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王家营志七

杂记第十二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27–29 段

钱唐吴锡麒《还京日记》云:乾隆五十八年十月二十三日,遣人往王家营雇车。二十五日渡河,浑浑洪流,虽寒水不波,犹可想其下龙门驰竹箭之势。是日宿王家营堂子巷陈必昌店,晚雨一阵。二十六日晴,和暖如春,看行李装车。王家营为南北孔道,登鞷写鞍,仕商交凑,卸帆者回头彼岸矣。《南归记》云:嘉庆二年五月二十三日晴,渡河。按:此为杨庄之黄河。清水不来,黄流亦涩,行者可(蹇)[褰]衣涉也。上厓舆行十余里,达清江浦。二十五日,同也圆赴王家营候征时若鹾使瑞。王家营与清江浦分河为界,陆路入京,此为孔道。康熙二十七年大水被冲,知县管钜捐资买地,东迁里许。生聚十年,招徕百族,隐隐展展,盛于往时。

邑人蒋阶《甦余日记》云:六月二十八日按:时为道光十年晚,高堰头坝报险,清江河南各处惊惶。河督张芥航先生井亦将家眷送至王营。昨稍平静。

茂名杨廷桂《南还日记》云:道光丙申五月初十日,早膳于清河之鱼沟集,晚宿王家营。王家营有小河,轿车可从浮桥经过,大车须以舟渡之。然车不进行,则舟不为渡,苛索殊苦。幸从仆众,共叱之,乃不敢作梗。十一日,自王家营渡黄河,过清江浦始舟行。王家营旧例,客入行后,托行主以雇夫而僦舟,彼有所得,则一切皆妥惬。时同行诸公有过于吝啬者,不许伊雇船而自雇。当午無一应者,转求代雇,则每担索钱千。诸公怒,令从仆自荷行李,而一绳一竿亦须钱二百。及至黄河,舟子索渡钱益昂,厚予之,始诺。然说价阻晷刻,人与物至未及半,舟中客已满,舟子持篙径渡。及至南岸,委行李于泥泞中。天复大雨,以重值雇小车运载,而北岸者不至,又不敢遽行,洎北岸者至,则天已昏黑矣。抵清江浦,舟人乘迫,故昂其值,予用钱四十千,始雇得一小舟南下扬州。盖亦生平有数之苦也。

又乙巳《南还日记》云:五月初二日,四鼓出车,未申间抵王家营。是二日所经之路,俱由堤上行,既抵王营,喜免征途之苦,口号五律一章,聊附书于此:“一笑解征骖,开箱试葛衫。今宵尚河北,明日即江南。烟水申鸥约,莺花入麈谈。小炉烹岕片,此味不酸咸。”初三日,自王营渡黄河,河面约三里,波涛汹涌,驶于竹箭。

祥符周星誉《入都日记》云:咸丰六年二月初四日壬辰晴,大风,偕珊士觅舆赴王营。河流如带,舆人皆褰裳而渡,从来所未有也。东北风极猛,河中飞沙蔽天,鲠喉迷目,大为所窘。未刻抵汤吉升行。余雇车二辆,每辆十二两六钱。初五日癸巳晴,风稍微,巳刻开车渡盐河。

邑人吴昆田《漱六山房札记》云:去秋,按:谓咸丰十一年也。万邑侯莅任,始议筑围。工未及半,新帅抵任,驻节于斯。不十日而捻贼来,招集人夫昼夜兴筑,汰黄堤上新土尺余,而捻贼大至,十六日直逼王营。大帅亲督兵勇,于石马头固守,贼马纵横在目,而人無去志。时兵马不过二千耳。二月六日,贼渡盐河来犯,我军迎击之于黄河滩。七日,贼回窜众兴。以上壬(戍)[戌]。十二月初八日,贼于夜半冲漆家渡,过六塘南走,天明已至五里庄,乃败贼也,不过千余人耳。自漆家渡至王营,六十余里长,四五里宽,放火十数处。日落探之,贼已过王营矣。丁卯。

