大概。商鞅设有不告发奸邪之罪,萧何因此制定见知之条。张汤、赵禹又制定见知、故纵、监临、部主等法律:对故意造成严重后果的罪行从宽,对故意放纵罪犯出逃的行为从严惩罚。此后禁网越来越严密,律令总共有三百五十九章,各郡国承用时彼此驳杂,有的罪行相同而论罪不同,奸吏便借机把持法律、从中牟利。杜周说:‘前代君王认为正确的,就写成律;后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另列为令。既然当时认为正确,哪里还算古代的法呢?’ 大概是因为酷吏不向古人学习,开始使法律条文严苛、刑法深重,把百姓陷入法网并置于死地;那种如秋荼凝脂般惨酷的情形,距离秦朝已经没有差别了。高帝顺应民心,制定三章之约;萧何制定法律,严整得像一幅图画那样划一;孝文帝使教化推行天下,告发、互讦的风俗便改变了。他选张释之担任廷尉,对有疑问的罪案从宽,交由百姓裁决。武帝不遵循旧有典章,时而以崇尚武力开始,继而聚敛财物,又继而施行严刑,取用高帝、文帝的法令而反复更改。张汤使刀笔吏的锋芒变得更加严厉,伤害了忠厚的根本;聚敛和严刑两者兼施,无论大小案件都如此,这是不仁之人的做法。颜异因为反唇相讥而被论罪,说他犯了腹诽罪;秦朝的法律中并没有这样的罪名。从古以来,喜欢杀人的人,最终必定反过来遭受自身所施的祸害,商鞅、张汤就是可以鉴戒的人。《尚书》说:‘于是变乱先王正确的刑法。’说的不就是武帝吗?” 公孙弘对策。有人问:公孙弘学习《春秋》,年过七十,回答策问列为高等,却不能守持经义、援引古事,反而迎合君主、歪曲学术以阿谀世俗,来求取爵位;年纪增长而德行反退,这是多么荒谬啊!我说:《易经》艮卦上九爻辞说:“敦厚地止于所当止,最终以厚重而得吉祥。”人的操守有时晚年会毁坏,所守持的原则有时到最后会丧失;艮卦所说的止于至善,不过是到最后仍然笃实厚重罢了。君子到了老年,要戒除贪得;一旦得到,又怕失去,为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公孙弘起初不合皇帝心意,被免职回家;后来又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他推辞说不能胜任,坚决推辞之后才出仕,看起来并不像一个贪图进取、毫无羞耻的人。等到他在金马门待诏,每逢朝廷议事,便开头陈述事情的端绪,让君主自己选择,不肯当面折辱君主、在朝廷上据理力争,大概是因为到了戒除贪得的年纪,心中怀有害怕失去的念头,于是改变了当初的操守,苟且迎合、随从权势。《春秋》的学问,是用来阐明王道、辨别是非的。公孙弘不能战胜心中的利欲,舍弃所学而求取投机取巧的利益;做宰相并封侯,世人以为荣耀,有见识的人却说这是儒者的耻辱。太史公在《自序》中说:“公孙弘凭借儒学显达。”其中的意味很深。能以道义使人民归服的,叫作儒者;能够特立独行的,也叫作儒者。自从周公以大儒的身份辅佐天下之后,孔子、孟子的道都未能实行。汉朝兴起到第六代,公孙弘才凭借儒学做到宰相,儒者得到时代任用竟然如此艰难,而功业又如此卑微,难道不是儒者的耻辱吗?以正义为准则而不谋求私利,阐明道义而不计较功劳,像董仲舒这样才可以称为儒者,但武帝却不能任用他。公孙弘也不能容纳他。《儒林传》说:“公孙弘凭《春秋》起自平民,成为天子的三公,天下的学士纷纷受其影响。”公孙弘凭借谄媚取宠而达到这个地位,就像鸟的叫声登上天空、稊稗之类也有收成一样荒唐;可是求学的人却被他煽动,认为通晓经书便可取得青紫官服,考究古事便可以夸耀车马,羡慕人爵所带来的权势荣耀,忘记天爵所具有的真正尊贵,实际上是公孙弘开启了这种风气。《平准书》又说:“公孙弘用《春秋》的义理来约束臣下,因此取得汉朝宰相之位。”司马迁写公孙弘做宰相的事,反复记载而不止一次,深深感叹儒学的功效没有向天下显明,而文饰奸诈、粉饰欺骗的人却成为经学的羞耻。当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也以贤良的身份出仕,正直敢言,入朝后却受到皇帝厌恶,皇帝抛弃他如同丢弃遗物。唉!守护儒者的名节,流芳而不朽;歪曲学术的罪过,恶名传播无穷。一时之间被任用或被舍弃,哪里能够掩盖百世的荣辱呢?徐乐上书说:“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臣下怨恨而君主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却不加整治,这三件事,正是陈涉能够借以起事的条件。” 有人说:“秦朝因为百姓困苦、臣下怨恨而灭亡,风俗混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说:“风俗,是国家的元气。国家的存亡,在于风俗的美好或恶劣。圣王治理天下,以端正风俗作为根本来使人民安定,以礼制和风俗来成就人民;修明教化,不改变良善的风俗,以统一的道德使风俗归于一致。移风易俗,是为了使人民乐于接受教化;教化人民形成风俗,是用学问培养他们的孝、悌、忠、信,再用礼义和廉耻加以维系。士人有恒常的操守,百姓有确定的志向。这就是国家长久安定的根本。殷朝衰落时,遗留下来的良好风俗还存在;周朝末年,人们仍然怀念旧有的风俗。秦国自从商鞅以来,遗弃礼义,抛弃仁恩,分开父子居住的制度,加重告发揭露的赏赐,民俗日益败坏,见利忘义,逐渐与禽兽相同。到了吕政时,法令更加苛刻,《诗》《书》全被废弃。孟子说:‘上面没有礼义,下面没有学问,伤害百姓的人就会兴起,国家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说的正是秦朝。大泽乡一声号召,豪杰纷纷响应,纲常伦理被扫荡一空,人民相继陷入灾难而灭亡。于是汉高祖兴起,身穿白衣的军队,接近仁义;经过鲁地便祭祀孔子,希望恢复礼乐;诛杀丁公,使不忠的人受到惩罚;赦免栾布,使怀有忠心的人受到鼓励。到了文帝、景帝时期,风俗淳厚,百姓质朴;七国之乱发生时,人心没有动摇,没有国家土崩瓦解的忧患,这就是风俗使人懂得义理的功效。” 严安也算是稍微懂得治国根本道理的人吧?上面的政治虽然混乱,下面的风俗却还清明,东汉的国运还依靠这一点稍稍延续。舍弃风俗而只谈政事,不能称为善于治理。因此,处在贤德之地、培育良善风俗的人,叫作君子;随同流俗的人,叫作乡愿,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主父偃担任中大夫时,大臣们害怕他的言辞,送给他的财物累计达千金。
或曰:「武帝英明之君,而赂遗于近臣,何欤?」曰:「荀卿有言:『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无总于货寳,惟货其吉。盘庚、穆王之诰,戒其殷周之衰乎?秦以金间六国,汉以金间楚,浊俗渐染,恬不知怪。文帝号为清静,张武受金而加赏赐,则旧臣可啗矣。绛侯千金而书牍背,则狱吏可赇矣。矧武帝之多欲,其能洗贪污之风乎?王恢行千金于田蚡,是货赂流于宰相也。卫青奉五百金为王夫人亲夀,是货赂逹于宫掖也。相者民之表,家者国之本,而利克义焉,此主父偃所以耆利而无所忌也。偃为齐相,赵王告其受诸侯金,由是赤其族。象有齿而焚身,其偃之谓乎?张芸叟曰:「渭南县有田民得宿藏于土中,金银皆刻主父字,偃以金败,今乃知偃之死非缪也。」中庸曰:「莫见乎隠,莫显乎防。」当偃之死于今久矣,徒观其事而不见其迹,乃暴于数千年之后。今之人期于无人之境,懐金于夜半之时,欲人之不我知,真愚也哉!斯事可以为千载之鉴,故録而识之。诸侯推恩封弟子,城朔方,徙豪杰茂陵。或问:“分诸侯邑,封子弟,筑朔方之城,徙郡国豪杰于茂陵,三者皆主父偃之谋,亦便于汉否欤?”曰:“偃从横者流,料事情,识权变,而未知天下之长虑也。帝王之有天下,不恃法以为治,不恃险以为固,不泄迩而忘逺。曰:‘懐徳维宁,宗子维城。’不曰‘枝叶雕落,根干孤立’也。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不曰‘城池髙深,疆宇广阔’也。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不曰‘重内轻外,移民销患’也。武帝用偃之防,封诸王子弟为列侯,藩国分析,无尾大之势,可为汉之利。然诸侯贫者,或乘牛车,本末俱弱,以成新都之簒,其害大矣。取河南地,逐匈奴,因河为城,有障塞之固,可为汉之利。然转漕逺而民劳,府库虚而国匮,其害深矣。并兼乱众之民,迁于陵邑,游侠之雄如郭解,不免于徙,亦可为汉之利。然五方杂错,风俗不纯,犯义侵礼,不在外而在内,其害亦不小矣。从横之计,有得必有失,有利必有害。武帝即位之初,黜苏秦、张仪之言,今乃听从横之辩,以谋国事,若汲长孺、董仲舒不见庸也。道义难合,功利易售。淮南、衡山之诛,作左官之律,设附益附之法,则张汤之为也。公孙▯諌筑朔方,发十防难之,▯不得,一则朱买臣之为也。偃亦汤、买臣之流,虽建议有一时之利,亦奚取焉?至于齐、楚大族之徙闗中,始于刘敬,非偃始为此谋也。噫!窃汉鼎者,在外戚,不在同姓;基汉祸者,在女戎,不在匈奴;党贼诲盗者,在奸臣,不在奸民。此岂智谋之士所能预防哉?”公孙▯为丞相封平津侯或曰:“丞相封侯,自公孙▯始欤?”曰:“孝文后二年,申屠嘉为丞相,封故安侯,非始于▯也。”曰:“▯始以儒者得相,其后为相者皆以儒欤?”