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中吴纪闻 宋 龚明之
●序吾家自先殿院占籍中吴,距今几二百祀,相传已及云、仍矣。明之幼尝逮事王父,每闻讲论乡之先进所以诲化当世者,未尝不注意高仰云。少长,从父党游,皆名人魁士。及又获识典刑于亲炙之人,乃从事于进取,虞庠鲁泮,余三十年,同舍亦多文人行士,揭德振华,咸有可纪。厥后世异事变,利门名路,绝不复往。由是声迹益晦陋,瓜畴芋区,不过老农相尔汝,所与谈笑者,无复有鸿儒矣。窃尝端居而念焉,凡畴昔饫闻而厌见者,往往后辈所未喻。今年九十有二,西山之日已薄,恐其说之无传也,口授小子昱,俾抄其大端,藏之箧衍。不惟可以稽考往迹,资助谈柄;其间有裨王化、关士风者颇多,皆新旧《图经》及吴地志所不载者。至于鬼神梦卜,杂置其间,盖效范忠文《东斋纪事》体;谈谐嘲谑,亦录而弗弃,盖效苏文忠公《志林》体,皆取其有戒于人耳。昱新学小生,属意不伦,措辞无法,不可以为书。予意为是不满,必得老于文者隐括之,庶几不为抚掌之资,而使后之人诵其所闻,以代庄舄之吟尔。淳熙九年中和日,宣教郎赐绯鱼袋致仕龚明之期颐堂书。●卷一○范文正公天圣五年,范文正公居母丧,上书宰执,请择郡守,举县令,斥游惰,去冗僭,遴选举,祟教育,养将材,实边备,保直臣,斥佞人,使朝廷无过,生灵无怨,以杜奸雄,凡万余言。时王文正公曾为相,见而伟之。服满,荐充馆职。由此为人主所知,不次擢用。庆历三年九月,拜参知政事。上开天章阁,访以治道。公条陈当世急务十条:一曰明陟黜,二曰抑侥幸,三曰精贡举,四曰择官长,五曰均公田,六曰厚农桑,七曰修武备,八曰覃恩信,九曰重命令,十曰减徭役。上嘉纳之。一岁之间,次第举行,无或遗者。公初上宰相书,即受知于王文正,后陈十事,即见听于仁宗。虽曰抱负奇伟,不容不见于施设,自非圣君贤相委曲信任之,亦安能行其所学邪?○许洞许洞,太子洗马仲容之子(洗马坟在城西),登咸平三年进士第。平生以文章自负,所著诗篇甚多,当世皆知其名,欧阳文忠公尝称其为俊逸之士。所居惟植一竹,以表特立之操,吴人至今称之曰:“许洞门前一竿竹。”真庙祠汾阴,时洞为均州参军,在路献文章,令召试中书(予之族妹,适洞之曾孙,见其家藏洞之敕牒三四纸)。洞与潘阆、钱易为友,狂放不羁。阆坐卢多逊党,亡命,乃变姓名,僧服入中条山。洞密赠之诗曰:“潘逍遥,平生才气如天高。倚天大笑无所惧,天公嗔汝口呶呶。罚教临老头,补衲归中条。我愿中条山,山神镇长在。驱雷叱电,依前赶出这老怪。”○丁陈范谢钱武肃王▯▯之子,广陵王元▯;广陵王之子,威显王文奉,皆为中吴军节度使。开府于苏。时有丁、陈、范、谢四人者同在宾幕:丁讳守节,陈讳赞明,范讳梦龄,谢讳崇礼。职中吴军节度推官,俱以长者称。守节者,丞相谓之祖;赞明者,屯田之奇字虞卿之曾祖;梦龄者,参政仲淹之曾祖;崇礼者,太子宾客涛之父。其子孙又皆登高科,跻▯无仕,足见庆源深厚矣。○辟强园吴中旧传,池馆林木之胜,惟辟强园为第一。辟强姓顾氏,晋人。见于题咏者甚众。李太白云:“柳深陶令宅,竹暗辟强园。”陆羽曰:“辟强旧林园,怪石纷相向。”陆龟蒙云:“吴之辟强园,在昔胜概敌。”皮日休云:“更葺园中景,应为顾辟强。”近世如张伯玉亦云:“于公门馆辟强园,放荡襟怀水石间。”今莫知其遗迹所在。○斗百草吴王与西施尝作斗百草之戏,故刘禹锡诗云:“若共吴王斗百草,不如应是欠西施。”○陈君子陈之奇,字虞卿。乡人以其有贤德,故以君子称之。初登第,为鄱阳尉,后为丹徒泰兴令。李玮尚秦国大长公主,下国子监举通经术有行义者为教授,遂以公充选。