明人诗文,鲜及王家营事,入清已后,顾炎武、陈维崧、查慎行、张问陶、吴诸家诗词集中,不乏题壁纪行之制。顾、陈、张三家诗词已见前,查诗见下。吴《王家营晓发》诗:“十年息辙忽行行,理策赢粮事事生。晓雾报知风信剧,初阳照见酒帘明。时清本鲜登车志,梦续偏闻唤渡声。废寺老僧犹识我,道旁一笑与将迎。”慎行于康熙中往来最频,自丙子至辛巳,三过三题壁。慎行《丙子王家营旅店迟杨次也、家东亭不至》诗云:“已过江淮半月期,一行雁羽尚参差。劳人相傍负同伴,熟路频经渐少诗。急景欲回西日笑,轻装那免北风欺。鲤鱼信断河冰合,闷极寒灯照影时。”又《庚辰秋杪重至王家营次杨次也壁间韵》云:“十日征程滞故乡”云云,见“礼俗”篇注。又《辛巳中秋后三日渡河题王家营旅壁》云:“潦退河壖与岸平,旧题诗壁半欹倾。北装莫笑今年蚤,头白羞偕计吏行。”辛巳过此,入旅店而雨,作诗排闷。慎行《舟过宝应,乔無功以家酿见饷,今日旅舍闷坐,闻杨次也在清江浦,欲邀与共饮,而为风雨所阻》诗云:“故人贻我乔家白,欲唤杨郎共醉眠。生被大河横截断,雨昏风恶渡無船。”久淹雨霁,又作诗志喜。慎行《客舍喜睛》诗云:“茅舍欣初霁,征途闷久淹。河声秋易壮,日气午仍炎。异俗全家骇,空囊十口嫌。儿孙频问事,绕膝挽吟髯。”观诸孙無忌兴祖骑驴,又戏作短歌。歌长不录。