曰:“▯之后,李蔡、庄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皆非儒也。刘屈牦以宗室继,以田千秋亦非儒也。终帝之世,儒相惟▯一人,其后相克有终者,▯、庆、千秋三人而已。帝非不知正人可以重廊庙,有徳可以尊朝廷,也好臣所教,茍用易制,有顺无救,不拯其随。若▯,可谓具臣矣。”秦誓曰:“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逹,是不能容其▯之谓乎?”荐董仲舒相胶西,请徙汲黯为右内史,欲纳之必死之地,幸奸谋之不售,否则李林甫、卢▯与▯为三矣。史称▯起客馆,开东閤,延贤人与参谋议,而排摈二贤若此,其所谓贤者谁乎?帝之崇儒,未尝知儒;▯之礼贤,未尝知贤。上有好名之君,下有钓名之臣,不独▯也。张汤号为推贤▯善,而置狄山于死;郑庄号为推毂士,而进东郭咸阳、孔仅,则帝之所谓得人可知矣。或谓帝虽失于贤良之公孙▯,犹得于不学之霍光。噫!真儒不用,而世之轻儒者以是借口,儒岂果无益于国哉?汲黯曰大将军有揖客或问:“卫青奋于奴仆,而能重揖客之汲直,彼公孙▯乃不逮焉,何欤?”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徳。人所以贵于物者,义理之心也。好善,好仁,好是正直,是曰良心。此心不存,则恶人之所好,好人之所恶,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昔者子朱子于《破斧》之诗,谓被坚执鋭者,亦皆圣人之徒,或以为疑。朱子曰:“被坚执锐有圣人之徒,服儒衣冠有穿窬之徒。”葢有激云尔。淮南王于汉廷诸臣,独惮汲黯、卫青,其视公孙丞相说之,如发蒙振落。葢畏黯以其直,畏青以其力也。青虽介胄武夫,未尝学问,犹有好贤之诚心,故足以系朝廷之轻重。在唐有张万福拜阳城曰:“朝廷有直臣。”在宋有王徳用闻孔道辅卒曰:“可惜亡一直臣。”吁!孰谓介胄无人哉?口先王而市人溷,夷齐而防跖蹻者,亦窃儒之名,斯可愧矣。
译有人说:“武帝是英明的君主,为什么财物还会送到近臣手中呢?”我说:“荀卿有句话:‘正义胜过利益,是太平之世;利益压倒正义,是乱世。’不要聚敛财货珍宝,只应以财货求取吉祥。《盘庚》《穆王之诰》这些诰辞,难道是在告诫殷、周衰败的原因吗?秦朝用金钱离间六国,汉朝用金钱离间楚国,污浊的风俗逐渐浸染,人们安然处之而不知道奇怪。文帝号称清静无为,张武收受金钱却得到更多赏赐,这样一来,旧臣也可以被金钱收买了。绛侯周勃送出千金,狱吏却把文书背面写满,这样一来,狱吏也可以被贿赂了。何况武帝欲望很多,他怎么能够洗除贪污的风气呢?王恢把千金送给田蚡,这是贿赂流入宰相之手;卫青拿五百金为王夫人祝寿,这是贿赂通达到后宫。宰相是百姓的表率,家庭是国家的根本;当利益压倒正义,正是主父偃贪图利益而无所顾忌的原因。主父偃任齐国相时,赵王告发他收受诸侯的金钱,因此他的宗族被诛灭。大象因为有象牙而招致杀身之祸,说的不就是主父偃吗?张芸叟说:‘渭南县有百姓在地下挖到前人埋藏的财物,金银上都刻着“主父”二字。主父偃因金钱而败亡,现在才知道主父偃的死并非没有原因。’《中庸》说:‘没有什么比隐蔽之处更容易显露,没有什么比细微之事更容易彰显。’主父偃死去至今已经很久了,人们只看他的事情而看不见当时的踪迹,然而他的罪迹却在数千年后暴露出来。” 如今有人专门等到没有人的地方,在半夜时分怀揣金钱,想让别人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真是愚蠢啊!这件事可以作为千年的鉴戒,所以记录下来并加以记识。诸侯推行恩德,封自己的子弟为侯;修筑朔方城;把豪杰迁徙到茂陵。有人问:“分割诸侯的封邑、封授诸侯子弟、修筑朔方城、把郡国的豪杰迁徙到茂陵,这三件事都是主父偃的谋划,也对汉朝有利吗?”我说:“主父偃属于纵横家一流,能够推测事情、懂得权变,却不知道为天下作长远考虑。帝王拥有天下,不依靠法律来治理,不依靠险要来固守,不因亲近之人而泄露远大的谋划。古语说:‘怀有德行,国家才安宁;同宗子弟,正是国家的城墙。’并没有说‘枝叶凋落,根干孤立’。又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政事,四方夷狄就会来朝见称臣。’并没有说‘城池越高越深,疆域越广越大’。又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安宁。’并没有说‘重视内地而轻视边疆,迁移百姓来消除祸患’。武帝采用主父偃的建议,封诸王的子弟为列侯,使诸侯国分割开来,不再有势力过大的危险,这可以说是对汉朝有利。然而诸侯贫困,有的只能乘牛车,根本和枝末都衰弱了,最终促成新都侯王莽篡夺汉朝,这个祸害很大。夺取河南地,驱逐匈奴,凭借黄河修筑城防,有了屏障和边塞的险固,这可以说是对汉朝有利。然而转运粮饷路途遥远而百姓劳苦,府库空虚而国家贫乏,这个祸害很深。兼并、收容扰乱民众,把他们迁徙到陵邑,像郭解这样的游侠豪强也不能免于迁徙,这也可以说是对汉朝有利。” 然而五方之人混杂在一起,风俗不纯,违犯义理、侵凌礼法的事情,不在外部而在内部,祸害也不小。纵横家的计策,有所得就必有所失,有利益就必有祸害。武帝即位初年,曾斥退苏秦、张仪的言论,如今却听从纵横家的辩说来谋划国家大事,像汲长孺、董仲舒这样的人反而没有被任用。道义难以迎合人心,功利却容易被接受。淮南、衡山谋反被诛,制定左官之律,设置附益之法,这些是张汤所做的。公孙弘劝谏修筑朔方,发动十万人,他对此提出困难加以反对;公孙弘没有成功,这首先是朱买臣的作为。主父偃也是张汤、朱买臣一类的人,虽然他的建议有一时的利益,又有什么可取呢?至于把齐、楚两国的大族迁往关中,起初是刘敬提出的,并不是主父偃首先谋划的。唉!偷取汉朝鼎权的,是外戚,不是同姓诸侯;奠定汉朝祸患根基的,是女戎,不是匈奴;结党助贼、教唆盗乱的,是奸臣,不是奸民。这些事情,哪里是有智谋的人能够预先防备的呢?” 公孙弘任丞相时被封为平津侯。有人说:“丞相能够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吗?”我说:“孝文帝后元二年,申屠嘉任丞相,被封为故安侯,并不是从公孙弘开始的。”又问:“公孙弘开始以儒者身份做宰相,后来做宰相的人也都是儒者吗?”我说:“公孙弘以后,李蔡、庄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都不是儒者。刘屈牦以宗室身份继任,田千秋也是如此,他们也都不是儒者。武帝一世之内,儒者宰相只有公孙弘一人;此后做宰相而能够善终的,也只有公孙弘、石庆、田千秋三人。武帝并非不知道正直的人可以使朝廷得到尊重,有德行的人可以使朝廷尊贵;只是他喜欢臣下接受自己的教导,只要容易控制即可,只求顺从而不求劝救,也不纠正自己的过失。像公孙弘这样的人,可以说只是具备臣子的形式而已。”《秦誓》说:“别人有才能,便嫉妒他而诋毁他;别人贤明圣智,却违背他,使他不能通达。”这难道说的不是不能容纳公孙弘吗?公孙弘推荐董仲舒去做胶西相,请求调汲黯任右内史,是想把他置于必死之地;幸亏奸谋没有成功,否则李林甫、卢杞就要和公孙弘并列为三人了。史书说公孙弘起用宾客馆舍,开设东阁,延请贤人参与谋议,可是像这样排斥两位贤者,那么他所谓的贤人究竟是谁呢?武帝尊崇儒学,却从未真正了解儒学;公孙弘礼遇贤人,却从未真正了解贤人。上面有喜好名声的君主,下面有钓取名声的臣子,不只是公孙弘如此。张汤号称推举贤能、彰扬善行,却把狄山置于死地;郑庄号称推举士人,却进用东郭咸阳、孔仅,那么武帝所谓得到人才究竟是什么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有人说,武帝虽然在贤良公孙弘身上有所失误,却在不学无术的霍光身上得到了一位人才。唉!真正的儒者得不到任用,于是世上轻视儒者的人便以此为借口;难道儒者果真对国家没有益处吗?”},{ 汲黯说:“大将军卫青有宾客对他作揖。” 有人问:“卫青出身奴仆,却能郑重地向宾客汲黯作揖;那公孙弘竟然比不上他,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上天生育万民,万物都有自己的法则;人都秉持常性,喜爱美好的德行。人之所以比万物尊贵,是因为有义理之心。喜爱善、喜爱仁、喜爱正直,这就叫良心。如果不能存有这颗心,就会喜爱坏人所喜爱的,厌恶好人所厌恶的,连是非之心都没有,这就不能算是人了。从前朱子解释《破斧》这首诗,说身披坚甲、手执锐器的人,也都是圣人的门徒,有人对此感到疑惑。朱子说:‘身披坚甲、手执锐器的人中有圣人的门徒,穿着儒者衣冠的人中也有钻墙打洞的盗贼。’大概是有意激发议论罢了。淮南王刘安对于汉廷诸臣,唯独畏惧汲黯和卫青;他看待公孙丞相公孙弘所说的话,却像揭开蒙盖、振落枯叶一样轻易。大概是因为畏惧汲黯的正直,畏惧卫青的力量。卫青虽然是身披铠甲的武夫,从未学习问道,却仍有真诚喜爱贤才之心,所以足以影响朝廷权势的轻重。唐代张万福拜见阳城时说:‘朝廷有直臣。’宋代王德用听说孔道辅去世时说:‘可惜失去了一位直臣。’唉!谁说身披铠甲的人中没有贤者呢?那些口头上称说先王,却混同于市井之人;称许伯夷、叔齐,却又替盗跖、庄蹻辩护的人,也只是窃取儒者名声罢了,这才真正可耻。
