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传第十三
震南意广心奢,自图史、音切、诸子书、文章义法、中西治化、生计之学,皆见其粗。蚤岁有志著作,张空目以十数,文章汗漫,不甚中程轨,笺疏密,愈非所长。独嗜史部书。少从文学公受袁枢《纪事本末》,读而好之,有吴均通史之志,力不足副。年三十二,为《国史通略》上下卷以见意,且序之曰:“治史之道,专精与通览异,晚近为通览之史者,有一敝焉,曰不肯割舍。盖史实万千,不必为人人所宜详也。惟必有所弃,然后有所著,夫治史之所贵,岂徒诵烦辞逞碎义哉!今史部书诚繁,其大纲之通摄古今,而有系夫政之平陂民之舒戚者,可以一二数也,杂小与大而举书之,则牛毛茧丝,难为辨治。虽晚出之本,与村学中兔册之流,鲜以别也。抉其大者而究论之,则元元本本,殚洽而昭明。其言居要,其书易读,虽有诵说极博之士,不如吾执守之精也。”然震南宅忧处约,体又善病,兼授徒历年久,繟缓通阔,赴之不敏,竟不能名其家。尝与同县范耕研言:“秦有天下十五年,其治术掩迹三五,下开百王,而秦记湮灭,事迹不具。若攟摭古籍,刺其政教、官守、郡县、艺文之类,作秦之一经,存一王法,不亦可乎?”耕研韪之。顾卒卒未即就,独以余日聚乡里旧闻,数年滋益多,甄综考校,常孳孳然。讫于今岁,他书未杀青,乃先成《王家营志》六卷。
初,震南年二十四,馆其乡先辈徐庶侯大令家。大令藏方志累数百卷,震南以暇稍治其书,而有以识其利病。尝论之曰:“方志者,地理之书也。地理以疆域为郛郭,以代有变置,故名实岐互,不能析别疆理以归限断,则全书不足观也。郛郭之内,要端可数,而大归在于征实。征实之事,有古有今,资于古者曰图籍,资于今者曰采获,一有不备,君子其犹有憾。太史公作《史记》,自《世本》、《谍记》乃至《楚汉春秋》之属,资于古者也。自郡国计书乃至游陟山川,举所覆所视以备异闻,资于今者也。而夹漈犹以博不足为深恨。今之载笔者,求所资而不得,则骋虚辞以相咿嘎;或则矜重义法,以省括为解。笃而论之,岂有当于征实之谊哉!”已而叹曰:“郡邑志书,官有程期,又缀于众手,其不能以如志亦宜。自明以来多支志,若三吴之汊口临平乌青,淮南之甘棠北湖。断地以求,往往可观。王营,父母之国也,自有明置卫,更三百年而吾宗东徙,又七传而至于吾身,其间建置因革,井里废兴,守望编伍之略,文献礼俗之宜,自他人而观之,稊米微尘也。而居是邦者,则为田庐丘垅之所托,吾力犹能网罗放矢,既有责焉,可无述乎?”于是窃取陈编,自明已下五百有余岁之官书野记百家杂语,悉覈其同异而整齐之。时代差近,闻见可接,则有友生耆老究悉故事者举以相诒。故久而益多,经始之岁,每有草稿,必闻于大令。大令善其所为,谓当卒成之。书成于民国二十年之冬,纂言记事,以二十年夏为断。二十二年冬,以授梓人,又少附益焉。总其要略,为目十有三:曰“建置”,曰“河渠”,曰“军政”,曰“警卫”,曰“职业”,曰“交通”,曰“礼俗”,曰“宗教”,曰“学校”,曰“人物”,曰“古迹”,曰“杂记”,而“叙传”终焉,凡六卷。
张震南曰:吾不敢堕先人之业,吾是以次其行事而述“叙传”。
译震南志向广泛而心气很高,对图书史籍、音韵切音、诸子之书、文章义法、中西政治教化以及生计之学,都略有涉猎。年轻时就有志于著述,张列的空白篇目有十多个;文章铺陈散漫,不很合乎规范,写笺疏尤其不擅长。他唯独喜爱史部书。年轻时跟随文学公学习袁枢《纪事本末》,读后很喜欢,有志于像吴均那样撰写通史,但能力不足以完成。三十二岁时,写成《国史通略》上下两卷,以表达自己的见解,并作序说:“研究历史的方法,专精与通览不同。近来以通览为主的史书有一个弊病,就是不肯取舍。史实千千万万,不必适合每个人都详细记载。只有有所舍弃,才能有所著述。研究历史所可贵的,难道只是背诵繁琐的言辞、炫耀琐碎的义理吗?如今史部书确实繁多,其中能够统摄古今大纲、又关系政治治乱和百姓安乐忧苦的,也不过一二端而已。