译钱唐吴锡麒《还京日记》说:乾隆五十八年十月二十三日,派人到王家营雇车。二十五日渡河,只见洪流浑浑,虽然寒冷的河水没有波浪,但仍可想见它在下游龙门处飞驰、竹箭般迅疾的气势。这天住在王家营堂子巷陈必昌的店里,晚上下了一阵雨。二十六日天晴,温暖如春,观看行李装车。王家营是南北交通的要道,骑马乘车、仕宦商旅都在这里汇集;卸下船帆的人,回头就到了对岸。《南归记》说:嘉庆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天气晴朗,渡河。按:这里说的是杨庄的黄河。当时清水没有流来,黄河水流也很滞涩,行人甚至可以提起衣裳涉水而过。沿着北岸陆路走了十多里,到达清江浦。二十五日,我和也圆一同到王家营等候征时若盐使瑞。王家营与清江浦以黄河分界;进京的陆路从这里经过,这里是交通要道。康熙二十七年发生大水,王家营被冲毁,知县管钜捐资买地,向东迁移了一里多。经过十年生聚,招徕各地百姓,地方渐渐开拓繁盛,比从前兴盛。本县人蒋阶《甦余日记》说:六月二十八日。按:当时是道光十年晚期,高堰头堤坝报告险情,清江河南岸各处人心惊惶。河道总督张芥航先生也将家眷送到王营。昨天已经稍稍平静。茂名杨廷桂《南还日记》说:道光丙申年五月初十日,早晨在清河县鱼沟集吃早饭,晚上住在王家营。王家营有一条小河,轿子和小车可以从浮桥上通过,大车必须用船渡过。但如果车不肯前进,船也不肯摆渡,苛刻索取钱财,十分痛苦。幸亏仆人们一同大声呵斥,他们才不敢故意阻挠。十一日,从王家营渡过黄河,经过清江浦后才改为乘船行进。王家营的旧规矩是,客人进店后,托行主雇人并租船;行主有利可得,一切就都安排妥当。当时同行诸公中有过分吝啬的,不肯让行主雇船而要自己雇船。到了中午还没有一个人应雇,只好转而请人代雇,于是每担索钱一千文。诸公大怒,命令仆人自己挑行李,连一根绳子、一根竹竿也要付钱二百文。到了黄河,船夫索取渡河钱更加昂贵,给了很多钱后,船夫才答应。但双方为议价耽搁了片刻,人员和货物还没有运过一半,船里的客人已经坐满,船夫拿着竹篙径直开船。到了南岸,把行李丢在泥泞中。天又下起大雨,只得花重价雇小车运送;北岸的人又没有到,因而不敢立即走,等北岸的人到来时,天已经昏黑了。到达清江浦后,船夫趁人处境急迫,故意抬高价格,我付了四十千钱,才雇到一只小船向南驶往扬州。这大概也是我一生中屈指可数的苦事了。又有乙巳年《南还日记》说:五月初二日,凌晨四更出车,未时到申时之间抵达王家营。这天所走的路,都是沿堤而行;到了王营,庆幸免除了旅途奔波之苦,便口占五言律诗一首,姑且附录在这里:“一笑解征骖,开箱试葛衫。今宵尚河北,明日即江南。烟水申鸥约,莺花入麈谈。小炉烹岕片,此味不酸咸。”初三日,从王营渡过黄河,河面约三里,波涛汹涌,船行迅疾如飞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祥符周星誉《入都日记》说:咸丰六年二月初四日壬辰,天气晴朗,刮大风,我和珊士寻找轿子前往王营。河水细长如带,轿夫们全都提起衣裳涉水过河,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东北风猛烈异常,河中的飞沙遮天蔽日,呛喉迷眼,使人非常狼狈。未时抵达汤吉升行。我雇了两辆车,每辆十二两六钱。初五日癸巳,天气晴朗,风稍微减弱,巳时驾车渡过盐河。本县人吴昆田《漱六山房札记》说:去年秋天。按:指咸丰十一年。万邑侯到任,才开始商议筑围。工程还没有完成一半,新任统帅到任,驻节于此。不到十天,捻军就来了,于是召集民夫昼夜修筑,铲去黄堤上新土一尺多;然而捻军大举而来,十六日直接逼近王营。大帅亲自督率兵勇,在石马头固守,眼看贼兵骑马纵横,但人们没有逃走的意思。当时兵马不过二千人罢了。二月六日,捻军渡过盐河来犯,我军在黄河滩迎击。七日,捻军退窜到众兴。以上为壬戌年。十二月初八日,捻军半夜冲过漆家渡,越过六塘向南逃走,天亮时已经到了五里庄;那是败退的捻军,不过一千多人罢了。从漆家渡到王营,绵延六十多里,宽四五里,沿途放火十多处。日落时前去侦察,捻军已经越过王营了。丁卯年。明代人的诗文很少涉及王家营的事情。进入清代以后,顾炎武、陈维崧、查慎行、张问陶、吴氏诸家的诗词集中,不少有题壁和记行之作。顾、陈、张三家的诗词前面已经见过,查慎行的诗列在下面。吴氏《王家营晓发》诗:“十年息辙忽行行,理策赢粮事事生。晓雾报知风信剧,初阳照见酒帘明。时清本鲜登车志,梦续偏闻唤渡声。废寺老僧犹识我,道旁一笑与将迎。”查慎行在康熙年间往来王家营最为频繁,从丙子年到辛巳年,三次经过,三次题壁。查慎行《丙子王家营旅店迟杨次也、家东亭不至》诗说:“已过江淮半月期,一行雁羽尚参差。劳人相傍负同伴,熟路频经渐少诗。急景欲回西日笑,轻装那免北风欺。鲤鱼信断河冰合,闷极寒灯照影时。”又有《庚辰秋杪重至王家营次杨次也壁间韵》说:“十日征程滞故乡”等,见“礼俗”篇注。又有《辛巳中秋后三日渡河题王家营旅壁》说:“潦退河壖与岸平,旧题诗壁半欹倾。北装莫笑今年蚤,头白羞偕计吏行。”辛巳年经过这里时,进入旅店便遇上下雨,于是作诗排遣烦闷。查慎行《舟过宝应,乔无功以家酿见饷,今日旅舍闷坐,闻杨次也在清江浦,欲邀与共饮,而为风雨所阻》诗说:“故人贻我乔家白,欲唤杨郎共醉眠。生被大河横截断,雨昏风恶渡无船。”久困于雨,雨过天晴后,又作诗记下喜悦。查慎行《客舍喜晴》诗说:“茅舍欣初霁,征途闷久淹。河声秋易壮,日气午仍炎。异俗全家骇,空囊十口嫌。儿孙频问事,绕膝挽吟髯。”看到孙无忌、兴祖等骑驴,又戏作短歌。歌辞很长,这里不录。

马王庙前戏台,体势飞动,神人所营。故老相传,梁间有鲁般斧焉。闲行其下,忽若有睹,指点向人,便失所在。又谓清时信州张真人尝来观剧,故夏不生蚊,场能容众。王营盛时,车骡商尝招武林大凤台班演戏于此。尔时戏价,每本百六十五贯,自六月二十三日起,尽次年六月,诸家更番搬演。其后车行傭力,尚演三本,饮骡夫尚演五本。此道、咸间事耳。

王营旅店,旧推蒋三义为盛。其家有听事七,欲上应斗宿,有外掌柜以治宾旅,有保家以戒不虞。张海筹尝为三义外掌柜。保家皆健儿,李惠人为著。达官多止宿焉。或资斧匮竭,千金相假,以是交通贵人,力过吏势。相传有制府某,与蒋相识,尝约为兄弟,同治中谢事入京,留连积日。清河令玉亮署板请见,制府以亮素轻蒋三,拒之,使家丁戴昇语令曰:“欲面大帅,宜有先容。”亮请于蒋,乃得见。

