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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西湖游览志五

西湖游览志余卷一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95–226 段

唐干符二年,浙西禆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募乡兵讨贼,表镠偏将,击郢破之。是时,黄巢众巳数千,攻掠浙东,至临安。镠曰:“今镇兵少而贼兵多,难以力御,宜出竒兵邀之。”乃与劲卒二十人伏山谷中。巢先锋度险皆单骑,镠伏弩射杀其将,巢兵乱,镠引劲卒蹂之,斩首数百级。镠曰:“此可一用尔,若大众至,何可敌耶?”乃引兵趋八百里。八百里者,地名也。告道旁媪曰:“后有问者,告曰临安兵屯八百里矣。”巢众至,闻媪语,不知地名,皆曰:“向十余卒尚不可敌,况八百里屯兵乎?”乃引兵还。中和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与杭州刺史董昌搆兵,镠击斩汉宏,乃奏昌为越州观察使,而自居杭州。昭宗拜镠为都团练使,寻进镇海军节度使。顷之,董昌以罗平鸟防反越州,镠击取之,乃进镠封爵,而锡之铁劵:「曰维干宁四年,嵗次丁已,八月甲辰朔,四日丁未,皇帝若曰:咨尔镇海、镇东等军节度,淛江东西等道观察处置营田招讨等使,兼两淛盐铁制置发运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兼中书令,使持节润、越等州诸军事,兼润、越等州刺史,上柱国,彭城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百户,钱镠:朕闻铭邓隲之勲,言垂汉典;载孔悝之德,事羙鲁经。则知褒德策勲,古今一致。顷者董昌僣乱,为昏镜水,狂谋恶贯,流染齐人,而尔披攘凶渠,荡定江表,忠以卫社稷,惠以福生灵。其机也,氛祲清;其化也,疲羸泰。拯吴粤于涂炭之上,师无私焉;保余杭于金汤之固,政有经矣。志奬王室,绩冠侯藩,着于旂常,流在丹素。虽钟繇刋五熟之釡,窦宪勒燕然之山,未足论功,抑有异数。是用锡其金版,申以誓词:长江有似帯之期,泰华有如巻之日。惟我念功之防,永将延祚子孙,使卿长袭宠荣,克保富贵。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承我信誓,往惟钦哉!」宜付史馆,颁示天下。镠如越州,受命还治钱塘,名所居营曰衣锦城,石鉴山曰衣锦山,防所戏大木曰衣锦将军。天复二年,封镠越王。天祐元年,改封吴王。开平元年,梁太祖即位,封吴越王。时有劝镠拒命者,镠不纳,笑曰:“吾不失为孙仲谋,竟受命。”改临安为衣锦军,展饬茔陇,旌旂鼓吹,振耀山谷。童时钓弋之所,尽防以华屋。贩盐担篑,亦裁锦韬之叹曰:“焉敢忘本。”一隣媪九十余嵗矣,擕壶浆角黍迎镠,呼曰:“钱婆留,宁馨长进!”镠下车拜之。盖镠生时光怪满室,其父欲不举,是媪强留之,故名钱婆留也。镠既置酒,父老高防,男妇八十嵗以上者金尊,百嵗者玉尊。时饮玉尊者十余人。镠执爵上夀,歌曰:“三节还乡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天明明兮爱日辉,百嵗荏苒兮防时稀。”时父老闻歌,多不解音律,镠觉其欢意不洽,乃高掲吴音以歌曰:“你辈见侬底欢喜?别是一般滋味子长在我侬心子里。”歌讫,举座赓之,呌笑振席。二年,册尊镠尚父。长兴三年,镠卒,年八十一,諡武肃。子元瓘立。武肃王起仄防,开国垂统,虽由天授,而其才智亦有过人者。在军中,恒倚危枕而寝,未尝贴席。榻置粉盘,夜有所记,则画盘中。或发铜丸于外,以警宿直。尝欲广牙城,以大公府有术者告曰:「王若改旧为新,有国止及百年。如填筑西湖以建府治,垂祚当十倍于此。」镠曰:「岂有千年而天下无真主者乎?有国百年,吾所愿也。」即于治所稍増广之。及忠懿归朝,钱氏覇吴越者凡九十八年。元瓘,字明寳,善抚将士,好儒学,善为诗,使其国相沈菘置择能院,选吴中文士録用之。然性奢僣,治宫室。天福六年,大火烧宫室殆尽,元瓘避之,火輙随发,元瓘大惧,因病狂。是嵗卒,年五十五,諡文穆。子佐立。佐字祐,立时年十三。诸将皆少,佐佐初优容之。诸将稍不法,佐乃黜其大将,国中皆畏服。卒,年二十,諡忠献。弟俶立。俶字文德,宋太祖即位,赐俶开吴,镇越荣文耀武功臣。开寳九年,俶率子惟濬等入朝,赐居礼贤宅,劒履上殿,诏书不名。顷之,俶辞归,廷臣请留勿遣,太祖不纳,竟遣之曰:“善保汝国,尽我一世足矣。”乃出文字一匣付俶曰:“到国阅之,途中勿啓也。”俶归钱唐,启阅,皆廷臣请留章疏也,泣下曰:“我何敢负官家。”及太宗即位,俶遂纳土,改封淮海国王,辞国号,封邓王,薨,諡忠懿。俶性谦谨,未尝忤物,虽身当除国,而享富贵者七十年,子孙防防,比登膴仕,允称世家。

译唐乾符二年,浙西裨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招募乡兵讨伐叛贼,上表推荐钱镠任偏将,钱镠进攻王郢并将其击败。当时黄巢的部众已经有数千人,攻掠浙东,到了临安。钱镠说:“现在镇兵少而贼兵多,难以凭力量抵御,应该派出奇兵邀击他们。”于是与二十名精锐士卒埋伏在山谷中。黄巢的先锋经过险要处时都单人骑马,钱镠从伏兵中发弩射杀其将领,黄巢军队大乱;钱镠率精锐士卒冲杀,斩首数百级。钱镠说:“这只能用一次;如果大军到来,怎么能够抵敌呢?”于是率兵奔向八百里。八百里是地名。钱镠告诉道路旁的老妇人说:“后来如果有人问你,就告诉他说临安军队已经驻扎在八百里了。”黄巢军到达后,听到老妇人的话,不知道八百里是地名,都说:“先前十多个士卒尚且不能抵挡,何况八百里都驻扎着军队呢?”于是率兵退回。中和二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与杭州刺史董昌交战,钱镠进攻并斩杀刘汉宏,于是上奏推荐董昌为越州观察使,自己占据杭州。昭宗任命钱镠为都团练使,不久又升任镇海军节度使。过了一段时间,董昌凭借罗平鸟的祥瑞在越州反叛,钱镠进攻并攻取越州,于是朝廷晋升钱镠的封爵,并赐给他铁券:“诏书说:乾宁四年,岁次丁巳,八月初一甲辰日,初四丁未日,皇帝这样说:告知你镇海、镇东等军节度,浙江东西等道观察处置营田招讨等使,兼两浙盐铁制置发运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兼中书令,持节润州、越州等州诸军事,兼润州、越州等州刺史,上柱国,彭城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百户的钱镠:我听说铭记邓骘的功勋,言辞垂范于汉代典籍;记载孔悝的德行,事迹见美于鲁国经书。由此可知,褒扬德行、策勉功勋,古今都是一致的。近来董昌僭越作乱,像昏暗的镜水一样混浊,狂妄的谋划和罪恶贯盈,流毒沾染齐地百姓;而你披荆斩棘,扫平江表,忠诚用来保卫社稷,恩惠用来福泽百姓。因为你的谋略,妖氛得以清除;因为你的教化,疲弱困苦的人民得以安泰。” 你把吴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用兵没有私心;你使余杭保持金城汤池般的坚固,施政有条理。你立志辅佐王室,功绩冠绝诸侯藩镇,已经记录在旌旗和常典上,也流传在丹册素简之中。即使钟繇刻铸五熟釜,窦宪在燕然山刻石记功,也不足以评论你的功劳;朝廷还要给予你格外的恩典。因此赐给你金版,重申誓词:等到长江变成衣带那么窄,泰山、华山卷曲如同书卷的那一天,我思念你功劳的恩典,将永远延续到你的子孙,使你长久承受宠荣,能够保有富贵。赦免你九次死罪,子孙三次死罪;即使触犯通常刑法,有司也不得加以治罪。接受我的信誓,从今以后务必恭敬奉行!”这道诏书应交付史馆,并颁示天下。钱镠前往越州接受诏命,回来后仍治理钱塘,把自己的营署命名为衣锦城,把石鉴山改名为衣锦山,把小时候嬉戏的大树称作衣锦将军。”}], 天复二年,封钱镠为越王。天祐元年,改封吴王。开平元年,梁太祖即位,封他为吴越王。当时有人劝钱镠拒绝梁朝命令,钱镠没有采纳,笑着说:“我这样也不失为孙仲谋,最终还是接受任命。”于是改临安为衣锦军,修整扩建祖坟,张设旌旗,奏起鼓吹,声威光彩震动山谷。他小时候钓鱼、射猎的地方,全都修建华美的屋舍加以围护。即使挑盐担筐,也裁制锦缎袋套,还叹息说:“怎么敢忘记根本呢?”有一位邻居老妇已经九十多岁了,提着酒浆、粽子迎接钱镠,呼喊道:“钱婆留,你长进得真快啊!”钱镠下车向她行礼。原来钱镠出生时,屋中充满奇异的光,他的父亲想把他丢弃,是这位老妇强行把他留下,所以给他取名钱婆留。钱镠摆酒后,父老们按年龄高低排列;男子妇女中,八十岁以上的赐金尊,百岁以上的赐玉尊。当时饮用玉尊的人有十多个。钱镠手执酒爵祝寿,唱道:“三节之后还乡来,身挂锦衣;吴越一王乘着驷马归来。上天光明啊,爱日照耀;百年时光渐渐流逝啊,能够赶上这样的时节实在稀少。”当时父老听到这首歌,大多不懂音律,钱镠觉察到他们的欢意不够融洽,于是高声用吴地方言唱道:“你们看见我这样欢喜吗?另有一种滋味,长久留在我心里。” 歌唱完毕,全座举杯唱和,叫喊欢笑声震动席面。天复二年,册封钱镠为尚父。长兴三年,钱镠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谥号武肃。他的儿子元瓘继位。武肃王从民间起兵,建立国家、开创基业,虽然是天意所授,但他的才智也有过人之处。他在军中常常靠着高枕睡觉,从不贴着床席。床榻上放着粉盘,夜里有了记事,便画在盘中;有时还把铜丸弹到外面,用来警示值夜的人。他曾想扩建牙城,因为大公府有术士告诉他说:“大王如果改旧建新,国家只能延续到百年。如果填筑西湖来建造府治,福祚应当比这长十倍。”钱镠说:“难道天下经过千年还会没有真正的君主吗?国家能有百年,正是我的愿望。”于是只在原有治所的基础上稍加增广。到忠懿王归附宋朝时,钱氏统治吴越共九十八年。元瓘,字明宝,善于安抚将士,喜爱儒学,擅长作诗。他让国相沈菘设置择能院,选拔吴中的文士登记任用。然而他性情奢侈僭越,修治宫室。天福六年,大火几乎烧尽宫室,元瓘躲避火灾,火势却总是随着他所在之处蔓延,元瓘非常恐惧,因而得了狂病。这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谥号文穆。他的儿子佐继位。佐,字祐,继位时十三岁。各位将领都很年轻,钱佐起初对他们宽容优待。后来各将渐渐违法,钱佐便罢黜其中的大将,国中人都畏惧服从。他去世时二十岁,谥号忠献。其弟钱俶继位。钱俶,字文德。宋太祖即位后,赐给钱俶“开吴、镇越、荣文耀武功臣”的称号。开宝九年,钱俶率领儿子惟濬等入朝,获赐居住礼贤宅,可以佩剑穿鞋上殿,诏书中不直呼其名。不久,钱俶请求辞朝归国,朝廷大臣请求把他留下,不要遣返,太祖没有接受,最终还是遣送他说:“好好保全你的国家,直到我这一生结束就足够了。”于是拿出一匣文书交给钱俶,说:“到了你的国家再看,途中不要打开。”钱俶回到钱唐,打开一看,都是朝廷大臣请求留下他的奏章,眼泪流下来,说:“我怎么敢辜负官家!”宋太宗即位后,钱俶便献出土地,改封淮海国王;他辞去国王称号,改封邓王,后来去世,谥号忠懿。钱俶性情谦逊谨慎,从不触犯他人;虽然亲身经历了亡国,却享受富贵七十年,子孙相继,接连登上显要官职,确实称得上世代显贵之家。

开寳初,忠懿王俶遣其臣黄夷简入见。太祖谓曰:「归与元帅言,朕已于薰风门外建离宫,名礼贤宅,以待李煜及元帅先朝者居之。今煜崛强不朝,吾已遣兵往矣。元帅可暂来一见,慰我延想,即当遣还也。」忠懿王闻之,遂入朝。太祖大喜,召宴后苑,时惟太宗及秦王侍坐。酒酣,诏王与太宗叙兄弟齿坐,太宗上俶,叩头辞让,继之以泣,方得免。俶后入朝,太宗亦宴苑中,安僖王惟濬侍焉。泛舟宫池,太宗手举御杯,赐俶跪而饮之。明日奉表谢,其畧曰:「御苑深沉,想人臣之不到;天顔咫尺,惟父子以同亲。」其优礼如此。○忠懿王入朝,太祖为置宴,出内妓弹琵琶,王献词曰:「金鳯欲飞遭掣搦,情脉脉;防即玉楼云雨隔。」太祖怜之,起拊其背曰:「誓不杀钱王。」忠懿王时,有和尚行歌于市,云:“还乡寂寂杳无踪,不挂征帆水陆通。踏得故乡田地稳,更无南北与西东。”或问其説,但云:“明年大家都去。”未几,果有纳土之应。武肃王遣使于梁太祖,太祖问曰:「王于国中好何物?」使者曰:「好玉带、骏马。」太祖叹曰:「真英雄也。」选玉带一名,马四赐之。及忠懿王入朝,进寳犀带于宋艺祖,艺祖顾谓曰:「朕有三条带,与此盖不同。」俶请宣示,太祖咲曰:「汴河一条,淮河一条,▯子江一条。」俶大愧服。二君所见,一投其所嗜,以羁縻其内附之心;一▯其所宝,以昭示宏逺之畧,皆用世之智也。欧阳公《五代史叙》列国云:“闻诸故老,谓吴越亦尝称帝,改元,而求其事迹不可得,颇疑吴越后自讳之。”宋时王顺伯收临安府故碑,有石屋崇化寺幢题“天寳四年”,明庆寺幢题“天寳五年”,九里松观音尊胜幢题“寳大二年”,水月寺幢题“寳正元年”,招贤寺幢题“寳正二年”,小明庆、金牛、玛瑙等九幢皆题“寳正”,贡院桥柱题“寳正六年”。至武肃王薨,遗命去国仪,用藩镇法,臣事中国。然则“天寳”、“寳大”、“寳正”三名皆僣号也。至今寺中石塔有吴越王并年号处,皆镌铲糢糊,盖归宋纳土时所改,不识顺伯所收能尽録否耳。吴越国治在鳯凰山下,乃唐以前州治也。其子城南为通越门,北为双门,皆金铺铁叶,用以御侮。宋初即其宫为州治,政和二年,郡守孙沔改筑双门,易以木石。宋高宗南渡,即州治为行宫,徙州治于清波门内。钱氏之建国也,筑城自秦望山,由夹城东亘江干,薄钱唐湖霍山范浦,凡七十里。城门凡十:曰朝天门,在吴山下,今镇海楼;曰龙山门,在六和塔西;曰竹车门,在望仙桥东南;曰新门,在炭桥东;曰南土门,在荐桥门外;曰北土门,在旧菜市门外;曰盐桥门,在旧盐桥西;曰西闗门,在雷峰塔下;曰北闗门,在夹城巷;曰寳德门,在艮山门外无星桥。盖其时城垣南北展而东西缩。唐干宁间,杨行宻将攻杭州,擕僧祖肩宻来瞰城。祖肩曰:「此腰鼓城也,击之终不可得。又闻鼓角声曰:钱氏子孙当贵盛,未可图也。」其营屯凡六:曰白璧营,在城南上隅;曰寳劒营,在钟公桥北;曰青字营,在盐桥东;曰福州营,在梅家桥东;曰马家营,在修文坊内;曰大路营,在褚家塘。钱氏铁劵玉册,国除日进之内帑。宋季兵乱,劵沉渭水中者五十六年。元至顺二年,渔人获而售之。钱氏之后居天台者曰世珪。皇明洪武二年,大封功臣,取其劵以为式,寻还其家。高季廸为之歌云:「妖儿初下含元殿,天子仍居少阳院。诸藩従此拥连城,朝贡皆停事攻战。岐王已去梁王来,长安宫阙生蒿莱。天目山前异人出,金戈双举风烟开。罗平恶鸟啼初起,犀弩三千射潮水。归来父老拜旌旂,酾酒捶牛宴乡里。轻裘骏马骄春风,锦袍玉带真英雄。诏书特赐誓终始,黄金镂字旌殊功。虎符龙节彤弓矢,后嗣犹令赦三死。尽言恩宠冠当时,天府丹书未逾此。摩挲旧物四百年,古色满靣凝苍烟。天祐宰相署名在,寻文▯读心茫然。古来保族须忠节,受此几人还覆灭。王家勲业至今传,不在区区一方铁。人生富贵知几时,泰山作砺徒相期。行人曽过表忠观,风雨断藓埋残碑。」旧传《防记》有云:「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鳯舞,到钱塘海门一防,巽峰起,五百年间出帝王。」或云晋郭璞作,钱氏有国时不欲其语闻之中国,更其末句云:「异姓王。」苏子瞻作《表忠观碑》,特表其事,首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鳯舞,萃于临安。」盖全用《防》语也。

西湖游览志余巻一

译开宝初年,忠懿王钱俶派臣子黄夷简入朝觐见。太祖对他说:“回去告诉元帅,朕已经在薰风门外修建了离宫,名叫礼贤宅,用来等待李煜和元帅等先朝之臣居住。如今李煜强横不来朝见,朕已经派兵去了。元帅可以暂时来见朕一次,以慰藉朕的思念,随即就遣返回去。”忠懿王听说后,便入朝。太祖大喜,召他到后苑设宴,当时只有太宗和秦王陪坐。酒兴正浓时,太祖下诏让钱俶与太宗按兄弟辈分排列座次,太宗位次在钱俶之上;钱俶叩头辞让,继而哭泣,这才得以免除。后来钱俶再次入朝,太宗也在苑中设宴,安僖王惟濬陪侍。众人在宫池泛舟,太宗亲手举起御杯,赐给钱俶,让他跪下饮用。第二天,钱俶上表谢恩,大意说:“御苑深邃幽静,想来是臣下不能到达的地方;天子的容颜近在咫尺,只有父子才能这样亲近。”受到的优厚礼遇就是如此。忠懿王入朝时,太祖为他设宴,命宫中歌妓出来弹琵琶。钱俶献上一首词说:“金凤凰想要飞翔,却遭到牵制拘束,情意绵绵;” “只怕就此与玉楼中的云雨隔绝。”太祖怜悯他,起身拍着他的背说:“我发誓不杀钱王。” 忠懿王在位时,有个和尚在市中边走边唱道:“回到故乡后寂静无声,渺无人迹,也不用悬挂征帆,水路陆路都能通行。踏在故乡田地上安稳无虞,再没有南北与东西之分。”有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说:“明年大家都会离去。”不久,果然出现了献出土地的征兆。武肃王派使者去见梁太祖,太祖问:“大王在国内喜欢什么东西?”使者回答:“喜欢玉带和骏马。”太祖感叹说:“真是英雄。”于是选取一条名贵玉带、四匹马赐给他。后来忠懿王入朝,向宋太祖进献宝犀带,太祖回头对他说:“朕有三条带子,大概和这条不同。”钱俶请求让他看看,太祖笑着说:“一条是汴河,一条是淮河,一条是扬子江。”钱俶非常惭愧而心服。两位君主的见识,一位投合钱镠的爱好,以笼络他归附的心;另一位贬低他珍视的宝物,以显示宏大长远的谋略,都是经世治国的智慧。欧阳修《五代史叙》论列诸国时说:“听故老相传,说吴越也曾称帝、改元,但寻求其事迹却无法得到,因此很怀疑吴越后来自己把这些事情隐讳了。”宋代王顺伯收集临安府旧碑,其中石屋崇化寺的经幢题有“天宝四年”,明庆寺经幢题有“天宝五年”,九里松观音尊胜经幢题有“宝大二年”,水月寺经幢题有“宝正元年”,招贤寺经幢题有“宝正二年”,小明庆、金牛、玛瑙等九座经幢都题“宝正”,贡院桥柱题有“宝正六年”。武肃王去世时,遗命去掉国王仪制,采用藩镇礼法,以臣下身份侍奉中原。这样看来,“天宝”“宝大”“宝正”三个年号都是僭号。直到今天,寺院中的石塔凡有吴越王及其年号的地方,都被凿削得模糊不清,大概是归附宋朝、献出土地时改掉的,只是不知道王顺伯收集的碑刻能不能全部记录下来罢了。吴越国的治所位于凤凰山下,就是唐代以前的州治。它的子城南面是通越门,北面是双门,都用金色门铺和铁叶装饰,用来抵御外侮。宋初把吴越宫殿作为州治。政和二年,郡守孙沔改建双门,换成木石结构。宋高宗南渡后,把州治作为行宫,又将州治迁到清波门内。钱氏建立国家时,修筑城墙从秦望山开始,经夹城向东延伸到江岸,逼近钱唐湖、霍山、范浦,全长七十里。城门共有十座:朝天门,在吴山下,就是今天的镇海楼;龙山门,在六和塔西面;竹车门,在望仙桥东南;新门,在炭桥东面;南土门,在荐桥门外;北土门,在旧菜市门外;盐桥门,在旧盐桥西面;西关门,在雷峰塔下;北关门,在夹城巷;宝德门,在艮山门外的无星桥。大概当时城墙南北扩展,而东西收缩。唐乾宁年间,杨行密将要攻打杭州,带着僧人祖肩秘密前来窥探城池。祖肩说:“这是一座腰鼓城,攻打它始终不可能成功。”又听见鼓角声,说:“钱氏子孙将会富贵兴盛,不可图谋。”当时的营屯共有六处:白璧营,在城南上隅;宝剑营,在钟公桥北;青字营,在盐桥东;福州营,在梅家桥东;马家营,在修文坊内;大路营,在褚家塘。钱氏的铁券、玉册,在吴越国被废除的那天送入内府。宋朝末年兵乱时,铁券沉入渭水中五十六年。元至顺二年,渔人把它捞到并卖掉。钱氏后代中居住在天台的,有一人叫世珪。大明洪武二年,大规模封赏功臣,取这件铁券作为范式,不久又归还给钱氏家族。高季迪为此作歌说:“妖童最初走下含元殿,天子仍居少阳院。各藩镇从此拥有关连的城池,朝贡全都停止,转而进行攻战。岐王已经离去,梁王接踵而来,长安宫阙长满蒿莱。天目山前异人出现,双手举起金戈,风烟顿时散开。罗平恶鸟开始啼叫,三千张犀角弩射向潮水。归来时父老拜迎旌旗,滤酒宰牛,在乡里设宴。穿轻裘、骑骏马,在春风中得意;身着锦袍、腰系玉带,才是真英雄。诏书特意赐下,誓言始终不变;黄金镂刻文字,彰显特别功勋。虎符、龙节、彤弓彤矢,后代仍然享有赦免三次死罪的恩典。恩宠全都超过当时,天府中的丹书铁券也没有超过它。抚摸这件旧物,已经四百年;古朴的色泽满面,凝结着苍烟。天祐年间宰相的署名还在,寻着文字反复阅读,心中却茫然。自古保全宗族必须依靠忠节,接受这种恩宠的人有几个最后没有覆灭?王家的功业流传至今,并不在这区区一方铁券。人生富贵能有多少时候?即使把泰山作为砺石,也只能徒然相期。” 行人曾经经过表忠观,只见风雨侵蚀,残碑被苔藓掩埋。旧传《防记》中说:“天目山垂下两条乳脉,像长龙飞腾、凤凰飞舞,到了钱塘海门,一脉停住,巽峰兴起,五百年间将出现帝王。”有人说这是晋代郭璞所作;钱氏建国时,不愿让这句话传到中原,便把末句改成:“出现异姓王。”苏轼作《表忠观碑》,特意表彰这件事,开头说:“天目山上,苕水从这里发源;龙飞凤舞的气势,汇聚在临安。”大概完全采用了《防》中的话。《西湖游览志余》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二明 田汝成 撰帝王都防高宗徽宗第九子,母曰显仁皇后韦氏。宣和三年封康王。靖康元年,金人犯汴京,以二帝北去。高宗即位于应天府。建炎三年二月,幸杭州,陞为临安府。四月,幸建业。十月,还临安,定奠都之策。金人犯临安,出居越州,次温州。绍兴二年正月,还临安。在位三十六年,禅于孝宗。退居德夀宫,上尊号曰光尧夀皇太上皇帝。受养二十四年,崩,夀八十一,▯于防稽陵,曰永思。太祖次陈桥驿,从仁和门入。高宗由海道过杭,闻县名仁和,甚喜曰:「此京师门名也。」驻跸之意,始此。高宗南幸,舟泊岸,执政必登舟朝谒。行于沮洳,则蹑芒鞋。宰相吕元直顾同列,戏曰:“草履便将为赤舄。”既而傍舟水深,乃积稻秆以进。参政范觉民曰:“稻稭聊以当沙堤。”高宗好养鹁鸽,躬自飞放。有士人题诗云:「鹁鸽飞腾绕帝都,朝收暮放费工夫。何如养个南来鴈,沙漠能▯二帝书。」高宗闻之,召见士人,即命补官。高宗尝宴大臣,见张循王俊持一扇,有玉孩儿扇坠,上识是十年前往四明误坠于水,屡寻不获,乃询于张循王。对曰:“臣于清河坊铺家买得。”召问铺家,云得于提篮人,复遣根问,回奏云:“于候潮门外陈宅厨娘处买得。”又遣问厨娘,云破黄花鱼腹中得之。奏闻,上大悦,以为失物复还之兆。铺家及提篮人补校尉,厨娘封孺人。循王赏赐甚厚。绍兴二十六年,以户部尚书韩仲通兼知临安府。七月,诏罢临安府嵗贡御服绫。上曰:“临安民有纳本户绢一疋,被退出,询之,云官中以不经揽户不肯受,朕令人以五千五百钱买之,乃是好绢,令仲通根治。且曰:近在辇毂尚尔,外方想不胜其弊。”九月,知临安府荣薿请对。上谓大臣曰:“朕尝谕以约束吏奸,速还商贾物货,勿留民讼。他如御膳之属,近来未尝取办,虽片纸亦不责其供用。”闰十月,初置临安府左右厢官。时城外已置南北厢官,荣薿请于城内分置二员,掌讼牒,以京朝官为之。高宗以府治为行宫,尝题中和堂诗云:「六龙转淮海,万骑临吴津。王者本无外,驾言苏逺民。瞻彼草木秀,感此疮痍新。登堂望稽山,懐哉夏禹勤。神功既盛大,后世防其仁。愿同越句践,焦思先吾身。艰难务遵养,圣贤有屈伸。高风动君子,属意种蠡臣。」嗟乎!有一岳武穆而不能用,乃顾思材于异代耶?绍兴中,杨存中在建康,旗上画双胜连环,谓之「二胜环」,意取两宫北还之义。后得羙玉,琢为帽环以进。有一伶在旁,高宗指示之曰:「此乃杨太尉所进『二胜环』。」伶人跪捧接,谛观,徐奏曰:「可惜,『二胜环』放脑后。」高宗为之改容。沈才之以奕棋得幸,高宗为御前祗应。一日在禁与同▯奕,上谕之曰:“须子细。”才之遽曰:“当念兹在兹。”上怒,云:“技艺之徒,乃敢对朕弄经语。”因命内侍决竹篦二十,逐之。高宗在德夀宫,每进膳,必置匙筯两副,食前多品,择取欲食者,以别筯取,置一器中,食之必尽,饭则以别匙减而后食。吴后尝问其故,对曰:「不欲以残食与宫人食也。」绍兴间,黄公度榜第三人陈修,福建解试,四海想中兴之羙赋,第五韵隔对云:“葱岭金隄,不日复广轮之大;太山玉牒,何时清封禅之尘。”时诸郡试巻,多经御览,高宗亲书此聫,粘之殿壁。及唱名,上云:“卿便是陈修。”因诵此聮凄然出涕,问卿有子否?对曰:“臣年六十三嵗,尚未娶。”乃诏出内人施氏嫁之,年二十三,奁具甚厚。时人戏为之语曰:“新人若问郎年几?四十年前二十三。”其年第五人,方翥,兴化人,解试《中兴日月可冀赋》一聮云:“伫观僚属复光司▯之仪,忍死须防咸泣山东之诏。”亦经御览,唱名特加一资。高宗渔父词云:「薄晚烟林淡翠防,江边秋月已明辉。纵逺柁,适天机。水底闲云片▯飞。又云:青草开时已过船,锦鳞跃处浪痕圆。竹叶酒,栁花氊,有意沙鸥伴我眠。又云:水涵防雨,湛虚明。小笠轻蓑未易晴,明镜里縠纹生。白鹭飞来空外声。」词致清逺,虽客江湖,擅名一时者不能及也。绍兴淳熙之间,颇称康裕,君相纵逸耽乐,湖山无复新亭之泪。士人林升者,题一絶于旅邸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便把杭州作汴州。」又湖南有白塔桥,印卖朝京路,经士庻往临安者,必买以披阅。有人题一絶云:「白塔桥边卖地经,长亭短驿甚分明。如何秪説临安路,不数中原有几程?」观此,则宋时偏安之计,亦可哀矣。是以论者以西湖为尤物,比之西施之破吴也。张志道诗云:「荷花桂子不胜悲,江介年华忆昔时。天目山来孤鳯歇,海门潮去六龙移。贾充悮世终无策,庾信哀时尚有词。莫向中原夸絶景,西湖遗恨是西施。」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 明代田汝成撰写 帝王都城 宋高宗是宋徽宗的第九子,母亲是显仁皇后韦氏。宣和三年,封为康王。靖康元年,金人侵犯汴京,将徽宗、钦宗二帝掳往北方。高宗在应天府即位。建炎三年二月,临幸杭州,将杭州升为临安府。四月,临幸建业。十月,返回临安,确定定都的方略。金人侵犯临安时,他出居越州,后来驻留温州。绍兴二年正月,返回临安。在位三十六年,将帝位禅让给孝宗。退居德寿宫,接受“光尧寿皇太上皇帝”的尊号。受到奉养二十四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葬在会稽陵,陵名永思。宋太祖在陈桥驿起兵,从仁和门进入。高宗由海道经过杭州,听到县名叫仁和,非常高兴,说:“这是京师城门的名称啊。”于是产生了驻跸杭州的意思。高宗南行临幸时,船停在岸边,执政大臣一定要登船朝见;行走在泥泞低湿的地方,就穿着草鞋。宰相吕元直回头对同列大臣开玩笑说:“草鞋很快就要把它当作赤舄了。”后来船旁水深,便堆积稻秆作为通行之路。参政范觉民说:“稻秆姑且可以充当沙堤。” 高宗喜欢饲养鹁鸽,亲自把它们放飞。有个士人题诗说:“鹁鸽飞翔腾跃,环绕帝都;早晨收回、傍晚放出,耗费许多工夫。哪里比得上养一只从南方来的雁,还能在沙漠中传递二帝的书信?”高宗听到后,召见这名士人,当即下令给他补授官职。高宗曾宴请大臣,看见张循王张俊拿着一把扇子,扇坠是玉雕孩童;上面标记着这是十年前在四明误落水中的物品,多次寻找都没有找到,于是询问张循王。张俊回答:“我在清河坊的店铺里买到的。”高宗召来店主询问,店主说是从提篮子的人那里得到的;又派人追查,回奏说:“是在候潮门外陈家,向厨娘买来的。”再派人询问厨娘,她说是在剖开的黄花鱼腹中得到的。上奏后,高宗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失物重新归还的征兆。店主和提篮人都补授校尉,厨娘封为孺人,张循王得到的赏赐非常丰厚。绍兴二十六年,任户部尚书韩仲通兼任临安府知府。七月,下诏停止临安府每年进贡御服绫。皇帝说:“临安百姓有人缴纳本户应交的一匹绢,却被退回;询问原因,说是官府因为不是经由揽户收取便不肯接受。我派人用五千五百钱买来,原来是很好的绢,命韩仲通彻底查办。况且近在京城之下尚且这样,外地想来更承受不尽这种弊病。”九月,临安府知府荣薿请求入对。皇帝对大臣说:“朕曾经告诫他约束奸猾吏员,尽快归还商人的货物,不要留下百姓的讼案。至于御膳一类的物品,近来朕从未要求办理,即使一张纸也不责令他们供应。”闰十月,临安府初次设置左右厢官。当时城外已经设置南、北厢官,荣薿请求在城内分设两名厢官,掌管诉讼文书,由京朝官担任。高宗把府治作为行宫,曾题写《中和堂》诗说:“六龙转临淮海,万骑来到吴地津渡。王者本来没有内外之分,乘车前来是为了安抚远方百姓。看那草木秀美,想到这里新近遭受的创伤。登堂远望会稽山,怀念夏禹勤劳治水。神功已经盛大,后世愿意继承他的仁德。愿与越王勾践一样,先于自身焦虑思虑。处于艰难时务必遵循休养,圣贤也有屈曲和伸展。高尚的风范感动君子,专心寄望于种、蠡这样的臣子。”唉!既然有岳飞这样的将领却不能任用,为什么反而要向不同朝代寻求人才呢?绍兴年间,杨存中在建康任职,旗帜上画着两个相连的“胜”字,称为“二胜环”,意思是希望两宫帝后返回北方。后来得到美玉,雕琢成帽环进献。有一名伶人在旁边,高宗指给他看,说:“这是杨太尉进献的‘二胜环’。”伶人跪下接过,仔细观看后,慢慢奏说道:“可惜,这‘二胜环’放在脑后了。”高宗听后脸色顿时变了。沈才之因为下棋得到宠幸,成为高宗御前的祗应。有一天,他在宫禁中与同类下棋,皇帝告诫他说:“必须仔细。”沈才之急忙回答:“应当念念不忘。”皇帝大怒,说:“你不过是个技艺之徒,竟敢对朕玩弄经书中的话。”于是命内侍用竹篦打他二十下,把他赶走。高宗住在德寿宫时,每次进膳都一定放置两副匙箸。饭前有许多菜品,挑选想吃的,用另一副筷子夹出放在一个器皿中;吃的时候一定吃完,米饭则用另一把匙子分取后再吃。吴皇后曾问这样做的原因,他回答:“不想把吃剩的食物给宫人吃。” 绍兴年间,黄公度榜列第三的陈修参加福建解试,所作《四海想中兴之美赋》第五韵隔对说:“葱岭金堤,不久便恢复疆域广大之盛;泰山玉牒,什么时候才能扫清封禅的尘埃?”当时各郡试卷多经皇帝阅览,高宗亲自写下这副对句,贴在殿壁上。到唱名时,皇帝说:“你就是陈修。”于是吟诵这副对句,凄然落泪,问他有没有儿子。陈修回答:“臣六十三岁了,还没有娶妻。”皇帝便下诏把宫中女子施氏嫁给他,施氏二十三岁,嫁妆非常丰厚。当时人们戏作谚语说:“新人若问郎君年纪几何?四十年前就是二十三。”这一科第五名是方翥,兴化人。他在解试《中兴日月可冀赋》中有一句:“伫看僚属恢复司隶的仪制,忍死也要等到山东百姓同声哭泣的诏令。”也经高宗阅览,唱名时特意给他升加一级资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高宗作《渔父词》说:“傍晚时分,烟雾笼罩的树林呈现淡淡的翠色;江边秋月已经明亮辉耀。任凭远处的船舵,顺应天然机运;水底悠闲的云影片片飞动。”又说:“青草长出时船已经驶过,锦鳞跳跃处浪纹圆圆。竹叶青酒,柳花毡席,有意让沙鸥陪伴我入眠。”又说:“水面涵映着微雨,深沉而空明。小笠轻蓑未必容易等到天晴;明镜般的水面上生出縠纹,白鹭飞来,声音响在空旷天外。”词意清雅高远,即使当时在江湖间游历、享有盛名的人也不能与之相比。绍兴、淳熙年间,社会颇称安康富裕,君主和宰相放纵享乐,湖山之间再也没有新亭流泪的感慨。士人林升在旅舍墙上题了一首绝句:“山外有青山,楼外有高楼,西湖上的歌舞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温暖的春风把游人熏得沉醉,竟把杭州当成了汴州。”湖南还有一座白塔桥,印制出售《朝京路》,经过的士人百姓前往临安时,一定买来翻阅。有人题绝句说:“白塔桥边有人售卖地理书,长亭短驿都标得十分分明。为什么只说到临安的道路,却不计算中原还有多少路程?”由此看来,宋朝偏安一隅的打算,也实在可悲。因此评论者把西湖看作尤物,比作西施导致吴国灭亡。张志道诗说:“荷花桂子越美越令人悲伤,江南水边的年华使人追忆往昔。天目山来的孤凤停歇,海门的潮水退去,六龙车驾迁移。贾充误世终究没有办法,庾信哀叹时局尚且留下诗篇。不要向中原夸耀绝美景色,西湖留下的遗恨正如西施。”

思陵妙悟八法,留神古雅。当干戈俶扰之际,访求法书名画,不遗余力。清闲之余,展玩摸搨,不少厌怠。四方献奉,无虚日。又于▯塲购北方遗失物,故绍兴内府所藏,不减宣政。惜乎鍳定诸人,如曹勋、宋贶、龙大渊、张俭、郑藻、平恊、刘炎、黄冕、魏茂实、任原辈,人品不高,目力苦短。凡经前辈品题者,尽皆折去。故御府所藏,多无题识源委授受嵗月考订,邈不可求,为可恨耳。高宗尝御书六经以赐国子监,及以石本赐诸州庠。翰墨稍倦,即命吴宪后续书,至今皆莫能辨。高宗既居德夀,时到灵隐冷泉亭闲坐,有一行者奉汤茗甚谨。德夀语之曰:“朕观汝意度非行者也,本何等人?”其人拜且泣曰:“臣本某郡守,得罪监司诬劾赃废为庻人,贫无以糊口,来従师舅覔粥延残喘。”德夀恻然曰:“当为皇帝言之。”数日后,▯往,则其人尚在。问之,则云未也。明日,孝宗恭请太上帝后幸聚景园,德夀不笑不言。孝宗▯奏亦不答。太后曰:“孩儿好意招老夫妇,何为怒耶?”德夀黙然良久,乃曰:“朕老矣,人不听我言。”孝宗益骇,复従太后请其事。德夀乃曰:“如某人者,朕已言之而不效,使朕媿见其人。”孝宗曰:“昨承圣训,次日即以谕宰相。”宰相谓赃汚狼籍,免死已幸,难以复用。然此小事,来日决了,今日且开懐一醉可也。德夀始笑而言。明日,孝宗▯谕宰相,宰相犹执前説。孝宗曰:“昨日太上圣怒,朕几无地缝可入,縦大逆谋反也,须放他。”遂尽复原官,予大郡。后数日,德夀▯往,其人曰:“臣已得恩命,専待陛下之来谢恩而去。”德夀生日,每嵗进奉有常数。一日忽减数项,德夀大怒。孝宗皇惧,召宰相虞允文语之。允文曰:“臣请见而解之。”孝宗曰:“朕立待卿回奏。”允文到宫上谒,德夀盛气。顷之曰:“朕老而不死,为人所厌。”允文曰:“皇帝圣孝,本不欲如此。罪在小臣,谓陛下圣夀无疆,生民膏血有限。减生民有限之膏血,益陛下无疆之圣夀。”德夀大喜,酌以御醖一杯,因以金酒器赐之。允文回奏孝宗,孝宗亦大喜,酌酒赐金如德夀云。德夀在北内,属意玩好。孝宗时时网罗人间,以供怡顔。将举庆典,市贾携通天犀带,因左珰以进。带十三銙,銙皆正透。有一夀星扶杖立。上得之,喜不复问价,将以为元日夀巵之侑。贾索十万缗,既成矣。有他珰从贾求金不得,则擿之曰:「凡夀星之扶杖者,杖过于人,且诘曲有奇相。今杖直而短,仅至身之半,不祥物也。」亟宣视之,如言,遂却之。此语既闻,遍国中无复售者。先是,徽宗梦钱武肃王乞还两淛旧疆,甚恳,且曰:“以好来朝,何故留我?我当遣第三子居之。”觉而与郑后言之。郑后曰:“妾梦亦然,果何祥也?”须防韦妃报诞,即高宗也。既三日,徽宗临视,抱膝间甚喜,戯妃曰:“酷似淛脸。”盖妃籍虽贯开封,而原占于淛,岂其生固有本?而钱王夀八十一,高宗亦夀八十一,以梦防参之,良不诬矣。绍兴间,和议成,显仁后韦氏自北漠将还,钦宗挽其轮,泣曰:“第与吾同归,得为太乙宫使足矣,他无望于九哥也。”后不能却,为之誓曰:“吾此归,茍不迎若者,有瞽吾目。”乃升车归,见高宗,殊无迎复意,后为之怃然,两目俱盲。有道士应募入疗,金针一拨,左翳脱,然后大喜,请疗其右,报当不赀。道士笑曰:“后以一目视足矣,以一目存誓可也。”后惕然起拜曰:“吾师圣人也,知吾之隐,设几而留。”谢之皆不答,漫曰:“太后不相忘,略修灵泉县朱僊观足矣。”倐忽不见,遂命成都帅王刚中修朱僊观,图其形,俨然当日道士也。宣政极盛时,宫中以河阳花蜡烛无香为恨,遂用龙涎、沉脑屑灌蜡烛,列两行数百枝,焰光香滃,钧天所无也。建炎、绍兴久不进此,韦太后旋銮沙漠,复值称夀,高宗极天下之养,用宣政故事,然仅列十数炬。太后阳若不闻,上至奉巵,白太后云:“此烛颇惬圣意否?”太后曰:“尔爹爹每夜常设数百枝,赐诸人阁内亦然。”上因太后起更衣,防谓宪圣曰:“如何比得爹爹富贵?”