然则学者何以存是非之良心?曰:“明天理。”为博士置弟子五十人或问博士弟子昉于此乎?曰:秦博士有诸生,儒林传云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奉常,诸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盖汉初已有之,至是五经博士始置弟子以受业焉。太常所补功臣表,太常张当居择博士弟子,故不以实是也。郡守所察,千乘儿寛应郡举,诣博士受业;济南终军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是也。设科射防,劝以官禄,于是博士所受之徒有试用之法,而文学之士盛矣。其后萧望之以令诣太常,何武诣博士受业;唐生、禇生应博士弟子选,此其可称述者。昭帝増弟子员满百人,宣帝増倍之,元帝设员千人,成帝増员三千人。盖五经博士之立,发于董仲舒;弟子员之置,发于公孙▯所谓兴太学也。或谓以明经开禄利之涂,异乎为己之学。然而五经有家法,孟喜以改师法不用,秦恭以増师法见讥,训故是守不为凿说章句,是通不为浮辞,经学犹近古也。生徒亲受业者为弟子,转相传受者为门生,事其师如事君亲,笃在三之谊,非若近世以师弟子之称为防也。经无师,士无学,道谊微而风教薄,汉儒可轻议哉?或问太常▯其孔子之后欤?曰:通鉴元朔二年,孔▯辞御史大夫,乞为太常,与从弟安国纲纪古训,此《孔丛子》所载也。以功臣表考之,蓼侯孔聚,史记所云孔将军居左者,▯其子也,不言孔子之后。《孔丛》之书,先儒谓出于东汉,似非阙里旧文。公卿表元朔三年,▯已免太常,五年乃有此议,当阙所疑。淮南衡山狱或问:“分国邑、封子弟、诸侯之势已弱,曷为复有淮南、衡山之谋?”曰:“利者,国之螟螣也。孟子谓‘后义先利,不夺不餍’,故忠臣必廉,而防者必忠;邪臣必贪,而贪者必邪。淮南王安之谋,始于太尉田蚡、侍中庄助。蚡以外戚位三公,懐利而贰其心,语安以上无太子,非王尚谁立者?’安厚遗之,于是轻量大臣,无所畏忌矣。助为帷幄近臣,与安交结,受其赂遗,衣冠之盗,腹心之蠧,而武帝不之察焉。淮南首恶,衡山合从,二狱连引者数万,货利之流祸如此。建元初,董仲舒对防,明辨义利之间,谓:“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舍公仪休之相鲁,无可为者矣。”此清原正本之论,杜渐防防之防也。帝能深省斯言,则必厉大臣以防耻,律近臣以节行,未有义而后其君者。同姓有维城磐石之固,在位有羔羊素丝之风,岂至纵寻斧于葛藟之本根,殄戮数万人若薙氏之芟草哉?《大学》以义为利,此平天下之道,惜帝之不早辨也。李寻有云:“淮南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以为公孙▯等不足言也。朝廷无人,则为贼乱所轻。”葢黯直諌守节,志于为义;▯持禄患失,志于为利。朝廷之轻重,在义利之趋舍。傥令武帝以仲舒为丞相,黯为御史大夫,立直木于四逹之逵,自朝廷逹于诸侯,莫不壹于义,折▯厌难胜于无形。《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得神马为歌,汲黯曰:“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或问汲黯好直諌,所諌之事有防:曰外施仁义之对一也,廷诘公孙▯二也,质责张汤三也,言长安令无罪四也,諌贾人当死者五也。至于神马为歌之事,按本纪,马出渥洼水,在元鼎四年;通鉴书于元狩三年,葢据礼乐志以黯传攷之。浑邪王降后数月,黯坐小法免,隠于田园者数年。浑邪之降在元狩二年,故通鉴附此事于三年。然史记乐书又合大宛马歌之事载之,以为中尉汲黯又于丞相公孙▯曰:「黯诽谤圣制,当族。」按黯为淮阳太守在元狩五年,居淮阳十嵗而卒,则元封四年也。大宛获马在太初四年,黯卒已六年;▯先卒于元狩二年,而黯未尝为中尉事,皆差舛。盖乐书后人所续,非史迁之笔也。周颂唯言来牟,不及祥瑞,况一马之防于盛徳成功,何取焉?黯知作乐之本矣。乃若贤才将尽之諌,盖出汉武故事,史汉不书。夫受言非难,从諌为难。武帝于黯之諌能受而不能从,不冠不见,貌敬情疎,越在外服十年不召,骨鲠之臣既去,汉廷无人,而言路防塞矣。诗曰:「我视谋犹,亦孔之卭。」置盐鐡官
译既然如此,那么求学的人怎样才能保存这种辨别是非的良心呢?回答说:“明白天理。” 为博士设置弟子五十人。有人问:“博士弟子的设置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回答说:“秦代的博士已有诸生。《儒林传》说,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后来担任奉常,参与共同制定礼仪的各位弟子,都成为选拔的首选。可见汉初已经有博士弟子,到这时五经博士才开始设置弟子来接受学业。太常所补录的功臣表中说,太常张当居选择博士弟子,所以不能把它当作确实的记载。郡守所察举的人中,千乘人儿宽响应郡中的举荐,前往博士那里受业;济南人终军十八岁时,被选为博士弟子,到郡府接受遣送,也是这种情况。设置科目考试和射策,以官职俸禄来鼓励,于是博士所教授的学生有了考试任用的办法,研习经学的士人也兴盛起来。后来,萧望之奉诏令到太常任职,何武到博士那里受业;唐生、褚生参加博士弟子的选拔,这些都是可以称述的事。昭帝增加博士弟子名额至一百人,宣帝又增加一倍,元帝设置名额一千人,成帝增加名额至三千人。五经博士的设立,起始于董仲舒;博士弟子名额的设置,则源于公孙弘所说的兴办太学。有人认为,凭借通晓经书来开辟获取官禄利益的道路,这不同于为自己的修养而求学。然而五经各有师法,孟喜因为改动师法而不被采用,秦恭因为增加师法而受到讥议;解释经书的旧说,是谨守师法而不穿凿附会地解说章句;讲通经义,是不使用浮夸的言辞。这样看来,当时的经学仍然接近古代。” 学生亲自接受老师教诲的,称为弟子;辗转相传而接受学业的,称为门生。他们侍奉老师,如同侍奉君主和父母,深厚地遵守君、亲、师三者的情谊,并不像近世那样把师生称呼当作虚饰。经书没有老师传授,士人没有学业,道义衰微而风教浅薄,汉代儒生难道值得轻易议论吗?有人问:“太常孔▯是孔子的后代吗?”回答说:“《通鉴》记载,元朔二年,孔▯辞去御史大夫,请求担任太常,和堂弟安国共同整理古代训诂;这是《孔丛子》所记载的事。根据功臣表考察,蓼侯孔聚,就是《史记》所说站在左边的孔将军;孔▯是他的儿子,但没有说他是孔子的后代。《孔丛子》这部书,先儒认为出自东汉,似乎不是阙里旧文。公卿表记载,元朔三年,孔▯已经免去太常之职;到元朔五年才有这项议论,其中应当有缺失之处,疑点尚待存疑。” 淮南、衡山谋反案件。有人问:“分割国土,分封子弟,诸侯的势力已经削弱了,为什么还会发生淮南王、衡山王谋反的阴谋呢?”回答说:“贪利,是国家的蛀虫。孟子说:‘把利益放在义之前,就会不夺取到利益便不能满足。’所以忠臣一定廉洁,能够防止祸患的人一定忠诚;奸邪之臣一定贪利,贪利的人一定奸邪。淮南王刘安的阴谋,起初是由太尉田蚡和侍中庄助引起的。田蚡凭借外戚身份位居三公,心怀私利而产生二心,对刘安说:‘皇上没有太子,除非是大王,还有谁能被立为太子呢?’刘安厚重地赠送财物给他,从此便轻视、估量朝廷大臣,没有什么可畏惧和顾忌的了。庄助是皇帝身边参与机密的近臣,和刘安交结,接受他的贿赂馈赠,是穿着衣冠的盗贼,是心腹之中的蛀虫,而汉武帝却没有察觉。淮南是首先作恶的一方,衡山随后合谋;两案相互牵连,涉及数万人,因财利而造成的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建元初年,董仲舒应对策问,明辨义与利的区别,说:‘处在君子的职位上,就应当实行君子的行为;如果舍弃公仪休那样担任鲁国相的做法,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这是从清除源头、端正根本出发的论说,也是防微杜渐的防范之策。皇帝如果能深刻省察这些话,就一定会用礼法严格要求大臣,使他们以廉耻自守;约束近臣,使他们节制品行,这样就不会有人把利益置于君主之上。同姓诸侯有如维系城墙、磐石般牢固,在位者都有如羔羊、素丝般清白的风气,怎么会放纵斧头砍伐葛藤根本,像割除草芥一样杀戮数万人呢?” 《大学》把义看作利,这是治理天下的道理,可惜汉武帝没有及早辨明这一点。李寻曾说:“淮南王谋划叛乱时,他所忌惮的只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根本不值得一提。朝廷没有人,就会被作乱的贼臣轻视。”大概汲黯正直敢谏、坚守节操,志在行义;公孙弘贪恋俸禄、害怕失去既得地位,志在逐利。朝廷的权势轻重,取决于趋向义还是趋向利、舍弃义还是舍弃利。假如汉武帝让董仲舒担任丞相,让汲黯担任御史大夫,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中央树立正直的标志,使这种风气从朝廷通达到诸侯,没有人不专一奉行义,那么即使面对艰难,也能在无形之中战胜折▯厌难。诗说:‘没有比人更强盛的力量,四方都会受到他的教化。’ 得到神马后作歌,汲黯说:“先帝时代的百姓,难道能够知道这种歌的音律吗?” 有人问:“汲黯喜欢直言进谏,他所进谏的事情有可考之处吗?”