姜顺兴,亦逆旅之著者。相传乾、嘉间,张真人主其家,临去,姜求授以保富之诀。真人曰:“子生有自来,宜能起其家也。然百岁后须悬柩别室,勿使亲土,庶后嗣可长享。”从之。及捻入王营,疑中有藏镪,毁其室。乱定,家人乃穴地瘞焉。今圩中东北隅,废堵犹存。

  王营圩未筑前,东市为盛。有街直抵鲍家大汪,有旅店三家,曰鲍、汤、纪。咸丰时尚存。纪,章邱人,某岁里中作清明会,驺从避雨其家,冥官入宅,相讶不祥,未几竟中落云。自鲍家马头上堤,有市廛,女闾所集,称“菜花堤”。其东近驿有夜市,二鼓开门,夕饮者趋之。钱肆居奇,兑钱者以九八徽钱与之,客不较也。西市则馋劳巷,有回汉酒寮,凡八家。饼肆尤多,晓见炊饼山积,未午即罄。其北胡老爷巷,涧桥司署在焉,亦称闹市。

清世河北好事者结抬天会,多异人。王营有汤六括,勇亦殊伦,能背水超清江闸而过。六括世业轿车厂,称“东汤”。相传尝接客扬州,忤土豪,决斗平山堂,击杀豪,突围来奔,尽一日抵清江闸,会闸版撤,追众且及。六括背水大呼,掠闸面而北,一市皆惊。爰为之语曰:“汤六括背跳大闸。”其妻擅点穴功,合字营兵不敢樵苏其侧。所谓汤四奶奶。又有杨天福者,能以一腿却多人。天福为车骡厂总司账,号“杨家钱柜”。而小营赵士杰,以蛇鬚鎲闻于北道。士杰居小营,值捻难,举室他避。士杰独留扞贼,凡鎲杀百余人。贼知非敌,乃纵火,火起,士杰惊,步骤偶疏,遂戕于贼。

常阿衡廷璋主清真寺,多奇迹。寺中北讲堂,廷璋所募建也。相传上梁之日,飘风欲雨,常仰首有辞,开霁如故。落成之夕,客有留寺未归者,常曰:“今夕不归,明朝将不可归矣。”比夜,霖雨达旦,阻三日乃得归。临命之日,恍若有睹。既语家人曰:“我将于未刻终,汝曹速为我治石椁,毕命后,申洗而酉殡可也。”卓午,犹拄杖往视其圹。既归,及时而逝。

王营西郭外为卡房,卡房西北一带,有数十家缘堤而居。地汙下,多不治田,扫残余之盐,漉而暴之,以售于境,故谓之“小盐庄”。或曰,是一名“坛子庄”。昔有选人经此,见草间白骨,恻然闵念,归途盛之以坛,埋于水际,爰得斯名。

文昌阁有大钟,錾直隶淮安府清河县字,盖明代物也。东涵洞下,有石刻“院开山二和尚墓”七字,盖断碑为之,“院”上有阙字,不可考矣。北门石桥下,刻“王营镇”三大字,沟水涸时,有人曾见之。

营镇祠祀之繁,为乡镇最。今参将废署,或曰由玉皇阁大王庙改建。彤华宫,又旧之地藏庵也。东西河堤,旧各有观音庵一区,今故址已不可寻。又乾隆《志》有斗姥阁,今河北八角亭是。《志》云:斗姥阁一名八角亭,在王营镇。雍正四年,中书杨穆捐建,并施愿田二十亩,今其地属四丘。

文昌阁旧有粥所,盐分司徐绍垣办,徐去任事辍。民国元年春大饥,县城设浦惠粥厂,以河北灾民犹众,乃设分厂于粥所故址,镇人王炳纶董其事,凡五阅月,费二万缗。三年冬,又续办焉,费可万缗。