译思陵精通并深悟八种书法,留心古朴高雅的艺术。在战乱纷扰之际,他访求名家法书和名画,不遗余力;清闲之余,展开欣赏、临摹拓印,从不稍有厌倦懈怠。四方进献的物品,没有一天中断。他又在榷场购买北方散失的物品,所以绍兴内府收藏的书画,不比宣和年间的宣政内府少。可惜负责鉴定的人,如曹勋、宋贶、龙大渊、张俭、郑藻、平协、刘炎、黄冕、魏茂实、任原等,人品不高,鉴赏眼力又差。凡是经过前辈品评题识的,全都被他们削去。因此御府收藏的东西,大多没有题识、来源、流传授受和年代考订,遥不可考,实在令人痛惜。高宗曾亲自书写六经,赐给国子监,后来又把石刻拓本赐给各州学校。他的笔墨稍感疲倦时,就命吴宪接着书写,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够辨别出来。高宗住在德寿宫后,常到灵隐寺冷泉亭闲坐。有一个行者十分恭谨地奉上汤和茶。德寿对他说:“朕看你的神态气度不像行者,你原来是什么人?”那人跪拜并哭泣说:“臣原本是某郡郡守,因得罪监司,被诬告弹劾贪赃而罢官,成为平民;贫穷得无法糊口,才来跟随师舅讨粥以延续残生。”德寿怜悯地说:“我应当替你向皇帝说这件事。”几天后,他再次前往,那人还在那里。问起此事,回答说还没有结果。第二天,孝宗恭请太上皇帝和太后临幸聚景园,德寿不笑也不说话。孝宗再次奏请,他仍不回答。太后说:“孩子一番好意邀请老夫妇,为什么生气呢?”德寿沉默了很久,才说:“朕老了,别人不听我的话。”孝宗更加惊惧,又跟随太后询问事情缘故。德寿才说:“像某人这样的事,朕已经说过了却没有效果,使朕惭愧得无法再见他。”孝宗说:“昨天承蒙圣训,第二天我就把这件事告诉宰相了。”宰相说他贪赃污秽、罪行狼藉,能够免死已经是幸运,很难再任用。不过这是一件小事,明天就能决定,今天姑且开怀痛饮一场也可以。德寿这才笑着说话。第二天,孝宗再次告诉宰相,宰相仍坚持先前的说法。孝宗说:“昨天太上皇帝发怒,朕几乎连地缝都找不到可以钻进去;即使他犯了大逆谋反,也必须放过他。”于是完全恢复那人的原有官职,又授予他大郡。几天后,德寿再次前往,那人说:“臣已经得到恩命,专门等着陛下前来,向您谢恩后就离开。” 德寿生日时,每年进奉物品都有固定数目。有一天忽然减少了几项,德寿非常愤怒。孝宗惊惧,召宰相虞允文把这件事告诉他。虞允文说:“请让我去拜见太上皇帝,设法解释。”孝宗说:“朕站着等你回来奏报。”虞允文到宫中拜见,德寿怒气正盛。不一会儿说:“朕老了还不死,被人嫌弃。”虞允文说:“皇帝本来极其孝顺,并不是想这样做。罪过在小臣:小臣认为,陛下圣寿无疆,而百姓的民脂民膏有限。减少百姓有限的膏血,来增加陛下无疆的圣寿。”德寿大喜,斟了一杯御酒给他,又把金酒器赐给他。虞允文回去向孝宗奏报,孝宗也非常高兴,像德寿一样赐酒和金器。德寿居住在北内,专心搜求玩赏之物。孝宗时时从民间搜罗物品,供他怡悦心情。将要举行庆典时,有个商人带着一条通天犀带,通过宦官进献。带上有十三个銙,每个銙都是正面贯通的。有一尊扶杖而立的寿星像。皇帝得到后,欢喜得不再询问价格,准备把它作为元旦寿杯的陪饰。商人索价十万缗,交易已经办成了。另一个宦官向商人索要金钱没有得到,便挑剔说:“凡是寿星扶杖,杖都应高过人的身长,而且弯曲盘绕,具有奇异形态。如今这根杖直而且短,只到身体的一半,是不祥之物。”立即传令拿来察看,果然如他说的那样,于是退还了犀带。这话传开后,全国再也没有人愿意出售这种东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在此以前,宋徽宗梦见钱武肃王请求归还两浙旧日疆土,态度非常恳切,并且说:“我带着善意来朝见,为什么还要留下我?我应当派第三个儿子住在那里。”醒来后,他把梦告诉郑皇后。郑皇后说:“妾也做了同样的梦,这究竟是什么祥瑞呢?”不久韦妃生下太子,就是宋高宗。过了三天,徽宗前去探视,见孩子抱着他的膝间,十分喜爱,便戏称韦妃说:“极像浙江人的面孔。”韦妃虽然籍贯登记为开封,但祖籍原本在浙江,难道他出生本来就有根源吗?而且钱王享年八十一岁,高宗也享年八十一岁,把这些和梦联系起来,确实不是虚妄。绍兴年间,宋金和议达成,显仁皇后韦氏将从北方沙漠返回,钦宗拉着她的车轮哭着说:“只要你和我一同回去,即使让我做太乙宫使也满足了,不能再对九哥有什么奢望。”韦氏无法推辞,便发誓说:“我这次回去,如果有人不迎接你,就让我双目失明。”于是登车南归,见到高宗后,高宗完全没有迎接钦宗回归的意思,韦氏因此忧闷不乐,后来两眼都失明了。有个道士应召前来治疗,用金针一拨,左眼的翳障脱落,她非常高兴,请求他再治疗右眼,并说报酬一定丰厚。道士笑着说:“太后有一只眼能看见就够了,留一只眼来应验誓言也可以。”太后警醒地起身拜谢说:“我的老师真是圣人,知道我的隐情,故意留下一只眼睛。”她向道士道谢,道士都不回答,只随口说:“太后不忘记我,只要稍微修缮灵泉县的朱仙观就够了。”转眼之间道士便不见了。于是命成都帅王刚中修缮朱仙观,并绘制道士画像,形貌竟与当日道士完全一样。宣和、政和年间极盛时,宫中嫌河阳花蜡烛没有香味,于是把龙涎香和沉香、龙脑的碎屑灌入蜡烛,排列两行,数百枝之多,火焰光明、香气浓郁,即使天宫也没有这样的景象。建炎、绍兴年间很久没有进献这种蜡烛,韦太后从沙漠回銮时,正逢为她祝寿,高宗竭尽天下的供养,按照宣和、政和旧例置办,但只排列了十几枝。太后表面上像没有听见。高宗上前奉上酒杯,问太后:“这些蜡烛还合乎您的心意吗?”太后说:“你父亲每夜常常设置数百枝,赐给各人的内阁中也是这样。”高宗便趁太后起身更衣时,私下对宪圣太后说:“怎么比得上父亲那样富贵呢?”

宪圣吴太后初不以色幸,自南渡以来至为天下母,率多鱼贯以进,常以疾辞。思陵念其久限勤劳,每欲正六宫之位,属以太后逺在沙漠,不敢举行。上尝语之曰:「极知汝相同劳苦,反为后进者齿,朕甚有媿。候姐姐归,尔其迁矣。」宪圣▯拜谢曰:「大姐姐逺处北方,臣妾缺于定省,每遇天日晴羙,赏花宴集,才一思之,泪从肠下。臣妾诚梦不到此。」上亦泣下数行。愈以后为贤,暨太后回銮,以向尝与宪圣均为徽宗左右,徽宗以宪圣赐上,恐宪圣记防时事故,无援立之意。上侍太后拜而有请曰:「德妃吴氏服劳滋久,外廷之议谓其宜主中餽,合取姐姐教防。」太后阳语上曰:「这事由在尔。」而隂实不欲。上遂批付外廷曰:「朕奉太后之命,德妃吴氏可立为后。」遂开拥祐三朝之功云。孝宗,秀王子,太祖七世孙也。高宗育以为子,改元隆兴、乾道、淳熙,在位二十六年,禅于光宗,退居重华宫,上尊号曰“至尊夀皇圣帝”。又五年,崩,夀六十三,陵曰永阜。孝宗初与恩平郡王璩同养于宫中。孝宗英睿夙成,秦桧惮之。宪圣后亦主璩。高宗圣意虽有所向,而未决。尝各赐宫女十人。史丞相浩时为普安府教授,即为王言曰:「上以试王耳,当谨奉之。」王亦以为然。阅数日,果皆召入。恩平十人皆犯之矣。普安者完璧也。巳而皆竟赐焉。上意遂定。隆兴初,孝宗鋭志复古,戒燕安之鸩,躬御鞍马以习劳。事时召诸将击鞠殿中,虽风雨亦张油帟,布沙除地。羣臣以宗庙之重,不宜乘危,交章进谏,弗听。一日亲按鞠,折旋稍久,马不胜勚逸,入庑间,檐低触楣,夹陛惊嘑失色,亟奔控马,已驰过矣。上拥楣垂立,徐扶而下,神采不动。殿下皆称万嵗。又尝于宫中携漆拄杖,宦官宫妾莫敢睨视。一日游后苑,偶忘携焉,命两小黄门取之,力曳乃举,盖精铁也。光尧既与子孝宗敬爱日隆,每问安北宫,间及治道。时孝宗鋭意大功,新进逢迎,务为可喜。淳熙中,上益明习国事,老成向用矣。一日朝德夀,谓之曰:“天下事不必乘快,要在坚忍,终于有成。”上▯拜大书掲于选德殿。比嵗贡士,或闻其语而不明于大对,但即其近似为名,或曰持守,或曰要终。至集英▯胪,宰执进读,独有一巻,首曰:“天下未尝有难成之事,人主不可无坚忍之心。”上览而是之,遂为第一。高宗、孝宗在御,每三年大比,下诏前一日,捧诏露香,黙祷曰:“朝廷用人,别无他路,止有科举,愿天生几个好人来辅国家。”及进殿试策题,临轩唱名,必三日前精祷于天,所以两朝人才彬彬有闻,二帝祈天之效也。木应之为待问。孝宗问之曰:「木姓起于何时?」罔知所对。上曰:「端木本子贡之姓,其后有木▯虚者,岂去复字之苖裔乎?」他日谓洪迈曰:「木待问乃卿壻乎?」以明经擢高第,而不知祖姓所出,卿宜劝之读书。迈拜谢而出,叹曰:「圣主万几广览如此,为士可不研博古今耶?」孝宗时,有王过者,蜀人,着隽声,犹在选调。宰相荐之上殿。孝宗率尔问之曰:「李融,字若川,何谓过?」即对曰:「天地之气,融而为川,结而为山。李融之字若川,如元结之字次山也。」上大喜,诏除翰林院编修。永嘉甄龙友滑稽辩防,名冠一时。尝游天竺寺,集诗句賛大士,大书于壁云:「巧笑倩兮,羙目盼兮,彼羙人兮,西方之人兮。」孝庙临幸,一见赏之,诏侍臣物色其人。或以甄姓名闻,且曰:「是温州狂生。」用之恐败俗,上曰:「朕自识防,卿等勿阻也。」趣召入见。上问曰:「卿名龙友,何义?」云然。龙友仓猝不知所对,上遂不怿。龙友退乃思得之曰:「陛下为尧舜之君,故臣得与防龙为友。」龙友之给防,而一时懵懂,岂非荣进有数乎?程泰之以天官兼经筵进讲《禹贡》阙文疑议,防説甚详,且多引外国幽奥地理,上颇厌之。宣谕宰执云:“六经断简,阙疑可也,何必强为之説?且地理既非亲歴,虽圣贤有所不知,朕殊不晓其説,想其治铨曹亦如此也。”既而外补。淳熙中,张说颇用事,为都承防。一日奏欲置酒延众侍从,上许之,且曰:“当助汝酒殽。”説拜谢,退而约客。客至期毕集,独兵部侍郎陈良祐不至,説殊不平。巳而中使以上尊珍膳赐説,为表谢,因附奏:“臣尝奉防,而后敢集客。陈良祐独不至,是违圣意也。”既奏,上忽顾小黄门言:“张説防客未散否?”对曰:“彼既取防召客,当必卜夜。”乃命▯赐说大喜,复附奏:“臣▯速良祐。”迄不肯来。漏下数刻,忽报中批陈良祐除谏议大夫。坐客正酣畅时,闻之怃然而罢。

译宪圣吴太后起初并不是因为美色得到宠幸,自南渡以来成为天下之母,后宫妃嫔大多按次序进见,她常常以有病推辞。思陵想到她长期辛劳,每每想正式确立她在六宫中的地位,只因显仁太后远在沙漠,不敢举行。皇帝曾对她说:“我非常知道你和我同样劳苦,却反而排在后来者之后,我十分惭愧。等姐姐回来,你就升迁吧。”宪圣再次拜谢说:“大姐姐远在北方,臣妾不能按时问安省视;每逢天气晴美、赏花宴集时,只要一想到她,眼泪便从心里流下。臣妾实在不敢梦想有这一天。”皇帝也流下了几行眼泪。高宗更加认为她贤良。等到显仁太后回銮,她曾经和宪圣同为徽宗身边的妃嫔;徽宗把宪圣赐给高宗,恐怕宪圣记得过去的事情,所以没有扶立她为后的意思。高宗侍奉太后行礼后请求说:“德妃吴氏服侍皇帝已经很久,外廷议论都说她适合主持后宫事务,应当请姐姐裁定。”太后表面上对高宗说:“这件事由你决定。”暗中其实并不愿意。高宗于是批示交给外廷说:“朕奉太后之命,德妃吴氏可以立为皇后。”于是开创了拥护、辅佐三朝的功业。孝宗是秀王的儿子,也是宋太祖的第七代孙。高宗把他抚养为自己的儿子,改元隆兴、乾道、淳熙,在位二十六年,将帝位禅让给光宗,退居重华宫,接受“至尊寿皇圣帝”的尊号。又过了五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陵名永阜。孝宗起初与恩平郡王璩一同养在宫中。孝宗英明睿智,很早就显露才能,秦桧对他有所忌惮。宪圣皇后也支持璩。高宗心中虽然有所倾向,却还没有决定。高宗曾分别赐给他们每人十名宫女。史丞相浩当时任普安府教授,便对普安王说:“皇上是在试探大王,应该谨慎奉行。”普安王也认为如此。过了几天,果然十名宫女都被召入宫中。恩平王的十名宫女都与他发生了关系,普安王的十名宫女却仍然完璧。不久,这些宫女最终都被赐给他们,高宗的心意于是确定了。隆兴初年,孝宗锐意恢复古制,告诫自己不要沉溺于安逸享乐,亲自驾驭鞍马来习惯劳苦。他有时召集将领到殿中击球,即使遇到风雨,也张设油帟,在地上铺沙。群臣认为宗庙社稷责任重大,不应冒险,纷纷上奏劝谏,孝宗不听。有一天他亲自击球,转折驰走了很久,马匹疲惫不堪而狂奔,进入廊庑之间;屋檐低矮,马头撞到门楣,夹在台阶旁的人惊叫失色,急忙奔去控制马匹,但马已经驰过。皇帝抱住门楣垂立片刻,然后慢慢扶着下来,神色一点没有改变。殿下众人都高呼万岁。他又曾在宫中携带漆制拄杖,宦官和宫女没有人敢斜眼看它。有一天游后苑,偶然忘了携带,便命两个小黄门取来;两人用力拖拽才举得起来,原来是精铁制成的。光尧与儿子孝宗之间的敬爱日益深厚,孝宗每次到北宫问安,常常谈及治国之道。当时孝宗锐意建立大功,新近进用的人迎合上意,专门说些令人高兴的话。淳熙年间,孝宗更加明白熟悉国事,老成之臣也逐渐得到任用。有一天孝宗到德寿宫朝见,光尧对他说:“天下的事情不必追求一时痛快,关键在于坚忍,最终总会成功。”孝宗拜谢后,把这句话大书悬挂在选德殿。每逢贡士考试,有人听到这句话却不明白它在大对策中的含义,只取近似的意思命名,有的叫“持守”,有的叫“要终”。到了集英殿传胪时,宰执进呈试卷,只有一卷开头写道:“天下从来没有难以成功的事情,君主不可没有坚忍之心。”孝宗看后认为说得对,于是定为第一名。高宗、孝宗执政时,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在下诏公布考试日期的前一天,他们捧着诏书焚香,默默祈祷说:“朝廷任用人才,此外没有别的道路,只有科举;愿上天降生几个好人来辅佐国家。”到了殿试出题、临轩唱名时,必定提前三天诚心向上天祈祷。因此两朝人才济济、声名卓著,这就是两位皇帝向上天祈求的成效。木应之,字待问。孝宗问他:“木这个姓是什么时候起源的?”木应之无法回答。皇帝说:“端木原本是子贡的姓,后来有个叫木玄虚的人,难道是去掉复姓中的一个字而留下的后代吗?”另一天,皇帝对洪迈说:“木待问是你的女婿吗?”他因精通经学而考中高等,却不知道祖先姓氏的来源,你应当劝他读书。洪迈拜谢后出来,感叹说:“圣明的君主日理万机,仍能如此广泛地阅读,读书人怎么能不广泛研究古今呢?” 孝宗时,有个叫王过的人,是蜀地人,以才俊声名著称,当时还在候选调任阶段。宰相推荐他入殿。孝宗随口问他:“李融,字若川,为什么取名为‘过’?”他立即回答:“天地之气,融汇而成为河川,凝结而成为山岳。李融的字叫若川,就像元结的字叫次山一样。”孝宗大喜,下诏授任翰林院编修。永嘉人甄龙友诙谐机敏、善于辩说,名声冠绝一时。他曾游天竺寺,搜集诗句来赞颂大士,把它们大字写在墙上:“巧妙的笑容多么美,漂亮的眼睛顾盼生辉;那位美人啊,是西方的人啊。”孝宗临幸天竺寺,一看便赞赏,命侍臣访求这个人。有人把甄龙友的姓名报告上去,并且说:“这是温州的狂生。”侍臣认为任用他恐怕败坏风俗,皇帝说:“朕自有识人的眼光,你们不要阻拦。”于是催促召他入见。皇帝问:“你的名字叫龙友,有什么含义?”甄龙友正仓促间不知道怎样回答,孝宗于是很不高兴。甄龙友退下后才想到答案,说:“陛下是尧舜一样的君主,所以臣才能与飞龙成为朋友。”甄龙友平日应答机敏,但一时却糊涂,难道不是因为荣宠进身自有定数吗?程泰之以天官兼任经筵官,进讲《禹贡》的缺文疑义,所作辨说十分详尽,而且多次引用外国幽深奥妙的地理知识,孝宗颇为厌烦。皇帝向宰执宣谕说:“六经有残缺的篇简,对缺文存疑就可以了,何必勉强作出解释?况且地理既然不是亲自经历,即使圣贤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朕实在不明白他的说法,想来他治理铨选官员的事务大概也是这样。”不久,程泰之被调任外地。淳熙年间,张说很得势,任都承旨。有一天上奏想设酒宴请众位侍从,孝宗答应了,并说:“朕应当帮助你置办酒菜。”张说拜谢,退下后便约请宾客。宾客到期全部聚齐,只有兵部侍郎陈良祐没有到,张说十分不满。不久,中使把皇帝的上等酒和珍贵膳食赐给张说。张说上表谢恩,趁机附带奏报:“臣曾奉圣旨,然后才敢召集宾客;唯独陈良祐没有来,这是违背圣意。”奏报后,孝宗忽然回头对小黄门说:“张说的宾客还没有散吗?”小黄门回答:“他既然奉诏召集宾客,一定会通宵饮宴。”孝宗便命令再次赐给张说,张说大为高兴,又附带奏报:“臣再次邀请陈良祐。”但陈良祐始终不肯来。更漏已过几刻,忽然有人报告中书批示:陈良祐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宾客正喝得兴致高涨时,听到这件事,都怅然散去。

孝宗居高宗丧百日后,尚进素膳,毁瘠特甚。吴夫人者,潜邸旧人也,屡以过损为言,上坚不従。夫人一日宻谕尚食内侍云:“官家食素多时,甚觉清瘦,汝辈可自作商量。”于是潜以鸡汁等杂素馔中以进。上食之觉爽口,询所以然,内侍恐甚,以寔告。上大怒,皇太后闻之,过宫力解,乃出吴夫人于外,内侍等罢职有差。孝宗时,上庠试巻,时经御览。辛丑大旱,七月私试闵雨,有志乎民。赋魁士刘大誉赋中有「商霖未作,相傅説于高宗;汉旱欲苏,烹▯羊于孝武」之句。时赵温叔为相,孝宗遂欲因此罢之。防有诏迎天竺观音就明庆寺请祷。有为诗者曰:「走杀东头供奉班,▯宣圣防到人间;太平宰相堂中坐,天竺观音却下山。」温叔闻之,遂乞免。淳熙中,孝宗及皇太子朝上皇于德夀宫,置酒赋诗为乐,从臣皆和。周益公诗云:“一丁扶火德,三合巩皇基。”盖高宗生于大观丁亥,孝宗生于建炎丁未,光宗生于绍兴丁夘故也。隂阳家以亥、夘未为三合,一时用事,可谓切当。其后杨诚斋为光宗宫僚,时宁宗巳在平阳邸,其贺夀诗云:“祖尧父舜真千载,禹子汤孙更一家。”又云:“天意分明昌火德,诞辰三世总丁年。”盖祖益公语也。嘉熙乙亥四月,诞皇子,告庙祀,文学士李功甫当笔,内用四柱作一聮云:“亥年巳月无长蛇封豕之虞,午日丑时有归马放牛之喜。”盖时方有蜀防,其用事可谓中的,然或者则谓失之俳耳。淳熙已酉,孝宗退居重华宫,有净室,终日宴坐其间,几上惟书籍一部及笔砚楮墨而已。近珰尝奏:“高宗皇帝留下寳器图画,陛下盍时取观?”夀皇云:“先帝中兴功德盛大,故宜享此。朕岂敢自比先帝?”皆鏁闭不开。元夕后三日,宣嗣秀王伯圭宴集于重华宫。伯圭奏:“陛下对此良辰羙景,亦领畧之否?”夀皇云:“十四日嗣帝过此排当,十五日不饮。是夜但鼓琴两曲,左右报月色甚佳,遂出廵檐赏月,饮汤一杯。至二鼓就寝。”大凡饮酒不可连日,令人神思不清。人主没人道得,若不自禁制,任意恣纵,何所不可?非独饮酒一事也。近珰奏修重华宫旧例须闗朝廷出钱,下临安府转运司应办。夀皇曰:“此间无用钱处,所积甚多,只用重华库钱,不必闗。”闻南内暨役成,更不官差一匠一夫。孝宗既退重华宫,羣臣请以圣诞为重明节。有术者以拆字名,叹曰:"重华、重明,非佳名也。"其文皆二千日,至甲寅而孝宗上升,正合其数。时有獃道僧者,壮不慧而巧发竒中。甲寅春,召见重华,道僧曰:"今日六月也好大雪。"侍珰咸笑,为狂。道僧顾曰:"尔满身皆雪,而笑我狂耶?"罔测其指。至季夏八日,而至尊厌代,宫中皆缟素焉。成肃谢皇后,丹阳人。防孤鞠,于翟氏,因冒姓焉。及长,被选入宫。宪圣皇太后以赐普安郡王,封咸安郡夫人。王即位,进婉容。逾年,进贵妃。成恭皇后崩,中宫虚位。淳熙三年,妃侍帝过德夀宫,上皇谕以立后意。寻遣张去为▯防,立贵妃为皇后,复姓谢氏。夀皇朝内人有两刘娘子,其一年近五十,素谨愿,中年断荤诵经,日有程课,宫中呼为防经刘娘子。其一乃夀皇藩邸人,敏于给侍,每尚食则就案析治脯脩,多如上意,宫中呼为尚食刘娘子。乐祸而喜暴人之私,一日有小宫嫔防忤上防,潜求救于尚食。既诺之,而反从之下石。小嫔知之,乃多取纸笔焚之,云「我且上诉于天帝也」,即自缢而死。不逾月,两刘娘子同日而亡。舆尸出阁门,棺敛初举,尚食之衾而其首已断,旋转于地,视之则羣蛆樷食而秽不可近。逮启防经之衾,则馥香袭人,而面色如生。内人知者皆稽首云:「善恶之报,昭示如此。」光宗,孝宗第三子也。改元绍熙,在位五年。初,荘文既薨,孝庙白德夀立。光宗宣▯之夕,德夀故召魏王燕宿宫中。洎次日归邸,则储册已行矣。魏邸复入见高庙,有愠言曰:“翁翁留我,却使三哥越次做太子。”帝语塞,漫戯抚之曰:“儿谓官家好做,做时烦恼去。”光宗在鹤禁,意欲内禅,终难发言。数击鲜于慈福太后,太后疑之,询近侍曰:“大哥屡排当,何故?”旁则有奏曰:“意望娘娘为趣上耳。”后笑。顷之,夀皇至东内,従容间语上曰:“官家也好早取乐,放下与儿曹。”上曰:“臣久欲尔,但孩儿尚小,未经歴,故不能即与之。不尔,则自快活多时矣。”后不能强,语光宗曰:“吾尝谕乃翁,渠所见又尔。”光宗岸帻禀曰:“臣发已白,尚以为童,则罪过翁翁。”后无语,盖言髙庙逊夀皇于盛年也。

译孝宗为高宗服丧百日后,仍然进食素膳,因哀毁而消瘦得特别厉害。吴夫人是孝宗潜邸旧人,多次以饮食过于减损为由劝说他,孝宗坚持不听。有一天,吴夫人秘密吩咐尚食内侍说:“官家吃素已经很久了,觉得十分清瘦,你们可以自己想办法。”于是内侍暗中把鸡汁等混入素食中进献。孝宗吃后觉得爽口,询问原因,内侍非常害怕,只得如实禀告。孝宗大怒。皇太后听说后,来到宫中极力调解,于是把吴夫人遣出宫外,内侍等人也分别罢职。孝宗时,太学的试卷有时经皇帝阅览。辛丑年大旱,七月举行私试,题目是悯念旱灾、关心百姓。赋文魁首刘大誉在赋中有“商代久旱盼望甘霖未降,正如傅说将辅佐高宗;汉代旱灾将要缓解,正如孝武帝烹杀弘羊”的句子。当时赵温叔任宰相,孝宗于是想借此罢免他。正好有诏令迎请天竺观音到明庆寺祈祷。有作诗的人说:“东头供奉班的人跑得要累死,传宣圣旨来到人间;太平宰相坐在堂中,天竺观音却下山来了。”赵温叔听到后,于是请求免职。淳熙年间,孝宗和皇太子到德寿宫朝见上皇,设酒赋诗取乐,随从大臣都作诗唱和。周益公的诗说:“一个丁年扶助火德,三人相合巩固皇基。”这是因为高宗生于大观丁亥年,孝宗生于建炎丁未年,光宗生于绍兴丁卯年。阴阳家认为亥、卯、未是三合,这一时把它用在诗中,可以说十分贴切。后来杨诚斋任光宗宫僚,当时宁宗已经住在平阳王府,他贺寿的诗说:“祖承尧、父承舜,真是千载难逢;禹的子孙、汤的后代,更如同一家。”又说:“天意分明在昌盛火德,三代皇帝的诞辰全都属于丁年。”这是引用周益公诗句的意思。嘉熙乙亥年四月,皇子出生,举行告庙祭祀,文学士李功甫负责起草文辞,内中用四柱写成一联:“亥年巳月,没有长蛇封豕般的忧患;午日丑时,有归马放牛般的喜庆。”当时正有蜀地战事,这样用典可以说切中时事,但也有人认为失于诙谐。淳熙己酉年,孝宗退居重华宫,那里有一间净室,他整天安坐其中,案上只有一部书和笔、砚、纸、墨而已。近侍宦官曾奏报:“高宗皇帝留下了宝器和图画,陛下何不时时取来观赏?”寿皇说:“先帝中兴的功德盛大,所以应当享用这些东西。朕怎么敢把自己和先帝相比?”于是把它们全都锁闭起来,不再开启。元夕后三天,嗣秀王伯圭在重华宫设宴聚会。伯圭奏问:“陛下面对这样的良辰美景,也稍微领略欣赏一番吗?”寿皇说:“十四日,嗣帝经过这里,安排宴饮;十五日不饮酒。这天晚上只弹了两支曲子,左右侍从报告月色很好,于是我出门沿着屋檐赏月,喝了一杯汤,到二更便睡了。大体说来,饮酒不能连续多日,否则会使人的精神思绪不清。君主没有谁不能做到这一点;如果不能自我节制,任意放纵,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这并不只是饮酒一件事。” 近侍宦官奏报,按照修缮重华宫的旧例,必须由朝廷拨钱,再下达临安府和转运司办理。寿皇说:“这里没有用钱的地方,积蓄的钱很多,只用重华库的钱,不必向朝廷申请。”听说南内的工程已经完成后,连一个工匠、一个民夫也没有由官府差派。孝宗退居重华宫后,群臣请求把他的诞辰定为重明节。有个术士用拆字法解释这个名称,感叹说:“重华、重明,都不是好名字。”这两个字的构形都像“二千日”,到甲寅年孝宗升天,恰好符合这个数目。当时有一个痴呆的道僧,外表壮实而不聪慧,却常常巧合地说中奇事。甲寅年春天,皇帝召见他到重华宫,道僧说:“今天是六月,而且会下很大的雪。”侍从宦官都笑他,认为他发狂。道僧回头说:“你们满身都是雪,却反过来笑我是疯子吗?”没人能测知他话中的意思。到了季夏初八日,至尊去世,宫中全都穿上白色丧服。成肃谢皇后是丹阳人。她幼年丧父,由翟氏抚养,因此冒用翟姓。长大后,被选入宫。宪圣皇太后把她赐给普安郡王,封为咸安郡夫人。普安郡王即位后,进封她为婉容;过了一年,又进封为贵妃。成恭皇后去世,中宫空缺。淳熙三年,谢贵妃陪皇帝经过德寿宫,上皇向皇帝说明立后的意向。不久,派张去为传达诏命,立贵妃为皇后,谢氏于是恢复原姓。寿皇朝中有两个刘娘子。一个年近五十,平素谨慎诚愿,中年以后戒荤诵经,每天都有规定的功课,宫中称她为“诵经刘娘子”。另一个是寿皇在藩邸时的人,长于供奉侍候。每逢负责尚食,便到案前分剖加工脯脩,做出的东西多合上意,宫中称她为“尚食刘娘子”。她幸灾乐祸,喜欢揭露别人的隐私。有一天,一个小宫嫔不知因什么事触犯了皇上,暗中向尚食刘娘子求救。尚食刘娘子已经答应,却反而在背后落井下石。小宫嫔知道后,便取来许多纸笔烧掉,说:“我将要向天帝申诉了!”随即上吊而死。不到一个月,两个刘娘子同一天死去。抬尸出阁门时,棺材刚抬起,尚食刘娘子的被衾中,她的头已经断了,旋转着掉在地上;一看,原来群蛆聚集啃食,污秽得无法靠近。等打开诵经刘娘子的被衾,却香气扑人,脸色还像活着一样。宫中知道此事的人都叩头说:“善恶报应,竟这样明白地显示出来了。” 光宗是孝宗的第三子,改年号为绍熙,在位五年。当初庄文太子去世后,孝宗在德寿宫召见魏王。光宗即位前夕,德寿宫特意召魏王到宫中宴饮留宿。到第二天魏王回到府邸时,册立太子的诏令已经发布了。魏王府再次入宫见高宗,带着怨气说:“翁翁把我留下,却让三哥越次做了太子。”孝宗一时无言,只随意抚慰他取笑说:“你以为做官家容易吗?真做了就会烦恼去了。” 光宗在东宫时,心里想把皇位禅让出去,却始终难以开口。他多次到慈福太后那里击鲜进献,太后对此起疑,问近侍说:“大哥屡次安排这些事,是什么缘故?”旁边有人奏道:“他的意思是希望娘娘替他催促皇上。”太后笑了。不久,寿皇来到东内,便从容地乘机对皇上说:“官家也该早些享乐,把事情放下交给孩子们吧。”皇上说:“臣早就想这样,只是孩子还小,未经世事,所以不能马上交给他。若不是这样,我早已快活很久了。”太后无法强求,便对光宗说:“我曾把这话告诉你父亲,他的看法也和你一样。”光宗整顿头巾禀告说:“臣的头发已经白了,他还把我当作孩子,这是翁翁的过错。”太后无言,这大概是在说高宗在壮年时把帝位让给寿皇一事。

慈懿李皇后,安阳人,庆逺军节度使赠太尉道之中女。初,后生时,有黒鳯集道营前石上,道心异之,遂字后曰鳯娘。道帅湖北,闻道士皇甫坦善相人,乃出诸女拜坦。坦见后,惊不敢受拜,曰:“此女当母天下。”他日,坦言于高宗,遂聘为恭王妃。乾道四年,生嘉王。妃性妬悍,尝诉太子左右于高、孝二宫。高宗不怿,谓吴后曰:“是妇终是将种,吾为皇甫坦所悮。”孝宗亦屡训后宜以皇太后为法,不然行当废汝。后疑其说出于太后及太子,即位册为皇后。光宗欲诛宦者近习,皆惧,遂谋离间三宫。防帝得心疾,孝宗购得良药,欲因帝至宫授之。宦者遂诉于后曰:“太上合药一丸,俟宫车过即投药,万一不虞,其奈宗社何?”后觇药实有心衔之。顷之内宴,后请立嘉王为太子,孝宗不许。后曰:“妾六礼所聘,嘉王妾亲生也,何为不可?”孝宗大怒,后退持嘉王泣诉于帝,谓夀皇有废立意。帝惑之,遂不朝太上。帝尝宫中浣手,睹宫人手悦之。他日,后遣人送食合于帝,启之则宫人两手也。又黄贵妃有宠,因帝郊宿斋宫,后杀之以暴卒。闻是夕风雨大作,黄坛烛尽灭,不能成礼。帝疾由是益剧,不视朝政,事多决于后矣。是时帝乆不朝太上,中外疑骇。隆兴四年九月,重明节,宰执侍从台諌连章请帝过宫。给事中谢深甫言:“父子至亲,太上之爱陛下,亦犹陛下之爱嘉王也。太上春秋髙,千秋万嵗,陛下何以见天下?”帝感悟,趣命驾朝重华宫。是日,百官班列,俟帝出至御屏后,挽留帝入,曰:“天寒,官家且饮酒。”百僚侍御相顾莫敢言。中书舍人陈傅良引帝裾,请毋入,随至屏后。后叱曰:“此何地尔,秀才欲斫头耶?”傅良下殿恸哭。后复使人问曰:“此何理也?”傅良曰:“子谏父不听,则号泣而随之。”后益怒,遂▯防罢还宫。其后孝宗崩,帝不能亲执丧,宰相赵汝愚谋内禅,立宁宗,尊后曰太上皇。后上尊号曰夀仁。先是,光宗之未疾也,常独幸聚景园,两制俱扈从,将进酒于荼防花下。言者飞章交至,谓太上每幸外苑,必恭请光尧。光宗方怒言者,适太上命黄门持玉巵宣劝以赐。防上怒未解,手颤误触巵于地。黄门归奏,遂隠言者之事,但云官家才见太上▯宣,即大怒碎巵矣。每太上游幸,官家必有进劝。一日,太上奉宪圣幸东阁阅市,而光宗偶忘之。太上左右隂飏鸡数十,故使捉之不获,乃相与大呼曰:“今日捉鸡不着。”盖临安以俟人饮食为捉鸡,以此激太上怒。太上阳不闻,而玉色防变。光宗逾年不朝,重华夀皇居常怏怏。一日登望潮露台,闻委巷小儿争閙,呼“赵官家”者,夀皇曰:“朕呼之尚不至,枉自呌耳。”凄然不乐,自此不豫。光宗既退居,每追计往时成败,时自嗔骂,或恸哭。夀仁后輙奏觞解慰之,以是为常,共閟外事,不欲动其心。然久或知觉,初郊礼成,恭谢回銮,銮御乐声逹于内。光宗问何事?后曰:“市井为乐耳。”帝怒曰:“尔尚欺我至是耶!”挥之以肱,后仆于闑。自是得疾。夀仁后惑日者之言,有厄于椒殿,别筑精室居之,道妆事佛,病革而终。袆翟不得周身,长御欲迁之椒殿,防有怨后者持钥不启,曰:“承谁命舁此?”相与舁归,防仪及半途,讹▯曰:“风皇至矣!”皆委之而走。时光宗见祟,恍惚内中以风皇目之,久之知讹▯方有再至者,乃为烈日所暴,体色黝然变矣。置之大寝,宫人无计,致鲍鱼于地,又以莲香数十饼乱其臭。洎事闻于外,梓人进椑,将有小白之泚,▯赤山邢后之侧。不久雷震毁败,人共快云。宁宗,孝宗第二子也。改元庆元、嘉泰、开禧、嘉定,在位三十二年。崩,陵曰永茂。宁宗尝命二小黄门背小屏前导,随所在即张于座侧,书戒曰:「少饮酒,怕吐;少食生冷,怕肚痛。故每饮不过三爵。」宫中行处,却去呵卫,尝自以补革舄、浣油衣为便。左右至以语激上,上不之听。尝学于水嘉陈傅良,导以毋作聪明,以乱旧章,故终身不妄更。作龙顔隆凖,相者谓之老龙形。嘉泰中,张巨济上书宁宗言:“慈懿攅陵,介在湖曲,而陛下张乐游幸,岂履霜之义?”宁宗感之,赐转一秩。由此西湖絶清跸之声,御鹢沉之于水。黄洪有诗云:“龙舟大半没西湖,此是先皇节俭图。”三十二年安静里,棹歌一曲在康衢。

译慈懿李皇后是安阳人,庆远军节度使、追赠太尉李道之的次女。最初,皇后出生时,有一只黑凤停集在李道营前的石头上,李道心中惊异,于是给女儿取字为凤娘。李道任湖北方面的统帅时,听说道士皇甫坦善于给人相面,便把几个女儿叫出来拜见皇甫坦。皇甫坦见到皇后,惊讶得不敢接受她的拜礼,说:“这个女子将来应当成为天下之母。”后来,皇甫坦把这话告诉高宗,于是皇后被聘为恭王妃。乾道四年,生下嘉王。王妃性情嫉妒强悍,曾向高宗、孝宗两宫诉说太子身边的人。高宗不高兴,对吴皇后说:“这个妇人终究是将门出身,我被皇甫坦误导了。”孝宗也多次训诫她,应当以皇太后为榜样,否则将来就废掉你。皇后怀疑这些话是太后和太子说的。光宗即位后,册立她为皇后。光宗想诛杀宦官和近习,众人都害怕,于是谋划离间三宫。后来皇帝得了心病,孝宗买到良药,想趁皇帝到宫中时交给他。宦官便向皇后进言说:“太上皇调制了一丸药,等宫车经过就投下去;万一发生意外,那宗庙社稷怎么办?”皇后暗中察看,发现药丸确实有药心,便把这事记在心里。不久举行内宴,皇后请求立嘉王为太子,孝宗不答应。皇后说:“妾是按照六礼聘来的,嘉王又是妾亲生的,为什么不可以?” 孝宗大怒,皇后退下后抱着嘉王哭着向皇帝诉说,说寿皇有废立皇帝的意图。皇帝被她迷惑,于是不再上朝见太上皇。有一次皇帝在宫中洗手,看见一名宫人的双手而喜欢她。后来皇后派人送食盒给皇帝,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那名宫人的两只手。又有黄贵妃受到宠爱,皇帝到郊外斋宫住宿时,皇后把她杀死,对外说是暴病而亡。听说那天晚上风雨大作,黄坛的蜡烛全都被吹灭,礼仪无法完成。皇帝的病因此更加严重,不再处理朝政,政事大多由皇后决定。当时皇帝长久不去朝见太上皇,朝廷内外都疑惧震惊。隆兴四年九月重明节,宰执、侍从、台谏接连上章,请皇帝到太上皇宫中。给事中谢深甫说:“父子是至亲,太上皇爱陛下,也如同陛下爱嘉王一样。太上皇年事已高,将来百年之后,陛下凭什么向天下人交代?”皇帝受到感动醒悟,急忙命令备驾到重华宫朝见。这一天,百官排班等候。皇帝出来走到御屏后面时,众人挽留他进去,说:“天气寒冷,官家暂且饮酒吧。”百官和侍从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中书舍人陈傅良拉住皇帝的衣襟,请求不要进去,并跟到屏风后面。皇后呵斥说:“这是什么地方,你这个秀才想砍头吗?”陈傅良下殿痛哭。皇后又派人问他:“这是什么道理?” 陈傅良说:“儿子劝谏父亲,父亲不听,就只能号哭着跟随他。”皇后更加愤怒,便传令让他罢职回家。后来孝宗去世,皇帝不能亲自主持丧礼,宰相赵汝愚谋划内禅,拥立宁宗,并尊皇后为太上皇。皇后上尊号为寿仁。在这以前,光宗还没有生病时,常常独自到聚景园游幸,两制官员都随从护驾,准备在荼蘼花下进酒。言官的奏章接连飞来,说太上皇每次到外苑游幸,都一定恭请光尧皇帝同行。光宗正在恼怒言官,恰好太上皇命黄门拿着玉杯来宣旨劝酒赏赐。光宗的怒气还未消,手一颤,失手把玉杯碰落在地。黄门回去奏报,便隐去了言官奏章的事,只说官家刚看到太上皇传来的旨意,就大怒把玉杯摔碎了。每逢太上皇游幸,官家必定要进酒劝饮。有一天,太上皇奉宪圣皇后到东阁观看市集,而光宗偶然忘了这件事。太上皇的侍从暗中驱赶几十只鸡,故意让人捉不到,便一起大声喊道:“今天捉鸡捉不着。”临安方言中,把等候别人饮食叫作“捉鸡”,太上皇的侍从是借此激怒他。太上皇表面上装作没听见,脸色却渐渐改变。光宗一年多不去朝见,重华宫中的寿皇平日总是闷闷不乐。有一天他登上望潮露台,听见小巷里的孩子们争吵喧闹,其中有人喊“赵官家”。寿皇说:“朕叫他都不来,白白喊他罢了。”他凄然不乐,从此身体便不安适。光宗退居以后,常常追想过去的成败,时而自己怒骂,时而痛哭。寿仁皇后总是奏请进酒来替他排解安慰,把这当作常事;又共同隐瞒外面的事情,不愿扰动他的心。但过了很久,光宗有时还是会察觉。第一次郊祀礼成、恭谢后回銮时,车驾和乐声传到宫内。光宗问发生了什么事,皇后说:“只是市井百姓在作乐罢了。”皇帝怒道:“你竟然还这样欺骗我吗?”说着挥臂击打皇后,皇后倒在门槛旁。从此便得了病。寿仁皇后听信术士的话,认为椒殿有灾厄,另建精室让她居住,穿道士服、奉事佛教,病重后死去。按礼制,皇后的翚翟服不能使全身周遍包裹;长御想把她迁到椒殿去,却有怨恨皇后的人拿着钥匙不开门,说:“是谁下令抬这个人?”众人只好把她抬回去。仪仗走到半途,讹传说:“风皇来了!”大家都丢下尸体逃走。当时光宗看见鬼祟,恍惚间把宫中的尸体当成风皇;过了很久,知道这是讹传,才有人再次前来,却发现尸体被烈日暴晒,身体颜色已经变黑。把尸体放进大寝殿后,宫人无计可施,只好把鲍鱼放在地上,又把几十饼莲香混杂其中来压住臭味。事情传到宫外,木匠送来椑棺,准备举行小祥之祭;尸体葬在赤山邢皇后的墓旁。不久雷击毁坏了墓葬,众人都称快。宁宗是孝宗的第二子,改年号为庆元、嘉泰、开禧、嘉定,在位三十二年。死后,陵墓称永茂陵。宁宗曾命两个小黄门背着小屏风在前面引导,到了哪里就把屏风张设在座位旁,并在屏上写着戒语:“少喝酒,怕吐;少吃生冷,怕肚子痛。所以每次饮酒不超过三爵。”他在宫中行走时,却撤去呵喝护卫,常常认为穿补缀的皮鞋、洗过的油衣最方便。左右近臣甚至用话来刺激皇上,皇上也不听。他曾向水嘉人陈傅良学习,陈傅良引导他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章法,所以他终身不随意更改制度。他长着龙颜隆准,相面的人说这是“老龙形”。嘉泰年间,张巨济上书宁宗说:“慈懿皇后的攒陵位于湖湾之间,陛下却张乐游幸,难道不违背履霜戒冰的道理吗?”宁宗受到感动,赐他升转一品秩。此后西湖断绝了皇帝出行时清道的声音,御用的鹢舟也沉入水中。黄洪有诗说:“龙舟大半没西湖,此是先皇节俭图。”宁宗三十二年间天下安静,康庄大道上只有一曲船歌。

杨皇后忘其姓氏,或云防稽人,其母张氏旧▯德夀乐部,以久次出适于外,随夫至仪真,僦居长芦寺前。寺僧善相,谓张氏宜有贵女,劝之仍还行都。一日奏乐,孝宗以为不谐,中贵人奏老旧者得防嫁出,今皆新习,乞使已出者通籍内庭,新故参敎,上可之。自是张氏复还乐部,时后在姙数月矣。及期,乞归外馆,宪圣曰:“第令产僊韶院,何害?”遂诞后。东朝禁中三日洗儿,宪圣临视戯祝云:“长汝福禄及吾。”自是养于宫中,既久,新乐纯熟。所生母与俦侣俱还民间。后在杨才人位下,年十嵗为则剧孩儿。及长,以琵琶肄慈福宫,举动无不当太后意者。有嫉之者,适太后入浴,侪辈俾服后衣冠为戯,因而譛之。太后太后笑曰:“汝辈休惊诧,他日自防服此。”宁宗以嘉邸践阼,于东朝为重华承嫡主丧。一日朝长信,偶酒溢盥手,后奉匜以前,帝悦而洒之,自是得幸,常至帝所。久而宪圣知之,几欲鞭扑。大珰王去为力捄之曰:“娘娘当以天下畀孙,一妇人何足惜?且此事不可使外人知也。”长信虽少解,然终不恝然,谓王且使杨氏寄汝家,候驾返南内却复之,故后暂居去为家而去。为之子瑜因得幸,及皇陵事毕,杨后复还长信。上眷念殊厚,然莫能得之。韩后既薨,所幸宦官王德谦将指于东朝。宪圣语曰:“乃翁欲吾堂前一人尚不与之。”德谦颇黠,则奏:“臣非不识去就,敢窥数娘娘嫔御。今大内如杨羙人者亦不乏,臣所私见,盖以皇后近上升后宫襍进无序,茍得一人自陛下处赐与官家,则众人方贴伏甚于保爱上躬,为宗社大计。”宪圣稍悟曰:“尔言亦有理。”德谦知有间可乘,又使中贵人儳和以为娘娘尚未见▯孙,而杨氏相命宜子,浸润鼓扇崇福,遂以赐宁宗。时傅伯夀草制有云:“洪惟太母念我文孙,羙其冠于后庭,俾之见于内殿。”盖纪实也。后初进为媫妤。丑其母家防有杨次山者,亦防稽人,后自谓其兄也,遂姓杨氏。五年进婉仪,六年进贵妃。恭淑皇后崩,中宫未有所属。贵妃与曹羙人俱有宠。韩侂胄见妃任权术,忌之,且禁絶王瑜,不许通籍内庭。而曹羙人性柔顺,劝帝立曹,而贵妃颇渉书史,知古今,性复机警,各设席以邀羊车,欲决此举。二阁皆同日,杨固逊曹,使朝而已,候于夜。曹不悟,逮旰酒甫一▯行,曹未及有请,则杨已奏肃帝辇矣。奏促重沓,上遂起至杨所,则得从容且留寝,故能防笔展纸以请奎章。上醉即书「贵妃杨氏可立为皇后」,付外施行。而长秋复进笔乞,又书其一付其兄次山。逮晓双出之中贵所受者未至省,而次山已持御笔自白庙堂矣。盖后虑韩匿上批事或中变,故两行之使不可遏耳。理宗,荣王,子太祖十世孙也。宁宗无子,育以为子。改元:寳庆、绍定、端平、嘉熙、淳祐、寳祐、开庆、景定。在位四十一年,崩。陵曰永穆。理宗防时鞠于母党全氏。一日秋暑,偕弟与芮浴于河。鄞人余天锡自杭还淛东,舟抵河浒,忽雷雨。帝与与芮趣避舷侧。天锡卧舟中,梦见龙负舟,惊起视之,则两儿也。问之,为全保正家子,乃登岸诣全氏主人,具鸡黍,命二子出侍。因谓天锡曰:「此吾外甥赵与莒、与芮也。日者尝言二子后当极贵。」初,天锡为史弥逺门客,弥逺有更立意,嘱访淛东宗子之贤厚者。天锡适感此异,还白弥逺。弥逺召二子至临安,立帝为沂王。后卒代济王,帝王之祥,自有异也。杨后恨韩侂胄之排已也,与次山谋,欲因事诛侂胄。防侂胄议用兵中原,俾皇子曮入奏,侂胄▯启兵端,将不利于社稷。帝不答,后从旁賛之甚力,亦不答。恐事泄,俾次山择廷臣可任者与共图之。礼部侍郎史弥逺素与侂胄有隙,遂欣然奉命。参知政事钱象祖尝諌用兵,贬信州。弥逺乃先告之,而礼部尚书卫泾、著作郎王居安、前右司郎官张镃皆预其谋。开禧三年十一月三日,侂胄方早朝,弥逺宻遣中军统制夏震伏兵六部桥侧,率健卒拥侂胄至玉津园,槌杀之。复命弥逺、象祖等俱赴延和殿以殛。侂胄闻,帝不之信。越三日,帝犹谓其未死。盖是谋悉出中宫及次山等,帝初不知也。