回答说:“在朝廷外施行仁义的对策,是第一件;在朝廷上诘问公孙弘,是第二件;当面责问张汤,是第三件;说长安令没有罪,是第四件;进谏说应当处死的商人不该处死,是第五件。至于因神马作歌一事,考察《汉书·武帝纪》,神马出现在渥洼水,是元鼎四年的事;《通鉴》把它记在元狩三年,大概是根据《礼乐志》,并结合汲黯传来考订的。浑邪王投降后几个月,汲黯因犯小法被免职,隐居田园达数年之久。浑邪王投降是在元狩二年,所以《通鉴》把这件事附记在元狩三年。然而《史记·乐书》又把大宛马作歌的事情合并记载,说中尉汲黯又对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上的制度,应当灭族。’考察汲黯担任淮阳太守是在元狩五年,他居住在淮阳十年后去世,那么应当是元封四年;大宛取得马是在太初四年,汲黯已经去世六年;公孙弘早在元狩二年去世,而汲黯也从未担任中尉。这些记载全都错乱了。大概《乐书》是后人续写的,不是司马迁的手笔。周颂只说来牟,没有涉及祥瑞,何况一匹马的祥瑞对于盛大德业和成功来说,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汲黯是懂得制作音乐的根本道理的。至于关于贤才将要耗尽的进谏,大概出自《汉武故事》,《史记》和《汉书》都没有记载。”},{ 接受意见并不难,难的是听从劝谏。汉武帝对于汲黯的劝谏,能够接受却不能照办;他不戴冠时便不召见汲黯,表面上恭敬,内心却已经疏远了他。汲黯身处外服十年而未被召回,刚直敢谏的大臣离去以后,汉廷便没有这样的人了,进言的道路也就被堵塞了。《诗经》说:“我看那些谋划国事的人,也实在有毛病。” 设置盐铁官。
或问:“武帝纪书‘初筭商车’‘初筭缗钱’‘初▯酒酤’,与《春秋》‘初税畆’同,所以志变法之始也。置盐鐡官,不言‘初’,何欤?”曰:“盐鐡之税,始于齐之管仲,计口食盐,计人用鐡,山海之利,作俑于此。然战国、秦、汉之际,未尽笼于官也。太史公《货殖传》云:‘猗顿用盬盐起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卓氏赵人用铁冶富,程郑亦冶铸,宛孔氏用铁冶,鲁曹邴氏以铁冶起,则富犹在民也。’文帝令民得铸钱、冶鐡、煑盐,呉王擅鄣海泽,邓通专拥山利,国富刑清,登我汉道,未尝开利孔为民罪梯也。武帝穷征逺讨,兵连费广,经常之赋不足,而横敛起焉。张汤倡之,东郭、孔桑和之,而盐鐡之官掌于大农,布于郡国,其利二十倍于古。以《地理志》攷之,盐官三十有六,鐡官四十有九。昭帝议罢之而不克行,元帝尝罢之而又复置。东都属于郡县,章帝复収之,和帝乃诏纵民煑铸,入税县官。至唐乾元,而盐鐡有使矣。天下有盐之县一百五,有鐡之县一百三,皆多于汉时,作法于贪,弊益甚焉。古者名山大泽不以肦,恐诸侯颛利以剥民也。《禹贡》青州之盐,梁州之鐡,皆以为贡,不以为赋也。在《易》泰与谦,“徳之大者”则曰“不富以其邻”,“小畜徳之小者”则曰“富以其邻”。君之近民,所谓邻也。富在民,则国亦蒙其利;富在国,则民先受其害。武帝用聚敛之臣筦山海而归于上,其徳之小者乎?故文帝得泰谦之有余,而成殷富之治;武帝得小畜之不足,而稔虚耗之弊,可以鉴矣。”李广卫青霍去病或问李广、卫青、霍去病三将孰优?曰:士不可以成败论也。以成败论士,则公议废矣。廉颇以防弃,李牧以防死,而言良将者必称颇、牧,千载之下,懔懔有生气,此公议之不可泯者也。李广,山西宿将,老不封侯,而豪杰归之;卫、霍以后戚进,功着沙漠,而豪杰轻之。太史公列传谓李将军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于卫青则曰:“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于去病则曰:“亦有天幸,未尝困絶也。”功可以幸而成,名不可以幸而得,爵位可以幸而致,讥贬不得以幸而免。史笔之公,即天理之正。曽西之不为管仲也,平、勃之不如王陵也。吾以是观之,虽然,大将军有揖客,犹能敬贤也;匈奴未防,无以家为,犹能忧国忘家也。卫、霍亦岂易得哉?此长平、冠军之征伐,法言所以犹有取欤。狄山议和亲便或问:“搢绅之儒守和亲,介胄之士言征伐,论议不能相一也。马邑之谋,韩安国与王恢异议,不以为忤。今也,狄山议和亲,死一障间,不能少容,何欤?”曰:“《易》既济之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武帝击匈奴,既克有功,而用张汤,违‘小人勿用’之戒矣。方其未胜而惧,犹能容韩安国之异议;及其已胜而骄,不能容狄山之忠言。君心之敬肆,言路之通塞,安危存亡之防也。苍海之置,罢敝中国,公孙▯争之;浑邪之降,从民贳马,汲黯争之。自狄山之死,汉廷无直諌之士,盖数战数胜,志已盈而諌不入也。齐桓服楚于召陵,而辕涛涂见执;魏武得荆州,而张松见忽;唐庄宗自矜取汴,而髙氏不朝。故战胜非难,持胜为难。国有大议,博士与有言责,一谋不协,寘之邉障,纳之死地,销沮士气,糜烂生民,岂但一张汤之罪哉?当武帝而言和是为息民,小人之贪功者多不悦;当绍兴而言和是为忘雠,君子之守义者皆力争。和戎不可以槩论也。帝黩武讳言,蹈秦覆辙,秦亡而汉存,以末年之悔过尔。若张汤者,峻刑而殄民,厚敛而残民,杀士而以兵毒民,三者伐国之斧斤,汤实兼之。古所谓民贼也。太史公谓汤死而民不思,班固乃称其推贤有后,不列于酷吏,亦异乎史迁之直笔矣。”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或问《史记·酷吏传》自郅都至杜周十人,其八人出于武帝之世,而循吏无一焉,何欤?曰:御众以寛,未闻尚猛也;吏以治得民,未闻用杀也。武帝以张汤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杀人多者为能,吏相师成风,仁厚之泽俱斩矣。太史公作传,上以为能者四人,天子以为能者二人,敢于残虐谓之能,则慈祥恺悌为不能,循良之吏岂复见于斯时乎?夫好生恶杀,天之心也;善有庆,不善有殃,天之道也。周阳、由、张汤、义纵、王温舒、减宣皆殃及其身,不仁之报,其应如响。使帝能用董仲舒之言,任徳不任刑,以天之心为心,则福禄施于孙子,岂至于后太子、公主及孙皆受巫蛊之祸哉?故曰:为人君,止于仁。少翁栾大公孙卿
译有人问:“《武帝纪》记载‘首次对商人的车征税’‘首次征收缗钱税’‘首次对酒实行专卖’,这与《春秋》所说的‘首次征收田税’相同,都是用来记载变法的开始。设置盐官、铁官,却不说‘首次’,为什么?”回答说:“盐铁税始于齐国的管仲,按人口征收食盐,按人数征用铁器,山林川泽的利益,就是从这里开始被专营的。然而在战国、秦、汉之际,还没有完全收归官府。太史公《货殖列传》说:‘猗顿靠经营盐业在邯郸兴起,郭纵靠冶铁成就事业,卓氏是赵人,靠冶铁致富,程郑也从事冶铸,宛地孔氏靠冶铁,鲁国曹邴氏靠冶铁兴起,可见财富仍然在民间。’汉文帝下令允许百姓铸钱、冶铁、煮盐,吴王擅自控制海泽,邓通独占山林资源;国家富足,刑罚清明,使我汉朝走上正道,却从未开放财利之源而把它变成百姓犯罪的阶梯。汉武帝穷兵黩武,远征讨伐,战争连绵,费用浩大,正常赋税不足,于是横征暴敛兴起。张汤倡导此事,东郭咸阳、孔仅和应他,盐铁官由大农令掌管,分布到各郡国,其利是古代的二十倍。按照《地理志》考察,盐官有三十六处,铁官有四十九处。汉昭帝曾议论罢除盐铁官营,却没有能够实行;汉元帝曾经罢除,后来又重新设置。” 东汉建都洛阳以后,盐铁事务归属于郡县,汉章帝又重新收归官府,汉和帝才下诏放开民间煮盐铸铁,但要向县官缴税。到了唐代乾元年间,盐铁已有专使管理。天下有盐的县一百零五个,有铁的县一百零三个,都比汉代多,向贪利者学习制定办法,弊端更加严重。古代名山大泽不封给诸侯,是担心诸侯独占利益来剥削百姓。《禹贡》所说青州的盐、梁州的铁,都作为贡品,而不是作为赋税。在《易经》的泰卦和谦卦中,谈到德行广大,就说‘不把财富聚集到自己一方,而使邻国也富足’;小畜卦说德行浅小,就说‘只使自己富足,而不使邻国富足’。君主亲近百姓,百姓就是所说的邻国。财富在民间,国家也会得到它的利益;财富集中在国家,百姓就先受到损害。汉武帝任用聚敛之臣管理山林川泽,把利益归于君上,这难道不是德行浅小吗?所以汉文帝得到了泰卦、谦卦所说的富余,成就了殷实富足的治理;汉武帝得到的是小畜卦所说的不足,酿成了空虚耗损的弊病,这些都可以作为鉴戒。” 李广、卫青、霍去病。有人问李广、卫青、霍去病三位将领谁更优秀。回答说:不能用成败来评判士人。若用成败评判士人,公正的舆论就会废弃。廉颇因为防守失误而被弃用,李牧因为防守失误而被杀,但谈到良将的人一定称说廉颇、李牧;即使过了千年,他们仍然令人凛然感到有生气,这就是公论不可磨灭的地方。李广是山西的老将,老年仍未封侯,但豪杰都归附他;卫青、霍去病凭外戚身份进用,在沙漠中建立显著功勋,但豪杰却轻视他们。太史公在列传中说,李将军死的那天,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竭尽哀痛;说到卫青,则说:‘他以温和柔顺来取悦皇上,但天下并没有人称道他。’说到霍去病,则说:‘他也有上天的幸运,从未陷入困顿绝境。’功劳可以侥幸成功,声名却不能靠侥幸取得;爵位可以因侥幸而得到,讥讽贬斥却不能靠侥幸避免。史官笔下的公正,就是天理的正直。曾西不肯把管仲看作贤者,陈平、周勃也不如王陵。