译马王庙前有戏台,形势舒展飞动,像是神人建造的。当地老人相传,屋梁上曾有鲁班的斧子。我闲走到戏台下面,忽然仿佛看见了它,指给别人看时,却立即不知去向。又传说清代信州张真人曾来这里看戏,因此夏天不生蚊子,戏场也能容纳很多人。王营兴盛时,车骡商人曾邀请武林大凤台班到这里演戏。当时的戏价,每本一百六十五贯,从六月二十三日开始,一直到第二年六月,各家轮流搬演。后来车行和脚夫们还演三本,赶骡夫则还演五本。这是道光、咸丰年间的事。王营的旅店,旧时推蒋三义家最为兴盛。他家有听事七间,屋顶高耸直上,仿佛对应斗宿;有外掌柜管理宾客旅客;有保家防备意外。张海筹曾任三义家的外掌柜。保家都是健壮勇士,以李惠人为最出名。许多达官贵人都在这里住宿。有的人旅费缺乏,蒋家可以借给他千金,因此得以结交贵人,势力超过官吏。相传有某位制府,与蒋家相识,曾约定结为兄弟。同治年间,他辞官进京,在这里逗留了多日。清河县令玉亮代理县政时,按官署木牌请他相见,制府因为玉亮一向轻视蒋三,拒绝见他,并让家丁戴昇告诉县令说:“想见大帅,应当有先行引荐。”玉亮请求蒋三帮忙,才得以见面。姜顺兴也是旅店业中著名的人物。相传乾隆、嘉庆年间,张真人主持他家的事务,临走时,姜顺兴请求传授保住财富的秘诀。真人说:“你的命里自有来处,应当能够振兴家业。不过百年之后,必须把棺材悬置在另一间房里,不要让它接触亲人的土地,这样后代大概可以长久享有富贵。”姜顺兴听从了。捻军进入王营时,怀疑他家房中藏有金钱,便毁坏房屋。战乱平定后,家人才挖地把棺材埋葬。如今圩中东北角,废弃的墙基还存在。王营圩修筑以前,东市最为兴盛。有一条街直通鲍家大汪,那里有三家旅店,分别叫鲍家、汤家、纪家,咸丰年间还存在。纪家是章邱人。某年乡里举行清明会,仪仗随从到他家避雨,阴间的官吏进入宅院,彼此惊疑不祥,没过多久纪家果然衰败了。自鲍家马头登上堤岸,有许多店铺,也是妓女聚集的地方,称为“菜花堤”。它东边靠近驿站的地方有夜市,二更开门,晚上饮酒的人都到那里去。钱庄囤积居奇,兑换钱币的人给客人九八徽钱,客人也不计较。西市有馋劳巷,那里有回民和汉人的酒馆,共八家。饼铺尤其多,早晨可以看到烧饼堆积如山,不到中午就卖光了。西市北面是胡老爷巷,涧桥司署设在那里,也是闹市。清代河北一带喜欢谈论奇闻的人组织抬天会,其中有许多奇人。王营有个汤六括,勇力也非同寻常,能够背着水跃过清江闸。汤六括世代经营轿车厂,称为“东汤”。相传他曾到扬州接客,得罪了当地豪强,便在平山堂决斗,打死豪强后冲出包围逃来;一天之内抵达清江闸,恰逢闸板已经撤去,追兵也将追上。汤六括背着水大喊一声,掠过闸面向北而去,全市的人都大为惊骇。于是人们编了句话说:“汤六括背跳大闸。”他的妻子擅长点穴功夫,连字营的士兵也不敢在她附近砍柴取草。人们所说的就是汤四奶奶。又有杨天福,能够凭一条腿抵挡许多人。天福是车骡厂的总司账,号称“杨家钱柜”。小营还有赵士杰,以蛇须鎲闻名于北道。赵士杰住在小营,遇到捻军之乱时,全家都逃往别处避难,唯独他留下来抵抗贼军,共用鎲杀死一百多人。贼军知道不是他的对手,便放火焚烧;火势一起,赵士杰惊慌失措,步法偶然疏漏,终于被贼军杀害。常阿衡廷璋主持清真寺时,发生过许多奇迹。寺中的北讲堂,就是常廷璋募资修建的。相传上梁那天,狂风将起、似要下雨,常廷璋抬头说了几句话,天气便像原来一样放晴。落成那天晚上,有客人留在寺中没有回去,常廷璋说:“今晚不回去,明天就不能回去了。”到了夜里,大雨下到天亮,阻隔了三天才得以回去。他临终那天,神情恍惚,仿佛看见了什么。随后对家人说:“我将在未时结束生命,你们赶快替我准备石椁;我死后,申时洗浴,酉时入殓就可以了。”正午时分,他还拄着拐杖去查看自己的墓穴。回来后,果然按时去世。王营西郭外是卡房。卡房西北一带,有几十户人家沿堤居住。那里地势低洼污湿,多数人不种田,而是把剩余的盐扫起来,过滤后晒干,拿到当地出售,所以称为“小盐庄”。也有人说,这个地方又叫“坛子庄”。从前有一名选人经过这里,看见草丛中的白骨,怜悯同情,回程时用坛子把白骨装起来,埋在水边,因此有了这个名称。文昌阁有一口大钟,钟上錾刻着“直隶淮安府清河县”字样,大概是明代的遗物。东涵洞下有石刻“院开山二和尚墓”七个字,据说是用断碑刻成的;“院”字上面还缺一个字,已经无法考定。北门石桥下刻有“王营镇”三个大字,沟水干涸时,曾有人看见过。王营镇祠庙祭祀之多,是各乡镇中最盛的。如今的参将废署,有人说是由玉皇阁大王庙改建而来。彤华宫,就是原来的地藏庵。东西两条河堤过去各有一座观音庵,如今旧址已经找不到了。乾隆《志》又记载有斗姥阁,现在河北的八角亭就是它。《志》说:斗姥阁又名八角亭,在王营镇。雍正四年,中书杨穆捐资修建,并施舍愿田二十亩;如今这片土地归四丘所有。文昌阁过去设有粥所,由盐分司徐绍垣办理;徐绍垣离任后,粥所事务便停止了。民国元年春天发生大饥荒,县城设立浦惠粥厂,因为河北灾民仍然很多,于是在粥所旧址设立分厂,由镇人王炳纶主持此事,共持续五个月,耗费二万缗。民国三年冬天,又继续办理,耗费约一万缗。