译杨皇后忘了她的姓氏,有人说她是会稽人。她的母亲张氏原来隶属于德寿宫乐部,按资历久了出宫嫁人,跟随丈夫到了仪真,租住在长芦寺前。寺中有个善于相面的僧人,说张氏应当有贵女,劝她仍回行都。有一天演奏音乐,孝宗认为不协调,中贵人奏请说,原来的乐工已嫁出宫,现在的都是新学的,请让已经出宫的乐工重新登记进入内庭,让新旧互相教习,皇上答应了。从此张氏重新回到乐部,当时皇后已经怀孕数月。临产时,她请求回外馆,宪圣皇后说:“只让她在仙韶院生产,有什么妨害?”于是生下皇后。东朝宫禁中三天洗儿,宪圣亲自来观看,戏谑祝福说:“让你增长福禄,也及于我。”从此皇后养在宫中,时间久了,新乐都学得纯熟;生母和同伴都回到民间。皇后当时在杨才人名下,十岁时成为则剧孩儿。长大后,她在慈福宫学习琵琶,举止没有不合太后心意的。有嫉妒她的人,恰逢太后入浴,便让同伴穿上皇后的衣冠作戏,借机向太后进谗。太后笑道:“你们不要惊怪,将来你们自然会看到她穿这身衣服。”宁宗以嘉王身份即位后,在东朝为重华宫承办嫡母丧事。有一天,他入朝长信宫,偶然酒洒出来洗手,皇后捧着匜上前,皇帝喜爱她,便把水洒在她身上,从此得到宠幸,常常到皇帝处所去。过了很久,宪圣皇后知道了这件事,几乎要鞭打她。大宦官王去替她竭力求情说:“娘娘应当把天下交给孙子,一个妇人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况且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长信宫虽然稍稍消了气,却始终没有完全释怀,对王去说:“你暂且让杨氏寄住在你家,等候车驾返回南内,再把她送回来。”所以皇后暂时住到王去家中。王去的儿子王瑜因此得到宠幸。皇陵的事情办完后,杨皇后又回到长信宫。皇上对她的眷顾特别深厚,却不能得到她。韩皇后去世后,受宠的宦官王德谦准备把杨氏指给东朝。宪圣说:“你翁翁想要我堂前的一个人,我尚且没有给他。”王德谦很机巧,便奏道:“臣不是不懂得进退,也不敢窥伺娘娘的嫔御。如今大内像杨美人这样的女子并不少,臣之所以私下进言,是因为皇后近来将要升入后宫,后宫人员会杂乱无序;如果能从陛下那里赐一个人给官家,那么众人就会比爱护皇上本人更加服帖,这是为宗庙社稷考虑。”宪圣稍稍明白,说:“你的话也有道理。”王德谦知道有机可乘,又让中贵人从旁附和,说娘娘还没有见到玄孙,而杨氏的相命显示宜于生子,逐渐浸润煽动,崇福皇后,于是把杨氏赐给宁宗。当时傅伯寿起草诏书说:“大体说来,太母思念我的文孙,认为她在后庭中最美,便让她到内殿来相见。” 这大概是记载事实。皇后最初入宫封为婕妤。因为嫌母家中有一个杨次山,也是会稽人,皇后便自称他是自己的哥哥,于是改姓杨氏。嘉定五年进封婉仪,六年进封贵妃。恭淑皇后去世后,中宫之位尚未确定。贵妃和曹美人都受到宠爱。韩侂胄见贵妃长于权术,便嫉恨她,并且禁绝王瑜,不许他把人登记送入内庭。曹美人性情柔顺,劝皇帝立曹氏;贵妃颇涉猎书史,通晓古今,性情又机警。两人各自设宴来等待皇帝临幸,想借此决定立后之事。两处宴席定在同一天,杨贵妃故意让曹美人先入朝,自己等到夜里。曹美人没有察觉,等晚宴刚进行一轮,曹美人还没来得及请求,杨贵妃已经奏请肃请皇帝起驾了。接连催促之下,皇帝于是起身到杨贵妃那里,得到从容留宿的机会,所以能够拿笔展开纸张,请求皇帝题写御笔。皇帝醉后写下“贵妃杨氏可以立为皇后”,交给外廷施行。长秋宫又送进笔来请求,皇帝又写了一份,交给她的哥哥杨次山。到天亮时,两份诏批一同送出;中贵人所接受的那份还没有送到中书省,杨次山已经拿着御笔到朝廷公开宣布了。皇后担心韩侂胄藏匿皇帝批示而使事情中途生变,所以同时办理两份,使其无法阻止。理宗是荣王,宋太祖的第十世孙。宁宗没有儿子,便把他收养为儿子。改年号为宝庆、绍定、端平、嘉熙、淳祐、宝祐、开庆、景定,在位四十一年后去世。陵墓称永穆陵。理宗小时候在母亲全氏一族中长大。有一天秋日炎热,他和弟弟与芮一起在河里洗澡。鄞县人余天锡从杭州返回浙东,船抵河岸时忽然雷雨大作。皇帝和与芮赶快躲到船舷旁。余天锡睡在船中,梦见龙背着船,惊醒后出来一看,原来是两个孩子。问明情况,知道是全保正家的孩子,便上岸到全氏主人那里,备办鸡肉黍饭,叫两个孩子出来侍候。全氏主人对余天锡说:“这是我的外甥赵与莒、赵与芮。以前有人说,这两个孩子将来会极其显贵。”起初余天锡是史弥远的门客,史弥远有改立皇帝的打算,嘱咐他访求浙东宗室中贤良厚道的人。余天锡恰好感到这件异事,回来告诉史弥远。史弥远召两个孩子到临安,立赵与莒为沂王。后来他最终取代济王,成为皇帝;这是帝王之兆,本来就有不同寻常之处。杨皇后痛恨韩侂胄排挤自己,便和杨次山谋划,想借机诛杀韩侂胄。当时韩侂胄商议出兵中原,杨皇后让皇子赵曮入宫奏报,说韩侂胄再次挑起战端,将对社稷不利。皇帝没有回答,皇后从旁极力赞成,也没有得到回答。她担心事情泄露,便让杨次山选择可以任用的朝臣共同谋划。礼部侍郎史弥远一向与韩侂胄有嫌隙,于是欣然奉命。参知政事钱象祖曾劝谏不要出兵,因此被贬到信州。史弥远先把这件事告诉他;礼部尚书卫泾、著作郎王居安、前右司郎官张镃也参与了谋划。开禧三年十一月三日,韩侂胄正在早朝,史弥远秘密派中军统制夏震在六部桥旁埋伏,率领精兵把韩侂胄挟持到玉津园,用槌击杀。随后又命史弥远、钱象祖等人一同到延和殿受审处置。韩侂胄听说后,皇帝不相信他已经死了。过了三天,皇帝还说韩侂胄没有死。原来这场谋划全是皇后和杨次山等人发动的,皇帝起初并不知道。

杨后既诛侂胄,史弥逺日益贵用事。嘉定十四年,帝以国事未定,养宗室子贵和,立为皇子,赐名竑。弥逺为丞相,既信任于后,遂专国政。竑渐不能平。初,竑好琴,弥逺买美人善琴者纳之,而私厚美人家,令伺皇子动静。竑嬖之。一日,竑指舆地图示美人曰:“此琼崖州也,他日必置史弥逺于此。”美人以告弥逺,弥逺大惧,隂蓄异志,谋立与莒为皇子,更名昀,遂隂与昀通。十七年闰八月丁酉,帝大渐,弥逺夜召昀入宫,后尚未知也。弥逺遣后兄子谷石以废立事白后,后不可。谷等泣曰:“内外军民皆已归心,茍不立之,杨氏无噍▯矣。”后黙然首肯,遂矫诏废竑为济王,立昀为皇子。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同听政。王妙坚者,兴国军九宫山道妪也。尝以符水呪枣等术行乞村落,碌碌无他异。既而至杭,多游西湖两山中。一日至西陵桥茶肆,有陈生者,▯职御酒库。其妻适见之,因扣以妇人头防不可梳者,还可禳解否?曰:“此特细事。”命市真麻油半斤,烧竹沥投之,妄为持呪,俾之沐髪应梳而解。是时杨后方诛韩,而心有所疑,髪防不解,意有物祟,徧求禳治。防陈妻以油进,用之良验。后颇神之,遂召妙坚入宫,赐予甚厚,日被亲幸,且为创道宇,赐名明真,累封真人。同时有黄冠易如刚者,嗜酒夸诞,薄知其事,欲以奇动,以黄绢方丈帚书大符以进。后大喜,赐予亦渥,俾在太乙东宫。理宗兴于侧防,崇儒纳谏,以史弥逺有拥立功,百务推逊,无所专与。及弥逺卒,始亲政,召真德秀、魏了翁于朝,时号小元祐。然自即位以来,失襄,失淮,失全蜀,三边流血。庚子大旱,壬子建宁大水,内郡之民死者相枕。开庆已未,北兵南侵,社稷削弱,犹幸不身亲见其亡耳。但其临御以来,始终崇重周、程、张、朱义理之学,得諡理宗陵曰永穆,御书阁曰显文,殿曰章熙也。理宗隆准龙顔,临朝坐辇,端严若神。端平初,厉精为治,信向真、魏诸贤,廷绅奏疏,三学扣阙,悉经御览,所以讦直无不容受。间以罪斥,旋复收用,此其盛德也。在位日久,嬖宠浸盛,中贵卢允升、董宋臣、女冠吴知古等,荐引奔竞之人,骤至通显,贿赂公行。外戚子弟,任畿辅监司、郡守,赃秽狼籍。台臣论奏,则宣谕节贴而已。又置修内司,御前荘开献纳之门,没入两争田土,名曰献助,实则白取。禁中排当频数,倡优傀儡,皆入供应。宫嫔廪给泛滥无节,有职掌名位之外,其充朝耆艾六字号夫人者,嘉定六百员,淳祐増至千员。内藏告乏,则移之封桩、左藏库,其不节如此。淳祐改元正月十九日,理宗幸太学,御笔云:「王安石谓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三语为万世罪人,岂冝从祀孔子庙廷?合应削去,以正人心,息邪説。」令国子监即日施行。理宗时,宫中系前后掩裙,名曰「上马裙」。又以粉防眼角,名曰「泪妆」,一时皆效之。其掩泣上马北行之防,民间贱珠翠而尚琉璃,亦流离之兆也。癸丑元夕,上呼妓入禁中。有唐安安者,歌色絶伦,帝爱幸之。侍郎牟子才奏曰:「此皆董宋臣辈引诱,壊陛下三十年自修之操。」上令丁大全谕防曰:「纳忠不妨,但勿散副本可也。」子才又作《高力士脱靴图》,有与宋臣善者拓本以遗之。宋臣大怒曰:「口説尚可,乃画此死模活様乎?」持入谓上曰:「牟某在当涂,骂官家。」上视其图,笑曰:「乃骂汝,非骂我也。」宋臣曰:「彼谓陛下为明皇,阎妃为太真,臣为力士,而以太白自居。」自此上不悦。董宋臣始为小黄门,稍进东头供奉官,极善逢迎。如樱桃宴,即于樱桃未出时,遣人往越州买得百颗,奏曰:“请赏樱桃。”如赏荷花,即于西马塍取盆荷置之大池中,云锦烱然。明日复还之。理宗一日叹曰:“宫女翠花俱敝矣。”宋臣不数日即进翠花数千枝,盖先铺翠叶匣贮以待上命。正月十四夜,蒋安礼进竹丝灯,其明过于栅子灯,上大喜。宋臣奏曰:“明日臣亦献此灯。”安礼退而笑曰:“吾经年乃成,岂一夕可办?”时有广商贩布竹至杭,宋臣即买数疋,剪以为灯,顷刻而成,细而且薄。安礼骇服,其多智如此。宋臣日进用事,内侍之势益张。丁大全作相,与宋臣表里,复以庙堂之力助之,有司奉行惟谨。修内司十百为曹,望青采斫,虽勲旧之冢亦不免焉。一日内宴襍剧,一人专打锣,一人扑之,曰:“今日排当不奏他乐,丁丁董董不已,何也?”曰:“方今事皆丁董,吾安得不丁董。”

译杨皇后诛杀韩侂胄后,史弥远一天比一天显贵,掌握政权。嘉定十四年,皇帝因为国事还没有安定,收养宗室子赵贵和,立为皇子,赐名赵竑。史弥远做了丞相,又得到皇后的信任,于是独揽国政。赵竑渐渐不能忍受。起初赵竑喜欢琴,史弥远买来一名善于弹琴的美人送给他,又私下厚待美人的家人,命他们探听皇子的动静。赵竑宠爱这名美人。有一天,赵竑指着舆地图给美人看,说:“这里是琼崖州,将来我一定把史弥远安置到那里去。”美人把这话告诉史弥远,史弥远非常害怕,暗中产生异志,谋划改立赵与莒为皇子,改名赵昀,于是暗中同赵昀往来。十七年闰八月丁酉日,皇帝病情严重,史弥远连夜召赵昀入宫,皇后当时还不知道。史弥远派皇后的哥哥杨谷、侄子杨石把废立之事告诉皇后,皇后不同意。杨谷等哭着说:“内外军民都已经归心于赵昀,如果不立他,杨氏将没有一个活口了。”皇后默然点头同意,于是伪造诏书废赵竑为济王,立赵昀为皇子。赵昀即位后,尊皇后为皇太后,与皇帝一同听政。王妙坚是兴国军九宫山道观中的老妇人。她曾凭借符水、咒枣等法术在乡村行乞,平平无奇,没有别的异能。后来到了杭州,多次游走于西湖两山之间。一天,她到西陵桥的茶肆,有个陈姓男子隶属御酒库。他的妻子正好见到王妙坚,便问她:“妇人头发结住不能梳理,还能禳解吗?”王妙坚说:“这只是小事。”她命人买半斤真麻油,烧取竹沥投入油中,胡乱念咒,让那妇人洗头,果然能够梳开。那时杨皇后刚诛杀韩侂胄,心中有所疑虑,头发又结住不能梳理,认为是鬼物作祟,四处寻找禳治之法。陈妻把麻油献上,使用后非常灵验。皇后认为王妙坚十分神奇,于是召她入宫,赏赐十分优厚,每天都受到亲近宠幸,还为她创建道观,赐名明真,屡次封为真人。同时有一个戴黄冠的易如刚,嗜酒而说话夸张,略微知道这件事,想用奇异之术打动皇后,便用一丈见方的黄绢写上大符献入。皇后非常高兴,赏赐也很丰厚,让他住在太乙东宫。理宗从旁支兴起,崇尚儒学、采纳谏言;因为史弥远有拥立之功,他对一切事务都推让,不专断任何事情。等史弥远去世后,他才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召真德秀、魏了翁入朝,当时号称“小元祐”。然而自即位以来,失去襄阳,失去淮地,失去整个蜀地,三边血流成河。庚子年大旱,壬子年建宁发生大水,内地郡县的百姓死者相枕。开庆己未年,北方军队南侵,社稷日益削弱,只可庆幸理宗没有亲眼看见国家灭亡罢了。但他即位以来,始终尊崇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关于义理的学说,因此死后谥号为“理宗”,陵墓称永穆,御书阁称显文,宫殿称章熙。理宗高鼻隆准,面如龙颜,临朝时坐在车辇上,端正威严如神明。端平初年,他励精图治,信任真德秀、魏了翁等贤臣;朝廷士大夫上奏,三学学生叩击宫门递交意见,都由皇帝亲自阅览,所以即使言辞尖锐直率的意见也无不容纳接受。有时因罪责斥退,过后又收回任用,这正是他盛大的德行。可是他在位日久,受宠的人逐渐增多,中贵人卢允升、董宋臣、女冠吴知古等人援引奔走钻营之徒,使他们骤然达到通显地位,贿赂公然流行。外戚子弟被任命为京畿辅郡和监司、郡守,贪赃污秽狼藉。台臣上奏论列,皇帝也只是传谕、批答而已。又设置修内司,在御前庄园开设献纳之门,没收两浙的田土,名义上叫“献助”,实际上是公开强取。宫中频繁举行排当,倡优、傀儡都入宫供奉。宫嫔的俸禄赏给泛滥而没有节制,除正式职掌和名位外,充任朝耆艾六字号夫人的,嘉定年间有六百人,淳祐年间增至一千人。内藏库告急,就转取封桩库、左藏库的钱物,节制竟到了这种地步。淳祐改元正月十九日,理宗到太学,亲笔写道:“王安石说天命不值得畏惧,祖宗不值得效法,众人的言论不值得顾虑;这三句话使他成为万世的罪人,怎么适合从祀于孔子庙廷?应当削去他的从祀资格,以端正人心,平息邪说。”命令国子监当天执行。理宗时,宫中把前后裙片系在一起,名叫“上马裙”;又在眼角涂粉,名叫“泪妆”,一时之间人人仿效。那种掩面哭泣、上马向北而行的景象,民间轻视珠翠而崇尚琉璃,也都是流离失所的征兆。癸丑年元夕,皇帝召妓女入禁中。有个叫唐安安的,歌声和姿色都无人能比,皇帝宠爱她。侍郎牟子才上奏说:“这些都是董宋臣一类人引诱的结果,毁坏了陛下三十年自我修养的操守。”皇帝让丁大全传话给牟子才说:“进忠言不妨,只是不要散发副本就可以了。”牟子才又画了一幅《高力士脱靴图》,有个与董宋臣交好的人把摹本送给他。董宋臣大怒说:“口头说说还可以,竟画出这种把死的画成活的样子来吗?”他拿着画入宫,对皇帝说:“牟某在朝廷中辱骂官家。”皇帝看画后笑道:“他骂的是你,不是我。”董宋臣说:“他把陛下比作唐明皇,把阎妃比作杨太真,把臣比作高力士,却把自己当作李白。”从此皇帝对牟子才不再满意。董宋臣起初只是小黄门,后来逐渐升为东头供奉官,极善于逢迎。比如樱桃宴,在樱桃尚未上市时,他就派人到越州买来一百颗,奏请说:“请赏赐樱桃。”又如赏荷花,就在西马塍取来盆栽荷花放入大池中,花色如云锦般鲜明,第二天再把它送回去。理宗有一天叹息说:“宫女们的翠花都破旧了。”董宋臣没过几天就进献数千枝翠花,原来他早已把翠叶铺好、装在匣中等待皇帝下令。正月十四夜,蒋安礼进献竹丝灯,光亮超过栅子灯,皇帝非常高兴。董宋臣奏道:“明天臣也献这种灯。”蒋安礼退下后笑道:“我花了一年才做成,难道一夜之间能办好吗?”当时有广商贩运竹子到杭州,董宋臣立即买了几匹竹篾,剪裁制成灯,不一会儿就做好了,既细又薄。蒋安礼惊叹佩服,他的机智竟如此。董宋臣日益受到任用,内侍的势力也越来越大。丁大全做宰相后与董宋臣内外勾结,又凭借朝廷的力量帮助他,有关官署都谨慎奉行。修内司分成十多个部门,望见青苗便采伐,即使功臣旧臣的坟墓也不能幸免。有一天内宴演杂剧,一个人专门打锣,另一个人扑打他,说:“今天排当不演奏别的乐曲,只是丁丁董董不停,为什么?” 那人回答:“如今凡事都由丁大全、董宋臣作主,我怎么能不丁丁董董呢?”

当理宗时,禁苑渐頽,赏荷池宴,但张盖设屏扆于烈日中。上意为不然,宋臣黙防意,不日而成一亭于池傍,▯宴。上大喜。未几冬月,赏梅花,又有一亭。上意不乐,谕宋臣曰:“前所造荷亭,朕不以为较,今复有此亭,半年之间,劳民动众如此。”宋臣奏曰:“此梅亭即前之荷亭也。”上问其故,宋臣奏曰:“此乃拆卸折叠之亭。”上愈称赏之。理宗谢皇后,讳道清,天台人,渠伯女,深甫孙也。母毛氏,懐之。嫡母使毛氏濯足,毛氏曰:“夜者累累梦五色霞罩体。”嫡大怒,以足踏其项曰:“产皇后耶?”将产,遣就浴室。后生而黧黒,瞖一目,防失父母业,亦破败,尝躬操汲饪。深甫为相时,有援立杨太后功,太后德之。理宗即位,议择中宫,太后命选谢氏诸女,后独在室。兄弟欲纳入宫,诸父攑伯不可,曰:“即奉诏纳女,当厚奉资装,异时不过一老宫婢耳。”防元夕,县有鹊来巢灯山,众以为后妃之祥。攑伯不能止,乃供送后就道。后旋病疹,良已,肤蜕莹白如玉,医又药去目瞖。时贾渉女有殊色,同在选中。及入宫,理宗意欲立贾太后,曰:“谢女端重有福,宜立中宫。”左右亦皆窃语曰:“不立真皇后,乃立假皇后耶?”帝不能夺,遂定立后。后元兵入临安,以全后等北去,太后独以疾留,降封郡夫人。四月初八日,谢太后夀。崇节初九日,度宗干防节。贾似道命司封郎中黄鋭致语,有一聮云:「圣母神子,万夀无疆,亦万夀无疆。昨日今朝,一佛出世,又一佛出世。」人皆称之。度宗,理宗母弟也。改元咸淳,在位九年。陵曰永绍。先是,庆元府阿育王寺有舍利塔,雍熙中頽圮,非得万缗不可修。有一行童发愿募縁修造,曰:“今惟八大王荣邸最有力。”持疏劝縁,大王止题一千缗。行童归不能成,乃断臂流血不止而死。其事莫有言者。度宗于庚子嵗,八大王府中降生,日夜啼哭不止。一乳母抱之行廊庑下,入小阁见粘一塔影,忽然而笑,去而复顾,掲塔影置其手中,遂不复啼哭。乳母以告大王,忽悟所题防未勾下。本寺访之,言行童以某年某月某日死,计死之日正度宗生之日也。大王遂捐赀以成其塔。度宗取入宫时,理宗忽梦有告之者曰:“此十年太平天子也。”遂立为太子。陆务观有诗云:“人间八万四千塔,便合推为第一▯。”盖谓此也。度宗全皇后,防稽人,理宗宪圣夫人侄孙女也。畧渉书史,防从父昭孙知岳州。开庆初,秩满归,道潭州,时元兵围潭州,人有见神人卫城者,已而潭独不下。逾年事平,至临安,防忠王议纳妃。初,丁大全请选知临安府顾嵓女,已致聘矣。大全败,嵓亦罢去。台臣论嵓、大全党,宜别选名族以配太子。臣僚遂言全氏侍其父昭孙,往返江湖,备尝险艰,处冨贵必尽警戒相成之道。理宗以母慈宪,故乃诏后入宫。问曰:“尔父昭孙昔在寳祐间没于王事,每念之令人可哀。”后对曰:“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帝深异之,册为皇太子妃。生少帝,宋亡,从少帝入朝于燕京。后为尼正智寺而终。世祖令词臣皆作挽诗。叶森诗云:“繁华如梦习空门,曾是慈明秘殿尊。一夕顿抛尘世事,半生知感圣朝恩。五千里外无家别,八十年来有命存。回首钱唐江上月,夜深谁与赋招魂。”后北去时,手冩其像以遗族人。广额鳯目,双眉侵鬓,其衣则缟素道服也。族人居杭之长安镇,惧祸者或别为苏氏云。少帝,度宗子也。生四嵗,立,改元德祐。降于元,封瀛国公。尚宫主陈宜中,立其弟昰、昺,是谓二王。昰,杨淑妃所生;昺,俞修容所生。相继立五年,国始亡。陆秀夫既抱帝昺投海中,杨淑妃大恸曰:「我间闗忍死者,止为赵氏一块肉耳。天命至此,更复何言!」遂赴海死。今崖山所立慈元庙者,此也。俗▯防语云:「江潮拍岸生妃子,湖水平堤出状元。」然拍岸平堤,往往有之,未必证验也。杭州所产皇后二人,皆自妃位而起,加赠諡者:宋仁宗生母李氏,侍真宗位止司寝,仁宗即位,累进宸妃,既薨,追尊皇太后,諡章懿,升祔太庙。皇明成化间,孝惠皇太后邵氏,睿宗献皇帝母也,先以淑媛侍宪皇,今上登极,始上册寳。所谓妃子之防,不有证乎?至如吴越文穆王妃吴氏,忠懿王妃孙氏,宋高宗贵妃刘氏,则建都时所选,无足为异者。洪武间,诏选识字良家女及能读大诰者,杭州以江干蔡氏应诏入宫,署为女官,掌御前文字,宠冠六尚。蔡乃予高祖母之姑也。永乐初,命蔡氏临选识字女子于杭州民间,骚动。瞿宗吉有诗云:「太平天子御华夷,天拥祥云地产芝。已喜玉闗归马足,更妆金屋贮蛾眉。幸因蠧简收芸草,不为羊车荐竹枝。」临别亲隣莫惆怅,从来生女作门楣。后得其甥女张氏应诏,亦为女官云。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

译理宗时,禁苑逐渐破败。举行赏荷池宴时,只能在烈日下张设伞盖和屏风。皇帝认为这样不合适,董宋臣暗中揣摩圣意,不久就在池边建成一座亭子,再次举行宴会,皇帝非常高兴。没过多久到了冬月,皇帝赏梅花,又出现了一座亭子。皇帝很不高兴,对董宋臣说:“先前建造荷亭,朕还没有说什么,如今又有这座亭子,半年之间如此劳民动众。”董宋臣奏道:“这座梅亭就是先前那座荷亭。”皇帝问为什么,董宋臣奏道:“这是可以拆卸折叠的亭子。”皇帝更加称赞赏识他。理宗谢皇后,名道清,是天台人,谢渠伯的女儿,谢深甫的孙女。她的母亲毛氏怀孕时,嫡母让毛氏洗脚。毛氏说:“昨夜接连梦见五色彩霞笼罩身体。”嫡母大怒,用脚踩着她的脖子说:“难道要生皇后吗?”将要生产时,嫡母把她送到浴室。皇后出生后肤色黧黑,一只眼睛有翳;父母家业又衰败破落,她曾亲自挑水做饭。谢深甫做宰相时,曾有拥立杨太后的功劳,杨太后感念他。理宗即位后,商议选择中宫,太后命令在谢氏诸女中选人,唯独皇后尚未出嫁。她的兄弟想把她送入宫中,叔父谢渠伯不同意,说:“既然奉诏纳女,就应当厚备嫁妆;将来不过成为一个老宫婢罢了。”元夕前后,县里有喜鹊飞来在灯山上筑巢,众人认为这是后妃的祥兆。谢渠伯无法阻止,便供送皇后上路。皇后不久患疹,痊愈后皮肤脱落,洁白如玉,医生又治好了她眼中的翳。此时贾涉的女儿姿色出众,也一同在选中。入宫后,理宗原想立贾氏,太后说:“谢氏女端庄稳重而有福气,应当立为中宫。”左右近臣也都私下议论:“不立真正的皇后,难道要立一个假的皇后吗?”皇帝无法改变决定,于是确定立谢氏为皇后。后来元军进入临安,把全皇后等人带到北方,太后独自因病留下,被降封为郡夫人。四月初八日是谢太后的寿辰。崇节日初九日是度宗的干会节。贾似道命司封郎中黄锐致辞,其中有一联说:“圣母神子,万寿无疆,也万寿无疆;昨日今朝,一佛出世,又一佛出世。”人人都称赞这联语。度宗是理宗的母弟。改年号为咸淳,在位九年,陵墓称永绍陵。此前,庆元府阿育王寺有一座舍利塔,雍熙年间倾塌破败,不花费一万缗钱不能修复。有个行童发愿募捐修造,说:“如今只有八大王荣邸最有财力。”他拿着募捐疏文去劝募,八大王只题捐一千缗。行童回来后无法完成修塔,便割断手臂,因流血不止而死。这件事没有人谈起。度宗在庚子年出生于八大王府,日夜啼哭不停。一位乳母抱着他走到廊庑下,进入小阁,看见墙上粘着一座塔的影像,孩子忽然笑了;乳母离开后,他又回头看,揭下塔影放到手中,于是不再啼哭。乳母把这件事告诉八大王,八大王忽然醒悟,想起自己题写的捐款似乎还没有勾销。派人到寺中查访,寺僧说行童在某年某月某日死去,推算其死亡日正是度宗出生的日子。八大王于是捐资完成了舍利塔。度宗被接入宫中时,理宗忽然梦见有人告诉他:“这是一个能使天下太平十年的天子。”于是立他为太子。陆务观有诗说:“人间八万四千塔,便合推为第一塔。”说的就是这座塔。度宗全皇后是会稽人,也是理宗宪圣夫人的侄孙女。她略微读过书、了解史事。她的从父全昭孙任岳州知州。开庆初年,任期届满回京,途经潭州,当时元军包围潭州,有人看见神人守卫城池,后来潭州果然没有失守。过了一年战事平定,她到达临安。当时忠王正商议纳妃。起初,丁大全请求选临安知府顾嵓的女儿,聘礼已经送出;丁大全失败后,顾嵓也被罢免。台臣议论说顾嵓与丁大全结党,应当另选名门女子来配太子。群臣于是说,全氏侍奉父亲全昭孙往返江湖,备尝艰险,处在富贵之中也一定会尽到相互警戒、相互成全的道理。理宗因为全氏是母亲慈宪皇后的亲族,所以诏令她入宫。皇帝问她:“你的父亲昭孙从前在宝祐年间因王事去世,每次想起都令人悲哀。”皇后回答:“妾的父亲固然值得怜念,淮湖一带的百姓尤其值得怜念。”皇帝深感惊异,册立她为皇太子妃。她生下少帝。宋朝灭亡后,随少帝到燕京朝见元朝。后来她在正智寺出家为尼,最终去世。世祖命词臣都作挽诗。叶森诗说:“繁华如梦习空门,曾是慈明秘殿尊。一夕顿抛尘世事,半生知感圣朝恩。五千里外无家别,八十年来有命存。” “回首钱塘江上的月亮,深夜里还有谁同我吟诵招魂之辞?”皇后北去时,亲手画下自己的画像留给族人。她额头宽广,眼睛像凤凰,双眉侵入鬓角,穿的是白色道服。族人居住在杭州长安镇,害怕遭祸的人,有的改姓为苏氏。少帝是度宗的儿子,四岁即位,改年号为德祐。后来向元朝投降,被封为瀛国公。又娶宫主陈氏为妻。陈宜中拥立他的弟弟赵昰、赵昺,史称二王。赵昰是杨淑妃所生,赵昺是俞修容所生。二王相继即位五年,宋朝才灭亡。陆秀夫后来抱着帝昺投海,杨淑妃极度悲痛说:“我颠沛流离、忍死到今天,只是为了赵氏这一块骨肉。天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说什么呢!”于是也投海而死。如今崖山所立的慈元庙,祭祀的就是她。民间俗传的谚语说:“江潮拍岸便生妃子,湖水平堤便出状元。”但是江潮拍岸、湖水平堤的景象往往都有,未必就是应验。杭州出过两位皇后,都是从妃位起身,后来加赠谥号的:宋仁宗的生母李氏,侍奉真宗时官位只到司寝;仁宗即位后,逐级进封为宸妃;死后追尊为皇太后,谥号章懿,升祔太庙。明朝成化年间,孝惠皇太后邵氏是睿宗献皇帝的母亲,先以淑媛身份侍奉宪宗,今上即位后,才开始上册宝。所谓“江潮生妃子”,难道不是有事实证明吗?至于吴越文穆王妃吴氏、忠懿王妃孙氏、宋高宗贵妃刘氏,都是建都时选入的,并没有什么奇异。洪武年间,诏令选取识字的良家女子以及能够阅读《大诰》的女子。杭州江干的蔡氏应诏入宫,被任为女官,掌管御前文字,宠冠六尚。蔡氏是我高祖母的姑母。永乐初年,朝廷命蔡氏到杭州民间选取识字女子,因而引起骚动。瞿宗吉有诗说:“太平天子御华夷,天拥祥云地产芝。已喜玉关归马足,更妆金屋贮蛾眉。幸因蠹简收芸草,不为羊车荐竹枝。” 临别时乡亲邻里不要忧愁,自古以来,生女儿也能成为光耀门楣的人。后来又有她的外甥女张氏应诏入宫,也做了女官。《西湖游览志余》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三明 田汝成 撰偏安佚豫绍兴十三年,张俊解兵柄,封清河郡王,勅建。甲第二十一年冬十月,高宗幸其第,供进御筵。初坐绣花高饤一行:香圆,真柑,石榴,枨子,鵞梨,乳梨□柤,花木▯,乐僊干果子,乂袋儿一行:荔枝,圆眼,香莲,榧子,榛子,松子,银杏,梨肉枣圈,莲子肉,林檎旋,大蒸枣,缕金香药一行:脑子花儿,甘草花儿,硃砂圆子,木香丁香,水龙脑,史君子,▯砂花儿,官桂花儿,白术人参,雕花蜜煎一行:雕花梅毬儿,红消儿,雕花笋,蜜冬▯鱼儿,雕花红团花,木▯大段花,雕花金橘,青梅荷叶儿,雕花姜,蜜笋花儿,雕花橙子,木▯方花儿,砌香咸酸一行:香药木▯,椒梅,香药藤花,砌香樱桃,砌香萱草拂儿,紫苏柰香,砌香葡萄,甘草花儿,梅肉饼儿,姜丝梅,杂丝梅饼儿,水红姜,脯腊一行:线肉条子,皁角铤子,鰕腊,云梦▯儿,肉腊,妳房,旋鲊,金山咸豉,酒醋肉肉▯虀,垂手八盘子,拣蜂儿,畨葡萄,香莲事件念珠,巴榄子,大金□,新椰子,象牙板,小橄榄,榆柑子,▯坐切时果一行:春藕,鵞梨饼子,甘蔗,红柿,切枨子,切緑橘,乳梨月儿,生藕铤儿,时新果子一行:金橘,藏杨梅,新罗葛,切蜜蕈,切脆枨,榆柑子,新椰子,切宜母子,甘蔗柰香,梨五花儿,藕铤儿,新柑子,雕花蜜煎一行:砌香咸酸一行俱同。前 珑□果子一行 荔枝甘露饼 荔枝蓼花荔枝好郎君 珑□桃条 酥胡桃 纒枣圈 纒梨肉 香莲事件 香药葡萄 纒松子 糖霜玉▯儿 白纒桃条 脯腊一行同前 下酒十五盏第一盏 花炊鹌子 荔枝白腰子 第二盏 妳房签 三脆羮 第三盏 羊舌签 萌芽肚胘第四盏 肫掌签 鹌子▯ 第五盏 肚胘脍鸳鸯煠肚 第六盏 沙鱼脍 炒沙鱼衬汤 第七盏 鳝鱼炒鲎鹅肫掌汤虀 第八盏 螃蠏酿枨妳房玉蘃▯ 第九盏 鲜虾蹄子脍 南炒鳝第十盏洗手蠏 鯚鱼假蛤蜊 第十一盏 五珍脍,螃蠏清▯。第十二盏,鹌子水晶脍,猪肚假江▯。第十三盏,鰕枨脍,鰕鱼汤虀。第十四盏,水母脍,二色蠒儿▯。第十五盏,蛤蜊生,血粉▯,挿食,炒白腰子,炙肚胘,炙鹌子脯,润鸡,润兎,炙炊饼,不炙炊饼,弯骨劝酒,果子库十畨,砌香果子,雕花蜜煎,时。新果子,独装巴榄子,装大金橘小橄榄,咸酸蜜煎,对装拣松畨葡萄,独装新椰子,对装春藕陈公梨,四色时果,厨劝酒十味,江▯煠肚江▯生,蝤蛑签,姜醋香螺,香螺煠肚,姜酸假公权,煨牡蛎,牡蛎煠肚,蟑蚷煠肚,凖备上细垒四卓,又次细垒二卓【内蜜煎咸酸时新脯腊等】对食十盏二十分,莲花鸭签,蠒儿▯,三珍脍,南炒鳝,水母脍,鹌子▯,鯚鱼脍,三脆▯,洗手蟹,煠肚胘,对展每分时果五盘,晚食五十分名件二色蠒儿,肚子▯,笑靥儿,小头▯饭,脯腊鸡,脯鸭,直殿官大煠下酒,鸭签,水母脍鲜虾蹄子▯,糟蟹,野鸭,红生水晶脍,五珍脍,蛤蜊▯,直殿官合子食,脯鸡,油饱儿野鸭,二色姜豉,杂熝,入糙鸡,冻鱼,麻脯鸡脏,炙焦,片羊头,菜▯,葫芦,直殿官果子,时果十槅楪,外官食次第一等太师秦桧烧羊一口,滴粥,烧饼,食十味,大椀百味▯餻儿盘劝,簇五十馒头,烧羊头双下,杂簇从食五十事,肚▯,大膀子双下,羊舌托胎▯三脆▯,铺羊粉饭,大簇饤,鲊糕鹌子,蜜煎三十楪,时果一盒切榨十楪,酒三十瓶,少保秦熺,烧羊一口,滴粥,烧饼,食十味,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十瓶,第二等少师杨存中等六人,各食十味,蜜煎一盒,切榨一盒,烧羊一盘,酒六瓶,第三等吏部尚书陈诚之等二十八人,各食七味,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四瓶,第四等第五等右监门居间等一百二十五人,各食三味,酒二瓶,中官五十人,各食五味,斩羊一斤,馒头五十个,角子一个,铺姜粉饭,下饭咸豉,酒一瓶,进奉寳器,御乐带一,玉池靣带一,玉狮蛮乐僊带一,玉鹘兎带三,玉璧环二,玉素钟子一,玉花髙足钟子一,玉枝梗▯杯一,玉▯杯一,玉东西杯一,玉香鼎二盖全,玉盆一,玉古劒□等十七件,玉圆临安様楪儿一,玉靶独带刀子二,玉并三靶刀子四,玉犀牛盒替儿一,金器一千两,珠子十二号共六万九千五百九颗,珠子念珠一串一百八颗,马价珠金镶束带一,翠毛二百盒,白玻璃圆盘子,玻瓈花瓶七,玻瓈椀四,玛璃椀大小共二十件,龙文鼎二,商彛二,高足商彛一,商父彞一,周盘一,周敦二,周举罍一,有盖兽耳周罍一,汝窑酒瓶一对,洗一,香炉一,香盒二,香毬一,盏四只,盂子二,出香一对,大匳一,小匳二,螺钿盒二十具,织金锦褥子全,犀皮盒一十具,织金锦褥子全,有御寳画十轴。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三 明代田汝成撰写 偏安享乐 绍兴十三年,张俊交出兵权,被封为清河郡王,下诏为他修建府第。绍兴二十一年冬十月,高宗驾临他的府第,张俊进献御筵。起初摆设绣花高饤一行:香圆、真柑、石榴、枨子、鹅梨、乳梨、□柤、花木瓜、乐仙干果子;又摆乂袋儿一行:荔枝、圆眼、香莲、榧子、榛子、松子、银杏、梨肉枣圈、莲子肉、林檎旋、大蒸枣;缕金香药一行:脑子花儿、甘草花儿、朱砂圆子、木香丁香、水龙脑、史君子、砂花儿、官桂花儿、白术人参;雕花蜜煎一行:雕花梅球儿、红消儿、雕花笋、蜜冬瓜鱼儿、雕花红团花、木瓜大段花、雕花金橘、青梅荷叶儿、雕花姜、蜜笋花儿、雕花橙子、木瓜方花儿;砌香咸酸一行:香药木瓜、椒梅、香药藤花、砌香樱桃、砌香萱草拂儿、紫苏柰香、砌香葡萄、甘草花儿、梅肉饼儿、姜丝梅、杂丝梅饼儿、水红姜;脯腊一行:线肉条子、皂角铤子、虾腊、云梦□儿、肉腊、奶房、旋鲊、金山咸豉、酒醋肉、肉瓜虀、垂手八盘子、拣蜂儿、番葡萄、香莲事件念珠、巴榄子、大金□、新椰子、象牙板、小橄榄、榆柑子;再次摆设切开的时令水果一行:春藕、鹅梨饼子、甘蔗、红柿、切枨子、切绿橘、乳梨月儿、生藕铤儿;时新果子一行:金橘、藏杨梅、新罗葛、切蜜蕈、切脆枨、榆柑子、新椰子、切宜母子、甘蔗柰香、梨五花儿、藕铤儿、新柑子;最后的雕花蜜煎一行、砌香咸酸一行,都与前面相同。前面摆设珑□果子一行:荔枝甘露饼、荔枝蓼花、荔枝好郎君、珑□桃条、酥胡桃、缠枣圈、缠梨肉、香莲事件、香药葡萄、缠松子、糖霜玉□儿、白缠桃条;脯腊一行同前。下酒十五盏:第一盏,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第二盏,奶房签、三脆羹;第三盏,羊舌签、萌芽肚胘;第四盏,肫掌签、鹌子羹;第五盏,肚胘脍、鸳鸯煠肚;第六盏,沙鱼脍、炒沙鱼衬汤;第七盏,鳝鱼炒鲎、鹅肫掌汤虀;第八盏,螃蟹酿枨、奶房、玉蕊羹;第九盏,鲜虾蹄子脍、南炒鳝;第十盏,洗手蟹、鲚鱼假蛤蜊;第十一盏,五 珍脍、螃蟹清羹。第十二盏,鹌子水晶脍、猪肚假江珧。第十三盏,虾枨脍、虾鱼汤虀。第十四盏,水母脍、二色蠒儿羹。第十五盏,蛤蜊生、血粉羹。插食有炒白腰子、炙肚胘、炙鹌子脯、润鸡、润兔、炙炊饼、不炙炊饼、弯骨劝酒。果子库十番:砌香果子、雕花蜜煎、时新果子、独装巴榄子、装大金橘小橄榄、咸酸蜜煎、对装拣松番葡萄、独装新椰子、对装春藕陈公梨、四色时果。厨劝酒十味:江珧煠肚、江珧生、蝤蛑签、姜醋香螺、香螺煠肚、姜酸假公权、煨牡蛎、牡蛎煠肚、蟑蚷煠肚。准备上细垒四桌,又次细垒二桌【其中有蜜煎、咸酸、时新果子、脯腊等】。对食十盏二十分:莲花鸭签、蠒儿羹、三珍脍、南炒鳝、水母脍、鹌子羹、鲚鱼脍、三脆羹、洗手蟹、煠肚胘。对展每份时果五盘。晚食五十分名件:二色蠒儿、肚子羹、笑靥儿、小头羹饭、脯腊鸡、脯鸭。直殿官大煠下酒:鸭签、水母脍、鲜虾蹄子羹、糟蟹、野鸭、红生水晶脍、五珍脍、蛤蜊羹。直殿官合子食:脯鸡、油饱儿、野鸭、二色姜豉、杂熝、入糙鸡、冻鱼、麻脯鸡脏、炙焦、片羊头、菜羹、葫芦。直殿官果子:时果十槅楪。外官食次第一等:太师秦桧烧羊一口、滴粥、烧饼、食十味、大碗百味羹、糕儿盘劝、簇五十馒头、烧羊头双下、杂簇从食五十事、肚羹、大膀子双下、羊舌托胎羹、三脆羹、铺羊粉饭、大簇饤、鲊糕鹌子、蜜煎三十楪、时果一盒、切榨十楪、酒三十瓶。少保秦熺:烧羊一口、滴粥、烧饼、食十味、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十瓶。第二等少师杨存中等六人,各食十味、蜜煎一盒、切榨一盒、烧羊一盘、酒六瓶。第三等吏部尚书陈诚之等二十八人,各食七味、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四瓶。第四等、第五等右监门居间等一百二十五人,各食三味、酒二瓶。中官五十人,各食五味、斩羊一斤、馒头五十个、角子一个、铺姜粉饭、下饭咸豉、酒一瓶。新果子:独装巴榄子,装大金橘、小橄榄;咸酸蜜煎,对装拣松、番葡萄;独装新椰子;对装春藕、陈公梨;四色时果。厨劝酒十味:江珧煠肚、江珧生、蝤蛑签、姜醋香螺、香螺煠肚、姜酸假公权、煨牡蛎、牡蛎煠肚、蟑蚷煠肚。准备上细垒四桌,另次细垒二桌【内有蜜煎、咸酸、时新果子、脯腊等】。对食十盏二十分:莲花鸭签、蠒儿羹、三珍脍、南炒鳝、水母脍、鹌子羹、鲚鱼脍、三脆羹、洗手蟹、煠肚胘。对展每份时果五盘。晚食五十分名件:二色蠒儿、肚子羹、笑靥儿、小头羹饭、脯腊鸡、脯鸭。直殿官大煠下酒:鸭签、水母脍、鲜虾蹄子羹、糟蟹、野鸭、红生水晶脍、五珍脍、蛤蜊羹。直殿官合子食:脯鸡、油饱儿、野鸭、二色姜豉、杂熝、入糙鸡、冻鱼、麻脯鸡脏、炙焦、片羊头、菜羹、葫芦。直殿官果子:时果十槅楪。外官食次第一等:太师秦桧有整只烧羊、滴粥、烧饼、十味菜肴、大碗百味羹、糕儿盘劝、五十个馒头成簇、双份烧羊头、杂簇从食五十件、肚羹、双份大膀子、羊舌托胎羹、三脆羹、铺羊粉饭、大簇饤、鲊糕鹌子、蜜煎三十盘、时果一盒、切榨十盘、酒三十瓶。少保秦熺有整只烧羊、滴粥、烧饼、十味菜肴、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十瓶。第二等少师杨存中等六人,各有十味菜肴、蜜煎一盒、切榨一盒、烧羊一盘、酒六瓶。第三等吏部尚书陈诚之等二十八人,各有七味菜肴、蜜煎一盒、时果一盒、酒四瓶。第四、第五等右监门居间等一百二十五人,各有三味菜肴、酒二瓶。中官五十人,各有五味菜肴、一斤切羊、五十个馒头、一个角子、铺姜粉饭、下饭咸豉、酒一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进奉的宝器有:御乐带一条,玉池面带一条,玉狮蛮乐仙带一条,玉鹘兔带三条,玉璧环二件,玉素钟子一件,玉花高足钟子一件,玉枝梗▯杯一件,玉▯杯一件,玉东西杯一件,玉香鼎二件、盖子齐全,玉盆一件,玉古剑□等共十七件;玉圆临安样碟儿一件,玉靶独带刀子二把,玉并三靶刀子四把,玉犀牛盒替儿一件;金器一千两,珠子十二号共六万九千五百九颗,珠子念珠一串一百零八颗,马价珠金镶束带一条,翠毛二百盒,白玻璃圆盘子,玻璃花瓶七件,玻璃碗四件,玛瑙碗大小共二十件;龙纹鼎二件,商彝二件,高足商彝一件,商父彝一件,周盘一件,周敦二件,周举罍一件,有盖兽耳周罍一件;汝窑酒瓶一对,洗一件,香炉一件,香盒二件,香球一件,盏四只,盂子二件,出香一对,大匳一件,小匳二件,螺钿盒二十具,织金锦褥子全套,犀皮盒十具,织金锦褥子全套;另有御宝画十轴。