未几,乞致仕,迁太子中允,时年未五十。俄除乎江军节度掌书记,复以为教授,诏装钱促遣之,力辞不赴。公道德著于乡,虽闾巷小儿,亦知爱敬。有争讼久不决者,跨蹇驴至其家,以大义感动之,皆为之革心。自挂冠后,闲居十八年。熙宁初卒,葬花山。王岐公为作志,题之曰《陈君子墓铭》。始公之谢事也,蒋堂侍郎语人曰:“举天下皆知有富贵,而虞卿独以知止易众人之心,吾喜林下有人矣。”因为赋诗曰:“宠秩拜春坊,归休识虑长。扫门卑魏勃,设醴谢元王。一水莼鲈国,群山橘柚乡。喜君添老社,烟驾共徜徉。”张伯玉郎中亦赠之诗曰:“东吴王孙归挂冠,玉丝红▯满雕盘。狂吟但觉日月久,醉舞不知天地宽。小圃移花山客瘦,夜窗捣药橘童寒。新书近日成多少,且告先生旋借看。”○梅圣俞与僧良玉诗
译《中吴纪闻》,宋代龚明之撰。序 我家自从先殿院入籍中吴,到现在将近二百年了,家中相传已经传到云、仍这一辈。我年幼时曾侍奉祖父,每当听到他讲论乡里前辈用来教化当世的事,从没有不专心听取并心怀敬仰的。稍长以后,跟随父亲的朋友们交游,他们都是名人俊士。后来又有机会亲自接受亲近之人的教诲,于是从事科举求进,在虞庠、鲁泮学习,共三十多年,同舍之中也多是文人雅士,他们彰显德行、振扬文采,都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后来世道变迁、事情变化,通向利禄的门路和功名的道路,我再也不去了。因此声名踪迹更加隐晦鄙陋,只在瓜田芋地之间,和老农彼此以你我相称;所交谈说笑的人,再也没有大儒了。我私下常常独坐思量,凡是过去听得很多而看得厌烦的事情,往往正是后辈所不了解的。今年我九十二岁,西山落日已经迫近,恐怕这些话无人传承,便口授给小儿子昱,让他抄录其中的大要,收藏在箱笥之中。这不仅可以考察往日的事迹,作为谈论的材料,其中对王化和士风有所补益的地方也很多,都是新旧《图经》以及吴地志没有记载的。至于鬼神、梦兆、占卜等杂事夹杂其中,是仿效范忠文《东斋纪事》的体例;谈笑、诙谐、嘲弄、戏谑,也一并记录而不舍弃,是仿效苏文忠公《志林》的体例,都是因为其中可以给人以警戒。昱是初学的年轻人,意趣不合规范,措辞也没有章法,不能把它当作成书。我认为这本书还不完善,必定要请文学老成的人加以删削整理,希望它不至于只成为拍掌取笑的材料,而能让后人诵读他所听闻的事情,用来代替庄舄的吟唱。淳熙九年中和日,宣教郎、赐绯鱼袋、致仕龚明之在期颐堂书写。卷一 范文正公 天圣五年,范文正公服母丧期间,上书宰执,请求选择郡守、荐举县令,斥退游荡懒惰之人,去除冗官僭越,慎重选拔举士,崇尚教育,培养将帅人才,充实边防,保护正直之臣,斥退奸佞之人,使朝廷没有过失,百姓没有怨言,以杜绝奸雄,共一万多字。当时王文正公曾任宰相,看了以后认为很不凡。服丧期满,推荐他充任馆职。由此被皇帝所知,不按常规破格提拔任用。庆历三年九月,授任参知政事。皇帝在天章阁召见他,询问治国之道。范公分条陈述当时的十项急务:一是明确升降黜陟,二是抑制侥幸,三是精心选拔贡士,四是选择地方长官,五是平均公田,六是优厚农桑,七是修治武备,八是广施恩信,九是重视政令,十是减轻徭役。皇帝赞许并采纳了这些建议。一年之内,依次全部实行,没有一项遗漏。范公最初上书宰相,便得到王文正公的知遇;后来陈述十件事,又得到仁宗听从。他虽然抱负奇伟,不能不在施政措施中表现出来,但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曲意信任、委以重任,又怎么能够施行自己的学说呢?