乙丑联奉之役,淮弃六塘之防,不敢悉众以御人于远,故败绩屡告。十一月一日,奉军连陷五里庄、丁家集。二日午后,前锋已抵盐河边。于时第一混成旅杨庚和部奉调北上,驻舟盐河,迁延未进。至是遂设第一、二团部于王营,沿河布防,西起回回林,东至罗家口。日晡开战,亘一昼夜,联军凭高得地势,北军地卑下,既难冲渡,又虚耗弹药。土人或献计,谓李家渡可潜袭。遂挥众作筏,以四日日午渡河,已渡者数百人矣。时第九军郑俊彦部在南岸,侦骑望见之,亟连杨旅省防旅共要击之,奉军遂溃。反首夺筏,筏坏,溺死百余,俘其营长二,及生口数百。是日,奉军始拔众北去,截至五日昧爽,两军枪声全寂。是役也,客军在镇二十余日,肆行焚掠,如栉如洗。镇人请于红十字会,设妇孺收容所四处,所全甚众。第十四所设粮食街,主任赵钧;第十六所设旧参府署,主任孙如墉;第十七所设堂子街,主任郭立鸿;第十八所设西街,主任左庆成。

市中又组织兵灾善后维持会,折冲兵民间,谋复地方秩序,即以保卫团团总杜廷模为主任。凡一月乃撤。愚别有《王营兵祸记》叙次颇详,此不悉书。

叙传第十三

张氏之先,出于桐城。当清雍、乾之交,吾始迁祖曰世杰,以贸迁来东,张两肆于王家营,曰“世来”、“世德”。始治产积居,有宅一区,有田百亩。值河水方盛,王营为天下剧,舟车填咽,俗近贾不好文,用是踽踽尘土间,未尝事书史。有子盛熙,盛熙生四子,仲曰兆麟,兆麟生彬,皆遵先业,居于王营。彬生燿堂,是为南湖公。南湖公生八岁而孤,独刚果有志分。县南移风乡,古富陵地,顺治中沉为湖。道光河泄,填淤数十里,曰“新滩”。南湖公招四方客作,耕于天然河滨,凡垦田数百亩,料量詗察,佃不敢畔,庄园庐落郁然。南湖公生二子,锦睦字友伯,为文学公;锦塽字子高,为登仕公。母张,抗节古贤,班书授二子读。子壮,斥产奉师,修脯过其力。湖滨之人皆曰:“张氏有母,能敬其师者也。”登仕公幼清厉有志节,貌白晰,目烂如电,意所不可,不避亲呢。夙堕马伤肘,因遘肺疾,犹不废苦诵。弱冠而殒,逾年母亦下世。

文学公五岁失父,知哀慕,至于废食。以光绪二十四年补学官学子。性通朗,不事章句,亦不以生产累心。容止倜傥,而中情仁恻,与人交,倾心以之。友死,鬻耕牛以办其丧。光绪末,以湖滨罕见闻,归王家营。又南游于沪,沪有豫备立宪公会,多通才,文学公从之游,志益奋。坐家贫,不能自致,又无有气力者为之推挽,则悉力为乡里谋。王营设宣讲所、蔚文小学,皆出其议。继乃宾于句容令所,又为江南巡防营典笔札,奔走衣食,容色惨瘁。改国后,清江立保安公所,文学公与乡人董善后,见河北灾民众,则请于浦惠粥厂,设分厂王营。属初办,未有阑盾,人争先,有死者。公闻之,投床而泣,谓我害之也。少颇任率,既许身乡里,言论感激,未尝巽于人。累为省议会科员,敦督安东诸县选事,准法裁正,毕事最先。大府器异之,将辟擢,而公遽卒。卒之岁,里中旅祭于新祥庵,会者逾千人焉。子三,震南、震洋、震藩。