曹覇《五花骢》冯瑾《霁烟长景》易元吉《冩生花》黄居寳《雀竹》吴道子《天王》张萱《竹丛》边鸾《萱草山鹧》黄筌《萱草山鹧》宗妇曹氏《蓼防》杜庭睦《明皇斫脍》无寳《有御书九轴》赵昌《踯躅鹌鹑》《梅竹思》《踯躅母鸡》杜霄《扑蝶》巨然《岚鎻翠▯》徐熙牡丹,易元吉冩生枇杷,董元夏山早行二轴,伪主李煜林泉渡水人物,无御寳画,荆浩山水,吴元俞紫气星,撚金锦五十疋,素緑锦百五十疋,木锦二百疋,生花畨罗三百疋,随驾官知雀御带御药门司直殿官,紫罗五百疋杂色缬罗五百疋,马下目子钱一万贯文,禁卫一行祗应人等,钱二万贯文,炊饼二万个,熟猪肉三十斤,熝燥三十盒,酒二千瓶。乾道淳熙间,夀皇以天下养,每奉德夀三殿游幸湖山,御大龙舟。宰执从官以至大珰应奉诸司及京府弹压等,各乘大舫,无虑数百。时承平日久,乐与民同,凡游观买卖皆无所禁。畵楫轻舫,旁午如织。至于果蔬▯酒,闗扑冝男戯具,閙竿花篮,画扇防旗,糖鱼粉饵,时花泥婴等,谓之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销金防段,犀钿髹漆,织藤窑器,玩具等物,无不罗列。如先贤堂、三贤堂、四圣观等处最盛。或有以轻挠趂逐求售者,歌妓舞鬟,严妆自衒,以待招呼者,谓之水▯子。至于吹弹舞拍,杂剧纷纭,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踘分茶,弄水踏滚,木拨盆杂艺散耍,呕唱息器,教水族飞禽,水傀儡,鬻道术,烟火,起轮走线,流星火爆,风筝,不可指数,总谓之赶趂人,盖耳目不暇给焉。御舟四垂珠帘锦幕,悬挂七寳珠翠,龙船梭子,閙竿花篮等物。宫姬韶部,俨如神▯,天香浓郁,花栁避妍。小舟时有宣唤赐予。宋五嫂者,汴酒家妇,善作鱼▯,至是侨寓苏隄。光尧召见之,询旧,凄然,令进鱼▯,人竞市之,遂成富媪。朱静佳六言诗云:「栁下白头钓叟,不知生长何年。前度君王游幸,卖鱼收得金钱。往往修旧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湖上御园南有聚景,珍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壶,然亦多幸聚景焉。一日御舟经过断桥,旁有酒肆颇洁雅,中饰素屏风,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停目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于国寳醉笔也。其词云:「一春常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緑杨影里秋千。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得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不免酸寒,因为改作:明日重扶残醉。」即日宣命解褐。云光尧雅爱湖山之胜,恐数跸烦民,凿大池宫内,引水注之,叠石为山,象飞来▯。有堂名冷泉,孝宗尝赋诗云:「山中色秀何佳哉,一▯独立名飞来。参差翠麓俨如画,石骨苍润神所开。忽闻仿像来宫囿,指顾已惊成列岫。防模絶似灵隐前,靣势恍疑天竺后。孰云人力非自然,千岩万壑藏云烟。上有峥嵘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漱玉之飞泉。一堂虚敞临清沼,宻防交加森羽葆。山头草木四时春,阅尽嵗寒长不老。圣心仁智情优闲,壶中天地非人间。蓬莱方丈渺空濶,岂若坐对三神山。日长雅趣超尘俗,散歩逍遥快心目。山光水色无尽时,长将挹向杯中渌。」光尧防曰:「吾儿自防岐防,进德修业如云升川増,一日千里。吾比就寛闲之地,叠石为山,引湖为泉,作小亭于其旁,为娱老之具,且俾吾儿万几之暇,时来游豫,父子杯酒相属,挹山光而听泉流,濯喧埃而发清兴,恍若徜徉乎灵隠、天竺之间,其乐可胜纪哉。」吾儿乃肆笔成章,形容尽羙。虽吟咏之作,帝王之余事,然造语用意,髙出百世之上,非巨儒积力可窥其粗,亦有以见天縦之多能,览之欣然,老眼为之増明矣。有楼名聚逺,光尧亲题其额,仍大书苏轼「頼有高楼能聚逺,一时收拾付闲人」之句于屏间。是嵗翰林院进端午帖子云:「聚逺楼前靣靣风,冷泉亭下水溶溶。人间炎热何曾到,真是瑶台第一重。」又云:「飞来峰下水泉清,台沼经营不日成。景物自超尘世外,何须方士覔蓬瀛。」皆纪实事也。

译曹霸的《五花骢》,冯瑾的《霁烟长景》,易元吉的《写生花》,黄居宝的《雀竹》,吴道子的《天王》,张萱的《竹丛》,边鸾的《萱草山鹧》,黄筌的《萱草山鹧》,宗妇曹氏的《蓼防》,杜庭睦的《明皇斫脍》,无宝的《有御书九轴》,赵昌的《踯躅鹌鹑》《梅竹思》《踯躅母鸡》,杜霄的《扑蝶》,巨然的《岚锁翠▯》。徐熙的牡丹,易元吉的写生枇杷,董元的《夏山早行》二轴,伪主李煜的《林泉渡水人物》,无御宝画;荆浩的山水,吴元俞的《紫气星》;捻金锦五十匹,素绿锦一百五十匹,木锦二百匹,生花番罗三百匹;随驾官、知雀、御带、御药、门司、直殿官等,紫罗五百匹、杂色缬罗五百匹;马下目子钱一万贯文;禁卫一行及祗应人等,钱二万贯文;炊饼二万个,熟猪肉三十斤,熝燥三十盒,酒二千瓶。乾道、淳熙年间,寿皇奉养天下,每次奉德寿三殿出游湖山,都乘御用大龙舟。宰执、从官直到大珰、应奉诸司以及京府弹压等官,各自乘坐大船,估计有数百艘。当时太平日久,皇帝乐于与民同乐,凡是游览、观赏和买卖都不禁止。彩绘船桨和轻便小船来往交错,像织布一样密集。至于果蔬、酒,关扑游戏、杂技玩具,闹竿、花篮,画扇、彩旗,糖鱼、粉饵,时令花卉、泥婴等,称为“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销金缎段、犀角镶嵌漆器、织藤器、窑器、玩具等物品,无不陈列出来。其中如先贤堂、三贤堂、四圣观等处最为兴盛。有人驾着轻舟追逐游船求售,歌妓舞姬浓妆打扮,自我炫耀,等待招呼,这些人称为“水▯子”。至于吹奏、弹唱、舞蹈、拍板,杂剧纷纷;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鞠、分茶、弄水、踏滚、木拨盆等杂艺散耍,歌唱、息器,训练水族和飞禽,水傀儡,售卖道术、烟火,起轮走线、流星火爆、风筝等,数也数不清,总称为“赶趂人”,大概是让人的耳目都来不及应接。御舟四周垂着珠帘锦幕,悬挂着七宝、珠翠、龙船梭子、闹竿、花篮等物。宫中姬妾和韶部乐人,庄严美丽宛如神仙,天香浓郁,连花木也避让其艳色。小船不时奉宣召见并得到赏赐。宋五嫂是汴京酒家的妇人,善于制作鱼羹,到这里侨居在苏堤。光尧召见她,询问旧事,她凄然应答;光尧命她进献鱼羹,人们争相购买,她于是成了富有的老妇。朱静佳有一首六言诗说:“柳树下的白头钓叟,不知是哪一年生长在这里。前次君王游幸时,我卖鱼所得便是金钱。”宫廷往往修复旧京金明池的故事,以此安慰太上皇的心。湖上御园南面有聚景、珍珠、南屏,北面有集芳、延祥、玉壶等园亭,不过也常游幸聚景园。一天,御舟经过断桥,旁边有一家酒馆,很是洁净雅致,里面装饰着素屏风,屏上写着一首《风入松》词。光尧停目欣赏了很久,宣问是谁所作,原来是太学生于国宝醉后挥笔写成的。词说:“一春天常常花钱买花,天天醉倒在湖边。青玉骢马熟悉西湖的道路,骄傲地嘶鸣着经过卖酒楼前。红杏花香中有歌舞,绿杨树影里有秋千。暖风吹过十里,美人们天生丽质,鬓边花朵压得乌云般的发髻微微偏斜。画船载着春色归去,余下的情意交付给湖水湖烟。明天再带着残酒,来寻找陌上妇女头上的花钿。” 皇上笑着说:“这首词很好,只是末句未免显得酸寒,所以改作:‘明日重扶残醉。’”当天便奉宣命令他脱去平民服色、授予官职。云。光尧很喜爱湖山的胜景,又担心多次驾临会烦扰百姓,于是在宫内开凿大池,引湖水注入其中,叠石堆成山,仿照飞来▯。有一座堂名叫冷泉,孝宗曾作诗说:“山中的景色多么秀美啊,一座山峰独立,名为飞来。高低错落的翠绿山麓俨然如画,苍润的石骨像是神灵开辟。忽然听说仿照的景物来到宫苑,指点顾盼之间,已经惊讶地排列成群山。规模极像灵隐寺前,地势恍惚疑在天竺之后。谁说人工不能如同自然?千岩万壑中藏着云烟。上面有高峻凌空的翠色石壁,下面有潺潺冲洗玉石般的飞泉。一座堂屋空旷敞亮,面对清澈池沼,浓密的树木交错,森然如羽葆。山头草木四季如春,历尽岁寒而长久不衰。圣主心怀仁智,情趣优闲,壶中天地并非人间。蓬莱、方丈遥远空阔,哪里比得上坐着面对三座神山。白昼漫长,雅兴超脱尘俗,散步逍遥,令人心情和眼目都畅快。山光水色没有穷尽的时刻,常常把它们舀取到杯中清酒里。”光尧说:“我的儿子自从在岐山脚下以来,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如云气上升、河川水势增长一样,一天胜过一天,进步极快。我近来到了宽闲的地方,叠石成山,引湖水为泉,在旁边建一座小亭,作为我娱乐养老的用具,也使我的儿子在处理万机之余,时常来这里游玩休息,父子之间饮酒相伴,取山光而听泉流,洗涤喧嚣尘埃而产生清雅兴致,恍惚像是在灵隐、天竺之间徜徉,这种快乐哪里说得尽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我的儿子于是挥笔写成文章,把景物描写得极其美好。虽然吟咏诗作只是帝王余暇之事,然而他的遣词立意高出百代之上,即使是博学大儒积累毕生功力,也只能窥见其粗略;从中也可以看出他天赋卓异、才艺多能。我读后欣然,衰老的眼睛也因此更加明亮了。有一座楼名叫聚远,光尧亲自题写楼额,又把苏轼“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付闲人”的诗句大字写在屏风之间。这一年,翰林院进献端午帖子词说:“聚远楼前处处有风,冷泉亭下水波融融。人间的炎热何曾到达这里,真是瑶台的第一重。”又说:“飞来峰下泉水清,台池园沼的营造不久便完成。景物自然超出尘世之外,哪里还用方士去寻找蓬瀛。”这些全都记载的是事实。

乾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南内遣閤长至德夀宫奏知,连日天气甚好,欲一二日间恭邀车驾幸聚景园防花,取自圣意,选定一日。太上云:「▯语官家,备见圣孝。但频频出去,不惟费用,又且劳人。本宫后园亦有几株好花,不若来日请官家过来闲防。」遂遣提举官同到南内奏过,遵依次日进早膳后,车驾与皇后、太子过宫起居二殿讫,先至灿锦亭进茶,宣召吴郡王曾两府已下六员侍宴,同至后苑防花。两廊并是小内侍及幕士效学西湖铺放珠翠花朶、玩具、疋帛及花篮、閙竿、市食等,许从内人闗扑。次至毬场防小内侍抛防毬、蹴秋千,又至射防看百戯,依例宣赐,回至清妍亭防荼防,就登御舟绕堤闲游,亦有小舟数十只供应杂艺嘌唱、鼓板、蔬果,无异湖中。太上倚栏闲防,适有双燕掠水飞过,得防令曾觌进词赋,遂进《阮郎归》云:「栁隂庭院进风光,呢喃春昼长。碧波新涨小池塘,双双蹴水忙。萍散漫絮飞扬,轻盈体态狂。为怜流水落花香,衔将归畵梁。」既登舟,知閤张抡进《栁梢青》云:「栁色初浓,余寒似水,纎雨如尘。一阵东风,縠纹防皱,碧沼鳞鳞。僊娥花月精神,奏鳯筦鸾弦鬬新。万嵗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曾觌和进云:「桃靥红匀,梨腮粉薄,鸳径无尘。鳯阁凌虚,龙池澄碧,芳意鳞鳞。清时酒圣花神,防内苑风光又新。一部▯韶,九重鸾仗,天上长春。」各有宣赐。次至静乐堂防牡丹,进酒三杯,太后邀太皇、官家同到刘婉容奉华堂听摘阮奏曲罢,婉容进茶讫,遂奏太后云:「近教得二女童琼华、緑华并能琴阮下棊、写字、画竹、背诵古文,欲得就纳与官家则剧。」遂令各逞伎艺,并进自制阮谱三十曲,太后遂宣赐婉容:宣和殿玉轴沉香槽、三峡流泉正阮一靣、白玉九芝道冠、北珠縁领道氅、银绢三百疋、两防子三百万贯。是日三殿并醉,酉牌还内。淳熙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天申节,先十日,驾诣德夀宫进香,并进奉银五万两,绢三千疋,钱五万贯,度牒一百道,緑匣二百个。上佥云:“臣御名谨进。”令幕士安顿寝殿前,候阁长到宫,移入殿上,并铺放进奉七寳金银器皿等。十二日,皇后到宫进香,排日,皇太子、太子妃并大内职典等进香。至日卯时,驾率皇后、太子、太子妃、文武百官并诣宫上夀。驾至小次,降辇,太上遣本宫提举官▯防减拜行礼。上回奏:“上感圣恩,容臣依礼上夀。”太上▯命减十拜,俟太上升殿,皇帝起居拜舞如仪,率皇后百官上酒,乐作,卫士山呼。驾兴入幄次,少歇,乐人▯排立殿上,降帘。太上▯坐,太后率皇后、太子妃上夀,六宫次第起居,礼毕退。上侍太上过寝殿,进早膳。太上令宣唤吴郡王等官进来伴话。上侍太上同往射防,防百戱依例宣赐,▯入幄次少歇。上遣阁长奏知太上午时三刻,恭请赴坐。驾赴德夀殿排当,皇帝已下并簮花侍宴。至第三盏,太上遣内侍请官家免花防束带卸上盖衣。官里回奏:“上感圣恩,又免皇后大冠,皇太子穿执并谢恩讫。”太上泛赐皇太子垒金篏寳盘盏,紫罗紫纱,南北内互赐承应人目子钱。主管禁卫官率禁卫等人于殿门谢恩,又入次少歇约一刻,▯请太上至乐堂,▯坐。教坊大使回正德进新制万嵗兴龙乐曲破对舞,各赐银绢有差。又移燕清华防蟠松宫,嫔五十人皆▯妆奏清乐进酒,并衙前呈新艺,约至五盏。太上赐官里御书急就章并金刚经,官家亦进御书真草千文。太上防了甚喜,云:“大哥近来笔力甚进。”上起谢,同皇太子歩至蟠松下防御书诗,▯入太上宣索翡翠鹦鹉杯,官里与皇后亲捧杯进酒。太上曰:“此是宣和间外国进到,今以赐皇帝。”上谢恩时,太上官家并已七八分醉,遂▯服上盖,率皇后、太子谢恩。宣平辇近里。升辇,太上宣谕知省云:「官家已醉,可一路小心照管。」知省等领防还内。来早上,遣知省至宫恭问二圣起居,并奏欲亲到宫谢恩。太上就令提举往问兴居,并免到宫礼。

译乾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南内派遣閤长到德寿宫奏报:连续几天天气非常好,想在一两天内恭请皇帝驾临聚景园观赏花木,请圣上决定,择定一天。太上皇说:“转告官家,完全看到了你的孝心。但频繁外出,不仅耗费财物,也会劳累他人。本宫后园也有几株好花,不如明日请官家过来闲看。”于是派提举官一同到南内奏报,遵照执行。第二天进早膳后,皇帝与皇后、太子入宫,向二殿问安行礼;先到灿锦亭进茶,又宣召吴郡王、曾两府以下六员陪宴,一同到后苑观花。两廊全是小内侍和幕士仿照西湖的样子,摆放珠翠、花朵、玩具、匹帛以及花篮、闹竿、市食等物,允许宫人关扑。随后到球场观看小内侍抛彩球、踢秋千;又到射堂观看百戏,照例宣旨赏赐;回到清妍亭观看荼▯,登上御舟绕堤闲游,也有几十只小船供应杂艺、嘌唱、鼓板、蔬果,和湖中完全一样。太上皇倚栏闲看,恰好有一双燕子掠过水面飞去,便命曾觌进献词赋。曾觌于是进献《阮郎归》说:“柳阴庭院送来春光,呢喃燕语使春日白昼漫长。” 碧波新涨的小池塘,成双的燕子忙着蹴水。浮萍散漫,柳絮飞扬,姿态轻盈而放纵。可怜流水中落花的香气,便衔着它们飞回彩绘的屋梁。”登舟以后,知閤张抡进献《柳梢青》说:“柳色开始浓郁,残余的寒意如水,细雨如尘。一阵东风吹来,水面像绉纱般起皱,碧绿池沼波光鳞鳞。仙女般的人物有花月一样的精神,演奏凤管鸾弦,争相比试新曲。在万岁声中,在九霞杯内,长久沉醉于芳春。”曾觌和词进献说:“桃花般的脸颊红润均匀,梨花般的面颊粉色浅淡,鸳鸯小径没有尘埃。凤阁凌空,龙池澄碧,芳意如波光般闪耀。清平时世有酒中圣人和花中神仙,观看内苑风光又换了新景。一部韶乐,九重鸾仗,仿佛天上长春。”各自都得到宣旨赏赐。随后到静乐堂观看牡丹,进酒三杯;太后邀请太皇、官家一同到刘婉容的奉华堂,听她演奏阮曲。演奏完毕,婉容进茶,然后奏报太后:“近来教会了两个女童琼华、绿华,她们都能弹琴弹阮、下棋、写字、画竹、背诵古文,希望把她们纳入宫中供官家取乐。”于是命她们各自展示技艺,并进献自己制作的阮谱三十曲。太后于是宣旨赏赐婉容:宣和殿玉轴沉香槽、三峡流泉正阮一面、白玉九芝道冠一顶、北珠缘领道氅一件、银绢三百匹、两▯子三百万贯。这一天三殿的人都喝醉了,酉牌时回到宫内。淳熙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天申节,提前十天,皇帝驾临德寿宫进香,并进奉白银五万两、绢三千匹、钱五万贯、度牒一百道、绿匣二百个。皇帝署名说:“臣御名谨进。”命幕士在寝殿前安置,等閤长到宫后,搬入殿上,并铺陈进奉的七宝金银器皿等物。十二日,皇后到宫进香;按日次,皇太子、太子妃以及大内职典等也进香。节日当天卯时,皇帝率皇后、太子、太子妃和文武百官一同到宫中上寿。皇帝到小次,下辇,太上皇派本宫提举官传示,减免拜礼。皇帝回奏:“臣感念圣恩,请允许我依礼上寿。”太上皇再次命令减为十拜。等太上皇升殿后,皇帝按仪式起居、拜舞,率皇后和百官献酒,乐声奏起,卫士高呼万岁。皇帝起身进入幄次,稍作休息;乐人再次排列在殿上,放下帘子。太上皇再次入座,太后率皇后、太子妃上寿,六宫依次问安,礼毕退下。皇帝侍奉太上皇经过寝殿,进献早膳。太上皇命人宣召吴郡王等官员进来陪话。皇帝侍奉太上皇一同前往射堂观看百戏,照例宣旨赏赐,又进入幄次稍作休息。皇帝派閤长奏报太上皇:午时三刻,恭请赴宴入座。皇帝驾临德寿殿参加宴席,皇帝以下都簪花陪宴。到第三盏酒时,太上皇派内侍请官家免戴花、免系束带,并脱去上盖衣。官家回奏:“臣感念圣恩;又请免除皇后的大冠、皇太子的穿执,谢恩完毕。”太上皇泛常赏赐皇太子垒金嵌宝盘盏,并赐紫罗、紫纱;南北内互相赏赐承应人的目子钱。主管禁卫的官员率禁卫等人在殿门谢恩,又入次稍歇约一刻,再请太上皇到乐堂入座。教坊大使回正德进献新制《万岁兴龙》乐曲破阵对舞,各按等级赐银绢。又移宴到清华堂观看蟠松,五十名嫔妃都梳妆打扮,演奏清乐进酒,另有衙前呈献新技艺,约进行到第五盏酒。太上皇赐给官家御书《急就章》和《金刚经》,官家也进献御书真草《千字文》。太上皇看后非常高兴,说:“大哥近来的笔力大有长进。”皇帝起身谢恩,与皇太子步行到蟠松下观看御书诗,然后再入内。太上皇命人取来翡翠鹦鹉杯,官家与皇后亲自捧杯进酒。太上皇说:“这是宣和年间外国进献的,现在赐给皇帝。” 皇帝谢恩时,太上皇和官家都已经醉了七八分,于是再次穿上上盖衣,率皇后、太子谢恩。宣令平辇靠近内里。登辇后,太上皇吩咐知省说:“官家已经醉了,一路上要小心照看。”知省等人领旨护送皇帝回内。第二天早晨,皇帝派知省到宫中恭敬问候二圣起居,并奏报想亲自到宫谢恩。太上皇立即命提举官前往问候,并免除皇帝到宫的礼仪。

八月二十八日,夀圣皇太后生辰。先十日,车驾过宫,先至太上处起居,次入本殿进香。以次皇后、太子、太子妃、荘文太子妃、张娘娘已下并进香起居。至太上内书院进泛索,遂奏安,止还内。十二日,婉容到宫,至西便门廊下,先至太上处奏起居,次入本殿进香,谕雨免下堦起居。大内进香。十三日,知省及大官到宫进香,阁长就管押进奉银绢、度牒等,并七寳金银器皿,比天申节减半。官属进香,并设放夀星及神▯书画等物,隔帘奏喏,免起居,退。次日,皇太后宅亲属到宫进香,并本官人吏、后苑官属、作院使等臣节次进香。二十一日夘时,皇后先到宫,候驾至,到太上前殿起居,次至本宫殿。官家第一班,皇后第二班,太子并妃第三班,各上夀讫。太后宅亲属上夀,并同天申节仪。太上邀官里至清心堂进泛索,值雨不呈戏,依例支赐。午初二刻,奏办,就本殿大堂靣北坐。官家花防上盖,皇后三钗头冠并赐簮花酒,至第五盏免大衣。官里便背儿赴坐。第七盏,小刘婉容进自制十色菊《千秋嵗》曲,破内人琼琼、柔柔对舞。上于阁子库支赐五两数珠子一号,细色北段十疋。太后又赐七寳花十枝,珠翠芙蓉领缘一幅。又移坐灵芝殿有木犀处进酒,次到至乐堂▯坐,至更尽后还内。九月十五日,明堂大礼。十三日雨,未时奏请宿斋北内,送天花摩姑蜜煎山药枣儿乳糖巧炊火烧角儿等。十四日驾诣景灵宫,回太庙宿斋,雨不止。午后太上遣提举至太庙,▯语官家:连日祀事不易,所谓十六日诣宫饮福,隂雨泥泞,可免劳烦,天气隂寒,请官家羙进御膳,频添御服。上遣阁长回奏。上感圣恩,至日若登楼肆赦,依旧诣宫行礼,不登门,时当奏闻。晚雨不止,宣谕大礼使赵雄,来早更不乘辂,止用逍遥辇诣文德殿斋,一应仪仗排立竝免,放从驾官竝常服以从,并遣御药奏闻。北内来日为值雨,更不乘辂,谨遵圣防,不过宫行饮福礼。太上令▯语官家:既不乗辂,此间也不来防了。大礼使赵雄虽已得防,犹不许放仗。上闻之曰:来早若不晴时,有何靣目?雄闻之曰:纵使不晴,得罪不过罢相耳,坚执不肯放散。至黄昏后雨止,月明,上大喜,遣内侍李思恭宣谕赵雄,仍旧乘辂,▯遣御药奏闻北内,天晴仍旧乘辂,候登门讫,诣宫行礼。十五日晴色甚佳,车驾自太庙乘辂还内,日映御袍,天顔甚喜,都民皆讃叹圣德。至已时,太上遣直阁官往斋殿,▯语官家:且喜晴明,可见诚心感格,赐御用段疋至秋辔七寳箆刀子事件素食果子等,仍奏连日劳顿,免行饮福礼。上就遣知阁回奏,上感圣恩,天气转晴,皆太上皇帝圣心感格,容肆赦讫,诣宫行礼,并谢圣恩。十六日登门肆赦毕,车驾诣宫小次降辇,提举▯太上圣防,特减八拜,仍免至夀圣处饮福行礼毕,略至绛华堂进泛索,知阁张抡进临江词云:「闻道彤廷森寳仗,霜风逐雨驱云,六龙扶辇下青冥,香随銮扇逺,日映赭袍明,帘卷天街人顶戴,满城喜气氤氲,等闲散作八荒春,祗知天意好,昨夜月华新。」十月二十二日,孝宗皇帝防庆圣节至日,车驾过宫,太上外殿起居,簮花拜舞,进夀酒。太上回赐,次至太后殿行礼,乃从太上至后苑梅坡防早梅,浣溪亭防小春海棠。午初至,载忻堂排当,官里换素防,太后赐官里女乐二十人,上▯拜谢。恩教坊都管王喜等进新制会庆万年、薄媚曲破对舞,并赐银绢。太上以白玉桃杯赐上,御酒云:“学取老爷年纪,早早还京。”上饮酒▯拜谢恩。三杯后,官家换背儿免拜,皇后换圑冠背儿,太子免系裹▯坐。本宫御侍六人并陞郡夫人,就赐诰谢恩,照例支散目子钱。太上又赐官里玉酒器十件,垒珠嵌寳器一千两,尅丝作金龙装花软套閤子一副。侍宴官吴郡王以下各赐金盘盏、段疋、薇露酒、香茶等。是日官里大醉,申牌后宣逍遥子入便门,升辇还内。淳熙五年二月初一日,孝宗过德夀宫起居,太上留坐冷泉堂,至石桥亭子看古梅。太上曰:「苔梅有二种,一种出张公洞者,苔藓甚厚,花极香;一种出越上,苔如緑丝,长尺余。今嵗二种同时着花,留此少观。」命内侍宣史浩至,赐坐,并召居广郑藻,置酒奏乐。上皇宣索市食,如李婆婆杂菜、菱贺四酪、面脏三、猪胰胡饼、戈家甜食等数种。太上笑谓史浩曰:「此皆京师旧人,各厚赐之。」又移宴静乐堂,尽遣乐工,全用内人动乐,酒行无算。太上以黄玉紫心大葵花盏宣劝,史浩捧觞为两宫夀君臣皆沾醉。小内侍宻语史相公少酌,上闻之,谓浩曰:「满酌不妨,当为老先生一醉。」喜赐玉带一条、片脑一、金合紫尼罗二十疋、御书四幅。浩谢而退。

译八月二十八日,是寿圣皇太后的生辰。提前十天,皇帝驾临宫中,先到太上皇处问安,随后入本殿进香;皇后、太子、太子妃、庄文太子妃、张娘娘以下也依次进香问安。到太上皇内书院进献泛索,奏报安好后,便止步回内。十二日,婉容到宫中,来到西便门廊下,先到太上皇处奏报起居,随后入本殿进香;传谕因下雨,免除下阶问安。大内进香。十三日,知省及大官到宫进香,閤长负责押运进奉的银、绢、度牒等物,以及七宝金银器皿,比天申节减半。官属进香,并陈设寿星及神▯书画等物,隔帘奏喏,免除起居礼,退下。第二天,皇太后宅的亲属到宫进香,此外本官人吏、后苑官属、作院使等臣也依次进香。二十一日卯时,皇后先到宫中,等候皇帝到达后,先到太上皇前殿问安,再到本宫殿。官家列第一班,皇后列第二班,太子及太子妃列第三班,各自上寿完毕。太后宅亲属上寿,仪式与天申节相同。太上皇邀请官家到清心堂进献泛索,正逢下雨,未表演戏艺,依例发放赏赐。午时初二刻,奏报宴席准备完毕,便在本殿大堂面北入座。官家戴着花、穿上盖衣,皇后戴三钗头冠;并赐簪花和酒。到第五盏酒时,免穿大衣。官家便背儿赴宴入座。第七盏酒时,小刘婉容进献自制的十色菊《千秋岁》曲,破阵时由宫人琼琼、柔柔对舞。皇帝从阁子库支取赏赐:五两数珠子一号、细色北段十匹。太后又赏赐七宝花十枝、珠翠芙蓉领缘一幅。又移座到灵芝殿有木犀的地方进酒,随后到至乐堂再次入座,直到更次结束后回内。九月十五日举行明堂大礼。十三日下雨,未时奏请在北内留宿斋戒,送来天花、摩姑、蜜煎山药枣儿、乳糖、巧炊、火烧、角儿等物。十四日皇帝驾临景灵宫,回来后在太庙宿斋,雨仍不停。午后太上皇派提举官到太庙传话给官家:连日举行祭祀很不容易,所谓十六日到宫中饮福,阴雨泥泞,可以免去劳烦;天气阴冷,请官家美进御膳,频频增添御衣。皇帝派閤长回奏。皇帝感念圣恩,到当天如果登楼大赦,仍旧到宫中行礼;若不登门,则届时奏闻。晚上雨仍不停,便宣谕大礼使赵雄:明早不再乘辂,只乘逍遥辇到文德殿斋戒,所有仪仗一概免除,并让随驾官都穿常服随行,又派御药院奏报。北内也传话说,明日因下雨不再乘辂,谨遵圣旨,不过宫行饮福礼。太上皇命人传话给官家:“既然不乘辂,这里也不必来了。”大礼使赵雄虽然已经得到圣旨,仍不许撤去仪仗。皇帝听说后说:“明早如果天还不晴,我还有什么脸面?”赵雄听到后说:“即使天不晴,获罪不过罢免宰相罢了。”于是坚持不肯撤散仪仗。到了黄昏以后雨停了,月色明亮,皇帝非常高兴,派内侍李思恭宣谕赵雄,仍旧乘辂;又派御药院向北内奏报,天晴仍旧乘辂,等登门礼完毕后到宫中行礼。十五日天气晴朗,景色极佳,皇帝车驾从太庙乘辂回内,阳光映照御袍,皇帝面容十分喜悦,城中百姓都赞叹圣德。到巳时,太上皇派直閤官到斋殿传话给官家:且喜天气晴明,可见诚心已经感通天地;赐御用缎匹、至秋辔、七宝箆刀子等物,以及素食、果子等,并奏报皇帝连日劳顿,免行饮福礼。皇帝随即派知閤回奏:臣感念圣恩;天气转晴,都是太上皇帝圣心感格所致。请容臣大赦完毕后到宫行礼,并谢圣恩。十六日登门大赦完毕,皇帝驾临宫中,在小次下辇;提举官传达太上皇圣旨,特意减为八拜,并免到寿圣处饮福。礼毕,略到绛华堂进献泛索。知閤张抡进献《临江仙》词说:“听说道宫廷中森然排列着宝仗,霜风追逐雨水驱散云层,六龙扶持车辇降临青天,香气随着銮扇飘向远方,阳光映照赭色袍服明亮。帘子卷起,天街上的人们顶礼膜拜,满城喜气弥漫。随意把它散作八方的春意,只知道天意美好,昨夜月光已经焕然一新。” 十月二十二日,是孝宗皇帝的庆圣节。当天皇帝驾临宫中,在太上皇外殿问安,簪花拜舞,进献寿酒。太上皇回赐后,皇帝又到太后殿行礼,随后跟随太上皇到后苑梅坡观看早梅,在浣溪亭观看小春海棠。午时初刻,到载忻堂举行宴席,官家换穿素服,太后赏赐官家女乐二十人,皇帝再次拜谢。教坊都管王喜等人进献新制的《会庆万年》《薄媚》曲破对舞,并赐银绢。太上皇把白玉桃杯赐给皇帝,并以御酒劝他说:“学着你老爷我的年纪,早早回到京城。”皇帝饮酒后再次拜谢恩典。三杯酒后,官家换穿背儿,免去拜礼;皇后换戴团冠、穿背儿;太子免系裹,再入座。本宫六名御侍都升为郡夫人,立即赐诰命并谢恩,依例发放目子钱。太上皇又赏赐官家玉酒器十件、垒珠嵌宝器一千两、刻丝制作的金龙装花软套匣一副。陪宴官员吴郡王以下,各赏赐金盘盏、缎匹、薇露酒、香茶等物。这一天官家大醉,申牌以后宣逍遥子从便门入,皇帝登辇回内。淳熙五年二月初一日,孝宗到德寿宫问安,太上皇留他坐在冷泉堂,直到石桥亭观看古梅。太上皇说:“苔梅有两种:一种产自张公洞,苔藓很厚,花非常香;一种产自越地,苔藓像绿色丝线,长一尺多。今年两种同时开花,留下来稍作观赏。”命内侍宣召史浩到来,赐座,并召居广、郑藻,置酒奏乐。上皇命人取来市食,如李婆婆杂菜、菱贺四酪、面脏三、猪胰胡饼、戈家甜食等几种。太上皇笑着对史浩说:“这些都是京师旧人,应当厚厚赏赐他们。”又移宴到静乐堂,全部遣去乐工,只用宫人奏乐,饮酒没有限定。太上皇拿黄玉紫心大葵花盏宣劝,史浩捧杯为两宫祝寿,君臣都喝醉了。小内侍悄悄对史相公说少喝些,皇帝听到后对史浩说:“尽管斟满,不妨替老先生喝醉一次。”太上皇高兴地赏赐玉带一条、片脑一块、金合紫尼罗二十匹、御书四幅。史浩谢恩后退下。

淳熙六年三月十五日车驾过宫,请太上太后游聚景园。至防芳殿,降辇上及皇后翠华殿,降辇。两殿至瑶津,少坐,并乘歩辇,遍游园中。▯坐瑶津西轩,酒三行,都管刘景供进新制《泛兰舟》曲,破《吴兴佑》舞,各赐银绢。上亲捧玉酒船,上夀酒,斟船中人物皆动。太上喜,至锦壁赏花,牡丹千余丛,各有牙牌金字,别采好色千朶,安顿花架,并是水晶玻璃天青汝窑金瓶,中间放沉香卓,安白玉碾花商尊,髙三尺,径一尺三寸,独挿照殿红十五枝。随驾官各赐两靣翠叶滴金牡丹沉香柄金丝御书扇各一把。知阁张抡进《壶中天》词云:「洞天深处赏娇红,轻玉高张云幕。国艳天香相竞秀,琼苑风光如昨。露洗妖妍,风▯馥郁。云雨巫山约,春光浓如酒。五云台榭楼阁,圣代道治功成,一尘不动,四境无鸣柝。屡有丰年,天助顺基业増隆山岳。两世明君,千秋万嵗,永享升平乐。东堂呈瑞,更无一片花落。」太上喜,赐金杯盘法锦数事。又至翠华登御舟,入里湖,至断桥,入真珠园。太上命买湖中鱼鼈放生,宣唤湖中买卖人等,内侍用小旗招引,各有支赐。时有卖鱼▯宋五嫂,东京人。太上念其老,宣上船,赐金钱十文,银钱百文,绢十疋,仍令后苑供应泛索。至申时,御舟稍泊花光亭,至防芳少歇。太上已醉,上亲扶上船,乘轿。都人倾城瞻叹圣孝。淳熙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南内遣御药并后苑官管押进奉两宫守嵗合食,则剧金银钱消夜嵗轴果儿锦厯钟馗爆仗糕儿法酒春牛花朶等,就奏知太上。元日欲先诣宫朝贺,然后还内引见大金使人,太上不许。▯语官家至日可先引见使人讫,却行到宫礼。正月元日,上坐紫宸殿,引见使人讫,即率皇后、皇太子、太子妃至德夀宫,行朝贺礼,进呈画本人使面貌姓名及馆伴问答。是嵗太上圣夀七十有五,旧嵗欲行庆夀礼,太上不许。至是乃宻进黄金酒器二千两,上侍太上于椤木堂香阁内説话,宣唤棋待诏并小説人孙奇等十四人下棋两局,各赐银绢供泛索讫。官家恭请太上太后来就南内排当。初二日早进膳讫,遣太子到宫恭迎两殿,并只用轿儿,禁卫簇拥入内。官家亲王殿门恭迎,亲扶太上降辇至损斋进茶讫,至清燕殿防书画玩器。约午初刻,后苑供进酥酒十色熬煑。午正三刻,就凌虚阁排当三盏后,至蕚緑华堂防梅上进银三万两,防子十万贯。太上云:“宫中无用钱处,不须得▯。”三奏请止受三分之一。未初刻,雪大下,正是臈前,太上甚喜,谓官家云:“今年正欠些雪,可谓及时,却甚好,但恐长安有贫者。”上奏云:“已令有司比去嵗倍数支散。”太上亦命提举官于本宫支犒官防,照朝廷之数。命近侍进酒官里上夀,近臣献词云:“紫皇高宴,▯台双成戯击璚苞碎,何人为把银河水剪甲兵都洗玉様乾坤八荒同色了无尘翳,喜氷消太液暖融鳷鹊端门晓班初退,圣主忧民深意转鸿钧,满天和气太平有象,三宫二圣万年千嵗,双玉杯深五云楼逈,不妨频醉防来,不是飞花片片是丰年瑞。”太上大喜,赐镀金酒器二百两,细色段疋复古殿香羔法酒。太后命本宫歌板色歌此曲进酒,太上尽醉至更深,宣轿儿入便门,上亲扶升辇。还宫。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孝宗过德夀宫,起居上皇,钓鱼为乐,遂留赏月,宴香逺堂。堂东有万嵗桥,以白玉石为之,雕栏莹彻。上作四靣亭,皆新罗白木,与桥一色。大池十余畆,植千叶白莲。御榻、屏几、酒器,俱用水晶。南岸列女乐,北列男乐。月上,箫韶齐作,稍止。上皇召小刘妃独吹白玉笙,霓裳中序。时侍燕官开府曾觌进《壶中天》词云:「素飚漾碧防,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戱,一笑成痴絶。肯信羣▯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上皇大喜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畨罗、水晶碗。上亦赐寳盏。至一更五防,还宫。是夜西兴亦闻天乐焉。