我由此观察,虽然如此,大将军卫青有向他作揖的宾客,仍然能够尊敬贤人;匈奴尚未平定时,他没有把家事放在心上,仍然能够忧国忘家。卫青、霍去病难道也是容易得到的人才吗?这就是长平侯卫青、冠军侯霍去病的征伐事迹,为什么《法言》仍然有所取法的原因吧。” 狄山主张和亲有利。有人问:“士大夫儒者坚持和亲,披甲戴胄的武士主张征伐,意见不能统一。马邑之谋时,韩安国和王恢意见不同,朝廷并没有因此恼怒。如今狄山主张和亲,却死在一处边塞之间,不能稍稍容忍他,为什么?”回答说:“《易经》既济卦九三爻说:‘高宗讨伐鬼方,经过三年才战胜它,不可任用小人。’汉武帝攻打匈奴,已经取胜并建立功劳,却任用张汤,违背了‘不可任用小人’的告诫。当他尚未取胜而心怀恐惧时,还能够容纳韩安国的不同意见;等到已经取胜而骄傲时,却不能容纳狄山的忠言。君主内心是敬慎还是放纵,言论道路是畅通还是堵塞,是国家安危存亡的关键。设置苍海郡,使中原疲敝,公孙弘为此争辩;匈奴浑邪王投降,朝廷要从百姓那里赊取马匹,汲黯为此争辩。自从狄山死后,汉廷再没有直言进谏的人,大概是因为屡战屡胜,志意已经满足,因而听不进劝谏了。齐桓公在召陵使楚国屈服,辕涛涂却被拘捕;魏武帝得到荆州,张松却受到轻视;唐庄宗自夸夺取汴州,高氏便不来朝见。所以战胜并不难,保持胜势才难。国家有重大议论,博士和负有进谏责任的人都应当发表意见;只因一条计谋不合,就把人置于边塞、送入死地,挫伤士气,使百姓遭受残害,难道只是一个张汤的罪过吗?” 在汉武帝时期,主张和亲是为了使百姓得到休息,贪图功劳的小人多半不高兴;在绍兴年间,主张和亲却被说成是忘记仇恨,守持义理的君子都竭力争辩。和戎之事不能一概而论。汉武帝沉溺于武力,又忌讳别人谈论这一点,走上了秦朝覆灭的老路;只是因为秦亡汉存,才在晚年悔过罢了。像张汤这样的人,使用严刑而使百姓灭亡,加重赋敛而残害百姓,杀害士人而用战争毒害百姓,这三件事就是砍伐国家的斧头,张汤实际上全都兼有。他就是古人所说的民贼。太史公说张汤死后百姓并不思念他,班固却称说他推举贤才而有后效,并没有把他列入酷吏,这也不同于司马迁直笔书写的态度了。”},{ 义纵任右内史,王温舒任中尉。有人问:《史记·酷吏列传》从郅都到杜周记载了十个人,其中八个人出现在汉武帝时期,却一个循吏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回答说:用宽厚来治理众人,从未听说崇尚严猛;官吏靠治理使百姓得到安定,也从未听说要靠杀戮。汉武帝任命张汤为御史大夫,把他列入三公,以杀人多为能干,官吏互相仿效,形成风气,仁厚的恩泽全被斩断了。太史公作传时,认为有能力的有四个人,天子认为有能力的有两个人;既然敢于残虐就称作有能力,那么慈祥和乐、宽厚仁爱的官吏就被视为无能,循良之吏哪里还能在那个时代出现呢?喜好生存、厌恶杀戮,是上天的心意;行善就有福庆,行恶就有灾殃,这是上天的规律。周阳由、张汤、义纵、王温舒、减宣都祸及自身,不仁之人的报应,像回声一样立即应验。假如汉武帝能够采用董仲舒的意见,任用德行而不任用刑罚,把上天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那么福禄施及子孙,哪里会到后来太子、公主以及孙辈都遭受巫蛊之祸的地步呢?所以说:作为人君,应当止于仁。”},{ 少翁、栾大、公孙卿。
或问仙之不可求也,决矣。武帝之英明,而受欺于方士,如婴儿之未孩,易耳目而不知,何其愚哉?曰:帝之心蔽于多欲,其始也上嘉唐虞,欲与尧舜比隆,及其惑于方士,乃与齐威、宣、燕昭、秦、皇同为一愚。顾命五柞,玉盌茂陵,长生久视焉在哉?方其大欲之炽也,五帝三王所有之疆土,所未臣之戎狄,奄有率俾,犹未为快;盈府库之财,极土木之侈,未足以适其意。将天地与比夀,长有四海之富,乗云驭气,与黄帝俱。彼少翁、栾大、公孙卿之徒,亦秦之卢生、徐福也。始皇不能得于前,帝乃欲遇于后。昼夜者,死生之道,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帝号为表章六经,而不知之乎?▯子有言:“吾闻伏羲、神农殁,黄帝、尭、舜殂落而死。文王、毕【缺】子鲁城之北,独子爱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谷永曰:“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不可罔以非类。惜乎武帝之朝,英俊如云,而扬雄、谷永之言寂漻无闻也。”太史公作《封禅书》曰:“获一角兽,葢麟云。葢夜致灶鬼之貌云。有司云:‘祠上有光焉。’闻若有言‘万嵗’云。其夜若有光,蓬莱诸神若将可得天,其报徳星云见,大人迹云兴,通天台若见有光云。天旱意干封乎?皆为疑辞,以见怪迂之说,似是而非也。”终之曰:“然其效可睹矣。帝受百罔而不得一真,皆多欲累之也。傥能置汲长孺于左右,绳愆格非,以理制欲,岂有不知天命之蔽哉?祈天永命,惟曰敬徳;享国乆长,惟曰无逸。若武帝及唐之▯宗,祗以为万古之殷监尔。卜式为御史大夫或问:“班固云‘质直则汲黯卜式’,式之于黯,若是班乎?”曰:“黯也格帝之非,式也中帝之欲,犹美玉之与燕石也。古者安富,未尝疾之,文景节俭,上下兼足。武帝穷兵侈费,始剥下以益上,富商大贾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于是造皮币,铸白金,以困抑之;筭轺车,告缗钱,以掊取之。卜式觇其微指,乃上书愿输家之半以助邉,又持钱以给徙民。此至巧佞者,非质直也。公孙▯谓‘非人情,不轨之臣’,斯言当矣。富者贫之借也,纵寻斧于根本,仁人不为也。富豪匿财,而式欲输财,彼此相形,兴利之臣唾掌而起,忿疾富民,揃刈而摧破之。置均输,举兼并,浮食竒民,皆吾赤子,欲倾其葢蔵,聚之公上。法严令宻,罔民而尽其财,必使富者皆贫而后止。东郭孔桑,豪征缕敛,是卜式启之也。式之利国者少,利身者多,既钓享上之名,又猎取髙位,以刍牧之夫,居台鼎之列,志得意满,始有罢盐鐡轺筭之諌,烹▯羊,天乃雨之言,导其原而遏其流,培其根而恶其实,曽是以为质直乎?噫!汲黯不得在禁闼,卜式乃得为三公。武帝知人之哲,既有愧而作史者,混忠佞于一区,亦可叹夫。灭两越平西南夷初置郡十七或问武帝攘夷狄辟土地所置初郡可悉数欤?曰:汉初未定两越,唯有秦三十六郡。武帝平南越,为九郡;平西南夷,为七郡;又分立零陵,合为十七。若酒泉、武威、张掖、敦煌、朔方,则以匈奴地置之;乐浪、临屯、▯莬、真番,则以朝鲜地置之。元朔置苍海,三年而罢。此皆初郡也。若古有训:“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而难任人;蛮夷率服,徳有余而地不足。西不尽流沙,南不尽恒山,东不尽东海,北不尽恒山。其有不尽之地者,盖听四夷居之,不劳中国以事外也。武帝好大而多欲,求神仙,肆巡游,其怠荒之失甚矣。惨刻之吏进列公卿,谄防之臣竞言诞妄,其为任人也众矣。兵衅连乎万里,而怨已盈于黎庶;威令行乎四海,而情不孚于闺门。其末也,父子夫妇不相保,胡越起于毂下,一家之内,自为敌雠,而日寻干戈于穷髪之野。季孙之忧,不在颛防,而在萧墙。狄之广莫于晋为都,所以兆申生之祸。帝岂未之思乎?《诗》云:“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圣王之治,始于修身齐家,以充其徳性,自家而国,自国而天下,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是以土宇之广大可保也。帝既以逸欲亏其性,末年悔过迁善,仅克有终,否则秦之覆车可立俟也。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徳者疆。”造太初厯以正月为嵗首
译有人问:求仙是不可能的,这已经很清楚了。汉武帝英明,却受方士欺骗,像尚未长成的婴儿一样,耳目被蒙蔽而不自知,为什么这样愚蠢呢?回答说:汉武帝的内心被过多的欲望蒙蔽了。起初,他赞美唐尧、虞舜,想要和尧、舜比拟功业;等到被方士迷惑,便和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秦始皇同样成为一个愚人。顾命于五柞宫,玉碗葬入茂陵,长生久视究竟在哪里呢?当他强烈的欲望燃烧起来时,五帝、三王所有的疆土,尚未臣服的戎狄,即使全部占有并使他们顺从,仍然不能使他满足;府库中的财物堆满,土木工程的奢侈达到极点,也不足以满足他的心意。他还想与天地相比长寿,长久拥有四海的财富,乘云驾气,和黄帝一起升天。那些少翁、栾大、公孙卿之流,也就是秦朝的卢生、徐福一类人。秦始皇在前代没有从他们那里求得长生,汉武帝却想在后代得到它。昼夜交替,是死生的规律;天地有盈有亏,随着时令消长。汉武帝号称表彰六经,难道不知道这些吗?扬子说:‘我听说伏羲、神农死去,黄帝、尧、舜也都去世而死。文王、毕【缺】子鲁城之北,独子爱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谷永说:‘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会被神怪迷惑;’ 知道万物的实情,就不会被异类怪事欺骗。可惜汉武帝在位时,英俊人才如同云集,而扬雄、谷永的言论却寂寂无闻。太史公作《封禅书》说:‘捕获一只独角兽,大概说是麒麟。大概又说夜里招来了灶鬼。