震南幼出为登仕公后,年十九,居文学公之忧。所生母丁,宽厚慈仁,有均壹之教,转徙鞠养,备婴荼蓼,膏火之费,困弊百端。久之,震南习政法之学,震洋治游徼书,震藩攻绘事,门业粗延,而母苦辛已甚,五十便逝。爱敬既穷,永慕而已。所后母戴,早厉清节,明而有断,抚震南以长,寒暑痟痒,若提抱时。导示深切,又同严父,门户稼穑,操持烦苦,家计隆于旧时,而母亦垂垂老矣。

震南生于穷乡,幼奉王母教,从膝上受四子书,十三归王家营,十五游江宁,累三年,属民军起武昌,学辍。二十再游江宁,二十二,遂抗颜为师,教于淮扬之都。性简伉寡酬接,高颡深目,仪装朴野。尝历引古人,自谓:“口讷如扬子云,不能诗如李翱,不能书画棋博如白居易,不能饮如苏子瞻。然郭林宗贞不绝俗,虞世南外和柔而内忠直,亦尝勉而企之。”故居必有朋,早免傅训,独以私智致浮誉。同舍生或阿于好,故誉日腾而实不至。既以才劣,不能治官府,游教南北,益浮谈妨要。年二十九,始名所居为“尊疑室”,以札记自课,比浮誉于疢毒寇仇。年三十,作《天论》,以谓“可易者境遇,而不可易者人心,明明黠盗也,今风以礼义,泽以诗书,则一变而为诡儒,祗益乱耳。”闻者病其激,而睢宁王绳之以为然也。