译淳熙六年三月十五日,皇帝驾临宫中,请太上皇、太后游览聚景园。到达芳殿后下辇,皇帝和皇后在翠华殿下辇。两殿一同到瑶津,稍坐片刻,又都乘步辇遍游园中。再次在瑶津西轩入座,饮酒三巡,都管刘景进献新制《泛兰舟》曲,演出《吴兴佑》舞,各自得到银绢赏赐。皇帝亲自捧着玉酒船献寿酒,酒船中的人物都随之转动。太上皇很高兴,到锦壁赏花。牡丹有一千多丛,每丛都有牙牌金字;另选出颜色上好的牡丹一千朵,安置在花架上,花瓶全是水晶、玻璃、天青、汝窑和金瓶,中间放着沉香桌,桌上安放白玉碾花商尊,高三尺,直径一尺三寸,独插照殿红十五枝。随驾官员各赏赐翠叶滴金牡丹沉香柄金丝御书扇两面一把。知閤张抡进献《壶中天》词说:“洞天深处欣赏娇艳红花,轻玉高高张起云幕。国色天香竞相争艳,琼苑风光仍如往昔。露水洗涤妖娆姿态,风传送浓郁香气,仿佛巫山云雨之约。春光浓烈如酒,五彩祥云中的台榭楼阁相连。圣明时代道德政治功业告成,尘埃不动,四境没有报警的柝声。屡逢丰年,上天助使国家根基增长隆盛,如山岳一般。” 两代圣明君主,千秋万岁,永远享受太平盛世的快乐。东堂呈现祥瑞,再没有一片花落下。”太上皇高兴,赏赐金杯金盘和法锦等数件。又到翠华殿登上御舟,进入里湖,到断桥,再进入真珠园。太上皇命人购买湖中的鱼鳖放生,又宣召湖中买卖的人等,内侍用小旗招引他们,各有赏赐。当时有卖鱼羹的宋五嫂,是东京人。太上皇念她年老,宣召她上船,赐金钱十文、银钱百文、绢十匹,又命后苑供应泛索。到申时,御舟稍停在花光亭,随后到芳殿稍作休息。太上皇已经醉了,皇帝亲自扶他上船,再乘轿而行。城中百姓倾城而出,瞻仰并赞叹皇帝的孝心。淳熙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南内派御药院和后苑官员押送进奉给两宫守岁的合食、则剧、金银、钱、消夜、岁轴、果子、锦历、钟馗、爆仗、糕儿、法酒、春牛、花朵等物,并奏报太上皇。元旦本想先到宫中朝贺,然后回内接见大金使人,太上皇不允许,传话给官家说:当天可以先接见使人完毕,再到宫中行礼。正月元日,皇帝坐在紫宸殿,接见使人完毕后,便率皇后、皇太子、太子妃到德寿宫行朝贺礼,进呈画有本人面貌、姓名的使人画像,以及馆伴与使人的问答记录。这一年太上皇圣寿七十五岁,往年想举行庆寿礼,太上皇不允许;到这时才秘密进献黄金酒器二千两。皇帝在椤木堂香阁内侍奉太上皇谈话,宣召棋待诏和小说人孙奇等十四人下棋两局,各赐银绢,供应泛索完毕。官家恭请太上皇、太后来南内参加宴席。初二日早晨进膳完毕,派太子到宫中恭迎两殿,只使用轿子,由禁卫簇拥入内。官家在亲王殿门恭迎,亲自扶太上皇下辇,到损斋进茶完毕,又到清燕殿观看书画和玩器。约到午时初刻,后苑供应十色酥酒和熬煮食品。午正三刻,在凌虚阁举行宴席,饮过三盏后,到萼绿华堂观梅,皇帝进献白银三万两、缗钱十万贯。太上皇说:“宫中没有用钱的地方,不必再送。”皇帝三次奏请,太上皇才答应只接受三分之一。未时初刻,大雪下得很大,正是腊月前后,太上皇非常高兴,对官家说:“今年正缺少一些雪,这场雪可说来得及时,实在很好;只是恐怕长安有贫苦的人。”皇帝奏答:“已经命有关部门按去年数目的两倍发放。”太上皇也命提举官在本宫发放犒赏官员和差役的钱,数额依照朝廷规定。又命近侍进酒,官家上寿,近臣献词说:“紫皇高处设宴,仙女台上的双成嬉戏着把美玉花苞击碎;谁来把银河水取来,洗尽甲兵,使天地八方都洁白无尘?喜看太液池冰消融,鳷鹊、端门温暖,天亮时朝班刚刚退下。圣主深切忧民的心意感动天地,满天和气显出太平景象;三宫二圣万年千岁,双玉杯斟满,五云楼高远。何妨频频沉醉?眼前不是片片飞花,而是丰年的祥瑞。”太上皇大喜,赏赐镀金酒器二百两、细色缎匹,以及复古殿香、羔酒、法酒。太后命本宫歌板色演唱这首曲子并进酒。太上皇一直醉到更深,命轿子从便门进来,皇帝亲自扶他登辇。随后回宫。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孝宗到德寿宫向上皇问安,钓鱼取乐,便留下来赏月,在香远堂设宴。堂东有万岁桥,用白玉石建成,雕花栏杆晶莹透亮。皇帝建造四面亭,全部用新罗白木,颜色与桥相同。大池有十多亩,种植千叶白莲。御榻、屏风、几案、酒器全用水晶。南岸排列女乐,北岸排列男乐。月亮升起,箫韶乐齐奏,稍后停止。上皇召小刘妃独自吹奏白玉笙《霓裳中序》。当时陪宴官、开府曾觌进献《壶中天》词说:“清风吹荡着碧色水面,天上的道路安稳,送来一轮明月。翠水与仙壶,人迹不能到达,比起来正像人世间的秋夜离别。玉手吹奏瑶笙,一时与月色同样明净,轻轻吹奏《霓裳》,曲调重叠在天津桥上,有人暗中记下了新曲。当天是谁幻化出银桥?阿瞒儿戏般的一笑,竟成了极其痴绝的故事。谁肯相信群仙盛宴的地方,竟把水晶宫阙移到了人间。云海清澄,尘埃荡尽,山河倒映满月,桂树清冷,风吹来如雪的香气。何必劳烦玉斧去修补,金瓯自古完整无缺。”上皇非常高兴,说:“从来咏月的词没有用过金瓯的典故,可以说新奇。”赏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碗,皇帝也赏赐宝盏。到了一更五点,回宫。这一夜西兴也听到了天乐声。

淳熙十年八月十八日驾诣德夀宫奉迎上皇观潮,先期浙江亭抓缚蓆屋五十间,至是并用防缬幕帟。上皇至,赐从官酒食,并免侍班听从便观防。先是澉浦、金山都统司水军五千人抵下江,至是又命殿司新刺防江水军、临安府水军并行阅试。军船摆开西兴、龙山两防,近千只管军官于江面分布五阵,乗骑弄旗,标舞刀,如履平地,防放五色烟炮满江。及烟收炮息,诸般皆不见。自龙山以下,贵邸豪民防幕绵亘二十余里,几无行路。西兴一带亦缚幕次,防绣照江,有如铺锦。市井弄水者,憎儿留住等凡百余人,皆手持十幅防旗,蹈浪争雄,直至海门迎潮。又有踏滚木、水傀儡、水百戯撮弄,各呈伎艺。上皇喜曰:“钱唐形胜天下所无。”上起奏曰:“江潮亦天下所独。”宣谕侍官各赋酹江月一曲,至晚呈上,以吴琚为第一。其词曰:“玉虹遥挂,望青山隐隐,有如一抹。忽觉天风吹海立,好似春霆初发。白马凌空,琼鼇驾水,日夜朝天阙。飞龙舞鳯,欝葱环拱吴越。此景天下应无,东南形胜伟观真奇絶。好是吴儿飞彩帜,蹵起一江秋雪。黄屋天临,水犀云拥,防击中流楫。晚来波静,海门飞上明月。”两宫赏赐无限,至月上始还。淳熙十一年六月初一日,车驾过宫,太上命提举▯防盛暑,请官家免拜至内殿起居,太上令小内待扶掖免拜谢恩,太后处亦免拜。太上邀官里便背儿至冷泉堂,进早膳讫。太上宣谕云:“今嵗比常年▯甚。”上起答云:“伏中正要如此。”太上云:“今日且留在此纳凉,到晚去。或三省有▯切文字,不妨就幄次进呈。”上领圣防,遂同至飞来峰防放水帘,时荷花盛开。太上指池心云:“此种五花同干,近伯圭自湖州进来,前此未见也。”堂前假山修竹古松,不见日色,并无暑气。后苑小厮儿三十人打息气唱道情。太上云:“此是张抡所撰鼓子词。”后苑进沆瀣浆、雪浸白酒。上起奏曰:“此物恐不宜多吃。”太上曰:“不妨,反觉爽快。”上曰:“毕竟伤脾。”太上首肯。因闲说宣和间公公每遇三伏,多在碧玉壶及风泉馆、万荷荘等处纳凉,此处凉甚,每次侍宴虽极暑中亦着衲袄儿也。命小内侍宣张婉容至清心堂抚琴,并令棊童下棊,及令内侍投壶赌赛利物。则剧官家进水晶提壶连索儿,可盛白酒二斗,白玉双莲杯柈,碾玉香脱儿一套六个,大金盆一靣盛七寳水戯,并宣押赵喜等教舞水族。又进太皇后白玉香珀扇柄儿四把,龙涎香数珠佩带五十副,真珠香囊等物,直至酉初还内。淳熙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车驾宿戒,幸玉津园。命下,忽大雨。有防,许从驾官带雨具。将晓,有晴色,已而天宇豁然。待制洪迈进一诗歌咏其实,云:「五更犹自雨如麻,无数都人仰翠华。翻手作云方怅望,举头见日共惊嗟。天公的有施生妙,帝力堪同造物夸。上苑春光无尽藏,何须羯鼓更催花。」四月四日,扈从诣景灵宫朝献,上赐和篇:「春郊柔緑遍桑麻,小驻芳园览物华。应信吾心非暇逸,顿回晴意絶咨嗟。每思富庶将同乐,敢务游畋漫自夸。不似华清当日事,五家车骑烂如花。」后二日,兵部尚书宇文价内引,上举此诗曰:「洪待制用『雨如麻』字,偶思得『桑麻』可押,又其末句用『羯鼓催花』事故,以『华清车骑』荅之。」价拱手称贺。立春前一日,临安府进大春牛,设于福宁殿庭。及驾临幸,内官皆用五色防杖鞭牛。御药院例取牛晴,以充眼药,余属直閤婆号管人,都行首掌管。预造小牛数十,饰以防旛、雪栁,分送殿閤巨珰。各以金银钱防段相酧。是日赐百官春旛胜,宰执、亲王以金,余以金裹银及罗帛为之,系文思院造办,各带于幞头之左,入谢。后苑办造春盘供进,及分赐贵邸、宰臣、巨珰,翠镂、红丝、金鸡、玉燕,备极珍巧,每盘直万钱。学士院撰进春帖,帝后、贵妃、夫人诸閤各有定式,绛罗金镂,华彩可观。临安府亦鞭春开宴,而邸第餽遗多效内庭焉。胡浩然上郡守喜迁莺云:「谯门残月,听画角,晓寒梅花吹彻。瑞日祥云,和风解冻,青帝乍临东阙暖。向土牛箫鼓,天路珠帘高掲,最好是戴防旛春胜,披头双结奇絶。开宴处,珠履玳簮,爼豆争罗列,舞袖翩跹,歌喉缥缈,压倒栁腰莺舌。劝我应时纳祜,还把金炉香爇,愿嵗嵗这一巵春酒,长陪佳节。」

译淳熙十年八月十八日,皇帝驾临德寿宫,奉迎上皇观看潮水。事先在浙江亭捆扎席屋五十间,到这天都使用彩缬幕帟。上皇到达后,赏赐随从官员酒食,并免除他们侍立朝班,听任他们方便观看。此前澉浦、金山都统司的水军五千人已经抵达下江;到这天又命殿司新刺防江水军、临安府水军一同阅试。军船在西兴、龙山两岸摆开,近千只军船;管军官员分布在江面上,列成五阵,骑马挥旗,舞刀表演,仿佛在平地上行走;又燃放五色烟炮,布满江面。等烟雾收尽、炮声停止,各种船只全都不见了。从龙山以下,贵族府第和豪民搭设的帷幕连绵二十多里,几乎没有行走的道路。西兴一带也捆扎起帷幕,彩绣照映江面,仿佛铺开的锦缎。市井中弄水的人,如憎儿、留住等一百多人,全都手持十幅彩旗,踏浪争雄,一直到了海门迎接潮水。又有踏滚木、水傀儡、水百戏撮弄,各自表演技艺。上皇高兴地说:“钱塘的形胜,是天下其他地方所没有的。”皇帝起身奏答:“江潮也是天下独有的。”于是宣谕侍从官员各自作一首《酹江月》,到晚上呈上,以吴琚的作品为第一。他的词说:“玉虹遥遥悬挂,远望青山隐隐,好像轻轻抹上的一笔。忽然觉得天风吹得海水竖立,好像春雷刚刚发作。白马凌空,琼鼇驾水,日夜朝向天宫。飞龙舞凤,郁郁葱葱地环抱吴越。这样的景色天下应当没有,东南形胜的壮观景象实在奇绝。最美的是吴地儿郎飞扬彩旗,踏起满江秋日般的白雪。皇帝亲临,水军如犀甲般云集拥护,奋力击楫渡过江心。傍晚波浪平静,海门上升起一轮明月。”两宫赏赐无数,直到月亮升起才回去。淳熙十一年六月初一日,皇帝驾临宫中,太上皇命提举官传话说,正值盛暑,请官家免拜,只到内殿问安;太上皇又命小内侍扶持,免去皇帝拜谢之礼,太后处也免拜。太上皇邀请官家穿便服到冷泉堂,进早膳完毕。太上皇宣谕说:“今年比往年热得厉害。”皇帝起身回答:“盛夏正需要这样。”太上皇说:“今天暂且留在这里纳凉,晚上再回去。如果三省有紧要文书,不妨就在幄次中进呈。”皇帝接受圣旨,于是同到飞来峰观看放下的水帘,当时荷花开得正盛。太上皇指着池心说:“这种花五朵同一根茎,近来伯圭从湖州进献而来,以前没有见过。”堂前有假山、修竹、古松,遮蔽得看不见日光,完全没有暑气。后苑三十名小厮儿打息气、唱道情。太上皇说:“这是张抡所撰的鼓子词。”后苑进献沆瀣浆和雪浸白酒。皇帝起身奏道:“这种东西恐怕不宜多吃。”太上皇说:“不妨,反而觉得清爽。”皇帝说:“终究会伤脾。”太上皇点头表示同意。于是闲谈宣和年间,公公们每逢三伏天,多在碧玉壶、风泉馆、万荷庄等处纳凉;这里非常凉爽,每次陪宴即使在极热天气中也要穿衲袄。命小内侍宣召张婉容到清心堂抚琴,并命棋童下棋,又命内侍投壶比赛,以物品作为赌注。官家进献水晶提壶连索儿,可以盛白酒二斗;白玉双莲杯柈;碾玉香脱儿一套六个;大金盆一面,用来盛七宝水戏;又宣召赵喜等人教演水族。另进献给太皇后的白玉香珀扇柄儿四把、龙涎香数珠佩带五十副、真珠香囊等物,直到酉时初才回内。淳熙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皇帝车驾宿戒,准备前往玉津园。命令下达后,忽然下起大雨。有旨允许随驾官员携带雨具。将近天亮时出现晴色,不久天空豁然放晴。待制洪迈作诗歌咏这件实事,说:“五更时仍然大雨如麻,无数城中百姓仰望翠华。刚才翻手成云还在惆怅,抬头看见太阳,大家共同惊叹。上天确实有施生的妙用,皇帝的力量足以与造物者同样值得夸赞。上苑春光藏之不尽,哪里还需要羯鼓再催促花开。”四月四日,皇帝随从到景灵宫朝献,皇帝赐和诗说:“春郊柔和的绿色遍布桑麻,暂驻芳园观览万物精华。应当相信我的心并非贪图闲逸,天气忽然转晴,完全消除了先前的叹息。常常想着富足安乐要与百姓同享,哪里敢沉迷游猎而自我夸耀。不像华清宫当年的事情,五家车骑灿烂如花。”两天后,兵部尚书宇文价入内,皇帝举起这首诗说:“洪待制用了‘雨如麻’这个词,我偶然想到‘桑麻’可以押韵;又因为他末句用了‘羯鼓催花’的典故,所以我用‘华清车骑’来应答。”宇文价拱手称贺。立春前一天,临安府进献大春牛,设置在福宁殿庭院中。皇帝驾临观看时,内官都用五色彩杖鞭打春牛。御药院按例取牛的眼睛,作为眼药使用;其余部分交给直閤婆号管人,由都行首掌管。预先制作几十头小牛,用彩幡、雪柳装饰,分别送给殿閤中的大珰。各自用金银钱和彩缎相互酬答。这一天赏赐百官春幡和春胜,宰执、亲王的用金子制作,其余的用金裹银以及罗帛制作,由文思院负责制造;各人把它们系在幞头左边,入内谢恩。后苑制作春盘进献,并分赐给贵族府第、宰臣和大珰;翠镂、红丝、金鸡、玉燕等物,极尽珍奇精巧,每盘价值一万钱。学士院撰写进献春帖,帝后、贵妃、夫人和各宫阁都有固定格式;绛罗上用金镂装饰,华美的色彩十分可观。临安府也鞭春设宴,而各府第馈赠的礼物,大多仿效宫廷。胡浩然献给郡守的《喜迁莺》说:“谯门外残月未落,听画角声,晓寒中梅花曲吹尽。祥瑞的太阳和彩云,和煦的春风使冰冻解开,青帝刚刚来到东阙,温暖降临。面对土牛和箫鼓,天街珠帘高高卷起;最好的是戴着彩幡和春胜,披散的头发上双双打结,奇异绝美。开宴的地方,珠履和玳簪,俎豆争相罗列;舞袖轻盈,歌喉缥缈,压倒了柳腰和莺舌。” 劝我顺应时令接受福祐,又拿金炉把香点燃;愿年年都饮下这一杯春酒,长久陪伴这美好的节日。”

元夕禁中自去嵗赏菊灯之后迤▯试灯,谓之预赏。一入新正,灯火日盛,皆修内司诸珰主之。于复古、膺福、清燕、明华等殿张挂,及宣德门、梅堂三间台等处,临时取防,起立鼇山灯品。每以苏灯为最,圈片大者径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山水人物、花竹翎毛。其后福州所进,纯用白玉,晃耀夺目;新安所进益竒,圈骨悉皆琉璃,号无骨灯。禁中作琉璃灯山,高五丈,人物皆为机闗转动,如活结。大彩楼贮之,又于殿堂梁栋牕户间为涌壁,作诸色故事,龙鳯噀水,蜿蜒如生。前后设玉栅帘,寳光花影不可正视。▯韶迭奏,声闻人间。殿上铺连五琉璃閤,皆毬文戯龙,百花小牕间垂水晶帘,流苏寳带交映璀璨。中设御座,恍然如在广寒水晶宫也。至二鼓上,乘小辇幸宣德门观鼇山,擎辇者皆倒行以便观赏。香烟灯光薫照天地,中以五色玉珊簇成「皇帝万嵗」四大字。其上伶官奏乐,下为露台,百戱呈巧。内人、小黄门皆巾裹翠蛾,效街坊清乐宣唤,市井舞队及市食。先是府尹预择华洁善歌者伺于外,至是随宣进入。妃嫔内人亦争赏之,数倍得直,有一夕致富者。宫漏既深,宣放烟火百余架,而驾始还。都市自旧嵗孟冬驾回,已有乘肩舆、小女鼓吹歌舞,日数十队以供贵邸豪家之翫。而天街茶肆酒馆渐以罗列灯毬等求售,谓之灯市。自此以后,每夕皆然。三桥等处客邸最盛,灯火箫鼓,每至四鼓,日盛一日。姜白石有诗云:「灯已防珊月气寒,舞儿往往夜深还。只应不尽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防。」又「云南陌东城尽舞儿,画金刺绣满罗衣。也知爱惜春游夜,舞落银蟾不肯归。」吴梦牕《玉楼春》云:「茸茸狸帽遮梅额,金蝉罗剪胡衫窄。肩舆争看小腰身,倦态强随闲鼓笛。问称家在东城陌,欲买千金应不惜。归来困顿殢春眠,犹梦婆娑斜趂拍。」深得其意态者也。至节后渐有大队,如四国朝傀儡之▯,多至数百。天府每夕差官防趣,各给钱酒油烛,多寡有差,且使之南至升阳宫支酒烛,北至春风楼支钱米。终夕街坊鼓吹不絶,士女罗绮如云。至五夜则京尹乗小轿,诸舞队次第簇拥,前后连亘十数里,锦绣填委道路。吏魁以大囊贮楮券,凡遇小经纪人犒千百,谓之买市。至有黠者以小盘贮梨数片,腾身出于稠人之中,支请官钱数次者,亦不禁也。李筼房诗云:「斜阳尽处荡轻烟,辇路东风入管弦。五夜好春随歩暖,一年明月打头圆。香尘掠粉翻罗带,寳炬笼绡鬪玉钿。人影渐稀花露冷,踏歌吹度晚云边。」京尹幕次例占市西坊,▯閙分地蕡烛籸盆照耀如昼。其前列荷校囚数人,大书犯由:「云某人不合抢扑钗环,挨搪妇女。」继而行遣一二,谓之妆灯。其实皆狱内罪囚,姑借以儆奸民耳。又分委府僚以廵风烛,及命都辖房使臣等分任地方,以缉奸盗。三狱亦张灯建净狱道塲,多装狱户故事及陈列狱具。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张府、蒋御药家,开设雅戯、烟火、花边、水际,灯烛灿然,游人士女纵观,则相迎酌酒而去。又有幽坊深巷好事之家,多设五色炮灯。更自雅洁。姜白石诗云:「沙河云合,无行处,惆怅来游路已迷。却入静坊,灯火空门门相似,列蛾眉。」又云:「游人归后,天街静,坊陌人家未闭门帘里,垂灯照尊爼。坐中嬉笑觉春温。或于小楼以人为大影戯,儿童懽呼终夕。此▯不可数也。」西湖诸寺,惟三竺灯最盛,往往有宫禁所赐,贵珰所施者。都人好奇,亦往观焉。白石诗云:「珠络琉璃到地垂,鳯头衔带玉交枝。君王不赏无人进,天竺堂深夜雨时。」街市妇女皆带珠翠閙蛾、玉梅、雪栁、菩提叶灯、毬销金合蝉、貂袖项帕,而衣尚白,盖灯月所宜也。游手浮浪軰,或剪白纸为蝉,谓之夜蛾;以枣肉炭屑为丸,系以铁丝燃之,名火杨梅;以纸灯内置闗捩,放地下以足沿街蹵转之,谓之滚灯;以木为格,用彩帛制为诸色行货、人物铺靣,谓之六街三市灯。饮食则乳糖、糖粽、圆子、防□、科斗粉、豉汤、水晶脍、韮饼、南北珍果、皁儿糕、宜利少、橙圆子、滴酥、炮螺、酪面、玉消膏、琥珀▯、破麻酥、灌糖酥、藕龙纒蜜、果糖防、管糖、十般香糖,皆用镂鍮妆花盘架车儿簇挿飞蛾红灯防盝。呌歌喧填幕次,往往呼至前使之吟呌,以酬其直。白石诗云:「贵客钩帘防御,街市中珍物一时来。帘前花架无行路,不得金钱不肯回。竞以金盘钿合簇钉遗之,谓之市食合儿。」夜防灯罢,有小灯照路拾遗者,谓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可谓奢之极矣,亦东都遗风也。

译元夕时,宫禁中自从去年赏菊灯以后,便陆续试挂灯彩,称为“预赏”。一进入新年正月,灯火一天比一天盛大,全部由修内司诸珰主持。在复古殿、膺福殿、清燕殿、明华殿等殿张挂,也在宣德门、梅堂三间台等地方临时取用彩物,搭起鳌山灯品。每次以苏州灯最为出色,灯圈大的直径三四尺,全用五色琉璃制成,有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等图案。后来福州进献的灯,纯用白玉制作,光辉耀眼;新安进献的更加奇特,灯圈的骨架全是琉璃,号称“无骨灯”。宫禁中制作琉璃灯山,高五丈,人物都用机关转动,仿佛活的一样。又建造大彩楼收藏灯品,并在殿堂梁栋、窗户之间制作涌壁,绘制各种故事,有龙凤喷水,蜿蜒如同活物。前后设置玉栅帘,宝光和花影耀眼得不能正视。韶乐反复演奏,声音传到民间。殿上铺设连接的五座琉璃阁,都是球纹戏龙图案;百花小窗之间垂挂水晶帘,流苏和宝带交相辉映,璀璨夺目。中间设置御座,恍惚像身在广寒宫的水晶宫中。到二鼓时,皇帝乘小辇到宣德门观看鳌山,抬辇的人都倒着走,便于观赏。香烟和灯光薰照天地,中间用五色玉珊瑚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大字。台上由伶官演奏音乐,台下设置露台,各种百戏争相献技。宫人和小黄门都头裹翠蛾,仿效街坊间清乐宣唤的声调,表演市井舞队和市食等节目。此前,府尹预先挑选华美洁净、善于歌唱的人在宫外等候,到这时便随着宣召进入。妃嫔和宫人也争相赏赐他们,所得报酬是平时的数倍,有人在一夜之间便致富。宫漏已深,宣召放出一百多架烟火,而皇帝才开始回宫。都市自从旧年孟冬皇帝回宫时起,已经有乘肩舆、由小女鼓吹歌舞的队伍,每天有几十队,供贵族府第和豪门观赏。天街上的茶肆酒馆也逐渐陈列灯球等物求售,称为灯市。从此以后,每晚都是这样。三桥等处的客邸最为兴盛,灯火、箫鼓之声一直到四更,日甚一日。姜白石有诗说:“灯光将尽,月色清寒,舞女常常深夜才归。只是婆娑起舞的兴致还未尽,又到街心去弄影起舞。”又说:“云南陌和东城,到处都是舞女;画金刺绣,穿满了罗衣。她们也知道珍惜春游的夜晚,直到舞落银蟾,也不肯归去。”吴梦窗《玉楼春》说:“茸茸的狸皮帽遮住梅花般的额头,金蝉装饰的罗制胡衫十分窄小。乘肩舆的人争相观看纤细的腰身,虽然疲倦,仍勉强随着闲散的鼓笛起舞。问她说家住东城街巷,若要买她一舞,即使千金也在所不惜。归来后困倦不堪,沉沉睡入春眠,梦中还在婆娑起舞,斜着身子跟随节拍。”这几首诗都深得其中的情态。节日以后,渐渐出现大队伍,如四国朝傀儡一类,最多达到几百人。天府每晚派官员防护催促,分别发给钱、酒、油和蜡烛,数量各有差等,并让他们南到升阳宫领取酒烛,北到春风楼领取钱米。整夜街坊间鼓乐不断,士女穿着罗绮,密集如云。到了第五夜,京尹乘小轿出行,各个舞队依次簇拥在前后,绵延十几里,锦绣服饰堆满道路。吏魁用大袋装着纸币,凡遇到小商贩,便赏给一千或数百钱,称为“买市”。甚至有狡猾的人用小盘装几片梨,挤身从密集人群中出来,接连几次领取官钱,也不加禁止。李筠房有诗说:“斜阳尽头荡漾着轻烟,辇路上东风送入管弦。第五夜的好春随着脚步带来暖意,一年中的明月正圆,仿佛从头顶升起。香尘拂过脂粉,罗带翻飞;珍贵的火炬照着轻绡,玉钿争相闪耀。人影渐渐稀少,花露也冷了;踏歌和吹奏声飘过晚云边。”京尹的幕次按惯例占据市西坊,喧闹之处分地设置灯烛、灯芯和盆灯,照耀得如同白昼。前面排列着几个戴着枷锁的囚犯,大字写着罪名:“某人不应当抢夺钗环,推搡调戏妇女。”随后押送一两个人,称为“妆灯”。其实都是狱中的罪囚,只是暂借来警戒奸民罢了。又分派府僚巡察风灯,并命都辖房使臣等分别负责各处,以缉捕奸盗。三座监狱也张灯结彩,设立净狱道场,装饰许多狱中故事,陈列各种刑具。贵族宅第中好事的人家,如清河张府、蒋御药家,开设雅戏、烟火、花边、水际等表演,灯烛灿烂。游人和士女纵情观看,他们便迎上来斟酒款待,然后离去。又有幽静的街坊和深巷中的好事人家,多设置五色炮灯,制作得更加幽雅洁净。姜白石诗说:“沙河云气聚合,已经无路可走;惆怅前来游览,路也已经迷失。却进入寂静的街坊,灯火照着一扇扇相似的门,列着蛾眉般的灯饰。”又说:“游人归去以后,天街安静下来;街坊人家还没有放下门帘,帘内垂着灯照着酒席。席间欢笑嬉闹,觉得春意温暖。有时在小楼上以人为大影戏,儿童整夜欢呼。这一类节目多得数不清。”西湖各寺中,只有三竺的灯最为兴盛,往往有宫中所赐、贵宦所施的灯。都市人喜欢猎奇,也常去观看。白石诗说:“珠串和琉璃灯垂到地面,凤头衔着玉带和交错的玉枝。君王若不赏赐,便无人进献;天竺堂深处,正值夜雨之时。”街市妇女都佩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形销金合蝉、貂袖项帕等饰物,而且衣服崇尚白色,大概因为适宜映衬灯光和月色。游手好闲的浮浪子弟,有的把白纸剪成蝉,称为“夜蛾”;有的把枣肉和炭屑做成丸子,用铁丝系住点燃,名为“火杨梅”;有的在纸灯里面设置机关,放到地上用脚沿街踢转,称为“滚灯”;有的用木头制作框架,用彩帛做成各种颜色的行货、人物和店铺门面,称为“六街三市灯”。饮食方面,有乳糖、糖粽、圆子、防□、科斗粉、豉汤、水晶脍、韭饼、南北珍果、皂儿糕、宜利少、橙圆子、滴酥、炮螺、酪面、玉消膏、琥珀糖、破麻酥、灌糖酥、藕龙缠蜜、果糖防、管糖、十般香糖等,全都用镂刻的铜盘、装饰花纹的盘架车,簇拥插放着飞蛾灯和红灯笼。叫卖歌声喧闹,充满幕次,常常把卖食物的人叫到面前,让他们吟唱叫卖,以此酬付价钱。白石诗说:“贵客卷起帘子,街市中的珍奇物品一时都送来。帘前花架挤得没有路走,不得到钱便不肯回去。”人们竞相用金盘、花饰盒子成簇地赏赐给他们,称为“市食合儿”。夜间灯会结束后,有人提着小灯照路拾取遗失物,称为“扫街”。遗落的花钿和耳珰,常常能够捡到,真可说奢侈到了极点,这也是东都遗留下来的风俗。

灯品苏福为冠,新安晚出,精妙絶伦。有无骨灯,用绢囊贮粟为胎,烧之及成,去粟则浑然琉璃毬也,景物奇巧无比。又为大屏灌水转机,百物皆动。赵忠惠守吴日,尝命制春雨堂五大间,左为汴京御楼,右为武林灯市,歌舞杂艺,纎悉曲尽,凡用千工。外此有魫灯,则刻镂犀珀玳瑁以饰之;珠子灯则五色珠为网,下垂流苏,或为龙船鳯辇楼台故事。又皮灯镟镂工巧,五色妆銮,如影戯之法。罗帛灯尤多,或为百花,或细眼间以红白琥珀万眼罗者最奇。外此又有五色防纸、菩提叶者,若沙戱影灯,人物旋转如飞。又深闺巧娃剪纸为灯,尤为精妙,有以绢灯剪为诗词,时寓讥诮,及画人物藏头隠话,及旧京诨语戯弄人物。有贵邸竞出新意,以细竹丝编织,加以防饰,可爱。穆陵喜之,令制百盏,期限既廹,势难卒成,而内苑诸珰耻于不自已出,思所以胜之,遂以黄草布剪缕加之,防染与篾无异。凡两日,百盏俱进御矣。康伯可当高宗时,以词章待诏金马。及慈宁归养,两宫燕集,伯可应制之作居多。尝于上元应制进《瑞鹤▯》云:“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氷轮桂花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龙楼两观,见银烛星毬有烂。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寳钗金钏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閙。蛾儿满路成团打队,簇着冠儿鬪转。喜皇都旧日风光,太平▯见。”高宗览之大喜,赐金甚厚。二月二日,宫中排办挑菜御宴。先是,内苑预备朱緑花斛,下以罗帛作小巻,书品目于上,系以红丝。上植生菜、荠花诸品。俟宴酬乐作,自中殿以次,各以金箆挑之。后妃、皇子、贵主、婕妤及都知等皆有赏无罚。以次每斛十号,五红字为赏,五黒字为罚。上赏则成号,真珠、玉杯、金器、北珠、箆环、珠翠领抹。次亦银铤、酒器、冠铤、翠花、段帛、龙涎、御扇、笔墨、定器官窑之▯。用此以资戱笑,王宫贵邸亦多效之。仲春上旬,福建漕司进第一纲腊茶,名北苑试新,皆方寸小銙。进御止百銙,防以黄罗软盝,借以青篛,裹以黄罗,夹复巨封,朱印外用朱漆小匣,镀金鎻,又以细竹篾丝织笈贮之,凡数重。此乃雀舌水芽所造,一銙直四十万,仅可供数瓯之啜耳。或以一二赐外邸,则以生线分解,转遗好事,以为奇玩。茶之初进御也,翰林司例有品尝之费,皆漕司邸吏赂之。间不满欲,则入盐少许,茗花为之散漫,而味亦漓矣。禁中大庆贺,则用大镀金▯,以五色韵果簇饤龙鳯,谓之绣茶,不过悦目,亦有専工者,外人罕知。禁中赏花非一先期内苑及修内司分任排办。凡诸苑亭榭花木妆防一新,锦帘绡幕,飞梭绣毬,以至茵褥设放,器玩盆窠,珍禽异物,各务奇丽。又命小珰内司列肆闗博,珠翠花朶,冠箆环绣,▯画领花扇,官窑定器,孩儿戯具,閙竿龙船等物,及有卖果木酒食饼饵蔬茹之▯,莫不备具,悉效西湖景物。起自梅堂赏梅,芳春堂赏杏花,桃源观桃,粲锦堂金林檎,照妆亭海棠,兰亭修褉,至于钟羙堂赏大花为极盛。堂三面皆花石为台三层,各植名品,标以象牌,覆以碧幕。台后分植玉绣毬数百株,俨如镂玉屏。堂中左右各列三层雕花彩槛,防以彩色牡丹画衣间列碾玉水晶金壶及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各簮竒品如姚魏御衣黄照殿红之▯,几千朶,别以银箔间贴大斛分种数千百窠,分列四靣。至于梁栋牕户间,亦以湘筒贮花鳞次簇挿,何翅万朶。当中设牡丹红锦地茵,自中殿妃嫔以至内官各赐翠叶牡丹分枝铺翠牡丹御书画扇龙涎金合之▯有差。下至伶官乐部应奉等人亦沾恩赐,谓之随花赏。或天顔悦怿谢恩赐予多至数次。至春暮则稽古登瀛堂赏琼花,净侣亭紫笑,净香亭采兰挑笋,则春事已在緑隂芳草间矣。大抵内宴赏初坐▯坐挿食盘架者谓之排当,否则但谓之进酒。禁中避暑,多御复古、选德等殿,极凉。长松修竹,浓翠蔽目。层峦奇岫,静▯萦深。寒湿飞空,下注大池,可十畆。池中红白菡蓞,万柄,葢园丁以瓦盎别种,分列水底,时易新者,庶几羙观。又置茉莉、素馨、建兰、麝香藤、朱槿、玉桂、红焦、阇婆、薝卜等花数百盆于广庭,鼓以风轮,清芬满殿。御坐两旁,各设金盆数十架,积雪如山。纱厨后先,皆悬挂伽兰木、真蜡、龙涎等香珠百余。蔗浆金碗,珍果玉壶,初不知人间有尘暑者也。闻洪景卢学士尝赐对于翠寒堂,三伏中体粟战栗,不可久立。上问故,笑遣中贵人以北绫半臂赐之,则境界可想矣。

译灯品以苏福制作的为第一,新安的灯后来出产,精巧绝伦。有一种无骨灯,用绢囊装粟米作为胎骨,烧制完成后去掉粟米,便浑然如同琉璃球,景物造型奇巧无比。又制作大型屏风,灌水使机关转动,百般物象都能活动。赵忠惠镇守吴地时,曾命人制作春雨堂五大间:左边是汴京御楼,右边是武林灯市,歌舞杂艺纤细详尽、无不具备,共用工匠一千人。此外有魫灯,用雕刻的犀角、珀和玳瑁装饰;珠子灯用五色珠子结成网,下面垂着流苏,有的制作龙船、凤辇、楼台等故事。又有皮灯,旋转镂刻,工艺精巧,施以五色装饰,制作方法如同影戏。罗帛灯尤其多,有的做成百花,有的用细眼罗间杂红白琥珀,制成万眼罗灯,最为奇特。此外还有五色纸灯、菩提叶灯,像沙戏影灯一样,人物旋转飞动。有深闺中的巧手女子剪纸制灯,尤其精妙;有的在绢灯上剪出诗词,时时寄寓讥讽;还有的画人物、藏头隐语,以及旧京的诙谐语和戏弄人物。贵族府第中有人竞相出新意,用细竹丝编织,再加装饰,十分可爱。穆陵喜欢这种灯,命令制作一百盏。期限已经迫近,势必难以仓促完成,而内苑诸宦官以不能亲自制出为耻,便想办法胜过它,最终用黄草布剪成细缕加以装饰,远看与竹篾没有区别。只用了两天,一百盏灯就全都进献到御前了。康伯可在宋高宗时,凭词章才华待诏金马门。慈宁宫回宫奉养太后时,两宫举行宴集,康伯可应制创作的作品最多。他曾在上元节应制进献《瑞鹤仙》,词中说:“祥瑞的烟气浮在禁苑上,正是绛阙迎来春天。新年才过一半,冰轮般的月亮高悬,桂花洒满花街,歌声充满市集。芙蓉花开遍龙楼两观,只见银烛和星球灯灿烂夺目。卷起珠帘,整日笙歌盛会。宝钗金钏令人羡慕,置身绮罗丛中、兰麝香里,正适合游玩。夜风柔和,天气温暖,花影纷乱,笑声喧闹。蛾儿灯遍路成团成队,簇拥着冠儿灯争相旋转。令人欣喜的是,皇都昔日的风光,如今又见太平景象。”高宗读后非常高兴,赏赐黄金十分丰厚。二月二日,宫中筹办挑菜御宴。此前,内苑预先准备红绿花斛,在下面用罗帛做成小卷,把品目写在上面,再系上红丝。斛中种植生菜、荠菜花等品种。等到宴会奏乐、开始酬饮时,从中殿起依次挑取,每人用金箆挑选。后妃、皇子、贵主、婕妤以及都知等人,都是有赏无罚。每斛依次列十个号码,五个红字为赏,五个黑字为罚。抽中上等奖赏的,分别有成号、珍珠、玉杯、金器、北珠、箆环、珠翠领抹等。次等奖品也有银锭、酒器、冠饰、翠花、段帛、龙涎、御扇、笔墨、定器和官窑器等。这种做法用来助兴取笑,王宫和贵族府第也多仿效。仲春上旬,福建漕司进献第一纲腊茶,名叫“北苑试新”,都是方寸大小的小茶饼。进献给皇帝的只一百饼,用黄罗软匣包裹,外借青箬覆盖,再用黄罗包裹,夹裹重重封印,外面用朱漆小匣盛装,配镀金锁;又用细竹篾丝编织的笈来贮藏,总共有好几层包装。这是用雀舌、水芽制成的茶,一饼价值四十万钱,只够冲饮几小盏。有时皇帝把一两饼赐给外邸,外邸便用生丝拆分,再转送给好事者,作为奇玩。茶叶最初进献到宫中时,翰林司按例有品尝茶叶的费用,这些钱都由漕司的邸吏贿赂翰林司。偶尔贿赂不足,便在茶中加入少许盐,茶花因此散漫,味道也变淡了。宫中举行大庆贺时,则用大型镀金器皿,以五色果品堆叠成龙凤形状,称为“绣茶”,不过是为了悦目,也有专门制作的人,外人很少知道。宫中赏花不止一处,事先由内苑和修内司分别负责筹办。各苑的亭台楼榭、花木都装饰一新,锦帘绡幕、飞梭绣球,直到铺设的褥垫、陈设的器玩盆栽,以及珍禽异物,无不务求奇异华丽。又命小宦官和内司设置店铺,进行关扑游戏,陈列珠翠花朵、冠饰箆环、刺绣、画领花扇、官窑定器、儿童玩具、闹竿龙船等物,还有果木、酒食、饼饵、蔬菜等,无不齐备,全都仿效西湖景物。游赏从梅堂赏梅开始,芳春堂赏杏花,桃源观赏桃花,粲锦堂赏金林檎,照妆亭赏海棠,兰亭修禊,直到钟美堂赏大花最为兴盛。堂的三面都用花石筑成三层花台,各栽名品,立象牙牌标明,外覆青幕。台后分植数百株玉绣球,俨然像雕玉屏风。堂中左右各排列三层雕花彩栏,铺设彩色牡丹画衣,其间排列碾玉、水晶、金壶、大食玻璃、官窑等瓶,瓶中各插姚魏、御衣黄、照殿红等奇品,达几千朵;另用银箔间隔,贴在大花斛上,分种数千百盆,分列四面。至于梁栋和窗户之间,也用湘竹筒贮花,鳞次簇插,何止一万朵。堂中央铺设牡丹红锦地毯。从中殿妃嫔直到内官,各人分别赐给翠叶牡丹、分枝铺翠牡丹、御书画扇、龙涎香金盒等物,赏赐各有等级。下至伶官、乐部和应奉等人,也都蒙受恩赐,称为“随花赏”。有时皇帝面露喜色,谢恩和赏赐竟多达数次。到了暮春,便到稽古登瀛堂赏琼花,在净侣亭赏紫笑,在净香亭采兰挑笋,这时春日景物已经转入绿荫芳草之间了。大体说来,宫中宴饮赏花,第一次入座、第二次入座以及插食盘架,称为“排当”;否则只称为“进酒”。宫中避暑,多在复古殿、选德殿等处,这些地方极为凉爽。长松修竹,浓绿遮蔽视线;层层山峦、奇异峰岫,幽静深远。寒湿之气从空中飞降,注入一座大池,约有十亩。池中红白荷花有一万枝,大概是园丁用瓦盆分别栽种,再分列在水底,时时更换新的,务求保持美观。又在宽阔庭院中放置茉莉、素馨、建兰、麝香藤、朱槿、玉桂、红蕉、阇婆、薝卜等花数百盆,用风轮鼓风,清香充满宫殿。御座两旁各设置几十架金盆,堆雪如山。纱帐前后都悬挂伽兰木、真蜡、龙涎等香珠一百多颗。蔗浆盛在金碗中,珍果装在玉壶里,简直不知道人间还有尘土和暑热。听说洪景卢学士曾在翠寒堂蒙赐对,三伏之中身体因寒冷而战栗,不能久立。皇帝问明原因,笑着命中贵人赐给他一件北绫半臂,由此便可想见那里有多么寒冷。

七夕前,修内司进摩防罗卜卓,每卓三十枚,大者至高三尺,或用象牙雕镂,或用龙涎拂手香制造,悉用镂金珠翠衣防、金银钗钏、佩环、真珠头须及手中所执戯具,皆七寳为之,各防以五色镂金纱厨,制阃贵臣及京府等处,至有铸金为贡者,官姬市娃冠花衣领,皆以乞巧物为饰焉。禁中中秋赏月,有延桂排当,如倚桂阁、秋辉堂、碧岑,皆临时取防。夜深天乐直彻人间,御街如绒线、蜜煎、香铺皆铺设货物,夸多竞好,谓之歇眼。灯烛华粲,竟夕乃止。此时浙江放一防红羊皮小水灯数十万盏,浮满水面,粲如繁星。或谓此乃江神所喜,非徒事观羙也。禁中例于八日作重九,排当于庆瑞殿,分列黄菊,粲然▯目,且防菊灯,略如元夕。内人乐部亦有随花赏,如前赏花例,盖赏灯之宴,权舆于此。自是日盛矣,或于清燕殿缀金亭赏橙橘,遇郊祀则罢宴。十月,御前供进夹罗御服,臣僚服锦袄子夹公服,授衣之遗意。自是御炉日设火,至明年二月朔止。皇后殿开炉节排当,是月遣使朝陵,如寒食仪。都人亦出郊拜墓,用绵毬赭衣之▯。冬至朝廷大防,庆贺排当,并元正仪。而都人最重一阳贺冬,车马皆华整鲜好。五鼓已填,拥杂遝于九街。妇女小儿服饰华羙,往来如霍。山祠、城隍诸庙炷香尤盛。三日之内,店肆罢市,垂帘饮博,谓之做节。享先则用馄饨,贵家求奇,一器凡十余色,谓之百味馄饨。禁中赏雪,御明逺楼,即南木楼。后苑进雪狮,并以金铃防镂为饰,且作雪花、雪灯、雪山之▯及滴酥为花及诸事件,并以金盆盛进,以供赏玩。进杂煎品味,如春盘饾饤、羊羔儿酒以赐,并于内藏库支犒官劵数百万,以犒诸军及令临安府分给贫民。或皇后殿别有支犒,而贵家富室亦各以钱米犒隣里之贫者。禁中以臈月二十四日为小节,夜三十日为大节。夜呈女童驱傩,妆六丁六甲之▯,大率如《梦华録》所载。后苑、修内司各进消夜果儿,以大合簇饤,凡百余种,如蜜煎下至花▯、炒豆及玉器、珠翠花朶、犀象博戯之具、销金斗叶、诸色戯弄之物,无不备具,皆极纎巧。又于其上作玉辂,高至三四尺,悉以金玉等寳为饰,防以贴金龙鳯罗罩,务以竒侈求胜。一合之费,不啻中人十家之产,止资天顔一笑耳。后妃诸閤各进嵗轴儿及珠翠百事吉利袋儿、小様金银器皿,并随年金钱一百二十文,旋亦分赐亲王贵邸、宰臣巨珰。至于爆仗,有为果子、人物等▯,不一而殿司所进屏风,尽钟馗捉▯。内藏药线爇放百余,竒巧不絶。箫鼓迎春,鸡人警唱,而玉漏渐移,金门已启矣。嵗晚臈日,赐亲王、宰执三衙从官、内侍省及外阃前宰执等臈药系和剂局造进及御药院特造,办银合各一百两以至五十两三十两各有差。伏日暑药亦同。行都官酒库每嵗清明前开煑,中秋前卖新。先期诸库呈様,防检所所以呈府,既中择日开沽。以白布三丈余掲竹竿顶,题曰「某库选到酒匠某人醖造,上等酿辣无比高酒」,三五人扶之而行,以鼓乐妓女杂技前导,聮镳穿市,观者如堵。酒匠则新巾紫衣,乗马从之,以府中所赏防帛钱会银碗驼负马前,谓之迎酒。杨炎正诗云:「钱唐妓女顔如玉,一一红妆新结束。问渠结束何所为?八月皇都酒新熟。酒新熟,浮蛆香。十三库中谁最强?临安大尹索酒尝,旧有故事须迎将。翠翘金鳯乌云髻,雕鞍玉勒三千骑。金鞭争道万人防,香尘冉冉沙河市。琉璃杯深琥珀浓,新翻曲调声摩空。使君一笑赐金帛,今年酒赛真珠红。画楼突兀临官道,处处绣旗夸酒好。五陵年少事豪华,一斗十千谁复校。黄金炉下漫徜徉,何曽见此大堤娼。惜无顔公三十万,往醉金钗十二行。又赛酒则往酹诸庙,谓之乞利市。」高九万诗云:「赛罢祠山赛二郎,酒行明日欲开张。愚民可是多忘本,香火何曾到杜康。」都城自过收灯,贵游巨室皆争先出郊,谓之探春。至禁烟为最盛,龙舟十余,防旗叠鼓,交午曼衍,粲如织锦。内有曾经宣唤者,则锦衣花防,以自别于众。京尹为立赏格,竞渡争标,内珰贵客赏犒无筭。都人士女两堤骈集,几无置足地。水靣画楫栉比如鳞,亦无行舟之路。歌讙箫吹之声振动逺近。若游之次第,则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弁阳老人有词云:「防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既而小泊断桥,十舫骈聚,歌管喧奏,粉黛罗列,最为繁盛。桥上少年郎竞纵纸鸢以相勾牵,剪截线絶者为负。此虽小技,亦有専门。爆仗起轮走线之戯,多设于此。至花影暗而月华生,始渐散去。綘纱笼烛,车马争门,日以为常。张武诗云:「帖帖平湖印晚天,踏歌游赏锦相牵。都城半掩人争路,犹有胡琴落后船。」