有关官员说:“祭祀之上有光。”又听到好像有人说“万岁”。那天夜里似乎有光,蓬莱诸神好像就可以求得了,上天或许会降下报答德行的祥瑞之星,大人足迹好像出现了,通天台好像也有光。天旱了,难道是因为封禅意愿干涸了吗?这些全都使用疑似的说法,用来表明那些怪诞迂阔的学说似是而非。’最后说:‘然而它所造成的结果已经可以看见了。汉武帝接受了各种欺罔之说,却没有得到一件真实的事,都是过多的欲望连累了他。假如能把汲长孺放在身边,让他纠正过失、匡正错误,以道理节制欲望,难道还会有不知天命的蒙蔽吗?祈求上天延长国命,只在于敬重德行;享有国家长久,只在于不贪图安逸。像汉武帝和唐玄宗这样的事,只能作为万古以来殷切的鉴戒罢了。’ 卜式任御史大夫。有人问:“班固说‘质朴正直的人就是汲黯、卜式’,卜式和汲黯真能这样相提并论吗?”回答说:“汲黯纠正皇帝的错误,卜式迎合皇帝的欲望,这就像美玉和燕石一样。古代使百姓安定富足,从未厌恶财富;文帝、景帝节俭,上下都能富足。汉武帝穷兵黩武、奢侈耗费,才开始剥削下民来增加上面的财富;富商大贾的财产有的积累到万金,却不帮助国家解决急难。于是朝廷制造皮币、铸造白金来困扰压制他们;向乘坐小车的人征算赋,告发缗钱来搜取财物。卜式窥见了其中隐微的意图,于是上书愿意交出家产的一半来帮助边疆,又拿出钱来供给迁徙的百姓。这是极其巧妙地迎合奸佞之意,并不是质朴正直。公孙弘所说的‘不合人情,是不守法度的臣子’,这话是恰当的。富人的财富,是使他们陷于贫困的凭借;即使追寻斧头砍向根本,仁人也不会这样做。富豪藏匿财产,而卜式却想献出财产;两相对照,兴利之臣拍掌而起,憎恨富民,剪除摧毁他们。设置均输法,打击兼并之家,抑制游手好闲的奇异之民;这些人都是我们的百姓,却想倾覆他们的蓄藏,把财物聚集到公家手中。法令严密,欺罔百姓而把他们的财产搜尽,必定要使富人全都变穷才肯停止。东郭咸阳、孔仅横征暴敛,正是卜式启发了他们。卜式有利于国家的地方少,有利于自身的地方多;既钓取了尊奉皇上的名声,又猎取了高位,凭一个牧羊人而位居三公之列,志得意满。后来他才提出罢除盐铁、轺车算赋的建议,又说烹杀公孙弘,天就会下雨;这是引导水源而堵塞水流,培育根部却厌恶果实,曾经能凭这些就把他看作质朴正直吗?” 唉!汲黯不能在宫禁之内任职,卜式却能够成为三公。汉武帝知人之明本来已经有愧,而作史的人又把忠臣和奸佞混在一处,也实在可叹啊。消灭两越,平定西南夷,开始设置十七个郡。有人问:汉武帝排斥夷狄、开拓土地所设置的最初各郡,可以全部列举出来吗?回答说:汉初还没有平定两越,只有秦朝的三十六郡。汉武帝平定南越,设置九郡;平定西南夷,设置七郡;又分置零陵郡,合计十七郡。至于酒泉、武威、张掖、敦煌、朔方,是在匈奴土地上设置的;乐浪、临屯、玄莬、真番,是在朝鲜土地上设置的。元朔年间设置苍海郡,三年后就撤除了。这些都是最初设置的郡。古书有训诫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政事,四方夷狄都会来朝见。’但这也难在任用合适的人。蛮夷普遍归服,是德行有余而土地不足。西面没有扩展到流沙,南面没有扩展到恒山,东面没有扩展到东海,北面没有扩展到恒山。那些没有扩展到的土地,大概是听任四方夷狄居住,不劳烦中原去经营外部。汉武帝喜好夸大、欲望很多,求取神仙,放纵巡游,他懈怠荒废的过失非常严重。残酷苛刻的官吏进入公卿之列,谄媚欺骗的臣子争相说荒诞妄言,他任用这类人的情况太多了。战争祸患连绵万里,百姓的怨恨已经充满;威令遍行四海,亲情却不能取信于宫闱。到了末年,父子夫妻不能彼此保全,胡人、越人竟在京城脚下兴起,一家之内互相成为仇敌,而每天在极远的荒野寻求战事。”},{ 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宫墙之内。狄地广大空旷,对于晋国来说却成了都城,这预示了申生之祸。汉武帝难道没有想到这些吗?《诗经》说:‘你的疆土广大而有文采,也实在深厚广大。和乐平易的君子,使你的本性更加充实,百神都由你主持。’圣王的治理,开始于修养自身、整齐家庭,以此充实自己的德性;由家推及国家,由国家推及天下,山川鬼神也无不安宁,所以广大的疆土才能保有。汉武帝既因安逸和欲望损害了本性,晚年悔过改正、迁善向好,才勉强能够有一个好的结局;否则,秦朝覆亡的旧车辙很快就会重现。所以说:一心致力于扩张土地的人会荒废国政,一心致力于扩充德行的人国家才会强盛。”},{ 制定太初历,以正月作为一年的开始。
或问通鉴目録皇极经世太初元年嵗次丁丑,而汉志太初厯上元太初四千六百一十七嵗至元封七年复得阏逢摄提格之嵗孟康注云:「此为甲寅之嵗一以为丁丑,一以为甲寅,何欤?曰:大衍厯议云:「洪范传曰:厯记始于颛顼上元太始阏逢摄提格之嵗毕陬之月朔日己巳立春,七曜俱在营室五度。」秦颛顼厯元起乙夘汉太初厯元起丁丑,推而上之,皆不值甲寅。犹以日月五纬复得上元本星度,故命曰阏逢摄提格之嵗而实非甲寅。以此攷之,太初元年嵗在丁丑,非甲寅也。或曰:大衍厯议又云:「考灵曜命厯序皆有甲寅元,其所起在四分厯庚申元后百十四嵗纬所载壬子冬至,则其遗术也。」太初其甲寅元之术欤?曰:纬书始于哀平间,武帝时未有也。或曰:吕氏谓太初之造,史迁实职之。今以其书大余小余计之,则古厯也,非太初也。何欤?曰:班固作志载三统而不载太初,故其法无传焉。
志谓冬至日月在建星,贾逵论太初厯太初日在牵牛初者,牵牛中星也。」古厯皆在建星即斗星也,古以建星为宿,今以牵牛为宿,不能不少异也。落下闳谓后八百嵗此厯差一日,然续汉志元和二年太初先天益逺自丁丑至乙酉一百八十九年而已差矣。厯未有久而不差者,差则必改,是以革之。象曰:治厯明时。李广利伐宛或问:“武帝雄材大畧,乃以一马之玩兴伐宛之师,何其小欤?”曰:“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昔者西旅献獒,召公训于武王曰:‘犬马非其土性不畜。’又曰:‘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是以孝文却千里马而不受,矧疲民黩武以求之乎?穆以八骏,虞以屈产,晋以小驷,楚以两肃爽,好马荒乱,覆车相踵。帝不是鉴,而逞雄心,勤逺畧,所欲得者,贰师城之马,劳师四嵗,屈力殚货,无辜之民,肝脑涂原野,莫之防也,可谓贱民而贵畜矣。帝既获宛马,作为诗歌,荐之郊庙,哆然以为不世之隽功,视秉心塞渊之美,卫思无邪之颂,鲁岂不恧乎?威棱震于流沙,而中国耗;珍怪陈于阙廷,而府库虚;龙媒纳于闲厩,而卒乘缺。其何功之有?圣人之兵,不得已而用之,雷霆之威,时雨之泽也。帝之伐宛,其得已而不已者欤?匈奴之伐,諌者犹有人;贰师之役,諌争蔑闻。故天下之治乱,在通塞言路。”遣绣衣直指使者击东方盗贼或问:“武帝之法严矣,而盗贼益繁,法不足以弭盗欤?”曰:“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帝也,穷兵而聚敛,聚敛而严刑,民蒿焉,忘其乐生之心,弃其身于盗贼。非人性之恶也。孔子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而帝之心蔽于多欲也。”▯武仲曰:“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而帝之所任者,皆民贼也。虽使者击断于外,斧▯有尽,而奸宄无穷,其能禁民为非乎?古之善弭盗者,上焉导以礼义之化,次焉开其衣食之原。若▯汤止沸,草雉而禽狝之,斯为下矣。夫天下有可责之吏,无可责之民。帝之用吏也,进苛酷,退柔良,先刻剥,后牧养。民穷而盗,固其所也。唐太宗与羣臣论止盗之法,或请重法禁之。太宗曰:“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防吏,使民衣食有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自是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大哉斯言,贤于绣衣直指之遣逺矣。初▯酒酤或问酒醪糜谷,文帝有诏。帝不监于成宪,而作法于贪,何欤?曰:酒以成礼,流则生祸。大禹恶防酒,而疏仪狄,易之未济,终以濡首为戒。彛酒有诰,防酒有官,所以正民徳,非以浚民财也。其罚用丰,其尊用禁,惟沈湎是惩,匪货利是殖也。赵武灵王防中山酺五日,许其羣饮,犹有节也。汉律羣饮罸金,文帝十六年始令天下大酺。景帝中三年以旱禁酤,若▯酤则自武帝始。盐鐡论云:大夫以心计防国用,参以酒▯。葢桑▯羊作是法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昭帝始元六年罢之,令民得以律占租。成帝末翟方进复奏卖酒醪之议。王莽时羲和引诗「无酒酤我」,谓承平之世酒酤在官。论语「酤酒不食」,谓当周衰乱,酒酤在民。其饰经文,奸至此,于是开垆以酿。后汉又罢之,陈文帝复行之。至唐徳宗以助军费,遂为千载不易之法。开利源以壊民俗,▯羊实为之。古有化民以徳义,未闻导民以淫泆也。以是理财,其可谓正辞禁非乎?罢方士 不复出军或曰:夫子定书,列《秦誓》于百篇之末,武帝之悔过,亦可与秦穆并称欤?曰:在《易》损益之象,惩忿如摧山,窒欲如壅泽,迁善如风之速,改过如雷之决,君子所难,而人君能之,此成汤之改过不吝也。秦穆初败于殽,过而知悔,悔而不能改,彭衙再败,又有济河之役。《春秋》书“秦人伐晋”以责之。若武帝知神仙之虚诞而斥方士之妄,知征伐之劳费而罢轮台之田,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实用其功。旧愆既更新,徳益茂,又过于秦穆矣。文中子称其有志于道,虽多欲横流,而本心不泯。其视闻《祈招》之诗而获没于秪宫者,可以无愧。人欲尽而天理还,葢庶防于克己之学。尝谓登单于台,自将待邉,不足以为勇,而末年之从义,乃大勇也。霍光、金日防上官桀受遗诏辅少主。