把细小和重大混杂起来,凡是见到的都写进书里,就会像牛毛蚕丝一样纷乱,难以辨析治理。即使是晚出的版本,和村塾中流行的兔册一类书,也很少有区别。抉取其中重大的问题加以深入论述,就能探究根本,融会贯通而清楚明白。这样的言论切中要害,书也容易阅读;即使有些博闻强记、善于讲说的人,也不如我所坚持的精当。” 然而震南居丧守制、生活困约,身体又多病,加上多年教授学生,性情舒缓宽疏,行动不够敏捷,最终不能使家业成名。他曾对同县的范耕研说:“秦朝拥有天下十五年,它的治理方法掩盖了三代的遗迹,开启了后世百王的制度;但秦代的记载已经湮没,事迹不完备。如果搜集古籍,考察其中关于秦代政治教化、官吏职守、郡县制度、艺文等方面的内容,写成一部秦代的专书,保存一个王朝的法度,不也是可以的吗?”范耕研认为这话很好。但他最终匆忙而未能立即完成,只利用闲暇搜集乡里的旧闻,数年之间材料越来越多,并认真甄别、综合、考订校核,始终勤勉不懈。直到今年,其他书还没有定稿,于是先完成了《王家营志》六卷。起初,震南二十四岁时,在本乡前辈徐庶侯大令家设馆教书。大令收藏的方志有几百卷,震南利用空闲稍稍研究这些书,因此懂得了方志的长处和弊病。他曾评论说:“方志是地理书。地理以疆域作为外部范围,而各代又有变更设置,所以名称和实际往往分歧交错;如果不能分析辨别疆界,使其各归界限,那么全书就没有可观之处。疆域以内的重要方面可以列举,而总的归宿在于考征事实。考征事实,有古代的,也有当代的;取资于古代的叫图籍,取资于当代的叫采获。只要有一方面不完备,君子就仍会感到遗憾。太史公撰写《史记》,从《世本》《谍记》直到《楚汉春秋》一类,都是取资于古代的;从郡国计书直到游历登临山川,把亲自考察、亲眼所见的都搜集起来,以补充异闻,都是取资于当代的。然而夹漈仍因博采不足而深感遗憾。如今著述的人,想寻找材料却找不到,便放纵空泛言辞彼此咿咿呀呀;有的则自矜于严密的义法,把省略概括当作解释。认真说来,这难道符合考征事实的宗旨吗!”不久他又叹息说:“郡县方志有官府规定的期限,又由许多人共同编纂,不能完全按理想写成也是应该的。明代以来有许多分支性的志书,例如三吴的汊口、临平、乌青,淮南的甘棠、北湖。分别截取地方来考求,往往也很有可观之处。王营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自明代设置卫所以来,经过三百多年,我这一宗族向东迁徙,又传了七代到我这一代;其间的建置沿革、里巷兴废、守望编伍的谋略、文献礼俗的适宜,从外人看来,不过像微小的禾粒、尘埃罢了。但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却把田地、房屋、丘陵和坟墓托付于此;我的力量还能够搜罗这些散失的材料,既然负有责任,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述吗?”于是私下取用陈旧的编籍,将自明代以下五百多年来的官书、野记、百家杂说,全部核查其异同并加以整理。时代相距较近、见闻能够相互接续的,就由熟悉旧事的朋友和老人详细讲述给我听。因此材料久而久之越来越多。从开始编纂那一年起,每有草稿,必定拿给大令过目。大令认为他的做法很好,说应当完成此书。此书完成于民国二十年冬,编写言论、记述事实,以民国二十年夏为断限。民国二十二年冬,交给刻书人付梓,又稍加增补。总括其要略,分为十三门:一为“建置”,二为“河渠”,三为“军政”,四为“警卫”,五为“职业”,六为“交通”,七为“礼俗”,八为“宗教”,九为“学校”,十为“人物”,十一为“古迹”,十二为“杂记”,最后为“叙传”,共六卷。张震南说:我不敢荒废祖先留下的事业,因此依次编排有关事迹,撰写“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