译七夕以前,修内司进献摩罗萝卜卓,每桌三十枚,大的高达三尺。有的用象牙雕刻,有的用龙涎拂手香制作。上面全都用镂金珠翠的衣帽、金银钗钏、佩环、珍珠头须以及手中所持的玩具来装饰,都是七宝制成;各桌再用五色镂金纱帐遮盖。制成后进献给阃贵臣和京府等处,甚至有人铸金制作作为贡品。官姬和市井女子所戴的花冠、衣领,也都用乞巧物装饰。宫中中秋赏月,有“延桂排当”,如倚桂阁、秋辉堂、碧岑等处,都是临时取用陈设。夜深时天乐声一直传到民间,御街上的绒线铺、蜜煎铺、香铺等也都摆设货物,竞相夸耀品种多、质量好,称为“歇眼”。灯烛华美灿烂,整夜才停止。这时浙江放出几十万盏红色羊皮小水灯,漂满水面,灿烂得像繁星。有人说这是江神所喜,并不只是为了观赏美景。宫中按惯例在八日举行重九节,在庆瑞殿设置宴席,分列黄菊,灿烂得耀眼,并制作菊花灯,大略如同元夕。宫人和乐部也有“随花赏”,与此前赏花的惯例相同,大概赏灯宴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此以后规模日益盛大;有时在清燕殿、缀金亭赏橙橘,遇到郊祀时便停止宴会。十月,御前进献夹罗御服,臣僚穿锦袄子和夹公服,这是授衣古意的遗存。从这时起,御炉每天设置火,到第二年二月初一停止。皇后殿举行开炉节宴会;这个月还派使者朝拜陵墓,仪式如同寒食。都市人也出郊拜墓,使用绵球、赭衣之类物品。冬至时朝廷举行大庆贺宴会,仪式与元正相同。都市人最重视“一阳贺冬”,车马都装饰华美而鲜明。五更时已经人车拥塞,杂乱地挤满九条街。妇女和儿童服饰华美,往来如织。山祠、城隍等庙宇烧香尤其兴盛。三日之内,店铺停止营业,垂帘饮酒赌博,称为“做节”。祭祀祖先时食用馄饨,富贵人家追求新奇,一器馄饨竟有十多种颜色,称为“百味馄饨”。宫中赏雪,登临明远楼,也就是南木楼。后苑进献雪狮,并用金铃和镂花装饰,还制作雪花、雪灯、雪山之类,以及用滴酥做成的花和各种器物,全都用金盆盛着进献,以供赏玩。又进献各种杂煎食品,如春盘饾饤、羊羔儿酒等,用来赏赐;并从内藏库支取数百万官券,犒赏各军,同时命临安府分发给贫民。有时皇后殿另行支出赏赐,贵族和富室也各自拿钱米犒劳邻里的贫民。宫中把腊月二十四日定为小节,把除夕定为大节。除夕夜表演女童驱傩,装扮成六丁六甲之类,大体如《梦华录》所记。后苑和修内司各自进献消夜果子,用大盒子堆叠装饰,共有一百多种,从蜜煎直到花糖、炒豆,以及玉器、珠翠花朵、犀角象牙制的博戏用具、销金斗叶和各种戏弄玩物,无不齐备,且极其纤巧。又在盒子上制作玉辂,高三四尺,全部用金玉等宝物装饰,再罩上贴金龙凤罗罩,务求以奇异奢侈争胜。一盒所费,不低于普通人家十家的财产,只不过供皇帝一笑罢了。后妃各宫分别进献岁轴儿,以及珠翠制成的百事吉利袋、小型金银器皿,并随年进金钱一百二十文,随即又分赐给亲王、贵族府第、宰臣和大宦官。至于爆竹,有制作成果子、人物等形状的,种类不一;而殿司所进的屏风,全都画钟馗捉鬼。内藏药线点燃施放一百多条,奇巧变化不断。箫鼓声迎接春天,鸡人警唱,玉漏渐渐移动,金门已经开启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日〕 岁末腊日,赐给亲王、宰执、三衙从官、内侍省官员以及外阃前宰执等人的腊药,有和剂局制造进献的,也有御药院特意制造的;分别制作银盒,每盒一百两、五十两或三十两,按等级不同而有差别。伏日的暑药也相同。行都官酒库每年在清明前开窖酿酒,中秋前出售新酒。事先,各酒库呈上样品,防检所再把样品呈给府中,选定后择日开卖。用三丈多长的白布挂在竹竿顶端,上面题写:“某库选到酒匠某人酿造,上等酿辣无比高酒。”三五个人扶着这面旗行走,鼓乐、妓女和杂技在前面引导,车马相连穿过市区,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酒匠则戴新巾、穿紫衣,骑马跟随;府中赏赐的彩帛、钱和银碗,由骆驼驮马载在前面,称为“迎酒”。杨炎正有诗说:“钱塘妓女容颜如玉,一个个红妆打扮一新。问她们这样装束要做什么?八月皇都的新酒已经酿熟。新酒酿熟,浮蛆香气四溢。十三座酒库中哪一家最强?临安大尹索取新酒品尝,旧有的规矩必须迎接酒匠。翠翘金凤插在乌云般的发髻上,雕鞍玉勒,三千骑兵竞相随行。金鞭争道,万人观看,香尘缓缓飘过沙河市。琉璃杯深,琥珀色酒浓;新谱曲调,歌声直冲云霄。使君一笑便赐金帛,今年的酒胜过真珠红。彩绘楼阁高高耸立在官道旁,到处绣旗都在夸耀酒好。五陵少年以豪华为乐,一斗酒值十千钱,谁还计较价钱?在黄金炉下尽管徘徊,哪里曾见过这样的大堤歌妓。” 可惜没有颜公那三十万钱,不能前去醉倒在十二行金钗之中。又有赛酒的活动,便前往各座庙宇祭酒,称为“乞利市”。高九万有诗说:“赛祀完祠山,又赛祀二郎神;酒宴举行,明天就要开张。愚民难道真是忘了根本?香火何曾供奉过杜康?” 都城过了收灯节以后,贵族游人和豪门大户都争先恐后出郊,称为“探春”。到禁烟节时最为兴盛,龙舟有十多条,彩旗重叠,鼓声阵阵,船队交错往来,绵延铺展,灿烂如织锦。船中有曾经受过宣召的人,便穿锦衣、戴花帽,以区别于众人。京尹制定赏格,竞渡争夺标物,内宦和贵客的赏赐犒劳没有定数。都市男女聚集在两岸,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湖面上的彩船像鱼鳞一样排列,也没有行船的通道。歌声、欢呼声和箫吹声震动远近。游览次序大体先到南边,后来到北边。到了中午,全都进入西泠桥里湖,外湖几乎没有一条船了。弁阳老人有词说:“彩画船全都驶入西泠,半湖春色只好闲置。”大概是记实之语。随后小船停泊在断桥,十条船并列聚集,歌管喧奏,粉黛女子罗列其中,最为繁盛。桥上的少年竞相放纸鸢,互相勾牵;谁的风筝线被剪断,谁就算输。这虽是小技,也有专门精通的人。爆竹起轮、走线等游戏,多在这里设置。直到花影暗下、月光升起,游人才渐渐散去。红纱笼罩着烛火,车马争着入门,天天如此。张武有诗说:“平静的湖面贴印着傍晚的天空,踏歌游赏的人们牵连如锦。都城的街道半被人群遮掩,大家争路而行,仍有胡琴声从落后的船上传来。”

西湖竞渡,自二月八日为始,而端午尤盛。是日,画舫齐开,游人如蚁。龙舟六只,俱装十太尉、七圣、二郎神杂剧饰,以防旗、锦伞、花篮、閙竿、鼓吹之类。帅守往一清堂弹压,立标竿于湖中,挂锦防、银碗、官楮以赏捷者。有一小节级,披黄衫、青防,挿孔雀尾,乘小舟,横节杖,声喏取指挥。次以舟回,朝龙舟以防旗招之。诸舟鸣锣鼓,分两翼,逺近排列成行。▯以防旗引之,诸舟竞发。先至标所者取赏,声喏而退,其余犒钱而已。吴子和赋《喜迁莺》云:“梅霖初歇,正綘色海榴争开,佳节角黍包金,香蒲切玉。是处玳筵罗列,鬬巧尽输年少。玉腕防丝双结,舣画舫见龙舟两两,波心齐发,奇絶难画处,激起浪花飜作湖间雪。画鼓轰雷,红旗掣电,夺罢锦标方彻。望中水天,日暮犹自珠帘高揭,棹归晚载荷香,十里一钩新月。”二月八日为桐川张王生辰,霍山行宫朝拜极盛,百戯竞集。他如杂剧则曰绯緑社,蹴毬则曰齐云社,唱赚则曰遏云社,耍词则曰同文社,相扑则曰角觝社,清乐则曰清音社,射弩则曰锦标社,花绣则曰锦体社,使棒则曰英畧社,小説则曰雄辩社,行院则曰翠锦社,影戯则曰绘革社,梳剃则曰净髪社,吟呌则曰律华社,撮弄则曰云机社。而七寳蓦马二防为最,玉山寳带,尺璧翠珠,璀璨夺目,而天骥龙媒,绒韀寳辔,竞赏神骏。好奇者至剪毛为花草人物,厨行果局,穷极肴核之珍,有所谓意思作者,悉以通草罗帛雕饰为楼台故事之▯,饰以珠翠,极其精致,一盘至直数万。然皆浮靡无用之物,不过资一玩耳。奇禽则红鹦白雀,水族则银蟹金▯,高丽华山之奇松,交广海峤之异卉,不可缕数,莫非动心骇目之观也。若三月三日殿司真武防,三月二十八日东岳生辰社防之盛大,率▯此。都下自十月以来,朝天门内外竞售锦装新厯,诸般大小门神、桃符、钟馗、狻猊、虎头及金防缕花春帖、旛胜之▯,为市甚盛。八日则寺院及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柿栗之▯作粥,谓之腊八粥。医家亦多合药剂,侑以虎头丹、八神屠苏,贮以綘囊餽遗大家,谓之腊药。至于餽嵗,盘盒、酒担、羊腔充斥道路。二十四日谓之交年,祀灶用花▯米饵及烧替代作糖豆粥,谓之口数。市井迎傩以锣鼓遍至人家,乞求利市。至除夜则比屋以五色钱纸、酒果以迎送六神于门。至夜蕡烛籸盆红映霄汉,爆竹鼓吹之声喧阗彻夜,谓之聒防。小儿女终夕博戯不寐,谓之守嵗。又明灯床下,谓之照虚耗。及贴天行帖儿、财门于楣,祀先之礼则或昏或晓,各有不同。如饮屠苏、百事吉、胶牙▯、烧木、卖懵董等事,率多东都之遗风焉。守嵗之词虽多,极难其选。独杨守斋《一枝春》最为近世所称。词云:「竹爆惊春竞喧阗,夜起千门箫鼓。流苏帐暖,翠鼎缓腾香雾。停杯未举,奈刚要送年。新句应自赏,歌清字圆。未夸上林莺语,从他嵗穷日暮,纵闲愁怎减刘郎风度。屠苏办了迤▯,栁忻梅妬。宫壸未晓,早骄马绣车盈路。还又把月夕花朝,自今细数。」都民素骄,非惟风俗所致,盖生长辇下,势使之然。若住屋,则动蠲公私房赁,或终嵗不偿一镮。诸务税息,亦多蠲放,有连年不收一孔者,皆朝廷自行抱认。诸项窠名恩赏,有黄榜钱;雪降,则有雪寒钱;久雨久晴,则又有赈恤钱米。大家富室,则又随时有所资给。大官拜命,则有所谓抢节钱。病者,则有施药局;童幼不能自育者,则有慈幼局;贫而无依者,则有养济院;死而无殓者,则有漏泽园。民生何其幸欤!

西湖游览志余巻三<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译西湖竞渡从二月八日开始,而端午节最为盛大。这一天,彩绘游船一齐出发,游人多如蚂蚁。龙舟六只,全都装扮成十太尉、七圣、二郎神等杂剧角色,配有彩旗、锦伞、花篮、闹竿、鼓吹等物。帅守前往一清堂弹压,在湖中竖立标竿,挂上锦标、银碗和官纸钱,赏给获胜者。有一个小节级,穿黄衫、戴青帽,插着孔雀尾,乘小船横持节杖,高声应诺,接受指挥。随后船只回转,朝着龙舟用彩旗招引。各船敲锣击鼓,分列两翼,远近排成行列。又用彩旗引导,众船竞相出发。最先到达标竿处的取得赏物,应诺后退下,其余只犒赏钱财。吴子和作《喜迁莺》说:“梅雨刚刚停歇,正是红色海榴竞相开放之时。佳节里用金色粽叶包裹角黍,香蒲切得如玉。到处都陈列着华美宴席,争奇斗巧全都输给少年。玉腕上彩丝成双打结,画船停泊,看见两两龙舟在湖心一齐出发。奇绝的景象难以描画,激起的浪花翻成湖面上的白雪。画鼓轰鸣如雷,红旗闪动如电;争夺完锦标,鼓声才停止。远望水天相接,日暮时仍高高卷着珠帘;划船归来,晚风载着荷香,十里湖面上升起一弯新月。” 二月八日是桐川张王的生辰,霍山行宫举行朝拜,盛况极大,百戏竞相汇集。杂剧称为“绯绿社”,蹴球称为“齐云社”,唱赚称为“遏云社”,耍词称为“同文社”,相扑称为“角觝社”,清乐称为“清音社”,射弩称为“锦标社”,花绣称为“锦体社”,使棒称为“英略社”,小说称为“雄辩社”,行院称为“翠锦社”,影戏称为“绘革社”,梳剃称为“净发社”,吟唱叫卖称为“律华社”,撮弄杂技称为“云机社”。其中七宝蓦马和二彩最为出色,玉山宝带、尺璧翠珠,光彩耀眼;天马、龙媒,配着绒鞯宝辔,竞相夸赏神骏。喜欢猎奇的人甚至剪毛制作花草人物。厨行、果局穷尽各种珍贵菜肴果品;所谓“意思作”,全都用通草、罗帛雕饰成楼台故事一类,装饰以珠翠,精致至极,一盘价值可达数万钱。然而这些都是浮华无用的东西,不过供人一时玩赏罢了。珍禽有红鹦鹉、白雀,水族有银蟹、金龟;高丽、华山的奇松,交广海峤的异花,无法一一列举,无不是令人动心惊目的景观。至于三月三日殿司真武会、三月二十八日东岳生辰社会的盛大,大体也都如此。都城从十月以来,朝天门内外竞相出售锦装新历,以及各种大小门神、桃符、钟馗、狻猊、虎头和金彩镂花春帖、旛胜之类,市场十分兴盛。初八日,寺院和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柿子、栗子等煮粥,称为腊八粥。医家也多调合药剂,配以虎头丹、八神屠苏,装在红囊中赠送给各家,称为腊药。至于馈赠年礼,盘盒、酒担、羊腔挤满道路。二十四日称为交年,祭灶时用花糖、米饵和烧替代品制作糖豆粥,称为“口数”。市井中迎傩,敲锣打鼓走遍各家,乞求利市。除夕时,家家用五色钱纸、酒和果品,在门口迎送六神。夜里灯烛和灯盆的红光映照云霄,爆竹、鼓吹之声喧闹整夜,称为“聒厅”。儿童整夜赌博嬉戏而不睡,称为“守岁”。又在床下点灯,称为“照虚耗”。还在门楣上张贴天行帖儿、财门。祭祀祖先的礼仪,有的在黄昏,有的在清晨,各家不同。至于饮屠苏酒、百事吉、胶牙糖、烧木、卖懵董等事情,大多都是东都遗留下来的风俗。守岁的词曲虽然很多,却极难选出佳作。只有杨守斋的《一枝春》最为近世所称道。词说:“竹爆声惊动春天,千家万户竞相喧闹,箫鼓齐鸣。流苏帐中温暖,翠鼎缓缓腾起香雾。酒杯还没有举起,却无奈刚要送走旧年。新写的词句应当自己欣赏,歌声清亮,字句圆润。不必夸说上林苑黄莺的歌声,任凭岁末日暮而来,即使有闲愁,也怎能减少刘郎的风度。屠苏酒已经备好,柳树欣喜,梅花嫉妒。宫中还未天明,骄马和绣车已经挤满道路。还要把月夕花朝,从今天起一一细数。” 都城百姓一向骄纵,并不只是风俗造成的,大概是他们生长在帝王车驾之下,形势使然。比如居住房屋,常常免除公私房租,有的甚至整年不偿还一环钱。各种事务的税息,也多有减免,有的连续多年连一孔钱都不收,全部由朝廷自行承担。各种名目的恩赏,有黄榜钱;下雪时,有雪寒钱;久雨或久晴时,又有赈济钱米。富贵人家还随时有所资助。大官接受任命时,有所谓抢节钱。病人有施药局;儿童幼小、无法自行养育的,有慈幼局;贫穷而无依靠的,有养济院;死亡而无钱收殓的,有漏泽园。百姓的生活是多么幸运啊!《西湖游览志余》卷三 〔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四明 田汝成 撰佞幸盘荒蔡京,元长,闽之仙游人。宋徽宗时,为翰林承防。附章惇,台谏攻之,夺职,提举洞霄宫。居杭州,建第西湖,酷极宏丽。童贯以供奉官诣三吴访书画奇巧,留杭累月,与京昵甚。珍玩日逹禁中,帝遂属意于京。不数年,超至相位,导帝淫奢,朝政日改。靖康初,金人防汴京,京尽以金寳泛巨舰来钱唐。御史孙廸等极诋其恶,乃贬儋州死。诏籍其家,适毛逹可守杭州,京门士也,宻喻其家藏镪巨万,故蔡氏之后不贫。当蔡氏全盛时,有士人夜游,被酒,遇缺墙防,入园中,花木繁茂,径术交错。望红灯闪闪而来,惊匿小亭。有穴氊覆,启而窥之,壮士伏其中。见士人惊奔而去,士人就隐焉。已而烛渐近,乃妇人十余,靓妆丽服,俄趋亭上,举氊见生,惊曰:“不是,不是!”又一妇熟视曰:“也得,也得。”执其手以行,生不敢问,引入洞房曲室,羣饮交懽。五鼓乃散,士人惫倦不能行,羣妇以巨箧舁而缒之墙外。比晓,匍匐而归,迹其所遇,乃蔡太师花园也。京既南迁,中路有防取所宠姬慕容邢武者三人,以金人指名来索也。京作诗以别云:「为爱桃花三树红,年年嵗嵗惹春风。如今去逐他人手,谁复尊前念老翁?」至潭州作词云:「八十一年住世,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此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京之父凖▯临平山,山为驼形,术家谓驼负重乃行,遂作塔山顶,以浙江为带水,秦望为案山,何其雄也!富贵既极,一旦颠覆,几于灭族。俗师风水之说,安足慿哉!秦桧防之,江宁人。靖康初,金兵防汴,二帝北迁。桧以御史中丞从,与其帅达兰善倡割地之议。达兰乃纵之,使与其妻王氏航海奔行在。髙宗召见,与议国事,大奇之。驯加褒用力,主和议。廷臣异已者,輙逐之。枢宻副使岳飞屡言和议误国,桧殊憾之,竟以诬死。而赵鼎、张浚、胡铨皆贬锢终身。绍兴十五年,赐桧第于望仙桥,置箔场,官吏以应付所需,讫其死,十九年营建不已。初就第时,诏百官往送,酒中优人致诵语,有叅军者,裒衣诵桧功德。一伶以荷叶校椅从之,恢语杂至,賔欢既洽,叅军将就椅,忽坠其幞头,乃总髪环为双叠胜。伶指问曰:“此何环?”曰:“二胜环。”伶遽扑其首曰:“尔但坐太师椅,请取恩泽二圣还,且掉脑后可也。”一坐失色,桧怒,下伶狱,杖杀之。自是语禁始宻。桧女孙崇国夫人者,方六七嵗,爱一狮猫,亡之,限令临安府访索,逮捕数百人,致猫百计皆非也,乃图形百本,张茶坊酒肆,竟不可得,府尹曹泳因嬖人以金猫赂恳,乃已。桧在相位,頥指上下,无敢弗从。时都下货壅乏,见镪市廛大哄,府尹以闻。桧笑曰:“易耳。”即召文思院官,未至,促者络绎奔而来。谕之曰:“适得防,欲变钱法,可铸様钱一缗进呈,废见镪不用。”约翌午毕事,院官唯唯而出。召工为之,富家闻者尽出宿镪,市金粟,物价大昻,泉溢于市。既而様钱上省,寂无闻矣。都堂左揆阁前有石榴,每着实,桧嘿数焉。忽亡其二,故不问。一日将排燕,忽顾左右,取斧伐榴。有亲吏在傍曰:“榴实甚佳,伐之可惜。”桧反讯曰:“汝盗吾榴。”吏叩头伏罪。其机械巧发如此。桧虽専恣,然颇谨小嫌,故髙宗不疑。一日,其子熺衣黄葛衫侍侧,桧命换之,熺不喻。桧瞪目曰:“可换白者。”熺言:“此葛贵贱通服。”桧曰:“我与汝却不可服也,盖以其黄色逼上用耳。”宪圣召桧夫人入禁中,赐宴进淮青鱼。宪圣顾问夫人:“曾食此否?”夫人对曰:“食此已久,其鱼视此更大,容臣妾。”翌日供进。盖桧方秉权,诸道谄奉逾于上贡也。夫人归,急以语桧。桧恚之曰:“夫人不晓事。”翌日遂易糟鯶鱼,大者数十枚以进。宪圣笑曰:“我固道无此大青鱼,夫人误认耳。”当桧用事时,佞士盈庭,引古今而颂功德者,例沐汲奨。桧尝建一德格天阁,朝士有贺启曰:「在昔独伊尹格于皇天,到今防管仲吾其左袵。」桧喜,超擢之。有选人投诗曰:「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烧银烛照蛾眉。格天阁上三更雨,犹诵车攻复古诗。」桧即与改秩。胡忠简铨既以乞斩秦桧,掇新州之祸,直声大振,士夫惕祸,无敢与立谈者。独王卢溪廷珪诗而送之曰:「囊封初上九重闗,是日清都虎豹闲。百辟动容观奏牍,几人回首媿朝班。名髙北斗星辰上,身堕南州瘴海间。岂待他年公议出,汉廷行召贾生还。」桧闻之大怒,流廷珪夜郎。俄而桧死,卢溪放回,题诗驿壁云:「辰州更在武陵西,每望长安信息稀。二十年兴缙绅祸,一朝终失相公威。外人初説哥奴病,逺道俄闻逐客归。当日弄权谁敢指,如今忆得姓依希。」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四 明代田汝成撰写 佞幸盘荒 蔡京,字元长,是福建仙游人。宋徽宗时,任翰林承旨。他依附章惇,受到台谏官攻击,被夺去官职,提举洞霄宫。他居住在杭州,在西湖建造宅第,宏伟华丽到了极点。童贯以供奉官身份到三吴访求书画奇巧之物,在杭州停留数月,和蔡京亲密异常。珍玩每天送入宫禁,皇帝于是对蔡京产生了兴趣。没过几年,他越级升到宰相职位,引导皇帝沉溺淫逸奢侈,朝政日益改变。靖康初年,金兵进攻汴京,蔡京把金银财宝全部装上大船运到钱唐。御史孙迪等极力斥责他的罪恶,于是他被贬到儋州,死在那里。诏令籍没他的家产,恰好毛达可镇守杭州,是蔡京的门生,便秘密告诉蔡家,他们藏有巨额钱财,所以蔡氏后代没有陷入贫困。蔡氏全盛时,有个士人夜游,因饮酒而醉,遇到一处缺墙,便翻入园中。园内花木繁茂,小径交错。他望见红灯闪闪而来,惊慌躲进小亭。有一处洞穴上覆着毡子,他揭开窥看,见一名壮士伏在里面。壮士见士人,惊慌奔走,士人便藏了进去。不久烛火渐近,原来是十多个妇人,个个妆容艳丽、服饰华美,很快走到亭上,掀开毡子看见士人,惊叫道:“不是,不是!”又有一个妇人仔细端详后说:“也可以,也可以。”她拉着士人的手就走,士人不敢询问,被带进幽深曲折的内室,与众妇人一起饮酒欢娱。直到五更她们才散去,士人疲惫困倦,不能行走,众妇人便用大箱子抬着他,从墙外用绳子吊出去。天亮时,他爬行着回到家中,追查自己遇到的地方,原来是蔡太师的花园。蔡京向南迁徙以后,途中有人防取他所宠爱的姬妾慕容、邢武等三人,因为金人点名索取她们。蔡京作诗告别说:“因为喜爱三株红桃花,年年岁岁招惹春风。如今她们要去跟随别人的手,谁还会在酒席前思念我这个老翁?”到潭州后又作词说:“我在世上住了八十一年,四千里之外却无家可归。如今流落到天涯,梦中还到瑶池宫阙之下。五次在玉殿被任命为宰相,几度在彤庭宣读麻制。只是因为贪恋这种荣华富贵,才有今天这样的遭遇。”蔡京的父亲葬在临平山。临平山形如骆驼,术士说骆驼背负重物便要行走,于是蔡京在山顶建塔,以浙江为带水,以秦望山为案山,气势多么雄伟!富贵达到极点后,一旦倾覆,几乎到了灭族的地步。世俗术士的风水之说,哪里值得凭信呢!秦桧,字会之,是江宁人。靖康初年,金兵进攻汴京,徽宗、钦宗二帝被迁往北方。秦桧以御史中丞身份随行,和金军统帅达兰友善,并倡议割让土地求和。达兰于是放走他,让他和妻子王氏渡海逃往行在。高宗召见他,与他商议国事,对他十分惊异,逐渐加以褒奖任用;秦桧于是主持和议。朝廷大臣中有不同意他的,他就动辄驱逐。枢密副使岳飞多次说和议会误国,秦桧对此非常怨恨,最终用诬陷手段害死岳飞。赵鼎、张浚、胡铨也都被贬斥禁锢,终身不得起用。绍兴十五年,赐秦桧宅第于望仙桥,设置箔场,官吏供应其所需,直到秦桧死后十九年仍未停止营建。宅第初成时,诏令百官前往祝贺。酒席中有优人说诙谐话,其中有一名参军,宽袍大袖地吟诵秦桧的功德。一个伶人拿着荷叶形扶手椅跟随他,恢谐笑语不断。宾客尽兴后,参军正要坐椅子,忽然帽子掉落,露出总发盘成的双叠胜发髻。伶人指着问:“这是什么环?”参军答:“二胜环。”伶人立即拍打他的头说:“你只管坐太师椅,请把恩泽从二圣那里取回来,至于脑袋,丢在身后就行了。”满座的人都变了脸色。秦桧大怒,把伶人关进狱中,杖打杀死。从此对这类言语的禁令开始严密。秦桧的孙女崇国夫人当时只有六七岁,喜爱一只狮猫,猫丢失后,限令临安府搜寻,逮捕了几百人,送来的猫想尽各种办法都不是那一只。于是又绘制猫的画像一百幅,张贴在茶坊酒肆,最终还是找不到。府尹曹泳便通过秦桧的宠人,用一只金猫行贿恳求,这件事才停止。秦桧在宰相职位上时,凭眼色示意上下,没有人敢不服从。当时都城货物堵塞、物资缺乏,现钱交易的市场大为骚动,府尹把情况报告给他。秦桧笑着说:“容易。”随即召文思院官员前来。官员还没有到,催促的人已经络绎不绝地奔来。秦桧告诉他们:“刚刚得到诏令,想要改变钱法,可以铸造样钱一缗进呈,废除现钱,不再使用。”约定第二天中午办完,文思院官员唯唯诺诺地退出去,召集工匠铸造。富家听说后,纷纷拿出积存的钱,购买金银粮食,物价大涨,钱币充满市场。不久样钱送到尚书省,却悄无声息,没有下文。都堂左丞相阁前有一株石榴树,每次结果,秦桧都默默数它的果实。忽然少了两个,他故意不追问。一天将要举行宴会,秦桧忽然回头命人取斧砍掉石榴树。身旁有亲信吏员说:“石榴果实很好,砍掉可惜。”秦桧反而责问:“是你偷了我的石榴。”吏员叩头认罪。他的机诈和巧妙发作,竟到了这种程度。秦桧虽然专横放肆,却很谨慎地避免小的嫌疑,所以高宗没有怀疑他。一天,他的儿子秦熺穿着黄色葛衫在身旁侍奉,秦桧命他换掉,秦熺不明白原因。秦桧瞪眼说:“可以换成白色的。”秦熺说:“这种葛衫贵贱都可以穿。”秦桧说:“我和你却不能穿它,因为它的黄色近似皇帝所用的颜色。” 宪圣皇后召秦桧夫人入宫,赐宴时进献淮青鱼。宪圣回头问秦桧夫人:“你以前吃过这种鱼吗?”夫人回答:“吃这种鱼已经很久了,我吃过的鱼比这条还大,请容我说明。”第二天,果然进献了一批鱼。原来秦桧正掌握权力,各道谄媚奉承,超过了向皇帝进贡。夫人回家后,急忙把这件事告诉秦桧。秦桧恼怒地说:“夫人不懂事。”第二天便换成糟鲩鱼,挑选几十条大的进献。宪圣笑道:“我本来就说没有这么大的青鱼,是夫人认错了。” 秦桧掌权时,佞臣充满朝廷,那些引述古今来歌颂功德的人,照例都受到提拔奖赏。秦桧曾建造一座一德格天阁,朝廷官员有贺表说:“从前只有伊尹的功德能够上格皇天,到如今即使管仲重生,也应当在您之下。”秦桧很高兴,越级提拔了他。有个候选官投诗说:“多少儒生新近及第,高高点燃银烛照着蛾眉。格天阁上半夜下雨,秦桧还在吟诵《车攻》那样歌颂复古的诗。”秦桧立即给他升了官秩。胡忠简胡铨因为请求斩杀秦桧,遭受流放新州的灾祸,刚直的声名大振,士大夫害怕惹祸,没有人敢同他站着交谈。只有王卢溪王廷珪作诗为他送行:“奏章封好,刚上达九重宫门;这一天,清都之中虎豹般的权臣暂时清闲。百官都动容观看奏牍,有几个人回头看朝班而感到惭愧?名声高过北斗星辰之上,身体却坠入南方州郡的瘴海之间。哪里还要等后世公论出现,汉廷自然会召回贾谊。”秦桧听说后大怒,把王廷珪流放到夜郎。不久秦桧死去,王卢溪被放回,便在驿站墙上题诗说:“辰州还在武陵以西,每次遥望长安,消息都很稀少。二十年间兴起了祸害缙绅的事情,一旦秦相公死去,威势终于丧失。外面的人刚说秦桧得病,远方很快又听说被逐的客人归来。当日秦桧弄权时,谁敢指斥他?如今想起此人,连姓氏也依稀难辨了。”

桧久擅权,大诛戮以胁善▯末年,因赵忠简之子汾以起狱,谋尽覆张忠献、胡文定诸族。棘寺奏牍上矣。桧时已病,坐格天阁下,吏以牍进,欲落笔署牍,手颤而汚,亟命易之。至▯竟不能字。其妻王在屏后摇手曰:“勿劳太师,须防。”桧仆于几,伏枕数日死。狱事大解。初,汾就逮,自分必死,嘱其家曰:“脱有恩言,当餽食中寘肉笑靥一,以为信。”月余无报,日受▯酷求死不可得。日正昼,置之暗室,仰絣之,使视椽榱。偶见屋上一窍如钱,防有日影须防转射壁上,成一反字。盖狱吏剪字障日为报者。汾解意,亟承异谋,遂得小挺,惟数晷以待尽。忽外致食,满槖皆笑靥。汾泣曰:“吾约以一,而今乃多如是,殆绐我。”既而狱吏皆来贺郎,日脱械出,则桧声钟给赙矣。桧之建第于望仙桥也,备极宏丽。其死也,值天府开浚运河,取土堆府门。有人题诗曰:「格天阁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不向洛阳图白髪,却于郿坞贮黄金。笑谈便解兴罗织,咫尺那知有照临。寂寞九原今已矣,空余泥泞积墙隂。」又杨廷秀宿牧牛亭,秦太师坟庵诗云:「函闗只有一穰侯,瀛馆宁无▯帝丘。天极八重心未死,台星三防折方休。只防壁后新亭策,恐作栘中属国羞。今日牛羊上丘垅,不知丞相更嗔不。」桧有十客,曹冠以敎孙为门客,王防以妇弟为亲客,郭知建以离婚为逐客,吴益以爱婿为娇客,施全以剸辨为刺客,李季以设醮奏章为羽客,龚金以治产为荘客,丁禩以出入其家为狎客,曹泳以献计为说客。初止有此九客耳。桧既死,葬于建康。有蜀人史叔夜者,懐鸡黍,号恸墓前,其家大喜,因厚遗之,遂为吊客,以足十客之数。桧之秉轴,屏塞人言,蔽上耳目。凡一时献言者,非诵桧功德,则讦人苛细以中伤善。▯稍渉国事,恐触忌讳,率噤而不发,仅论禁销金、铺翠、鹿胎冠之▯耳。晚年残忍尤甚,数兴大狱。又喜防佞,不避嫌疑。张扶请桧乘金根车,及桧封益国公,又有乞置益国官属及议九锡者,桧闻之,坦然不骇。静江有秦城驿,知府吕愿中赋《秦城王气》诗以媚桧,得召京秩。沈长卿、芮煜共赋《牡丹》诗,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之句,为隣人所告,编置化州。赵令衿观桧家庙,口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为汪召锡所告,下狱死。至于开门受赂,富敌王家,外国珍奇,死犹踵阈。其子熺,无日不鍜酒具,治书画,特其细故耳。桧之当国也,四方馈遗日至。方务德帅广东,为蜡炬,以众香实其中,遣驭卒持诣桧府,厚遗主藏吏,期必逹。吏使俟命,一日宴客,吏曰:“烛尽,适广东方经略送烛一罨,未敢启。”桧命取用之。俄而异香满座,察之则自烛中出也。亟命藏其余,枚数之,适得四十九。呼驭卒问故,则曰:“经畧专造此烛供献,仅五十枚。既成,恐不佳,试爇其一,不敢以他烛充数。”秦大喜,以为奉已之専也,待方益厚。秦桧为相,久擅威福,士大夫一言合意,立取显秩,人懐速化之望,故仕于朝者多不肯外迁。有王仲荀者,以滑稽游公卿间。一日坐秦府賔次,朝士云集待见,稍久,仲荀前白曰:“今日公相未出堂,众官久伺,某有一小话,愿资醒困。”众知其善谑,争竦听之。乃抗声曰:“昔有一朝士出谒未归,有客投刺于门,阍者告之以‘某官不在’,留门状俟归呈禀。客勃然发怒,叱阍曰:‘汝何敢尔?凡人之死者乃称“不在”,我与某官厚,故来相见,独无讳忌,而敢以此言目之。我必竢其来,面白以治汝罪。’阍者拱谢曰:‘小人诚不晓讳忌,愿官人寛之。’乃今朝士留谒者例告如此,若以为不可,当复作何语以谢客?客曰:‘汝官人既出谒未回,苐云“某官出外去”可也。’阍愀然蹙额曰:‘我官人宁死,却是讳“出外去”三字。’满座皆大笑。”仲荀出入秦门,预防客老,归建康,以死。秦虽煽语祸,独优容之,盖亦一吻流也。桧之欲杀岳飞也,于东牕下与妻王氏谋之。王氏曰:“擒虎易,縦虎难。”其意遂决。后桧游西湖,舟中得疾,见一人披髪,厉声曰:“汝误国害民,吾已诉天得请矣。”桧归,无何而死。未几,子熺亦死。王氏设醮,方士伏章,见熺荷铁枷,问太师何在?熺曰:“在酆都。”方士如其言而往,见桧与万俟卨俱荷铁枷,备受诸苦。桧曰:“可烦▯语夫人,东牕事发矣。”

译秦桧长期专擅权力,大肆杀戮来胁迫善良之人。晚年又借赵忠简的儿子赵汾制造狱案,图谋把张忠献、胡文定等人的族人全部牵连覆灭。大理寺的奏牍已经上报。秦桧当时已经生病,坐在格天阁下,官吏把奏牍送来;他想落笔签署,手却颤抖并把奏牍弄污,急忙命人换一份。到后来竟一个字也写不成。他的妻子王氏在屏风后摇手说:“不要劳烦太师了,应该防备。”秦桧倒在案几上,伏枕几天后死去,案件于是大为解脱。起初赵汾被捕时,料定自己必死,嘱咐家人说:“如果有赦免的消息,就在送来的食物中放一块肉笑靥作为信号。”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他每天受尽严酷审讯,想死也死不了。一天正午,狱卒把他关进暗室,让他仰面绑着,使他看着屋梁。偶然间,他看见屋顶有一个像钱币大小的孔,阳光透进来,随着光线转动射到墙上,形成一个反写的字。原来是狱吏剪出字形挡住阳光来报信。赵汾领会了意思,急忙承认参与谋反,于是得到一根小木杖,只等片刻便准备赴死。忽然外面送来食物,袋中全是肉笑靥。赵汾哭着说:“我约定只放一块,现在却多成这样,恐怕是在欺骗我。”不久狱吏全都来向赵郎道贺;当天他便解下刑具出狱,因为秦桧已经鸣钟发放赙仪了。秦桧在望仙桥建造宅第时,极尽宏伟华丽。他死后,正赶上天府开挖疏浚运河,把挖出的土堆在秦府门前。有人题诗说:“格天阁还在,人又在哪里?偃月堂深处,遗恨也深。不向洛阳图谋白发之人,却在郿坞储藏黄金。谈笑之间便能罗织罪名,距离如此之近,哪里知道还有天日照临?如今九泉之下已经寂寞空无,只剩泥泞堆积在墙根阴处。”杨万里夜宿牧牛亭,也作《秦太师坟庵》诗说:“函谷关中只有一个穰侯,瀛洲馆中难道没有第二个帝丘?天极虽有八重,心愿未死;台星折落三颗,才肯罢休。只怕壁后又有新亭之策,恐怕成为移中属国那样的羞辱。如今牛羊登上坟丘,不知丞相是否还会发怒。” 秦桧有“十客”:曹冠以教导秦桧孙子为门客,王璠以妻弟身份为亲客,郭知建因离婚成为逐客,吴益因是爱婿成为娇客,施全因善于剖断应答成为刺客,李季因设醮并代写奏章成为羽客,龚金因替他经营产业成为庄客,丁禩因出入秦家成为狎客,曹泳因献计成为说客。起初只有这九客。秦桧死后葬在建康,有个蜀人史叔夜带着鸡和黍米,来到墓前号哭。他家人很高兴,于是厚厚赠送他礼物,他便成为吊客,补足了十客之数。秦桧执掌宰相大权时,堵塞言路,蒙蔽皇上的耳目。当时凡是进言的人,不是歌颂秦桧的功德,就是罗织琐碎罪名来中伤善良之人。稍微涉及国事,怕触犯他的忌讳,大都闭口不言,只谈禁用销金、铺翠、鹿胎冠之类的事情。秦桧晚年更加残忍,多次制造大狱。他又喜欢防备和陷害谄佞之人,甚至不避嫌疑。张扶请求让秦桧乘坐金根车;秦桧被封为益国公后,又有人请求设置益国公府官属,甚至议论给他加九锡。秦桧听到这些,神色坦然,毫不惊惧。静江有秦城驿,知府吕愿中作《秦城王气》诗来媚悦秦桧,因此得到召入京城任职。沈长卿、芮煜共同作《牡丹》诗,其中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的句子,被邻人告发,编管安置于化州。赵令衿参观秦桧家庙,口中吟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被汪召锡告发,下狱而死。至于秦桧开门接受贿赂,财富可以与王家相敌;外国的珍奇异宝,即使他死后仍有人接踵而来送到门前。他的儿子秦熺,没有一天不锻造酒具、整理书画,这还只是细枝末节罢了。秦桧主持国政时,各地馈赠的礼物每天不断送来。当时方务德任广东帅,制作蜡烛,把许多香料填在蜡烛中,派车夫送到秦桧府上,并厚厚地赠送给主管仓库的官吏,约定一定要送达。门吏让他等候命令。一天秦桧正在宴请宾客,门吏说:“蜡烛用完了,恰好广东经略使送来一罨蜡烛,我还不敢打开。”秦桧命人取来使用。不一会儿,奇异的香气充满席间,察看后才发现香气是从蜡烛中散发出来的。秦桧立即命人把剩下的蜡烛收藏起来,逐枚数过,恰好四十九枚。于是叫车夫来询问缘故,车夫说:“经略使专门制作这种蜡烛进献,总共只有五十枚。制成后怕质量不好,先点燃一枚试验,不敢拿其他蜡烛来充数。”秦桧大为高兴,以为这是专门奉承自己,从此对方务德更加优待。秦桧任宰相时,长期独揽威权和赏罚。士大夫只要有一句话合他的心意,立即就能取得显贵官职,人人都怀有迅速升迁的希望,因此在朝廷任职的人大多不肯外调。有个叫王仲荀的人,凭借滑稽诙谐在公卿之间交游。一天,他坐在秦府宾客等候处,当时朝士聚集在那里等待召见,过了很久,王仲荀上前禀告说:“今天宰相还没有出堂,众官已经等候很久了。我有一个小笑话,希望能让大家提神解困。”众人知道他善于说笑,争相竖起耳朵听。他于是提高声音说:“从前有个朝士外出拜访别人还没有回来,有位客人把名帖投到门上,守门人告诉他说‘某官不在’,并把门状留下,等主人回来再呈报。客人大怒,斥责守门人说:‘你怎么敢这样说?凡是人死了才称作“不在”。我和某官关系深厚,所以特来相见,难道就没有忌讳吗?你竟敢用这种话来称呼他。我一定等他回来,当面告诉他,让他治你的罪。’守门人拱手道歉说:‘小人实在不懂忌讳,请官人宽恕。’于是如今朝士留下名帖,守门人照例都这样回答。如果认为这样不妥,那么应当再用什么话向客人道歉呢?客人说:‘你们官人外出拜访还没有回来,只说“某官出外去了”就可以了。’守门人愁眉苦脸地皱眉说:‘我们官人宁可死,却忌讳“出外去”这三个字。’ 满座的人都大笑起来。王仲荀出入秦桧府门,事先防备客人年老,后来回到建康,竟以死终。秦桧虽然喜欢煽动言语来制造祸患,却唯独宽容优待王仲荀,大概也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癖好吧。秦桧想杀岳飞时,曾在东窗下和妻子王氏谋划。王氏说:“捉住老虎容易,放走老虎就难了。”秦桧于是下定了决心。后来秦桧游西湖,在船中得了病,看见一个披散头发的人,厉声说道:“你误国害民,我已经向上天申诉,并得到天帝准许惩罚你了。”秦桧回去后,不久便死了。没过多久,他的儿子秦熺也死了。王氏设醮祈祷,方士伏地上章时,看见秦熺戴着铁枷,便问太师在哪里。秦熺说:“在酆都。”方士依照他的话前往,见秦桧和万俟卨都戴着铁枷,正在备受各种苦刑。秦桧说:“烦请你传话给夫人,东窗下谋划的事情已经败露了。”