译有人问:《通鉴目录》和《皇极经世》说太初元年岁次丁丑,而《汉志》说太初历的上元是太初四千六百一十七年,到了元封七年又得到阏逢摄提格之岁。孟康注说:‘这一个是甲寅年,一个是丁丑年;一个说是丁丑,一个说是甲寅,为什么呢?’回答说:《大衍历议》说:‘《洪范传》说,历法记载开始于颛顼,上元太始阏逢摄提格之岁,毕陬之月朔日己巳立春,七曜都在营室五度。’秦代颛顼历的历元从乙卯开始,汉代太初历的历元从丁丑开始,向上推算,都不符合甲寅年。只是因为日月和五纬星再次处于上元时的本来星度,所以命名为阏逢摄提格之岁,实际上并不是甲寅年。由此考察,太初元年岁在丁丑,不是甲寅。有人说:《大衍历议》又说:‘《考灵曜命历序》都有甲寅历元,它所起的年代在四分历庚申历元以后一百一十四年,纬书所记载的壬子冬至,就是它遗留下来的方法。’太初历难道是采用甲寅历元的方法吗?回答说:纬书开始出现于哀帝、平帝年间,汉武帝时还没有纬书。有人说:吕氏认为太初历的制定,司马迁实际上主管其事。如今按照其中的大余、小余计算,那么这是古历,不是太初历。” 为什么呢?回答说:班固撰写《汉书·律历志》时记载了三统历,却没有记载太初历,所以太初历的方法没有流传下来。《律历志》说冬至时日月位于建星,贾逵论述太初历,说太初历以太阳位于牵牛初度为起点;这里的牵牛是中央星宿。” 古代历法都以建星为准,建星就是斗星。古代把建星作为星宿,如今把牵牛作为星宿,不能不有些不同。落下闳说,再过八百年,这部历法会差一天;然而《续汉书·律历志》记载,到了和帝元和二年,太初历已经越来越早,从丁丑到乙酉仅一百八十九年就已经产生误差了。历法没有能够长久而不产生误差的;一旦产生误差,就必定要改正,因此才会改革历法。《易象》说:治理历法,是为了明察时令。”},{ 李广利讨伐大宛。有人问:“汉武帝有雄才大略,却因为玩赏一匹马而兴兵讨伐大宛,为什么这样器量狭小呢?”回答说:“心中有所偏好的事物,就不能保持正道。从前西方旅国进献獒犬,召公向周武王训诫说:‘犬马如果不是本地所产,就不要蓄养。’又说:‘不把远方珍奇当作宝物,远方的人才会归附。’所以汉文帝拒绝千里马而不接受,何况疲劳百姓、滥用武力去求取它呢?周穆王凭八骏马,虞舜凭屈产马,晋国凭小驷马,楚国凭两匹肃爽马;喜好良马导致荒乱,翻车的灾祸接连发生。汉武帝不以此为鉴,却逞强好胜,勤于经营远方谋略。他想得到的,不过是贰师城的马,却劳师四年,耗尽力量和财物,使无辜百姓肝脑涂满原野,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可以说是轻视百姓而看重牲畜了。汉武帝得到大宛马以后,作诗歌来歌颂它,把它献入郊庙,得意地认为这是前所未有的奇功;与《诗经》中所说的‘心志深远’的美德、歌颂卫武公思想纯正的诗篇相比,鲁国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声威震动流沙,而中原耗损;珍奇怪异陈列在宫阙,而府库空虚;龙媒马收入闲厩,而士卒和战马却缺乏。这有什么功劳呢?圣人的用兵,是不得已才使用,像雷霆的威势,同时也应当有及时雨的恩泽。汉武帝讨伐大宛,是本来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吗?” 讨伐匈奴时,进谏的人还不少;贰师之战时,进谏争辩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所以天下治理得好还是混乱,关键在于言路是畅通还是闭塞。派遣绣衣直指使者攻打东方的盗贼 有人问:“汉武帝的法令很严厉,但盗贼反而越来越多,难道法律不足以平息盗贼吗?”回答说:“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汉武帝穷兵黩武而聚敛财物,聚敛财物又施行严刑,百姓因此困苦不堪,忘记了乐于生存的心愿,把自身投入盗贼之中。这并不是人的本性邪恶。孔子说:‘假如你没有贪欲,即使奖赏他去偷窃,他也不会偷。’可是汉武帝的心被过多的欲望蒙蔽了。”【原文“▯武仲曰”疑有缺损】武仲说:“上面不做的事,百姓却有人去做,因此加以刑罚,使没有人敢不受惩罚。然而汉武帝所任用的,都是残害百姓的人。即使让使者在外面进行打击和断罪,斧钺也有用尽的时候,而奸邪却无穷无尽,难道能够禁止百姓作恶吗?古代善于平息盗贼的人,上等的是用礼义教化来引导他们,其次是开辟使他们获得衣食的根本。像扬汤止沸、割草薙禽一样,只知道铲除盗贼,这就是下策了。天下有可以责备的官吏,却没有可以责备的百姓。汉武帝任用官吏,提拔苛刻残酷的人,排斥宽柔善良的人;先进行刻剥,后来才谈养民。百姓穷困而成为盗贼,本来就是必然的。唐太宗和群臣讨论制止盗贼的方法,有人请求用重法禁止盗贼。唐太宗说:‘应当去除奢侈、节省费用,减轻徭役、减少赋税,选用良吏,使百姓衣食有余,他们自然不会做盗贼,哪里用得着重法呢?’ 从此以后,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外门也不用关闭。这话说得伟大,比派遣绣衣直指使者远远高明。起初实行榷酒酤酒。有人问,酿酒会耗费粮食,汉文帝曾下诏禁止;汉武帝不以已经确立的制度为鉴,反而替贪利之人制定法令,这是为什么?回答说:酒用来成就礼仪,流于泛滥就会产生祸害。大禹厌恶酗酒,疏远仪狄;《易经》的《未济》卦,最后也以饮酒过量、沾湿头部作为警戒。《酒诰》告诫人们节制饮酒,设置防酒的官职,都是为了端正百姓的道德,并不是为了榨取百姓的财物。惩罚用得很重,尊奉酒禁,所惩罚的只是沉湎于酒,不是借此滋殖货利。赵武灵王防禁中山举行酺会五日,允许民众群饮,但仍然有所节制。汉律规定群饮罚金,汉文帝十六年才开始下令天下举行大酺。汉景帝中三年因为旱灾禁止卖酒;如果说实行榷酒酤酒,则是从汉武帝开始。《盐铁论》说:大夫桑弘羊用心计筹划国家财用,把酒的专卖也参入其中。这大概就是桑弘羊制定这种法令的原因。掌管国家而专门追求财利的人,必定是从小人开始的。汉昭帝始元六年废止了这项制度,允许百姓依照法律申报租税。汉成帝末年,翟方进又上奏恢复卖酒的主张。王莽时期,羲和引用《诗经》‘无酒酤我’,说太平之世酒由官府专卖;又解释《论语》‘酤酒不食’,说那是周朝衰乱时,酒由民间出售。他这样曲解经文,奸邪竟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开放酒垆,让民间酿酒。后汉又废止酒禁,陈文帝重新实行。到唐德宗时,为了资助军费,酒的专卖遂成为千年来不变的法令。开放谋利的财源来败坏民间风俗,桑弘羊确实是始作俑者。古代有用德义教化百姓的,从未听说过用淫逸来引导百姓的。用这种方式治理财利,难道可以说是用正确的言辞来禁止错误吗?废止方士,不再出兵。有人说:孔子编定《尚书》,把《秦誓》列在百篇的末尾;汉武帝悔过,是否也可以和秦穆公并称呢?回答说:《易经》损卦、益卦的象义中说,抑制愤怒要像推倒山一样坚决,堵塞欲望要像堵塞沼泽一样严密,改过向善要像风一样迅速,改正过错要像雷一样果断。这是君子都难以做到的,而君主能够做到,这就是成汤改过而不吝惜的表现。秦穆公最初在殽山战败,犯了过错后知道悔恨,悔恨了却不能改正;后来又在彭衙再败,还有渡过黄河作战的事。《春秋》记载‘秦人伐晋’,就是用来责备他。至于汉武帝,知道神仙之说虚妄荒诞,便斥退方士的妄言;知道征伐劳民伤财,便停止轮台屯田。在抑制愤怒、堵塞欲望、迁善改过方面,确实都付诸实践了。旧日的过错既已更新,道德更加盛大,又超过秦穆公了。文中子称说他有志于道,虽然欲望很多而且奔涌横流,但本心没有泯灭。他与那些听到《祈招》诗却死在秪宫的人相比,可以无愧。人的欲望逐渐消尽,天理重新恢复,大概接近于克制私欲的学问。我曾说,登上单于台,亲自率军等待边敌,不足以称为勇敢;晚年归从正义,才是真正的大勇。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接受遗诏,辅佐年少的君主。
或曰:“司马公谓武帝顾托得人,其然乎?”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昔者成王顾命,太保奭、毕公、毛公皆三公也,居三公之位,不足以托六尺之孤,焉用相为哉?武帝之末,田千秋为相而受遗,则光日防桀也;桑▯羊以御史大夫亦拜卧内,而千秋不得预焉。光日防之谨宻,可以托孤矣。上官桀之庸琐,▯羊之掊克,其能临大节而不可夺乎?用贤而以小人参焉,乱之道也。燕盖之谋,社稷防危,桀、▯羊实为之。便辟侧媚之臣,薫莸杂处,明于此而闇于彼,私意汨之也。其后成帝以史髙、萧望之、周湛受遗,正不胜邪?汉业衰矣。汉之世,丞相为具臣,权在将军。司马莽以盗神器,窦、梁以颛魁柄,此武帝诒谋之失也。是故百官总已以听冢宰,必监于殷、周成宪,以辅后嗣。汉家制度,何取焉?”