译乙丑年联奉战争中,淮军放弃六塘的防线,不敢把全部兵力用于在远处抵御敌人,因此屡次告败。十一月一日,奉军连续攻陷五里庄、丁家集。二日午后,前锋已经抵达盐河边。当时第一混成旅杨庚和部奉命北上,驻扎在盐河中的船上,拖延不进。到这时,便在王营设置第一、第二团部,沿河布防,西起回回林,东至罗家口。太阳西斜时开战,持续一昼夜。联军凭借高地占据地势,北军地势低洼,既难以冲渡,又白白消耗弹药。当地人有人献计,说李家渡可以秘密袭击。于是挥军扎筏,于四日午时渡河,已经渡过去几百人。当时第九军郑俊彦部在南岸,侦察骑兵望见这一情况,立即联合杨旅和省防旅截击,奉军于是溃败。联军回头夺取木筏,木筏毁坏,奉军溺死一百多人,被俘营长两人以及俘虏数百人。这天奉军才拔营向北撤退,到五日黎明,两军的枪声完全停止。这场战争中,客军在镇上驻扎二十多天,肆意焚烧抢掠,把地方糟蹋得如同梳洗过一般。镇民请求红十字会,设置四处妇女儿童收容所,得以保全的人很多。第十四所设在粮食街,主任为赵钧;第十六所设在旧参府署,主任为孙如墉;第十七所设在堂子街,主任为郭立鸿;第十八所设在西街,主任为左庆成。镇中又组织兵灾善后维持会,在军队和百姓之间调解斡旋,谋求恢复地方秩序,并由保卫团团总杜廷模担任主任。过了一个月才撤销。我另有《王营兵祸记》,叙述次序和经过相当详细,这里不再全部记载。叙传第十三 张氏的祖先出自桐城。清朝雍正、乾隆交替之际,我的始迁祖世杰以经商迁徙来到东边,在王家营开了两家张氏店铺,名叫“世来”“世德”。开始置办产业、积聚财货,有住宅一处,有田一百亩。正值河水盛大,王营成为天下交通最繁忙的地方,船只车辆拥挤不堪;当地风俗接近商贾而不喜读书,因此他孤独地生活在尘土之间,从未研习书史。他有个儿子叫盛熙,盛熙生了四个儿子,次子叫兆麟;兆麟生彬,他们都遵守祖业,居住在王营。彬生燿堂,这就是南湖公。南湖公八岁时父亲去世,他独自刚强果断,很有志向和分辨是非的能力。县城南面的移风乡,是古代富陵的地方,顺治年间沉没成湖。道光年间黄河决泄,淤泥填积数十里,称为“新滩”。南湖公招来四方客民耕种天然河岸,共开垦田地数百亩;他测量土地、侦察巡视,佃户不敢背叛,庄园房屋繁茂整齐。南湖公有两个儿子:锦睦,字友伯,称文学公;锦塽,字子高,称登仕公。母亲张氏,气节可比古代贤人,按照班氏《女诫》教两个儿子读书。儿子长大后,她变卖产业供他们从师,所交的束脩超过家庭承受能力。湖滨人都说:“张家有这样一位母亲,能够敬重老师。”登仕公幼年清正严厉而有志节,面容白皙,双目明亮如电;凡是内心认为不可为的事,即使亲近的人也不回避。他早年从马上跌落,伤了手肘,因而患上肺病,但仍不停止苦心诵读。二十岁时去世,过了一年母亲也去世了。文学公五岁时父亲去世,懂得悲哀思慕,甚至因此废寝忘食。光绪二十四年,他补入学官的学生。性情开朗通达,不拘泥于章句,也不让生产谋生之事牵累心神。仪表举止洒脱不凡,内心仁慈恻隐,与人交往总是倾心相待。朋友去世,他卖掉耕牛为朋友办理丧事。光绪末年,因为湖滨一带很少有见闻,他回到王家营。后来又南游上海,上海有豫备立宪公会,聚集了许多博通人才,文学公与他们交游,志气更加振奋。只是由于家贫,不能靠自己前往,又没有有能力的人替他推举引荐,于是便竭尽全力为乡里谋划。王营设置宣讲所、蔚文小学,都出自他的建议。后来他又到句容县令署中任宾客,并在江南巡防营掌管文书,奔波谋生,面容憔悴。改国后,清江设立保安公所,文学公与乡人主持善后事务;看到河北灾民很多,便向浦惠粥厂请求,在王营设立分厂。刚开始办理时,还没有设置栏杆防护,人们争先恐后,有人因此死亡。文学公听说后,扑倒在床上哭泣,说是我害了他们。他年轻时颇为任性率直,既然把自己托付给乡里,言论便慷慨激烈,从不向别人低头。多次担任省议会科员,督办安东各县的选举事务,依照法律裁决纠正,事情办完后最先完成。上级长官很器重并认为他非同寻常,准备征召提拔他,但文学公突然去世。他去世那年,乡里人在新祥庵举行旅祭,参加的人超过一千。留下三个儿子:震南、震洋、震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震南幼年过继给登仕公为嗣,十九岁时,为文学公服丧。生母丁氏宽厚慈仁,对他们有一视同仁的教诲;辗转迁徙、抚养孩子,备尝艰辛,供给灯油膏火的费用也使家庭陷入各种困窘。过了很久,震南学习政法,震洋研习巡捕之书,震藩学习绘画,家业勉强延续下来,但母亲的辛劳已经极其深重,五十岁便去世了。孝爱敬奉已经做到极限,余下的只有永远追慕。过继的母亲戴氏,早年便严守清白节操,明察而果断,把震南抚养成人;无论寒暑、疾病瘙痒,都像他还在襁褓中时一样照料。她教导指示深切,又像严父一样;家门、耕作和收获等事务,全由她辛苦操持,家计比旧时兴盛,而母亲也渐渐老了。震南出生在贫困乡村,幼年接受王母的教导,从母亲膝上开始读《四子书》。十三岁回到王家营,十五岁到江宁游学,前后连续三年;适逢民军在武昌起事,学业中断。二十岁再次游学江宁,二十二岁便不顾颜面出任教师,在淮扬一带教书。他性情简朴刚直,不善交际应酬;额头高耸,眼睛深陷,仪表服饰朴素乡野。他曾多次引述古人,自称:“我说话迟钝,像扬子云;不能作诗,像李翱;不能书画、下棋、博弈,像白居易;不能饮酒,像苏子瞻。不过郭林宗坚贞而不流于世俗,虞世南外表和柔而内心忠直,我也曾努力仰慕他们。”因此住处总有朋友,早早免除老师训诲,单凭自己的聪明获得浮泛的声誉。同舍学生有时迎合他的喜好,因此名声日益高涨,而实际成就却没有达到。后来因为才能不足,不能治理官府事务,南北游走教书,又更加浮夸空谈,妨碍要务。二十九岁时,才把居所命名为“尊疑室”,用札记来督促自己,把浮誉看作疾病、毒药、盗贼和仇敌。三十岁时,作《天论》,认为:“可以改变的是境遇,不可改变的是人心;明明是狡猾的盗贼,如今用礼义教化、用诗书滋润他,反而一变成为诡诈的儒者,只会更加扰乱罢了。”听到这些话的人认为他言辞过于激烈,而睢宁王绳却认为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