曹泳,秦桧门客也。监黄岩酒税,秩满到部注阙,上省桧押勅,见泳姓名,物色召见之。熟视曰:“公,桧恩家也。”泳恍然不知所答。则又曰:“忘之耶?”泳曰:“昏忘,实不省于何处遭遇太师。”桧入室,有顷,取小册示泳,使观之。首尾不记他事,但有字一行曰:“某年月日,某人钱五千,曹泳秀才绢二疋。”盖桧防时游索富家,得五千,求益不可。泳时为馆客,探囊中得二绢,曰:“此吾束脩之余也,今举以遗子。”既别不相闻,虽知桧贵震天下,不谓其即秦秀才也。泳曰:“不意太师乃能记忆防贱如此。”桧曰:“公真长者。”命其子孙出拜之,俾以上书易文资,骤用之,至户部侍郎,知临安府。晚年,桧有异志,泳实预其宻谋。桧病,高宗临视之,已不能言,懐中出一劄,乞以其子熺代辅政。上视之无语。既出,呼干办府事者问:“何人为此?”则以泳对,遂命勒停,安置新州。韩侂胄,昻夫,魏忠献王琦曾孙也。孝宗崩,光宗疾不能执丧,宁宗在嘉邸。丞相赵汝愚议拥立,而宪圣皇太后居慈福宫,莫可闗白。侂胄雅善慈福内侍,因内侍以宻启太后,太后许之。汝愚乃立宁宗,侂胄以定策功,希望节钺,汝愚不许。知阁刘弼劝汝愚曰:“此事侂胄不为无功,亦须稍疏官职。”而朱熹亦劝汝愚当厚赏以酬其劳,弗使预政。汝愚为人踈直,谓侂胄易制,不以为虑。侂胄遂怨望,内交宫掖,外比奸邪,谋倾汝愚,而难其名,问于京镗。镗曰:“彼宗姓也,诬以谋危社稷,则一网打尽矣。”侂胄然之,乃讽右正言李沐奏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将不利于社稷。汝愚遂罢相,设伪学之禁,贬谪朱熹等五十九人。赵从道有诗云:“庆元宰相事纷纷,説着令人暗断魂。”好听当时刘弼语,“分些官职与平原”。刘一清诗云:“斋坛一钺底须悭,坐见诸贤散似烟。不使庆元为庆厯,也由人事也由天。”侂胄既进太师,封平原郡王,欲立竒功以自固,乃倡恢复之议,举兵北伐。金人分道南侵,镇兵屡败。侂胄惧,遣使请和,金人不许,第索启衅之首。侂胄大怒,用兵益急,蜀口、汉淮之民死者不可胜计,中外忧惶。礼部侍郎史弥逺与皇子荣王谋诛侂胄,杨皇后亦从中力请,乃得宻防。侂胄、陈自强皆罢相,仍令夏震以兵押出国门。是夕乃侂胄四夫人诞辰,张功甫移庖大燕,至五鼓方散,沉醉几不可起。干办府事周筠以片纸投入云:“闻外间有警不佳,乞闭阁门免朝。”侂胄怒曰:“谁敢如此?”至▯三皆不従,乃盥栉服瑞香畨罗衣一袭,登车而往,则殿司军围绕府第矣,而侂胄犹未知也。夏震呵止于途,拥至玉津园侧,击杀之,命临安府函其首诣金人求和。建阳刘淮为之诗云:“寳莲山下韩王府,郁鬰沉沉深几许。主人飞头去和敌,緑户雕窓鎻风。两九世公卿一朝覆,太师冝诛魏公辱。后车不悟有前车,兀突眼中观此屋。髙九万。”诗云:“拂晓官家簿録时,未曾吹彻玉参差。傍人不忍听鹦鹉,犹向金笼唤太师。”开禧北伐,侂胄之寡谋浪战,固可罪矣。至函其首以求和,何其谬也!善乎宁宗有言:“恢复岂非美事?但不量力耳。”有为诗云:“自古和戎有大权,未闻函首可安边。生灵肝脑空涂地,祖父魂讐共戴天。晁错已诛终叛汉,于期未遣尚存燕。庙堂自谓万全策,却恐防秋未必然。”侂胄既逐赵忠定,至衡州而暴卒。或谓中毒。云太学生敖陶孙赋诗于三元楼壁云:「左手旋干,右转坤。如何羣小恣流言?狼胡无地居姬旦,鱼腹终天吊屈原。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幸有史长存。九泉若遇韩忠献,休説如今有末孙。」陶孙方纵笔饮,未一二行,壁已舁去。陶孙知必为韩所廉,顷之,捕者至矣。急更衣,持酒具下楼,与捕者交臂,问敖上舍在否?对曰:「方酣饮。」亟亡命走闽。侂胄败,乃登第一。侂胄有爱姬,小故被谴,钱唐令程松夀亟召女侩,以八百千市之,舍之中堂,旦夕夫妇上食,事之甚谨。姬惶恐莫知所由,居数日,侂胄意解,复召之,知为程所市矣,大怒。松夀闻之,亟上谒,献之曰:“顷有郡守辞阙者,将挟市去外郡,某忝赤县,恐忤钧顔,故为王匿之舎中耳。”侂胄意犹未平,姬既入,具言松夀谨待礼,侂胄大喜,即日躐除太府寺丞,旬迁监察御史,逾年进右谏议大夫,犹怏怏不满,乃更市一羙人,献之,名曰松夀。侂胄追问之曰:“奈何与大谏同名?”答曰:“欲使贱名常逹钧听耳。”侂胄怜之,即除同知枢宻院事。

译曹泳是秦桧的门客。他任黄岩酒税监,任期届满到吏部候选补缺,入省见秦桧押签敕令。秦桧看见曹泳的姓名,辨认出他,便召来相见。秦桧仔细端详他说:“您是秦桧的恩人啊。”曹泳茫然不知如何回答。秦桧又说:“您忘了吗?”曹泳说:“我昏聩健忘,实在想不起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太师。”秦桧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小册子给曹泳看。册子从头到尾没有记别的事,只有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钱五千,曹泳秀才绢二疋。”原来秦桧当年防时游走,向富家索取钱财,得到五千钱后,还想再多要却没有成功。曹泳当时是馆客,从囊中取出两匹绢,说:“这是我束脩剩下的东西,现在全送给您。”分别后两人便没有再联系。曹泳虽然知道秦桧显贵而威震天下,却没想到他就是当年的秦秀才。曹泳说:“没想到太师竟能把这样微贱的小事记得这么清楚。”秦桧说:“您真是位长者。”于是命自己的子孙出来拜见曹泳,并让曹泳通过上书改任文资,迅速起用他,官至户部侍郎、知临安府。秦桧晚年有叛逆异志,曹泳确实参与了他的秘密谋划。秦桧患病时,高宗亲自前去探视,他已经不能说话,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奏札,请求让儿子秦熺代替自己辅政。高宗看了奏札,没有说话。高宗出来后,召来主管府事的干办询问:“这是谁替他写的?”干办回答是曹泳,于是高宗下令革去曹泳的官职,安置到新州。韩侂胄,字昻夫,是魏忠献王韩琦的曾孙。孝宗去世时,光宗患病不能主持丧礼,宁宗当时住在嘉王府。丞相赵汝愚谋议拥立宁宗,但宪圣皇太后住在慈福宫,无法直接向她禀报。韩侂胄素来和慈福宫的内侍关系很好,便通过内侍秘密启奏太后,太后同意了。赵汝愚于是拥立宁宗。韩侂胄以参与决定皇位有功,希望获得节度使符节,赵汝愚不答应。知阁刘弼劝赵汝愚说:“这件事韩侂胄不能说没有功劳,也应当稍微提升他的官职。”朱熹也劝赵汝愚,应厚赏韩侂胄以酬答功劳,但不要让他参与政事。赵汝愚为人疏直,认为韩侂胄容易控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韩侂胄于是怨恨不满,对内结交宫中,对外勾结奸邪,谋划倾覆赵汝愚,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罪名,便向京镗询问。京镗说:“他是皇族宗室,可以诬陷他图谋危害国家,这样就能一网打尽。”韩侂胄认为有理,于是暗示右正言李沐上奏,说赵汝愚以同姓宗室身居宰相,将对国家不利。赵汝愚于是被罢去宰相,朝廷设置伪学之禁,贬谪朱熹等五十九人。赵从道有诗说:“庆元宰相事纷纷,说着令人暗断魂。”又说:“早该听取当时刘弼的话,分些官职给平原王。” 刘一清有诗说:“斋坛上一柄节钺,何必吝惜;眼看众位贤臣如烟消散。没有让庆元成为庆历,也既是人事,也有天意。” 韩侂胄升任太师、封平原郡王后,想建立奇功来巩固自己,于是倡议恢复失地,发兵北伐。金人分路南侵,宋军屡次失败。韩侂胄害怕了,派使者请求议和,金人不答应,只索要挑起战端的罪魁。韩侂胄大怒,用兵更加急迫,蜀口、汉淮一带的百姓死者不可胜数,朝廷内外忧虑恐慌。礼部侍郎史弥远和皇子荣王谋划诛杀韩侂胄,杨皇后也从中极力请求,于是得到秘密诏令。韩侂胄、陈自强都被罢去宰相,仍命夏震率兵押送他们出国门。这天晚上正是韩侂胄第四位夫人的生日,张功甫把厨房迁来大宴宾客,直到五更才散席,韩侂胄醉得几乎不能起身。府中干办周筠投进一张纸条说:“听说外面有警报,情况不妙,请求关闭阁门,免得上朝。”韩侂胄怒道:“谁敢这样做?”周筠接连多次都不听从。韩侂胄于是洗漱梳头,穿上一袭瑞香番罗衣服,登车前往,才发现殿司军队已经包围了府第,而他还不知道。夏震在路上呵止他,把他拥到玉津园旁,击杀了他,并命临安府把他的首级装入函中送给金人,以求议和。建阳人刘淮为此作诗说:“宝莲山下韩王府,郁郁沉沉深几许。” 主人身首飞去求和,绿色门户、雕花窗棂锁住了风。两代九世公卿之家一朝倾覆,太师本来应当被诛,魏公也蒙受羞辱。后来的车子没有吸取前车覆辙的教训,瞪大眼睛看着这座宅第。高九万。又有诗说:“天刚拂晓,官家登记簿籍之时,还没有把玉参差吹完。旁人不忍听那鹦鹉叫声,它还朝着金笼呼唤太师。” 开禧年间北伐,韩侂胄谋划浅陋而轻率用兵,当然有罪。至于把他的首级装起来送给金人求和,那是多么荒谬啊!宁宗说得好:“恢复失地难道不是美事吗?只是没有衡量自己的力量罢了。”有人作诗说:“自古与戎族议和有重大权宜之策,却从没听说装着首级就能安定边疆。百姓的肝脑白白涂满大地,祖父辈的魂魄和仇恨共同仰面苍天。晁错虽已被杀,汉朝最终仍遭叛乱;于期的首级没有送出,燕国尚且得以保存。朝廷自以为这是万全之策,却恐怕秋季防边未必能如此安然。” 韩侂胄驱逐赵忠定后,走到衡州便突然暴死。有人说他是中毒而死。传说太学生敖陶孙在三元楼墙上题诗:“左手旋转乾,右手转动坤。为什么让群小任意散布流言?胡虏狼狈,竟没有地方安置姬旦;沉入鱼腹,终天凭吊屈原。一死固然知道是您所欠缺的,幸而孤忠还有史书长存。九泉之下若遇到韩忠献,不要说如今还有末代子孙。”敖陶孙正放笔饮酒,诗还没写完一两行,墙已经被人抬走了。敖陶孙知道一定是韩侂胄派人来访查,不久捕吏果然到了。他急忙换衣,拿着酒具下楼,和捕吏擦肩而过,问:“敖上舍在吗?”捕吏回答:“正在痛饮。”敖陶孙立即逃命前往闽地。韩侂胄败亡后,敖陶孙才考中第一名。韩侂胄有个宠爱的姬妾,因小事受到责罚。钱塘县令程松寿急忙召来女牙侩,用八百千钱把她买下,安置在中堂,早晚都和妻子一起给她送饭,侍奉得十分恭谨。姬妾惶恐不安,不知缘故。过了几天,韩侂胄怒气消了,又召她回来,知道她已被程松寿买下,便大怒。程松寿听说后,急忙上门拜见,把姬妾献上,说:“近来有位辞去京职的郡守,要把她买走带到外郡。我忝任赤县县令,怕触犯您的威严,所以暂时替王爷把她藏在舍中。”韩侂胄的怒气仍未平息,姬妾进来后,详细说明程松寿礼待谨慎。韩侂胄大喜,当天就破格授程松寿太府寺丞,十天后升任监察御史,过了一年又升为右谏议大夫。韩侂胄仍觉得不满意,于是又买了一个美女献给他,给她取名为松寿。韩侂胄追问说:“为什么和大谏的名字相同?”美女回答:“是想让我的卑贱名字经常传到您的耳中。”韩侂胄怜爱她,立即授程松寿为同知枢密院事。

侂胄有四妾,皆郡夫人。其三夫人号满头花,新进者号四夫人,尤宠幸,通籍宫中。慈明常诏入,赐坐。四夫人即与慈明偶席。其次有十婢,均宠。有献北珠冠四枚者,侂胄喜,以遗四夫人。十婢者皆愠曰:「等人耳,我軰不堪戴耶?」侂胄患之。时赵师▯以列卿守临安,闻之,亟出十万缗,市北珠冠十枚,瞰侂胄入朝献之。十婢者大喜,分持以去。侂胄归,十婢咸来谢。翌日,都市行灯,十婢皆顶珠冠而出,观者如堵。归语侂胄曰:「我軰得赵大卿光价,十倍王,何吝酧一官耶?」侂胄许之,遂进师▯工部侍郎。侂胄又尝与客饮南园,师▯与焉。过山庄,竹篱茅舎,曰:「此真田舍景,但欠鸡鸣犬吠耳。」少焉,有犬嘷丛薄间,视之,乃师▯也。侂胄大悦,益亲爱之。太学诸生有诗曰:「堪笑明廷鸳鹭,甘作村庒犬鸡。」一日,氷山失势,汤燖镬煑,刀刲。侂胄用事十四年,威行宫省,权震防内。尝凿山为园,下瞰宗庙,出入宫闱无度。孝宗畴昔思政之所,偃然居之。老宫人见之,往往垂涕。顔棫草制,言其得圣之清。易祓撰答诏,以元圣褒之。四方投书献颂者,谓伊、霍、旦、奭不足以儗其勲。有称为我王者,余嚞请加九锡。赵师▯乞置平原郡王府官属,侂胄皆偃然当之。籍没之晨,放逐羣婢,愿认父母者听,以身首服饰去。市人利其物,诈称某妾父母者,阗哄门巷,或牵裾揽臂而往。发其家藏,斥卖之,败衣破絮亦各分包,往往有金珠裹匿,盖诸婢将挈之以为逃计者。慈明以四夫人偶坐之憾,特命京兆杖一百而遣之。流其嗣子于沙门岛。侂胄在庆元初,其弟仰胄为知閤门事,颇干朝政,时人谓之大韩小韩。求防径者争趋之。一日内燕,优人有为衣冠到选者,自叙履歴材艺,应得羙官,而留滞铨曹,徘徊浩叹。又为日者弊防,持扇过其旁,邀谈庚甲,问得禄之期。日者厉声曰:“君命甚高,但财帛宫宜破。若欲小可,先见小寒;更望大成,必见大寒。”优盖以寒为韩也。侍燕者皆缩颈匿笑。侂胄当轴,黜降朝绅,权移人主。时有天族就试南宫者,题诗客邸云:「蹇卫冲风怯晓寒,也随举子到长安。路人莫作亲王防,姓赵如今不似韩。」侂胄尝以冬月携家游西湖,遍览南北两山之胜。末乃置宴南园,族子判院与焉。有献牵丝傀儡为土偶负小儿者,名为迎春黄胖。韩顾族子曰:“汝名能诗,可咏之。”即赋一絶云:“脚踏虚空手弄春,一人头上要安身。忽然线断儿童手,骨肉都为陌上尘。”侂胄怫然不终宴而归。未几祸作。侂胄为南海尉,延一文士作馆客。既别,音问不通。后侂胄当国,尝思其人。一日忽上谒,盖已改名登第数年矣。一见欢甚,馆遇殷厚。尝夜阑酒罢,侂胄屏左右,促膝问曰:“某谬当国柄,外间议论如何?”其人太息曰:“平章家族危如絫卵,尚复何言?”侂胄愕然问故,对曰:“是不难知也。椒殿之立,非出于平章,则椒殿怨矣。皇子之立,非出于平章,则皇子怨矣。贤人君子自朱熹、彭龟年、赵汝愚而下,斥逐贬死不可胜数,则士大夫怨矣。边衅既开,三军暴骨,孤儿寡妇泣声相闻,则三军怨矣。并边之民死于杀掠,内地之民死于科需,则四海万姓之民怨矣。丛是众怨,平章何以当之?”侂胄黙然久之,曰:“何以教我?”其人辞谢,▯三固问,乃曰:“仅有一策。主上非心黄屋,若急建青宫,开陈三圣家法,为揖逊之举,则皇子之怨可变而为恩。椒殿退居德夀,虽怨无能为矣。于是辅佐新君,涣然与海内更始。曩时诸贤死者赠卹,生者召擢,遣使聘敌,释怨请和,以安边境,优犒诸军,厚恤死士,除苛解娆,尽去军兴无名之赋,与百姓更始。然后选择名儒,逊以相位,乞身告老,为緑野之游,则易危为安,转祸为福,或者其庻几乎?”侂胄犹豫不能决,欲留其人处以掌故,其人力辞,竟去。未几祸作。侂胄封平原郡王,而官太师,一时献佞者皆称师王。时叅知政事钱象祖尝諌用兵,与侂胄有隙,史弥逺遂与合谋。既得罢相之防,遂私谋批杀之。宁宗实不知也。都下为之语曰:「释伽佛中间坐,胡汉神立两旁,文殊普贤自鬪,象祖打杀师王。」闻者絶倒。

译韩侂胄有四个妾,都是郡夫人。其中第三夫人号称“满头花”,新近纳入的称“四夫人”,尤其受宠,并取得宫中通行的名籍。慈明皇后常下诏召她入宫,赐她座位。四夫人就和慈明皇后同席而坐。她以下还有十个婢女,也都受到宠爱。有人献给韩侂胄四顶北珠冠,韩侂胄很高兴,把它们赏给四夫人。十个婢女都生气说:“大家都是人,难道我们就不能戴吗?”韩侂胄对此很为难。当时赵师▯以列卿身份镇守临安,听说此事,立即拿出十万缗钱,买了十顶北珠冠,等韩侂胄入朝时献给他。十个婢女大喜,分别拿着珠冠离去。韩侂胄回来后,十个婢女都来道谢。第二天,都市举行灯会,十个婢女都戴着珠冠出去,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她们回来对韩侂胄说:“我们得到赵大卿的光顾和抬举,声价十倍于王爷,怎么能吝惜给他一个官职呢?”韩侂胄答应了,于是赵师▯升为工部侍郎。韩侂胄又曾和宾客在南园饮酒,赵师▯也在场。经过山庄时,见竹篱茅舍,韩侂胄说:“这真是田舍的景象,只是缺少鸡鸣狗叫罢了。”不一会儿,草丛间传来狗叫,仔细一看,原来是赵师▯。韩侂胄大为高兴,更加亲近宠爱他。太学诸生作诗说:“可笑朝廷上的鸳鹭,甘愿做村庄里的鸡犬。” 有一天,冰山失势,便遭到汤煎锅煮、刀割肢解。韩侂胄掌权十四年,威势遍及宫省,权力震动宫廷内外。他曾凿山建园,园中可以俯视宗庙;出入宫禁没有节制。孝宗过去思考政事的地方,他竟安然占据。年老的宫人看见后,往往流泪。颜棫起草诏书,说韩侂胄获得了圣人的清誉;易祓撰写答诏,用“元圣”来褒奖他。各地投书献颂的人,都说伊尹、霍光、周公旦、召公奭也不足以比拟他的功勋。有人称他为“我王”,余嚞请求给他加九锡。赵师▯请求设置平原郡王府官属,韩侂胄都坦然接受。籍没韩侂胄家产的那天早晨,官府放逐群婢,愿意认领父母的,听任她们带着自己的身体、首饰和衣服离去。市民贪图这些财物,诈称是某个妾的父母,挤满并喧闹于门巷之间,有的甚至拉着衣襟、挽着手臂把人带走。抄发他的家藏并公开出售时,连破衣破絮也都分别包裹,往往发现其中藏有金珠,原来是各个婢女准备带走作为逃生之计的。慈明皇后因为四夫人曾与她同席而坐的不满,特意命京兆府杖打一百后将她遣走。韩侂胄的继嗣子被流放到沙门岛。庆元初年韩侂胄掌权时,他的弟弟仰胄任知阁门事,也很能干预朝政,当时人称他为“大韩”、韩侂胄为“小韩”。求取门路的人争相奔走依附他们。一天宫中举行宴会,有个伶人装扮成等待选官的士人,自述履历和才艺,说自己应当得到美官,却滞留在铨选机构,徘徊长叹。他又装成一个看相算命的人,拿着扇子走到旁边,邀请人谈论生辰干支,询问何时能够得禄。算命人厉声说:“您的命格很高,但财帛宫应该破败。如果只求小成,先要看到小寒;如果还希望大成,必须看到大寒。”这个伶人其实是借“寒”来影射“韩”。陪宴的人都缩着脖子暗暗发笑。韩侂胄掌握宰相大权时,贬黜降职朝廷士大夫,权势甚至压倒皇帝。当时有皇族成员参加南宫考试,在客店墙上题诗说:“跛脚的卫士冒着寒风害怕清晨的寒冷,也随着应试举子来到长安。路人不要把我当作亲王的门客,如今姓赵的人已经不像姓韩的人那样有权势了。” 韩侂胄曾在冬月带着家人游西湖,遍览南北两山的胜景。最后在南园设宴,宗族子弟判院也参加了。有献上牵丝傀儡的,把泥偶做成背着小孩的样子,名叫“迎春黄胖”。韩侂胄看着族子说:“你以能作诗闻名,可以咏它。”族子当即作了一首绝句:“脚踏虚空手弄春,一个人头上要安身。忽然丝线断在儿童手里,骨肉全都化作陌路尘土。”韩侂胄脸色不悦,没有吃完宴席便回去了。不久便发生了祸乱。韩侂胄任南海尉时,聘请一位文士作馆客。分别后,彼此音信不通。后来韩侂胄主持国政,曾想起这个人。一天那人忽然来拜见,原来他已经改名考中进士好几年了。韩侂胄一见他十分欢喜,像接待馆客一样殷勤厚待他。一次夜深酒宴结束后,韩侂胄屏退左右,促膝问道:“我糊涂地掌握了国柄,外面的人议论得怎么样?”那人叹息说:“平章的家族危如累卵,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韩侂胄惊愕,问其中缘故。那人回答:“这并不难知道。椒殿的皇后之位如果不是平章促成的,椒殿就会怨恨他。皇子的册立如果不是平章促成的,皇子也会怨恨他。自朱熹、彭龟年、赵汝愚以下,贤人君子被斥逐、贬谪、处死的多得数不清,士大夫就会怨恨他。边境战端既已开启,三军暴尸荒野,孤儿寡妇的哭声彼此相闻,三军就会怨恨他。边境百姓死于杀掠,内地百姓死于征调和摊派,天下四海的百姓就会怨恨他。聚集了这么多怨恨,平章凭什么承受得住?”韩侂胄沉默了很久,说:“你有什么办法教我?”那人推辞道谢,韩侂胄再三坚持询问,他才说:“只有一个计策。皇上本来无意于帝位,如果赶快建立青宫,陈述三位圣主的家法,举行揖让退位之举,那么皇子对您的怨恨就可以转化为恩德。椒殿退居德寿宫后,即使有怨恨也无能为力了。这样,您辅佐新君,彻底同天下人重新开始。过去那些贤臣,死去的赠官抚恤,活着的召回擢用;派使者聘问敌国,消除怨恨请求议和,以安定边境;优厚犒劳各军,厚恤死难将士;革除苛法,解除烦扰,把因军务兴起的无名赋税全部去掉,同百姓重新开始。然后选用有名望的儒者,把相位让给他,自己请求退职告老,去作绿野闲游,这样或许可以化危为安、转祸为福吧?”韩侂胄犹豫不决,想留下那人掌管典故之事,那人极力推辞,最终离去。不久便发生了祸乱。韩侂胄封为平原郡王,又任太师,一时进献谄媚的人都称他为“师王”。当时参知政事钱象祖曾经劝谏不要用兵,和韩侂胄有嫌隙,史弥远于是与他合谋。得到罢免韩侂胄宰相职务的诏书后,两人便私下谋划将他刺杀。宁宗实际上并不知道。京城中有人编了歌谣说:“释迦佛坐在中间,胡神汉神站在两旁;文殊和普贤自己争斗,钱象祖打死师王。”听到的人无不笑倒。

陈自强为侂胄童子时,师侂胄。当国,自强至临安待选,欲见,无以自通。其僦居主人出入侂胄家,为入言之。一日,侂胄召自强,比至,则从官毕集。侂胄设褥于堂,延自强升坐,▯拜。次召从官入同坐,皆局蹐莫敢居上。侂胄徐曰:“陈先生,老儒汨没,可念。”坐客唯唯。明日交章荐之,即拜太学録。未逾年,三迁为秘书郎。既入馆,改右正言。月余,拜諌议大夫、御史中丞。旬日,遂佥书枢宻院事。明年,叅知政事。又明年,知枢宻院事。侂胄进太师,自强拜右丞相。尝语人曰:“自强唯一死以报师王。”每称侂胄曰:“恩王,恩父。”称苏师旦为叔,称书吏史逹祖为兄。嘉泰元年,临安大火,自强所积一夕煨烬。侂胄遂遗之万缗。执政列郡闻之,皆有所助。不数月得六十万缗,更倍所焚之数。及侂胄败窜,自强于永州死。苏师旦者,平江书吏也。为韩侂胄腹心,以奸计归诚于侂胄。侂胄愈益昵之。尝以窘乏求金,诣侂胄。侂胄初不知其受诸将之赂,动以亿万,时时捐赀助之。及江上军败,词连师旦,受赂尺牍具存。侂胄大怒,窜师旦海上。及侂胄败,取斩于临安。籍其家,得金箔金二万九千二百五十片,金钱六十辫,马蹄金一万五千七百二十两,▯子金五斗,生金罗汉五百尊,各长二尺五寸,金酒器六千七百三十两,钗钏金一百四十三片,金束带一十二条。他物称是。以一隅之地,幸臣黩货如此。侂胄所积,应且数倍。国安得不亡哉?苏师旦将建节,学士顔棫、莫子纯皆莫肯当制。易祓彦章为枢宻院检详文字,师旦为都承防。祓与之昵,欣然愿任责,遂以国子司业兼两制,竟为师旦草麻,极其谀佞,至用前人旧对所谓「有文事有武备,无智名无勇功」者,盖以孔子比之,子房不足道也。既宣布,物论哗然,亟擢祓左司諌。诸生为之语曰:「阳城毁裴延龄之麻,由谏官而下迁于司业;易祓草苏师旦之制,由司业而上擢于谏官。」既而韩诛苏得罪,祓遂逺贬。

西湖游览志余巻四

译陈自强在韩侂胄还是童子时就曾教导他。韩侂胄掌权后,陈自强到临安等待选官,想求见韩侂胄,却没有办法自行通报。陈自强租住房屋的主人出入韩侂胄家,便替他传话。有一天韩侂胄召见陈自强,等他到达时,随从官员已经全部聚集。韩侂胄在堂上铺设坐褥,请陈自强登堂入座,并向他拜了两拜。随后召随从官员进来同坐,他们都拘谨局促,没有人敢坐在上首。韩侂胄慢慢说道:“陈先生是个埋没的老儒,实在令人怜惜。”座中宾客都唯唯应诺。第二天,众人交相上章推荐陈自强,他立即被任命为太学录。不到一年,连续三次升迁为秘书郎。进入馆阁后,改任右正言。一个多月后,授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十天后,便签书枢密院事。第二年,任参知政事;又过一年,任知枢密院事。韩侂胄升任太师后,陈自强被任命为右丞相。他曾对人说:“我陈自强只有一死,才能报答师王。”他常称韩侂胄为“恩王”“恩父”,称苏师旦为叔叔,称书吏史达祖为兄长。嘉泰元年,临安发生大火,陈自强积聚的财产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韩侂胄于是赠给他一万缗钱。执政大臣和各郡听说后,都有所资助。不到几个月,他得到六十万缗,反而超过被焚财产的数目一倍。等到韩侂胄失败逃窜,陈自强在永州死去。苏师旦是平江府的书吏。他是韩侂胄的心腹,凭借奸诈的计谋向韩侂胄归诚,韩侂胄更加亲近他。苏师旦曾因困窘缺钱而到韩侂胄那里求助。韩侂胄起初不知道他接受了各位将领的贿赂,动辄数以亿万,却常常拿出自己的钱资助他。后来江上军队战败,供词牵连到苏师旦,受贿的书信还完整保存着。韩侂胄大怒,把苏师旦流放到海上。韩侂胄失败后,苏师旦被押到临安处斩。抄没他的家产,得到金箔金二万九千二百五十片,金钱六十辫,马蹄金一万五千七百二十两,瓜子金五斗,生金罗汉五百尊,每尊高二尺五寸,金酒器六千七百三十两,钗钏金一百四十三片,金束带一十二条,其他财物也大致相同。仅凭一隅之地,一个受宠幸的臣子竟贪污聚敛到这种程度。韩侂胄所积聚的财物,应当还要多出数倍。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苏师旦将要被授予节度使时,学士颜棫、莫子纯都不肯替他起草制书。易祓彦章当时任枢密院检详文字,和苏师旦关系亲近,欣然愿意承担此事,于是以国子司业兼任两制,最终替苏师旦起草麻制,极尽谄媚,甚至采用前人的旧对“有文事有武备,无智名无勇功”,大概是把苏师旦比作孔子,甚至认为子房也不值得一提。制书公布后,舆论哗然,朝廷急忙擢升易祓为左司谏。诸生作歌谣说:“阳城毁谤裴延龄的麻制,因此由谏官降为司业;易祓起草苏师旦的制书,因此由司业升为谏官。”后来韩侂胄被诛,苏师旦获罪,易祓也被远远贬谪。《西湖游览志余》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五明 田汝成 撰佞幸盘荒史弥逺丞相,浩之子,鄞人也。初,浩与觉长老善,问觉曰:“和尚与我孰好?”觉见其堂奥帘幙罗绮烂盈,粉黛环列,漫曰:“丞相富贵,好!老僧何敢比也。”既自省曰:“此念一差,积嵗蒲圑工夫尽废,终当堕落泥滓。”一日,浩坐防上,俨然见觉突入堂中,使人往寺廉之,则报觉死矣。茶顷,浩后院弄璋,浩黙然知为觉也,遂以觉为小名,及长名之曰弥逺。弥逺当宁宗朝,韩侂胄以用兵起衅,中外忧恚,弥逺遂上疏力诋,帝嘉之。寻又賛废济王,立理宗,理宗德之,宠任日剧,相两朝二十六年,权震海内。时有人作诗规之者曰:“前身元是觉阇黎,业障纷华总不迷。到此更须睁只眼,好将慧力运金鎞。”宁宗无子,选太祖之后贵和为太子,更名竑,封济国公,贵诚为邵州防御使,嗣沂王。竑好鼓琴,史弥逺买羙人善鼓琴者纳之竑,而厚抚其家,使瞰竑动息。羙人知书慧黠,竑嬖之。时杨后専国政,弥逺用事久,宰执侍从台谏藩阃皆所引荐,莫敢谁何,权势薫灼。竑心不能平,尝书杨后及弥逺事于几上曰:“弥逺决配八千里。”又尝观宫壁舆地图,指琼崕曰:“他日置史弥逺于此。”又尝呼弥逺为“新恩”,以他日非新州即恩州也。弥逺闻之大惧,思以处竑,而竑不知。一日,弥逺为其父浩饭僧浄慈寺,与国子学録郑清之登慧日阁,屏人语曰:“皇子不堪荷负,闻后沂邸者甚贤,今欲择讲官,君其善训导之事成,弥逺之坐即君之坐也。”清之敬诺,乃以清之为教授。清之曰:“教贵诚为文。”又购高宗御书俾习之。清之上谒,弥逺即以贵诚诗文翰墨呈之,誉不容口。弥逺尝问清之曰:“吾闻皇叔之贤己熟,大要毕竟如何?”清之曰:“其人之贤,更仆不能数,然一言以断之曰:‘不凡。’”弥逺颔之,▯三意益决,乃日媒蘖竑失言于帝,觊帝废竑而立贵诚,帝不悟其意。宁宗在疾弥逺,矫诏立贵诚为太子,更名昀,遣郑清之往告贵诚,以将立意。贵诚黙不应。清之曰:“丞相以清之从游之久,故使布心腹,足下不答以一语,则清之将何以复命于丞相?”贵诚始拱手,徐言曰:“绍兴老母在。”清之以告弥逺,益相与叹其不凡。及帝崩,弥逺遣皇后兄子谷石,以废立事白后。后不可,曰:“皇子竑,先帝所立,岂敢擅变?”谷等一夜七往返,后终不许。谷等乃泣拜曰:“内外军民皆己归心,不立祸变必生,杨氏无噍▯矣。”后黙然良久,曰:“其人安在?”弥逺即于宫中遣快行宣昀,令之曰:“今所宣是沂王府皇子,非万嵗巷皇子,茍误,则汝曹皆处斩。”皇子竑时闻帝崩,跂足以需宣召,久不至,乃属目墙壁间,见快行过其府而不入,疑焉。已而拥一人径过天暝,不知为谁,甚惑之。昀入宫见后,后拊其背曰:“汝今为皇子矣。”弥逺引昀至柩前,举哀毕,然后召竑。竑闻命即赴,至则所过宫门禁卫輙拒其从者。弥逺亦引竑至柩前,举哀毕,引出,惟殿帅夏震守之。遂召百官立班听遗制,则引竑就旧班。竑愕然曰:“今日之事,我岂当仍在此班?”震绐之曰:“未宣制己前当在此,宣制后乃即位耳。”竑以为然。已而遥见殿上烛影中已有人在御座,则昀已即位矣。宣制毕,阁门宣賛呼百官拜舞贺新皇帝即位。竑不肯拜,夏震捽其背下拜,遂称遗诏以竑为开府仪同三司,进封济阳郡王。济王既废,寓居霅城。寳庆元年,潘壬、潘丙谋立王,率亡命数十人,夜入城至邸,声言义举,推戴。王闻变,易服匿水窦中,久而得之,拥至州治,旋往东岳行祠,取龙椅置防事,以黄袍加之。王□泣不从,胁之以刃,不得已与之约曰:“能弗伤太后与官家否?”众许诺,乃假淮阃李全揭榜州门,称兵二十万,逺近震动。比晓则执兵者皆太湖渔人、廵司弓卒而已。王知谋不成,乃与州将勒兵▯之。变闻,调兵至,则贼已就诛矣。史弥逺遣人慰王,且以医来,投药鸩之,九窍流血而死。嗣是数见恠,弥逺惧,为之改▯,且作佛事超度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五 明代田汝成撰写 《佞幸盘荒》丞相史弥远,是史浩的儿子,鄞县人。当初,史浩和觉长老友善,史浩问觉说:“和尚和我相比,谁更好?”觉看见史浩厅堂深处帘幕罗绮,粉黛女子环列,便随口说:“丞相富贵,当然好!老僧怎么敢相比呢?”觉回去后自省说:“这个念头一差,多年坐蒲团修行的功夫全都荒废了,最终一定会堕落到泥滓之中。”一天,史浩坐在堂上,俨然看见觉突然走进堂中,派人到寺里查问,才知道觉已经死了。喝一盏茶的工夫后,史浩后院生了男孩,史浩默然知道那就是觉,于是以“觉”为小名,长大后给他取名弥远。史弥远在宁宗朝时,韩侂胄因用兵挑起战端,朝廷内外忧愤,史弥远便上疏极力斥责韩侂胄,皇帝称赞他。不久他又赞成废掉济王、拥立理宗,理宗感念他的功劳,对他的宠信任用日益加重。他两朝任宰相二十六年,权势震动天下。当时有人作诗规劝他说:“前世原是觉阇黎,业障纷华总不能迷惑。到了这里更要睁大一只眼,好好用佛慧之力运用金鎞。” 宁宗没有儿子,选太祖后裔贵和为太子,改名竑,封为济国公;又封贵诚为邵州防御使,承继沂王。竑喜欢弹琴,史弥远买来一个善于弹琴的美女送给竑,又厚厚抚恤她的家人,让她暗中窥探竑的一举一动。美女通晓书籍,聪慧狡黠,竑宠爱她。当时杨皇后专掌国政,史弥远掌权已久,宰执、侍从、台谏、藩镇和内外将帅都是他所引荐的,没有人敢违抗他,权势十分显赫。竑心中不平,曾把杨皇后和史弥远的事情写在几案上说:“史弥远应当流配八千里。”又曾观看宫墙上的舆地图,指着琼崖说:“将来要把史弥远安置在那里。”还曾称呼史弥远为“新恩”,意思是将来不是流放新州,就是流放恩州。史弥远听说后非常害怕,思索如何处置竑,而竑却不知道。一天,史弥远在净慈寺为父亲史浩供养僧人,和国子学录郑清之登上慧日阁,屏退旁人密谈说:“皇子不能承担重任。我听说沂王府的那位很贤明,现在想选择讲官,您应当好好教导他。事情成功后,史弥远的相位就是您的相位。”郑清之恭敬答应,于是史弥远任命他为教授。郑清之说:“教育贵在使人诚实为文。”又购得高宗御书,让贵诚学习。郑清之入谒后,史弥远立即把贵诚的诗文书法拿给他看,口头称赞不绝。史弥远曾问郑清之:“我听说皇叔的贤能已经很熟悉了,大体上究竟怎么样?”郑清之说:“他的贤能,即使换人来数也数不完;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不凡’。”史弥远点头,经过再三思量,意志更加坚定,于是每天在皇帝面前挑拨、搜集竑失言的事情,希望皇帝废掉竑而改立贵诚,但皇帝没有察觉他的用意。宁宗病重时,史弥远伪造诏书立贵诚为太子,改名昀,并派郑清之去告诉贵诚将要册立他的意思。贵诚默然不答。郑清之说:“丞相因为我跟随您游学已久,所以派我来传达他的心意。您如果连一句话也不回答,我将拿什么向丞相复命?”贵诚这才拱手,慢慢说:“绍兴还有老母在。”郑清之把这话告诉史弥远,两人更加感叹贵诚的不凡。皇帝去世后,史弥远派皇后兄长的儿子谷石,把废立之事禀告杨皇后。杨皇后不同意,说:“皇子竑是先帝所立,怎么敢擅自改变?”谷石等一夜之间往返七次,杨皇后始终不答应。谷石等哭着拜说道:“宫内外军民已经全都归心,如果不立新君,灾祸一定发生,杨氏将没有活着的人了。”杨皇后沉默了很久,问:“那个人在哪里?”史弥远立即在宫中派快行宣召昀,并命令他们说:“现在宣召的是沂王府的皇子,不是万岁巷的皇子;如果弄错,你们全都处斩。”皇子竑当时听说皇帝去世,踮脚等待宣召,久久没有等到,便注视着墙壁之间,看见快行经过他的府第却没有进去,心中疑惑。过了一会儿,只见他们拥着一个人径直离去,天色已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感到十分困惑。昀入宫见杨皇后,杨皇后拍着他的背说:“你现在成为皇子了。”史弥远把昀带到灵柩前,举行哀礼完毕,然后召竑入宫。竑接到命令立即赶来,所经过的宫门,禁卫都拒绝让他的随从跟随。史弥远也把竑带到灵柩前,举行哀礼完毕后又把他带出,只由殿帅夏震看守他。随后召百官列班听宣布遗诏,却把竑带到原来的班次。竑惊愕地说:“今天的事情,我怎么还应当站在这个班次?”夏震欺骗他说:“遗诏公布以前应当站在这里,公布之后才登帝位。”竑信以为真。不久,他远远看见殿上烛影中已经有人坐在御座上,原来昀已经即位。遗诏宣读完毕,阁门宣赞官呼喊百官拜舞,庆贺新皇帝即位。竑不肯下拜,夏震揪住他的后背强迫他拜下,于是宣布遗诏,任竑为开府仪同三司,进封济阳郡王。济王被废后,寓居霅城。宝庆元年,潘壬、潘丙谋划拥立济王,带领几十名亡命之徒,夜里入城来到王府,大声宣称要举行义举、拥戴济王。济王听到变故,换上衣服藏在水道中,过了很久才被找到。他们把济王拥到州治,随即又前往东岳行祠,取来龙椅放在公堂上,给他披上黄袍。王□哭泣着不肯从命,他们用刀威胁他,他不得已和众人约定说:“能不能不伤害太后和官家?”众人答应了,于是假借淮阃李全的名义在州门张贴榜文,声称有兵二十万,远近震动。等到天亮,才发现持兵器的人不过是太湖渔民和巡司弓卒而已。济王知道谋划不能成功,便和州将率兵捕杀他们。事变传开后,调来的军队抵达时,叛贼已经被诛杀。史弥远派人慰问济王,并带来医生,暗中把毒药投入药中使他中毒,济王九窍流血而死。从此以后,史弥远多次见到怪异现象,心中害怕,便替济王改葬,又举行佛事为他超度。

弥逺之比周于杨后也,出入宫禁,外议甚哗。有人作咏云词讥之,云:“往来与月为俦,舒巻和天也蔽。”及废济王而杀之也,甚寃。刘克荘有诗讥之云:“杨栁春风丞相府,梧桐夜雨济王家。”当其时,权势赫烜,引布憸壬、李知孝、梁成大等为之鹰大搏击,善▯士流无耻者多以鑚刺进秩。宫宴时,有伶人执拳石以大鑚鑚之,久而不入,叹曰:“鑚之弥坚。”一伶遽扑其首曰:“汝不去鑚弥逺,却来鑚弥坚,可知道鑚不入也。”举座弁栗。翌日,弥逺杖伶人而出之境。又蜀阃大宴,有优为衣冠者数軰,皆称为孔门弟子,相与言:“吾侪皆选人。”遂各言其姓,曰:“吾为常从事,吾为于从政,吾为吾将仕,吾为路文学。”别有二人出曰:“吾宰予也。”夫子曰:“于予与改,可谓侥幸。”其一曰:“吾顔回也。”夫子曰:“回也不改。”其人愤然曰:“吾为四科之首而不改,汝何为独改?”宰予曰:“吾鑚遂改,汝何不鑚?”回曰:“吾非不鑚,而鑚弥坚耳。”曰:“汝之不改宜也,何不鑚弥逺乎?”弥逺死已久,一夕其家闻叩门声,曰:“丞相归。”举家骇匿。比入门,灯轿纷纭,升堂即席,子妇皆出罗拜,讯慰平生,歴歴嘱家事,索纸笔题诗云:“防路茫茫万里云,妻孥无复旧为羣。早知泡影须防事,悔把恩讐抵死分。”丁大全,子万,镇江人。当理宗初,以戚里婢壻夤缘取宠,謟事内侍卢允升、董宗臣,拜左正言,劾丞相董槐。章未下,大全夜半调隅兵百余人,露刃围槐第,以台牒驱廹之出,绐令舆槐至大理寺,欲以此恐之。须防出北闗,弃槐,嘂呼而散。槐徒歩入接待寺,罢相之命始下。自是志气益骄傲,寻拜右丞相。太学生陈宗等上书讼大全奸邪,罢相,谪贵州,窜藤州,坠水死。谢鸣治、铎有《夜半檄》歌一首,盖咏大全事也。云:「国威重,空头勑,权奸横,夜半檄。岂不闻,古来忌器不投防,堂陛陵夷毋乃尔?南风不竞北风刚,不用臯亭怨,降玺。」大全罢,呉潜代为相,为人豪隽,其兄弟多以附丽登庸。贾似道与潜有隙,遂为飞謡于上曰:「大蜈公,小蜈公,尽是人间业毒虫。夤缘攀附百虫丛,若使飞天能食龙。」语闻,罢潜谪循州,中毒死。贾似道师宪,台州人。少落魄,游博,会其姊有宠于理宗,尝慿高见湖中灯火,语左右曰:“此必似道也。”询之,果然。十数年,超至相位。人有作诗云:“收拾乾坤一担担,上肩容易下肩难。劝君髙着擎天手,多少旁人冷眼防。”未几,元兵南侵,至鄂州,拜似道左丞相,御之。会宁宗崩,似道请和,元人许之,兵解。遂上表以“肃清”闻。帝以其有▯造功,宠用日盛。似道乃使门客廖莹中、翁应龙等撰《福华编》,以纪鄂功。赐第葛岭,大小朝政就决馆中,宰执充位而已。当时为之语曰:“朝中无宰相,湖上有平章。”度宗时,襄阳受围者三年矣。帝一日问曰:“襄阳久困,奈何?”似道对曰:“北兵已退,陛下安得此言?”帝曰:“适闻女嫔言之。”似道询得其人,诬以他事,赐死。自是无人敢言及边事者。日坐葛岭,取旧宫人及娼尼淫戯,无昼夜。惟故博徒得阑入,人无敢窥其第者。尝与羣妾踞地鬪蟋蟀,所狎客抚其背曰:“此平章军国重事耶?”尝作半闲亭以停云水道人,每治事毕,则入亭中打坐。有佞人上糖多,令词大称其意。其词曰:“天上谪星班,青牛度闗,幻出蓬莱新院宇。花外竹,竹边山,轩冕倘来间,人生闲最难算。真闲不到人间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与公闲。”似道欲行富国强兵之策。是时刘良贵为都曹尹,天府吴势卿饷淮东,入为浙漕,遂交賛公田事,欲先行之浙右,候有端绪,则诸路仿行之。于是以官品限田,立回买、派买之目,民间骚然。有为诗云:襄阳累载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其后又立推排、打量之法,白没民产。有人作诗云:三分天下二分亡,犹把山川寸寸量。纵使一丘添一畆,也应不似旧封疆。又有作《沁园春》词云:道过江南,泥墙粉壁,右具在前述何县何乡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气象萧条,生灵憔悴。经界从来未必然,惟何甚为官为已,不把人怜。思量几许山川,况土地分张。又百年西蜀巉巗,云迷鸟道。两淮清野,日警狼烟。宰相弄权,奸人罔上。谁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须经理。万取千焉。枢宻使文及翁作《百字令》咏雪以讥之云:没巴没鼻,煞时间做出,漫天漫地。不问髙低并上下,平白都教一例鼓弄。滕六招邀,巽二只恁施威势。识他不破,至今道是祥瑞。最苦是鹅鸭池边,三更半夜误了吴元济。东郭先生都不管,挨上门儿穏睡。一夜东风,三竿红日,万事随流水。东皇笑道,山河原是我的。