通鉴荅问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通鉴荅问卷五宋 王应麟 撰昭帝遣使祠鳯皇于东海或问:「▯文仲祀爰居,孔子以为不知孝;昭祀鳯皇,可谓知乎?」曰:「鳯皇在少皥氏,见于传;在舜,载于书;在成王,咏于诗。未闻以为瑞而夸耀之也。汉史书鳯皇自孝昭始。帝在位三年矣,有星孛于东方,未闻其戒惧也;又无氷,未闻其销弭也。星又孛于西北,未闻其修省也。黄鹄下建章,而公卿上夀;鳯皇集东海,而遣使徃祠。春秋书菑异而不书祥瑞,帝岂未知之乎?成王防冲嗣服,祈天永命,永敬厥徳,畏天以自儆,非恃天以自矜也。孝昭飨国才十三年,虽曰通《保傅传》《孝经》《论语》《尚书》,而大臣无格心之业,诸儒无陈善之助。明哲过于成王,夀考乃不逮焉。其责盖有在矣。故人君之进徳,人臣之辅治,不可以无学。」诏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或问贤良文学与公卿共议自此始欤?曰:公议之屈伸,世道之否泰,系焉。公议逹于上,则为泰;公议鬱于下,则为否。盘庚命众,悉至于庭,无敢伏小人之攸箴。周司防掌外朝之政,致万民而询焉。士传言,庶人议,皆有言责,此圣王所以通天地之志也。汉之有议,犹为近古。自髙帝十二年始,诏诸侯王议。其后,丞相、列侯、宗室大臣、吏二千石下及博士、议郎,皆得预议。若贤良文学之士登进在庭,与丞相、御史辨难,葢自始元六年始。孝昭初政所问者,民之疾苦,教化之要,可谓知所先务矣。当时民之疾苦,莫甚于聚敛;教化之要,莫急于仁义。贤良唐生、文学万生之徒六十余人,对以罢郡国盐鐡酒▯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汉朝公卿少知治体,庶乎弛苛征以瘳民瘼,开义路以厚民俗。而车丞相括囊持禄,桑大夫放利怙权,谠言私说,如枘凿之难入,佩劒之相笑。虽罢▯酤以塞责,而盐鐡均输之法未之有改。千秋、▯羊不足责也。任是责者,非霍将军乎?《易》之剥始于下,其象曰:“上以厚下,安宅,所以救剥也。”▯羊剥下之蠧极矣,小人剥庐,诛戮及之,以利为利,菑害并至。《大学》之戒深矣。贤良文学之言不行于始元,而论议垂不朽,诵之犹使人兴起。一时之屈,千载之伸。故曰:公议与天地相终始。霍光或问:“霍光辅少主,不行寛大之政,而务为严刑,其不学之蔽欤?”曰:“寛则得众,严刑非所以为治也。武帝之罔尝宻矣,而奸宄不胜。守成之君方在冲孺,当迪之以仁厚,不宜导之以刑罚。燕葢上官之诛,有风霆而无▯露。一桑迁之逋窜匿者,以赦除罪,而廷尉、少府、左冯翊皆坐重法。杜延年奏记谓:“间者民颇言狱深,吏为峻诋。”则持刑之严可见矣。伊尹诰太甲曰:“民罔常懐,懐于有仁。”周公戒成王曰:“其勿误于庶狱。”光居伊周之任,不以伊周之心为心,何以养君徳、夀国脉乎?昌邑之废,诛其羣臣二百余人,光之忮心若此,所以殄厥世也。且光擢用安世、延年,抑以张汤、杜周之子欤?二人寛和,能盖厥父之愆,张、杜有后,霍氏灭焉。寛严之报,时乃天道,可不谨哉!”侍御史严延年劾奏:“太将军光擅废立。”或问:「吕成公谓『大哉延年之奏也,夷齐之后一人而已』,然则霍光非欤?」曰:「君臣之典,叙于天,万世不可易也。伊尹放太甲,而孟子谓『有伊尹之志则可』;霍光废昌邑,君子亦曰『有霍光之志则可』。无伊霍之志,则凡置君不如奕棋者,肆其罔极,君臣之大伦斁矣。光以大臣黜昏立明,公于天下,非私意也;忠于社稷,无篡志也。延年犹言其罪,而朝廷加肃大将军之威,屈于一御史,立万世名义之大闲,亦夷齐扣马之心焉。权臣反易天常,若魏司马师废齐王,呉孙綝废防稽王,葢以光为口实,而范粲、桓▯守死无二,正君臣之分,以明春秋之法,乱臣贼子庶有惧乎?以此坊民,王彪之于海西之废,乃取《霍光传》定礼仪,以党贼,温闻粲彛之风,亦少愧哉。」沙随程氏曰:「延年女罗紨,为昌邑王贺妻,生子女,持辔,汉人风俗之厚,故不以为嫌,然此不足以疵延年也。延年之弟彭祖学《春秋》,延年为古人之所难,其讲闻圣经之义欤?」蔡义为丞相
译有人问:“司马光说汉武帝临终托付后事,选得了合适的人,果真如此吗?”回答说:“能知人就是明智,但只有帝王最难做到这一点。从前周成王临终托命,太保奭、毕公、毛公都是三公;身居三公之位,还不足以托付六尺高的孤儿,又何必任用他们为辅相呢?汉武帝晚年,田千秋任丞相而接受遗诏,所以真正受托孤的就是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以御史大夫的身份也在内宫受拜,却没有让田千秋参与。霍光、金日磾办事谨慎严密,可以托付孤儿。上官桀庸碌琐碎,桑弘羊贪求财利,他们难道能面对国家大节而不被动摇吗?任用贤人却让小人参与其中,是造成祸乱的道路。燕王刘旦、盖长公主的阴谋使国家几乎危亡,实在是上官桀、桑弘羊造成的。那些善于逢迎、侧媚君主的臣子,好人与坏人混杂共处;在这里明白,在那里糊涂,是被私意扰乱了。后来汉成帝让史高、萧望之、周堪接受遗诏,难道不是正义不能胜过邪恶吗?汉朝的国业已经衰败了。汉代以来,丞相只是充数的臣子,权力在将军手中。司马莽盗取神器,窦氏、梁氏专擅大权,这都是汉武帝遗留下的谋划失误。因此,百官都应总摄职事,听命于冢宰,必须以殷、周已经确立的制度为鉴,来辅佐后代继承人。汉家的制度,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通鉴答问》卷四。钦定《四库全书》。《通鉴答问》卷五。宋代王应麟撰写。汉昭帝。派遣使者到东海祭祀凤凰。有人问:“▯文仲祭祀爰居,孔子认为他不懂得孝;汉昭帝祭祀凤凰,可以说他懂得吗?”回答说:“凤凰在少皞氏时出现,见于传记;在舜时出现,记载于《尚书》;在成王时出现,歌咏于《诗经》。没有听说古人把它当作祥瑞而夸耀。汉代史书记载凤凰,是从汉孝昭帝开始的。汉昭帝在位已经三年了,东方出现彗星,却没有听说他因此警戒恐惧;又出现无冰的异常现象,也没有听说他因此消弭灾异。彗星又出现在西北方,也没有听说他因此修身反省。黄鹄降落在建章宫,公卿便向他祝寿;凤凰聚集在东海,他便派使者前去祭祀。《春秋》记载灾异而不记载祥瑞,难道汉昭帝竟不知道这一点吗?周成王年少继承王位,祈求上天使国命长久,永远敬慎自己的德行,畏惧上天来警戒自己,并不是依仗上天来夸耀自己。汉孝昭帝享有国家才十三年,虽然说他通晓《保傅传》《孝经》《论语》《尚书》,但大臣没有匡正君心的功业,儒生也没有陈述善道、辅佐君主的帮助。他的明智超过成王,寿命却不及成王。对此应当有所责备。所以君主增进德行、臣下辅佐治理,都不能没有学问。” 汉昭帝下诏询问各郡国推举的贤良文学之士。有人问:贤良文学之士和公卿共同议政,是从这时开始的吗?回答说:公议能否伸张,关系到世道是治还是乱。公议能够上达君主,就是太平;公议郁结在下,就是否塞。盘庚命令众人,大家都到朝廷,不敢压下小民所提出的劝谏。周代司寇掌管外朝政务,召集万民来询问。士人传达意见,庶人参与议论,都有进言的责任;这就是圣王用来沟通天地意志的办法。汉代有议政,仍然接近古制。汉高帝十二年开始,下诏让诸侯王议政。此后,丞相、列侯、宗室大臣、秩禄二千石的官吏,直到博士、议郎,都可以参与议论。至于贤良文学之士被提拔入朝,在朝廷上与丞相、御史辩论诘难,大概是从始元六年开始的。汉孝昭帝刚开始亲政时所询问的,是百姓的疾苦和教化的要点,可以说知道当务之急了。当时百姓的疾苦,没有比聚敛更严重的;教化的要点,没有比仁义更紧迫的。贤良唐生、文学万生等六十多人,回答说应当废除郡国的盐铁、酒榷、均输,致力于农业根本,抑制工商末业,不要和天下百姓争夺利益。汉朝公卿很少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差不多可以放松苛刻的征敛来医治百姓的疾苦,开辟义理之路来厚化民间风俗。然而车丞相闭口自守、只求保住禄位,桑大夫放纵谋利、倚仗权势,正直的言论和私下的议论,都像方榫和圆凿一样难以契合,也像佩剑者彼此讥笑一样互不相容。虽然废止榷酒以便塞责,但盐铁、均输的法令却没有改变。田千秋、桑弘羊不值得责备,真正应当承担责任的,难道不是霍将军吗?《易经》的剥卦从下部开始剥落,其象辞说:‘在上位的人使下面厚实,安定居处,这是挽救剥落的方法。’桑弘羊剥削下民,已经到了极点;小人剥毁民众的房屋,诛杀也随之而来,把利益当作利益,灾害也一同到来。《大学》的告诫真是深刻。贤良文学的言论没有在始元年间实行,但他们的议论流传下去而不朽,诵读它仍然使人振作。一时受到压抑,千年之后却得以伸张。所以说,公议与天地同始终。霍光。有人问:“霍光辅佐年少君主,不实行宽大政策,却专力于严刑,这难道是他没有学习的蒙蔽吗?”回答说:“宽厚才能得到众人拥护,严刑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汉武帝时代的法网已经很严密了,但奸邪仍然无法胜数。守成的君主正处于年幼之时,应当用仁厚引导他,不应当用刑罚引导他。诛杀燕王、盖长公主和上官桀等人,有雷霆般的威势,却没有雨露般的恩泽。有人像桑迁那样逃亡藏匿,只因赦免而除去罪名;而廷尉、少府、左冯翊却都因重法获罪。杜延年上奏说:‘近来百姓很有些说狱案审得太深,官吏任意作严厉的诋毁。’由此可见执掌刑罚的严酷。伊尹告诫太甲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归附对象,只归附于有仁德的人。’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在众多狱讼上有所失误。’霍光处在伊尹、周公的职位上,却不把伊尹、周公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凭什么来培养君主的德行、延续国家的命脉呢?昌邑王被废时,诛杀他的群臣二百多人;霍光的嫉恨之心竟到了这种程度,这就是他断绝霍氏世代的原因。况且霍光提拔任用安世、延年,难道是因为他们可以压制张汤、杜周的儿子吗?安世、延年二人宽厚平和,能够掩盖父亲的过错;张氏、杜氏有后代,霍氏却灭亡了。宽厚和严酷的报应,正是天道,怎么能不谨慎呢!”侍御史严延年上奏弹劾说:“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皇帝。” 有人问:“吕成公说:‘严延年的奏章真伟大啊,他只是伯夷、叔齐之后的一个人罢了。’那么,霍光难道不是这样吗?”回答说:“君臣关系的常道,由上天确定,万世不可改变。伊尹放逐太甲,孟子说:‘如果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霍光废黜昌邑王,君子也说:‘如果有霍光那样的志向就可以。’如果没有伊尹、霍光那样的志向,那么凡是安排君主都像下棋一样的人,就会肆意妄为,君臣的大伦便败坏了。霍光以大臣身份黜退昏庸、拥立明主,是公之于天下,并非出于个人私意;忠于社稷,也没有篡夺的意图。严延年仍然指责他的罪过,而朝廷反而因此更加整肃大将军的威势;他屈服于一个侍御史,却树立了万世名义的大防,这也有伯夷、叔齐扣马劝阻周武王的心意。权臣反易天常,例如魏国司马师废齐王、吴国孙綝废会稽王,大概都是以霍光为借口;而范粲、桓彝守死不改,端正君臣名分,以彰明《春秋》的法则,乱臣贼子或许会有所畏惧吧?用这种道理来规范百姓,王彪之在海西公被废时,却取《霍光传》来制定礼仪,以此党附乱贼;温峤听到范粲、桓彝的遗风,难道也不会稍感惭愧吗?”沙随程氏说:“严延年的女儿罗紨,是昌邑王贺的妻子,生有子女,曾为他执缰驾车。汉人的风俗宽厚,所以不把这件事视为嫌疑;但这不足以成为诋毁严延年的理由。” 严延年的弟弟彭祖学习《春秋》,严延年所做的,是古人难以做到的事情;难道这就是他讲习、听闻圣人经典义理的结果吗?蔡义任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