许洞 许洞是太子洗马仲容的儿子(洗马坟在城西),考中咸平三年进士。平生以文章自负,所作诗篇很多,当时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声,欧阳文忠公曾称赞他是俊逸之士。他居所中只种了一竿竹子,用来表示自己卓然独立的操守,吴地人至今还称道说:“许洞门前一竿竹。”真宗到汾阴祭祀时,许洞任均州参军,在途中献上文章,皇帝命令召他到中书省考试(我的族妹嫁给了许洞的曾孙,我见过他家收藏的许洞敕牒三四张)。许洞与潘阆、钱易是朋友,性情狂放不受拘束。潘阆因被牵连为卢多逊党羽而逃亡,于是改换姓名,穿僧衣进入中条山。许洞秘密赠给他一首诗说:“潘逍遥啊,你平生的才气高得如同天一样。倚着天放声大笑,什么都不害怕;天公恼怒你嘴巴喧闹不停。罚你年老时还要剃发,打补丁衣服,回到中条山。我希望中条山的山神长久在此,驱使雷霆、呵斥电光,依旧把这个老怪物赶出去。” 丁、陈、范、谢 钱武肃王▯▯的儿子广陵王元▯,以及广陵王的儿子威显王文奉,都曾任中吴军节度使,在苏州开府。当时有丁、陈、范、谢四人同在宾幕中:丁名守节,陈名赞明,范名梦龄,谢名崇礼。他们的职务都是中吴军节度推官,都因年长德厚而被称为长者。守节是丞相谓之祖父;赞明是屯田员外郎之奇、字虞卿的曾祖;梦龄是参知政事仲淹的曾祖;崇礼是太子宾客涛的父亲。他们的子孙后来也都考中高等科名,登上显达仕途,足以看出积累的福德深厚。辟强园 吴中旧日相传,池馆林木的美景,只有辟强园居于第一。辟强姓顾,是晋代人。题咏它的诗很多。李太白说:“柳树深处是陶令的住宅,竹林幽暗处是辟强园。”陆羽说:“辟强从前的林园中,怪石纷纷相对。”陆龟蒙说:“吴地的辟强园,从前的胜景足以与任何地方相抗衡。”皮日休说:“再修葺园中的景物,应当是为了顾辟强。”近世张伯玉也说:“于公的门馆就是辟强园,胸襟在水石之间任意舒展。”如今已经不知道它的遗迹在哪里了。斗百草 吴王曾和西施玩斗百草的游戏,所以刘禹锡诗说:“如果和吴王一起斗百草,那一定是不如西施。” 陈君子 陈之奇,字虞卿。乡人认为他有贤德,所以称他为君子。他起初考中进士,任鄱阳尉,后来任丹徒、泰兴县令。李玮娶秦国大长公主为妻,奉诏让国子监荐举精通经术而又有德行的人担任教授,于是陈公被选中。不久,他请求致仕,升任太子中允,当时还不到五十岁。不久又授任江军节度掌书记,再次任教授,皇帝下诏准备钱财催促他赴任,他坚决推辞不去。陈公的道德在乡里很有声望,即使里巷中的小孩也知道爱戴敬重他。有争讼长期不能解决的人,骑着跛驴到他家里去;他用大义感动他们,他们全都因此改变了心意。他辞官以后,闲居十八年。熙宁初年去世,葬在花山。王岐公替他撰写墓志,题为《陈君子墓铭》。当初陈公辞职时,蒋堂侍郎对人说:“天下人都知道追求富贵,只有虞卿把知足止步看得比众人的心愿更重要,我高兴林下还有这样的人。”于是作诗赠他:“蒙受恩宠任职春坊,明智深长地懂得退居。像魏勃那样谦卑地洒扫门庭,像谢元王那样设醴酒致谢。这里是水乡莼鲈之国,也是群山环抱的橘柚之乡。高兴你加入老年社团,愿驾烟霞之车共同徜徉。”张伯玉郎中也赠诗说:“东吴的王孙归来挂冠,玉丝红▯盛满雕饰的盘子。” 纵情狂吟只觉得日月漫长,醉后起舞不知天地宽广。小园中移栽花木,使山客显得消瘦;夜窗下捣制药物,橘童也感到寒冷。近来新书写成了多少,暂且告诉先生,好让我马上借来看看。” 梅圣俞与僧良玉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