译史弥远和杨皇后结党亲近时,出入宫禁,外面的议论十分喧闹。有人作《咏云》词讥讽他说:“往来同明月作伴,舒卷之间连天空也一并遮蔽。”后来济王被废并被杀,实在十分冤屈。刘克庄作诗讥讽史弥远说:“杨柳春风丞相府,梧桐夜雨济王家。”当时史弥远权势显赫,招引布置憸邪小人、李知孝、梁成大等作为鹰犬,肆意攻击;品行端正的士人中无耻之徒,也多靠钻营刺探来升迁。宫中宴会时,有个伶人拿着拳头大的石头,用大钻头去钻,钻了很久也钻不进去,叹道:“越钻越坚硬。”另一个伶人突然打他的头说:“你不去钻史弥远,却来钻‘弥坚’,难道不知道钻不进去吗?”满座的人都惊惧战栗。第二天,史弥远把这个伶人杖打后驱逐出境。又有一次蜀地帅府大宴,几个伶人装扮成士人,都自称是孔门弟子,互相说:“我们都是选人。”于是各自说出姓氏:“我是常从事,我是于从政,我是吾将仕,我是路文学。”另外两人出来说:“我是宰予。”孔子说:“于予这个名字可以改,真算侥幸。”其中一人说:“我是颜回。”孔子说:“回这个名字不能改。” 那人愤然说:“我是四科弟子之首,却不能改名,你为什么偏偏能改?”宰予说:“我的名字钻过之后就改了,你为什么不钻?”颜回说:“不是我不钻,而是越钻越坚硬。”那人说:“你不改名也就罢了,为什么不去钻史弥远呢?” 史弥远死了很久以后,一天夜里,他家听见敲门声,有人说:“丞相回来了。”全家惊恐地躲藏起来。等到他进门,灯火、轿子纷纷而来;他登堂入席,儿子和儿媳都出来列拜,问候安慰家人,详细嘱咐家事,又索取纸笔题诗说:“道路茫茫,万里尽是云。妻子儿女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同聚一群。早知人生如泡影,终究还要料理这些家事,真后悔把恩怨分得至死不休。” 丁大全,字子万,镇江人。理宗初年,他凭借外戚姻亲中婢女女婿的关系钻营取宠,谄媚侍奉内侍卢允升、董宗臣,被任命为左正言,弹劾丞相董槐。奏章还没有下达,他在半夜调集一百多名隅兵,露出刀刃包围董槐的宅第,拿御史台文书驱迫他出门,又骗他乘轿到大理寺,想借此恐吓他。走到北关不久,便把董槐丢下,呼喊着散去。董槐步行进入接待寺,罢免丞相的诏命这才下达。自此丁大全的志气更加骄横,不久升任右丞相。太学生陈宗等人上书控告丁大全奸邪,他被罢去宰相,贬到贵州,又流窜藤州,最终坠水而死。谢鸣治、谢铎作《夜半檄》歌一首,大概是咏叹丁大全的事情。歌中说:“国威沉重,空头敕令;权奸横行,半夜发檄。难道没有听说,自古忌讳投鼠而伤器物吗?朝廷等级衰败,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南风不能竞争,北风强劲;不用再怨恨臯亭,降下玉玺吧。” 丁大全被罢免后,吴潜接替他任宰相。吴潜为人豪迈俊逸,他的兄弟大多凭借依附他而得到提拔。贾似道和吴潜有嫌隙,于是编造歌谣进献给皇帝:“大蜈公,小蜈公,全是人间造孽的毒虫。攀附依缘,纠集在百虫丛中;如果让它们飞上天空,就能吞食蛟龙。”歌谣传到皇帝耳中,吴潜被罢相,贬到循州,中毒而死。贾似道,字师宪,台州人。年轻时落魄,以赌博为生。恰逢他的姐姐受到理宗宠爱,有一次理宗凭高处看见湖中的灯火,对身边人说:“这一定是似道。”一询问,果然如此。十几年间,他越级升到宰相。有人作诗说:“收拾乾坤挑在一担,担上肩容易,放下肩却难。劝你举起擎天的双手站得高些,多少旁人都在冷眼旁观。”不久,元兵南侵,抵达鄂州,朝廷任命贾似道为左丞相,让他抵御元军。恰逢宁宗去世,贾似道请求议和,元人答应,军队于是解围退去。贾似道便上表以“肃清”报功。皇帝认为他有再次建立功劳,日益宠信任用。贾似道于是让门客廖莹中、翁应龙等编撰《福华编》,记载鄂州战功。皇帝赐给他葛岭宅第,大小朝政都在宅中裁决,宰执不过徒居其位而已。当时有人编语说:“朝中没有宰相,湖上却有平章。” 度宗时,襄阳被围已经三年。一天皇帝问贾似道:“襄阳长期困守,怎么办?”贾似道回答:“北方军队已经退了,陛下怎么会说这种话?”皇帝说:“刚才听宫中嫔妃说起此事。”贾似道查问出这个嫔妃,便诬陷她犯有其他罪行,赐她死。从此没有人敢再谈边疆之事。贾似道每天坐在葛岭,召来旧宫人和娼妓、尼姑淫乱嬉戏,昼夜不停。只有过去和他一起赌博的人能够随意进入,别人没有敢窥视他宅第的。他曾和一群妾侍蹲在地上斗蟋蟀,他亲近的宾客抚摸他的背说:“这就是平章处理军国大事的样子吗?”他曾建造半闲亭,供云水道人停留;每当处理完政事,就进入亭中打坐。有个谄媚的人献上糖果,命人填入词中,词句很合他的心意。词说:“天上被贬谪的星官,青牛渡过关口,幻化出蓬莱的新院宇。花外有竹,竹边有山;轩车冠冕偶然到来,人生中最难计算的就是清闲。真正的清闲不到人间一半,神仙先占去一半,留下另一半给公卿清闲。” 贾似道想实行富国强兵的政策。当时刘良贵任都曹尹,天府吴势卿负责给淮东军队供应粮饷,入朝后任浙漕,于是共同赞成公田法,想先在浙右实行,等有了头绪,再让各路仿照实行。于是按官品限制田地,设置回买、派买两项,民间一片骚乱。有人作诗说:“襄阳多年困守孤城,豢养在湖山之间却不出兵征战。不懂得襄阳是咽喉要地,公田法白白害苦百姓。”后来又制定推排、打量的办法,侵吞民间产业。有人作诗说:“天下三分已有两分灭亡,却还把山川寸寸丈量。即使多占一丘、增加一亩,也应当不像旧日的疆域。”又有人作《沁园春》词说:“行走经过江南,只见泥墙粉壁上写着:右边具列某县某乡里居住、何人佃种何人的田地。景象萧条,百姓憔悴。经界自古未必合理,为什么偏偏如此;官府只顾自己,不肯怜悯人民。想想这多少山川,更何况土地已经被分割。又有百年的西蜀险峻山岩,云雾遮迷鸟道;两淮实行清野,天天警报狼烟。宰相玩弄权力,奸人欺骗皇上。谁想到战争还没有停止,肩膀掌握着天下大地,又何必去经营丈量?只不过把万分取其千分罢了。”枢密使文及翁作《百字令》咏雪来讥讽他,词说:“没有来由,也没有头绪,转眼之间弄得漫天遍地。” 不问高低上下,统统平白无故地一律戏弄。滕六负责招来雪,巽二只管这样施展威势。人们没有识破它的用意,直到今天还说这是祥瑞。最苦的是鹅鸭池边,三更半夜,反而误会了吴元济。东郭先生全都不管,挨着门边安稳睡觉。一夜东风,三竿红日,万事都随流水而去。东皇笑着说,山河原本就是我的。

御史陈伯大奏,立士籍,似道毅然行之。凡应举及免举人,州县给厯一道,亲书年貌世系及所肄业,于厯首执以赴举。过省叅对,笔迹异同,以防伪滥。时人有诗讥之云:「戎马掀天动地来,襄阳城下哭声哀。平章束手全无策,却把科场恼秀才。」又有为沁园春词云:「国歩多艰,民心靡定,诚吾隠忧。叹浙民转徙,怨寒嗟暑;荆襄死守,阅嵗经秋。敌未易支,人将相食,识者深为社稷羞。当今亟出陈大谏,筯借留侯迂濶为谋。天下士如何可籍收?况君能尧舜,臣皆稷契;世逢汤武,业比伊周。政不必新贯,宜仍旧莫与秀才做尽休。劝吾元老,广四门贤路,一柱中流。」又词云:「士籍令行,条件分明,逐一排连。问子孙何习,父兄何业?明经词赋,右具如前。最是中间,娶妻某氏,试问于妻何与焉?乡保举那当着押,开口论钱。祖宗立法于前,又何必更张?万万千算,行闗改会,限田放籴,生民凋瘁,膏血俱脧。只有士心,仅存一脉。今又艰难,最可怜,谁作俑?陈坚伯大附势専权。」似道令人贩盐百艘至临安卖之。太学生有诗云:「昨夜江头长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虽然要作调▯用,未必调▯用许多。似道居湖上,一日倚楼闲眺,诸姬皆从。有二人道装羽扇,乘小舟游湖,登岸。一姬曰:「羙哉,二少年!」似道曰:「汝愿事之,当留纳聘。」姬笑而不言。逾时,令人捧一合,唤诸姬至前曰:「适一为某姬受聘。」启视之,乃姬之首也。诸姬股栗。似道一日招马廷鸾、叶梦鼎饮,行令举一物与人,还诗一联。似道云:“我有一局棋,付与棋师。棋师得之予我,一联诗:‘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廷鸾云:“我有一竿竹,付与渔翁。渔翁得之予我,一联诗:‘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梦鼎云:“我有一张犂,付与农夫。农夫得之予我,一联诗:‘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似道不悦而罢。似道卧治湖山,母犹在养。每嵗八月八日,似道生辰,四方善颂者以数千计,悉俾翘舘誊考以第甲乙,一时传诵,为之纸贵。然皆讇辞呓语耳。陈惟善《寳鼎词》云:“神鼇谁断,几千年,▯乾坤初造。筭当日枰棋如许,争一着,吾其衽左。谈笑顷,又十年生聚。处处豳风,葵枣江如镜,楚氛余几。猛听甘泉防报,天衣细意从头补。烂山龙华虫黼藻,宫漏永,千门鱼钥截断红尘,飞不到街九轨。防千貂避路,庭院五侯深鎻。好一部太平六典,一一周公手做。赤舄绣裳,消得道斑斓衣。好尽厐眉鹤髪,天上千秋难老。甲子平头才一过,未説汾阳考防。金盘露滴,瑶池龙尾放。班回早。”廖莹中《木兰花慢》云:“请诸君着眼来防,我福华编记。江上秋风,鲸漦涨雪,鴈徼迷烟。一时几多人物,只我公只手防山川,争覩阶符瑞象。又扶红日中天,因懐下走奉櫜鞬,磨盾夜无眠。知重开宇宙,活人万万,合夀千千鳬鹥。太平世,也要东还赴上。是何年,消得清时钟鼓,不妨平地神▯。”陆景思《甘州歌》云:“满清平世界,庆秋成,防防斗米三钱。论从来活国论功第一,无过丰年办得闲民一饱,余事笑谈间。若问平戎策,防妙难▯。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园。有茶炉丹灶,更有钓鱼船。觉秋风未曾吹着,但砌兰长倚北堂萱。千千嵗,上天将相平地神仙。”赵从槖《陂塘栁》云:“指庭前翠云金雨霏霏,香满仙宇一清透彻,浑无底。秋水也无流处。君试数此様襟懐,顿得乾坤住。闲情半许,听万物氤氲,从来形色每向静中觑。琪花路相接西池,夀母年年▯月时序。荷衣菊佩寻常事,分付两山容与。天证取此老平生,可向青天语。瑶巵缓举,要见我何心。西湖万顷,来去自鸥鹭。”郭居安《声声慢》云:“防书连昼,甘雨洒通宵。新来喜沁尧眉,许大担当人间佛力须弥。年年八月八日,长记他三月三时,平生。事想祗和天语,不道人知。一片闲心鹤外,被乾坤系。定虹玉腰围,阎阖云边。西风万▯吹,齐归舟。更归何处是?天教家在苏堤,千千嵗。比周公多个防衣,且侑以俪语云:「防衣宰辅,古无一品之曾参衮服;湖山今有半闲之姬旦。」所谓三月三者,盖颂其庚申苹草坪之防。而归舟乃舫斋名也。贾大喜,既而语客曰:「此词固佳,然失之太俳。安得有着防衣周公乎?」似道尝于湖中作絶句云:「寒食家家挿栁枝,留春春亦不多时。人生有酒须当醉,青塜儿孙几个悲。」殆所谓朝不谋夕者,宁复有经国之逺猷哉?似道少时尝驰马游湖山,小憩栖霞岭下,遇一布裘道人,瞪视曰:「官人可自爱重,将来不在韩魏公下。」似道意其见侮,不顾而去。既而醉博平康,至于败靣。他日复遇道人,顿足惊叹曰:「可惜可惜,天堂已破,必不令终。」后果悉验。

译御史陈伯大上奏请求建立士籍,贾似道坚决实行。凡是应试者和免试举人,州县发给一份履历文书,由本人亲自填写年龄、相貌、世系和所学习的专业,拿着它到科场应试。通过省试后参加复试时,核对笔迹是否相同,以防伪造和滥取。时人作诗讥讽说:“战马掀动天地而来,襄阳城下哭声悲哀。平章束手毫无办法,却拿科场制度去烦恼秀才。”又有人作《沁园春》词说:“国运艰难,民心不安,实在是我的隐忧。叹息浙地百姓辗转迁徙,怨恨寒暑交迫;荆襄军民苦苦守城,年年经历秋季。敌军难以支撑,百姓将要互相吞食,有见识的人深以国家为耻。如今赶快推出陈大谏,借用留侯的筹策,却把迂腐疏阔当作谋略。天下士人怎么可以登记收编?何况君主能够像尧舜,臣下都能像稷、契;时代即使遇到汤武,功业也要比拟伊尹、周公。政令不必标新立异,应该仍按旧制,不要把秀才折腾到极点才罢休。劝告我朝元老,广开四门,畅通贤才进身之路,成为中流砥柱。”又有词说:“士籍法令已经实行,条款分明,逐一排列相连。问子孙学习什么,父兄从事什么;明经、词赋等,右边都已具列。最荒唐的是中间还写着娶某氏为妻,试问这和妻子有什么关系?乡里保正推荐时还要加盖押字,一开口就谈钱。” 祖宗早已在前面制定法律,又何必再改动?千方百计地筹算,推行关会,改行限田和放粮,结果百姓凋敝,民脂民膏都被榨干。如今只剩下士人的人心,还保存着一线生机。现在又遭逢艰难,最令人怜悯。究竟是谁开了这个坏头?是陈坚、陈伯大依附权势、专擅权力。贾似道派人贩运一百艘盐船到临安出售。太学生有诗说:“昨夜江头水波碧绿,满船装的都是相公的盐。”虽然说是要拿来调▯用,未必需要调▯用这么多。贾似道居住在西湖边,有一天倚楼闲望,众姬妾都跟随着。有两个身穿道士服、手持羽扇的人乘小船游湖,后来登岸。一名姬妾说:“多么美啊,两个少年!”贾似道说:“你若愿意侍奉他们,就留下来接受聘礼。”姬妾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他让人捧来一个盒子,叫众姬妾到面前,说:“刚才有一个人替某姬妾来下聘。”打开一看,原来是那名姬妾的头。众姬妾吓得两腿发抖。有一天,贾似道召马廷鸾、叶梦鼎饮酒,行酒令时,每人举出一样东西送给别人,再作一联诗。贾似道说:“我有一局棋,交给棋师。棋师得到它后又送还给我,并作一联诗:‘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马廷鸾说:“我有一竿竹,交给渔翁。渔翁得到它后又送还给我,并作一联诗:‘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叶梦鼎说:“我有一张犁,交给农夫。农夫得到它后又送还给我,并作一联诗:‘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贾似道不高兴,酒宴于是散了。贾似道躺在湖山之间处理政务时,母亲还在世。每年八月八日是贾似道的生日,各地善于写颂词的人多达几千名,他全都让翘馆誊写、考定次第,分列甲乙等级,一时间广为传诵,以至纸张因此涨价。然而这些都只是阿谀奉承的梦呓罢了。陈惟善《宝鼎词》说:“谁斩断了神鳌,几千年后,天地才开始创造。当年棋局如此,争这一着,吾国恐怕要处于下风。谈笑之间,又过了十年生聚。处处有《豳风》之治,葵树枣树,江水如镜,楚地的敌氛还剩多少?忽然听说甘泉宫来报边防军情,天子的衣裳要从头细细补缀。绣着山龙、华虫和黼藻的礼服灿烂辉煌,宫漏声长,千门鱼钥关闭,把红尘截断,飞不到九轨大道。防千名貂蝉冠的显贵避让道路,庭院深锁,五侯之家幽深。真是一部太平《六典》,一条条都像周公亲手制定。赤舄绣裳,足以消受斑斓的衣服。愿您眉毛斑白、头发如鹤,尽享天上千年长寿,永不衰老。甲子轮回刚过一次,还不必说汾阳王那样的考绩功勋。金盘上的露珠滴落,瑶池边龙尾旗放下,朝班早早散去。”廖莹中《木兰花慢》说:“请诸位放眼来看,将会看见我把福华编记载下来。江上秋风吹起,鲸鱼喷出的水沫如涨起的白雪,雁飞的边地烟雾迷蒙。一时出现了多少人物,只有我公凭一人之手扶持山川,争相观看台阶上的祥瑞符命。” 又说:“扶起红日升到中天,因此怀念我这个奔走效劳的人奉着弓箭,夜里磨盾而不能入睡。知道重新开辟宇宙、救活亿万百姓,正应当祝寿千千年,如同鳬鹥长久。太平时代,也还要向东回去赴任。究竟是哪一年,才能享受清平时代的钟鼓声?即使在平地上,也不妨成为神仙。”陆景思《甘州歌》说:“天下满是清平景象,庆贺秋收,处处斗米只值三钱。说到历来治理国家、论定功劳,第一是使百姓丰衣足食、安闲度日;其余都不过是谈笑小事。若问平定戎敌的策略,精妙得难以传授。玉帝想留您住下,便把西湖一曲分给您作为林园。那里有煮茶炉、炼丹灶,还有钓鱼船。觉得秋风还没有吹到那里,只倚着北堂的萱草长久侍奉母亲。千千岁后,您将成为上天的将相、平地的神仙。”赵从槖《陂塘柳》说:“看庭前翠云般的树木,金色的雨丝纷纷飘落,香气充满仙宫,清澈透亮,仿佛深不可测。秋水也没有流向之处。您试着数一数这样的胸襟气度,顿时便能使天地安住。闲情只需半分,听万物气息氤氲;自古万物的形色,总要在宁静中观察。琪花铺成的道路连接着西池,寿母年年按弦月的时序过寿。穿荷衣、佩菊饰不过寻常事,交给两山自在舒展。上天可以为这位老人一生作证,这些话可以向青天诉说。慢慢举起瑶杯,要让人看见我的心意。” “西湖有万顷水面,任凭鸥鹭自在来去。”郭居安《声声慢》说:“白天接连下诏书,甘雨整夜洒落。近来使人喜悦,仿佛尧帝的眉宇也为之舒展;这样大的担当,须有如人间佛陀、须弥山般的力量。每年八月八日,总要长久记住他三月三日的寿辰,一生的事业,想来只是与上天相应,不必让世人知道。一片闲适的心,如同鹤立云外,却被天地牵系。虹彩像玉带环绕腰间,宫阙在云边。西风吹遍万物,船只一齐归来。更要归向哪里呢?上天教他把家安在苏堤,享寿千千岁。比周公多一件防衣,并且用骈偶的话为他助兴说:‘穿着防衣的宰辅,古代没有一品官曾穿周公的衮服;如今湖山之间却有半闲的姬旦。’所谓‘三月三’,大概是颂扬他庚申年苹草坪的防。而‘归舟’是舫斋的名称。贾似道听后非常高兴,后来对客人说:‘这首词固然好,但失于太诙谐。哪里会有穿防衣的周公呢?’ 贾似道曾在湖中作绝句说:“寒食时家家插柳枝,春天要挽留,春光也没有多少时日。人生有酒就应当尽情醉饮,青冢旁能有几个子孙为我悲伤?”这大概就是所谓只顾眼前、连明天都不谋划的人,哪里还会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呢?贾似道年轻时曾骑马游览湖山,在栖霞岭下稍作休息,遇到一个穿布衣、披皮裘的道人。道人瞪着他说:“官人应当自爱自重,将来地位不会在韩魏公之下。”贾似道以为道人是在侮辱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他醉后赌博于平康里,以至于败坏名声。另一天又遇到那个道人,道人跺脚惊叹说:“可惜,可惜,天堂已经毁了,必定不能善终。”后来果然全都应验了。

似道开阃,日有桃符一联云:“笑迎珠履三千客,坐拥貔貅百万兵。”人皆称羡,一客独叹曰:“若是则客居主位矣,何不曰‘坐拥貔貅兵百万,笑迎珠履客三千’?”贾大喜,厚赠与之。他若“威行塞北几千里,春满淮南第一州”、“阳春膏两三千里,明月香风十二楼”,皆门客所謟献也。似道有异志,遇一拆字者,以杖画地作奇字。拆字者曰:“相公之志不谐矣。”道立,又不可;道可,又不立。似道黙然,礼遣之。恐事泄,使人害诸途。德祐元年正月,诏似道綂军行边。先是,似道屡请出师,隂嗾台臣留己,以为师臣一出,顾襄未必及淮,顾淮未必能及襄,不若居中以运天下。于是帝谓似道曰:“师相岂可一日离左右耶?”吕文焕遂以襄阳降元。似道言于帝曰:“臣始发请行边,陛下不之许。向使早听臣出,当不至此。”至是,上表出师,次鲁港。元兵蔽江而下,夏贵、孙虎臣皆无鬪志。阿珠遣人掠宋舟,大呼曰:“宋军败矣!”虎臣遽过其妾舟,众见之讙曰:“歩帅遁矣!”宋师大乱,舳舻簸荡,乍分乍合,溺死者不可胜数。似道仓惶召夏贵计事。顷之,虎臣至,抚膺哭曰:“吾兵无一人用命。”贵防笑曰:“吾尝血战当之。”似道曰:“计将安出?”贵曰:“诸军已胆落,吾何以战?师相惟有入▯州,招溃兵,迎驾海上,吾当以死守淮西耳。”言毕,贵即解舟去。夜四鼓,似道击锣退师,诸军皆溃。似道与虎臣单舸奔还▯州,堂吏翁应龙以都督府印奔还临安。明日,溃兵蔽江而下,似道使人登防扬旗招之,莫有应者,或使恶语慢骂之。似道乃檄列郡如海上迎驾。已而姜才收兵至▯州,元师乗胜东下矣。似道既败,事闻,台臣交章攻之。诏曰:“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于误国;都督专阃外之寄,律尤重于防师。”告九庙以奉辞,诏羣工而听命。具官似道,小才无取,大道未闻。昔相穆陵,徒以边将而自诡;逮事先帝,又以国事而自専。谓宜开诚布公以扶皇极,并谋合智以尽舆情。乃恣行胸臆,不恤人言,以吏道沮格人材,以兵术剸裁机务。括田之令行,而农不得耕于野;▯利之法变,而旅不愿出其途。矧当任阃之驰驱,不度戎事之缓急,战功旷嵗而不举,兵事愒日而不修。纎悉于文法之搜求,阔略于边政之急切。遂令饮马倐渡长江。廼者抗表出师,请身戡难,人方期以孔明之志,朕亦望以裴度之功。谓当缨冠而疾趋,何为奉头而防窜?遂致三军解体,百将离心。彼披甲之谓何,乃闻声而奔溃。孟子曰:“吾何畏彼?”左氏曰:“我不成夫社稷之势。”缀旒是谁之过?缙绅之言切齿,罪安得辞?姑示薄罚,俾尔奉祠。于戯!膺戎狄,惩荆舒,无复周公之望;放驩兠,殛伯鲧,尚寛虞典之诛。可罢平章军国重事,都督诸路军马。顷之,谪高州团练使。先是,似道尝梦术者言:“平章不利,姓郑人。”故朝士郑姓者多摧抑之。武学生郑虎臣素见憎于似道,廷议遂以虎臣为押送官。似道濒行,置酒饮虎臣,言前梦,且祈哀芘。虎臣防笑而已。途中备加窘辱。及抵清漳,似道泣曰:“夜梦不祥,离此恐无生理。”漳守赵分如者,似道门客也,宴虎臣,欲请似道。偶坐,虎臣不许,似道亦固让,不敢当,口称“天使唯谨”。分如察虎臣有杀似道意,挑之曰:“天使今日押团练至此,想无生理,曷令速殒,无受许多苦恼。”虎臣笑曰:“便是这物事,受得许多苦恼,好死不死。”明日促之行,离城五里,小憩木绵庵。似道知不可免,乃服脑子,踞虎子,欲絶虎臣曰:“好教秪恁地死。”大捶数下而殂。先是,吴履斋潜安置循州时,似道命知州刘宗申捃摭其短,竟以毒死。至是,分如祭似道爲之辞曰:「呜呼!履斋死蜀,死于宗申;先生死闽,死于虎臣。秪此四句,然哀激之懐,无往不复之防意,悉寓其中矣。」似道既有谪命,适值生辰,建醮,自撰青词云:「老臣无罪,何众议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廹。适值垂弧之旦,豫陈易箦之词。窃念臣际遇三朝始终一节,为国任怨,但知存大体以杜私门。遭时多艰,安敢顾防躯而思末路?属江介秋风之多警,率骄兵悍将以徂征,违命不前,致成酷祸,措身无所,惟冀后图。众口皆诋其非,百喙难明。此谤四十年,劳悴悔不効留侯之保身;三千里,流离犹恐置霍光之赤族。仰慙覆载,俯愧劬劳。伏愿皇天后土之鍳临,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宫霁怒,收瘴骨于江边;九庙阐灵,扫妖氛于境外。」此时门下已无廖、王诸客,盖似道手笔也。

译贾似道开设幕府时,每天门上都有一副桃符:“笑迎穿珠履的三千宾客,坐拥勇猛的百万军兵。”人人都称赞羡慕,只有一个客人叹息说:“如果这样说,客人就处在主人之上了,为什么不改成‘坐拥貔貅兵百万,笑迎珠履客三千’呢?”贾似道大喜,厚厚地赠送他财物。其他如“威势行于塞北几千里,春色满于淮南第一州”“阳春膏泽覆盖两三千里,明月香风遍满十二楼”,也都是门客谄媚献上的。贾似道怀有异心。有一次遇到一个拆字先生,他用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字。拆字先生说:“相公的志向不能实现了。”又说“道”字站立,又说“可”字不立;说“可”字站立,又说“道”字不立。贾似道默然无言,行礼送他离开。后来他怕事情泄露,便派人在路上杀了拆字先生。德祐元年正月,诏令贾似道统率军队出巡边境。在此以前,贾似道多次请求出兵,暗中唆使台臣挽留自己,认为将帅一旦出兵,顾襄未必能到淮河,顾淮也未必能到襄阳,不如居中调度天下。因此皇帝对贾似道说:“师相怎么可以有一天离开朕的身边呢?”吕文焕于是以襄阳投降元朝。贾似道对皇帝说:“臣起初请求出巡边境,陛下没有答应臣。假使早听臣出兵,本来不会到这个地步。”这时,他上表请求出师,驻军鲁港。元军遮蔽江面顺流而下,夏贵、孙虎臣都没有战斗意志。阿珠派人掠夺宋军船只,大声喊道:“宋军败了!”孙虎臣急忙驶过他妾的船,众人看见后喧叫道:“步帅逃跑了!”宋军大乱,船只摇荡颠簸,忽分忽合,溺死的人数不清。贾似道仓皇召夏贵商议军务。不久孙虎臣到来,捶胸哭道:“我的军队没有一个人肯拼命。”夏贵勉强笑道:“我曾经浴血奋战来抵挡敌军。”贾似道问:“现在应当怎么办?”夏贵说:“各军已经胆寒,我凭什么作战?师相只有进入扬州,招集溃兵,在海上迎接圣驾;我应当拼死守住淮西。” 话说完,夏贵立即解船离去。夜里四更,贾似道敲锣下令退军,各军全都溃散。贾似道和孙虎臣乘一只小船逃回扬州,都督府属吏翁应龙带着都督府印逃回临安。第二天,溃兵遮蔽江面顺流而下,贾似道派人登上防扬旗招呼他们,没有人响应,有的还用恶言辱骂。贾似道于是发檄文命各郡到海上迎接圣驾。不久姜才收拢军队到达扬州,而元军已经乘胜向东进发了。贾似道战败后,事情传到朝廷,台臣纷纷上章攻击他。诏书说:“大臣承担四海瞻望,罪过没有比误国更大的;都督专任阃外之事,法律对丧师失地的处分尤其严厉。告祭九庙以奉行辞命,诏令群臣听取处理。具官贾似道,才干微小而无可取之处,大道理也未曾听闻。从前辅佐穆陵,只凭边将身份自我欺饰;到侍奉先帝,又以国事为名独断专行。按理应当开诚布公,以扶持皇极,汇集谋略和智慧,以充分听取民情。可是你任意行事,只顾胸中想法,不顾众人议论;用吏治手段阻挠、排斥人才,用兵法手段割裂处理机要事务。括田的命令实行后,农民无法在田野耕作;专卖获利的法令变更后,行旅之人不愿再经过那些道路。何况当你担任阃外统帅、奔走用兵时,不能衡量军务的缓急,战功多年不能建立,军务却拖延时日而不修整。对文法细节搜求得过分细密,对边疆政务的紧急事项却疏忽大意。于是竟使元军饮马长江,突然渡过江来。近来你抗表请求出师,亲自请命平定灾难,人们正期待你有诸葛孔明的志向,朕也希望你建立裴度那样的功勋。原以为你应当戴盔束发、迅速前进,为什么却抱头逃窜?终于导致三军瓦解、众将离心。既然身披铠甲,究竟是要做什么?竟一听到声势便奔逃溃散。孟子说:‘我有什么可怕他的?’ 左氏说:“我不能造成有利于国家社稷的形势。”朝廷像缀在旗杆上的旒饰一样摇摆不定,这是谁的过错?士大夫们咬牙切齿地议论,你的罪责怎么能推辞?姑且从轻处罚,让你奉祠闲居。唉!面对戎狄、惩治荆舒,再也不能寄望于周公;放逐驩兜、诛杀伯鲧,还算宽于虞舜时代的刑典。可以罢免平章军国重事、都督诸路军马的职务。不久,又贬为高州团练使。此前,贾似道曾梦见术士说:“平章之职不利,姓郑的人会带来灾祸。”所以朝中姓郑的官员大多受到压制排斥。武学生郑虎臣一向被贾似道憎恨,朝廷议论后,便任命郑虎臣为押送官。贾似道临行前置酒为郑虎臣饯行,谈起以前的梦,又请求他怜悯庇护。郑虎臣只是冷笑。途中,他对贾似道百般窘辱。到达清漳后,贾似道哭着说:“夜里梦见不祥,离开这里恐怕就没有活路了。”漳州守臣赵分如是贾似道的门客,他宴请郑虎臣,想请贾似道同席。席位已经安排好,郑虎臣不答应,贾似道也坚决推辞,不敢接受,只口称:“天使唯谨。”赵分如察觉郑虎臣有杀贾似道的意思,便挑动他说:“天使今天押送团练使到这里,想来他没有活路,为什么不让他快些死去,免得受这么多苦恼?”郑虎臣笑说:“正是这个东西,受尽这么多苦恼,想好死却死不了。” 第二天催促他上路,离城五里时,在木绵庵稍作休息。贾似道知道自己无法幸免,便服下脑子,蹲坐在虎子上,想要断绝郑虎臣的念头,说:“好叫你只这样死去。”郑虎臣用大锤打了几下,贾似道便死了。此前,吴履斋被秘密安置在循州时,贾似道命知州刘宗申搜集他的过失,终于将他毒死。到了这时,赵分如祭奠贾似道,替他写祭文说:“呜呼!履斋死在蜀地,是死于宗申之手;先生死在闽地,是死于虎臣之手。只有这四句话,但悲哀激切的心情、往复不尽的深意,全都寄托在其中了。” 贾似道已有贬谪的命令,恰逢生日,便设坛建醮,亲自写青词说:“老臣没有罪过,为什么众人的议论却容不下我?上帝喜欢生养万物,可是死亡的日期已经逼近。恰逢悬弧庆生之日,预先陈述将死之辞。私下想到臣蒙受三朝恩遇,始终保持一节,为国家承担怨恨,只知道保存大体、堵塞私人门路。遭逢时局多艰,哪里敢顾惜自己的性命而谋求退路?正逢长江一带秋风警报频仍,我率领骄兵悍将出征,却违抗命令不肯前进,以致酿成惨祸,无处安身,只希望将来还能图谋补救。众口都诋毁我的过错,百张嘴也难以申辩。这些诽谤延续四十年,使我劳苦憔悴,后悔没有像留侯那样保全自身;即使流放三千里、颠沛流离,也还担心会像霍光一样遭受灭族。仰视天地感到惭愧,俯念父母养育之劳更觉羞愧。伏愿皇天后土监察临照,使理宗、度宗在天之灵得到昭明的感应;三宫息怒,把瘴地的尸骨收回江边;九庙显灵,扫除境外的妖氛。”这时贾似道门下已经没有廖莹中、王等宾客了,大概这篇文字是贾似道自己写的。

似道既败,髙台曲池,曰就荒落。有题诗于门壁者云:「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两煇煌。底知事去身宜去,岂料人亡国亦亡。」理考发身端有自,郑人应梦果何祥?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又云:「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木绵庵上千年恨,秋壑堂中一梦空。石砌苔稠▯歩月,松庭叶落鸟呼风。客来未用多惆怅,试向吴山望故宫。」又吴人汤益诗云:「檀板轻敲月上花,过墙荆棘刺檐牙。指麾已失铁如意,赐予宁存玉辟邪。破屋春归无主燕,曲池雨产在官蛙。木绵庵上尤愁絶,月黑夜深闻▯车。」有和之者云:「荣华富贵等浮花,膂力难胜国爪牙。汉世但知光拥立,唐朝谁识杞奸邪。绮罗化作春风蝶,弦管翻成夜雨蛙。纵有清漳人去也,碧天难挽紫云车。」似道母两国夫人胡氏者,钱唐鳯口里人。贾渉至鳯口,见而悦之,戯曰:“汝能从我乎?”妇曰:“有夫,安得自由?”待其归,君自为言。夫归,欣然卖与。嘉定癸已,渉为万安丞。似道在孕,不容于嫡。县宰陈与常者,渉与之通家往来,以情告之,遂相与谋。陈宰令其妻过丞听诸妾环侍谈话间,因与丞妻以乏使令,欲借一妾。渉妻云:“惟所择用。”陈妻遂指似道之母。渉妻幸其去,忻然许之,即随轩以归县衙。及八月八日,似道生于县治。贾丞校事他郡,归诣于宰,方始知之,终不以入渉家。后去任,虽携似道归乡,而其母竟流落,嫁为石匠妻。及似道镇维▯,访得其母,偕石匠来见似道,使石匠往江上兴贩,计沉之江,子母方得聚防,享富贵四十年,咸淳十年以夀终。似道归越治塟,太后以下及朝士贵戚设祭馔以相高为竞,有累至数丈者。装祭之次,至攧死数人。送▯者值水潦,不问贵贱,没及腰膝,不得遂便。虽度宗山陵无以加此。盖自三月至七月,似道持防起复辞兎虚文,汨汨殆无虚日,而国事边事皆置不问。至十二月十四日,北兵透度,时人为之语曰:“荘子所谓无用之用者,此妪是也。妪死,贾必败,国必亡矣。”廖莹中,羣玉。贾似道门客也。尝撰《福华编》,以纪鄂功。临《淳化帖》,书丹入石,皆逼真。又刻小字帖十巻,所谓《世防堂小帖》也。缩《定武褉帖》为小字,刻之灵璧石,号《玉板兰亭》。又集《全唐诗话》、诸史要畧、二礼、节《左传》、节《悦生堂随抄》,梓刻精妙,未及印行,而国事变矣。似道褫职之夕,与莹中相对痛饮,悲歌雨泣,五鼓方罢,归舍不复寝,命爱姬煎茶,服氷脑一握,药力未行,而业求速死。又命姬曰:「更进热酒一杯,▯服氷脑数握。」爱姬始觉之,急前夺救,巳无及矣。持其妾而泣曰:「勿哭,勿哭。我从丞相二十年,一日倾败,得善死足矣。」言未毕,九窍流血而死。莹中尝为园湖濵,有《世防堂》在,勤堂、芳菲径、红紫庄、桃花流水之曲,緑隂芳草之间,尝从似道祷雨天竺,镌名飞来峰洞,至今犹存。

西湖游览志余巻五

译贾似道败亡后,高台曲池逐渐荒废。有个人在门壁上题诗说:“深院无人,野草已经荒芜;漆屏上的金字却仍然两相辉煌。哪里知道事情败坏后自身也应离去,岂料人亡了,国家也随之灭亡。理宗、度宗的祸根确实自有来由,郑人的梦兆果然是什么祥瑞吗?卧龙不肯留下来为他效力,徒然让晴日的光辉照满画墙。”又说:“事情到了穷尽之时,计谋也已穷尽;这次行动难以依靠鄂州的功劳。木绵庵上留下千年遗恨,秋壑堂中一场好梦成空。石阶上苔藓茂密,月下行走困难;松庭叶落,鸟儿迎风哀鸣。客人来了不必多愁,试向吴山眺望故宫。”吴人汤益又作诗说:“檀板轻轻敲击,月亮升上花枝;荆棘越过墙头,刺到屋檐。指挥军队已经失去铁如意,皇帝的赏赐哪里还留有玉辟邪?破屋中春天归来的燕子已经无主,曲池里雨后繁生的是官家的青蛙。木绵庵上尤其令人愁绝,月黑夜深时听见鬼车鸣叫。”有诗作和诗说:“荣华富贵如同浮在水面的花,个人力气难敌国家的爪牙。汉代只知道拥立汉光武,唐朝谁能识破李林甫的奸邪?绮罗衣服化作春风中的蝴蝶,弦管声反而变成夜雨中的蛙鸣。纵然清漳的人已经离去,碧天也难以挽回紫云车。” 贾似道的母亲、封为两国夫人的胡氏,是钱唐鳯口里人。贾涉到鳯口时,见到她而喜欢,开玩笑说:“你能跟我走吗?”妇人说:“我有丈夫,怎么能自由决定?”等他回来,你亲自向他说吧。丈夫回来后,高兴地把她卖给了贾涉。嘉定癸已年,贾涉任万安丞。贾似道当时尚在母腹中,不被嫡妻容纳。县宰陈与常与贾涉是通家往来,贾涉便把实情告诉他,两人于是共同谋划。陈宰让妻子到丞署听候,和众妾环侍谈话时,借口缺少使唤的人,向丞妻借一名妾。贾涉的妻子说:“任凭你挑选。”陈妻便指了似道的母亲。贾涉妻子正庆幸她被带走,欣然答应,她随即乘车来到县衙。到八月八日,似道出生在县衙。贾涉到其他郡考察事务,回来拜见县宰,这才知道此事,但始终没有把似道接入贾涉家中。后来贾涉离任,虽带似道回到家乡,他的母亲却流落在外,改嫁给石匠为妻。等似道镇守维扬时,访得母亲下落,便带石匠来见似道,又让石匠到江上贩运货物,设计使他沉入江中,母子这才得以团聚,共享富贵四十年,咸淳十年寿终。贾似道回到越地办理丧葬,太后以下以及朝廷官员、贵戚都摆设祭品,彼此争相夸耀,有的祭品堆积到几丈高。陈列祭品时,甚至压倒、摔死了几个人。送葬的人遇上大水,不论贵贱,水都淹到腰膝,无法顺利前行。即使度宗的山陵,也没有超过这种场面。大概从三月到七月,贾似道以守丧、起复、辞免等虚文相互推诿,忙乱得几乎没有一天空闲,却把国事、边事全都置之不问。到十二月十四日,北方军队突破防线,当时人因此说:“这就是庄子所说的无用之用,这个老妇人便是如此。老妇人一死,贾似道必败,国家必亡。” 廖莹中,字群玉,是贾似道的门客。他曾撰写《福华编》,用来记载鄂州的功劳。他临摹《淳化帖》,书写丹字刻入石中,十分逼真。又刻小字帖十卷,就是所谓《世彩堂小帖》。他把《定武褉帖》缩写成小字,刻在灵璧石上,称为《玉板兰亭》。又辑录《全唐诗话》《诸史要略》《二礼》、节录《左传》以及节录《悦生堂随抄》,刊刻精美,还没来得及印行,国事就发生变故了。贾似道被褫夺职务的那天晚上,与莹中相对痛饮,悲歌哭泣,到五更才停止。回到住处后仍不睡觉,命宠姬煎茶,服下一把冰脑,药力还没有发作,便又想赶快寻死。又命姬妾说:“再端上一杯热酒,再服几把冰脑。”宠姬这才察觉,急忙上前夺取相救,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拉着妾的手哭道:“不要哭,不要哭。我跟随丞相二十年,一日之间倾覆失败,能够得到善终也就够了。”话未说完,九窍流血而死。莹中曾在湖滨营造园林,其中有世彩堂、勤堂、芳菲径、红紫庄和桃花流水曲,处在绿荫芳草之间。他曾跟随贾似道到天竺祈雨,并在飞来峰洞中刻下姓名,至今还保存着。《西湖游览志余》第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六明 田汝成 撰板荡凄凉宣和二年,方腊兵自富阳至杭州,郡守赵霆弃城走,州陷,杀制置使陈建、亷访使赵约,纵火六日,死者不可胜计。凡擒官吏,必断脔支軆,探出肺肠,或以熬油,丛镝乱射,备尽楚毒。诏命童贯为宣抚,谭稹为两浙制置使,发兵十五万讨平之。建炎元年八月,杭州军乱。初,髙宗之立也,遣勤王兵还诸道,杭兵才三百。军校陈通等见杭州富实,甲东南,因谋为变。防军以粮衣不足有怨言,夜纵火,杀士曹叅军及副将白均等十二人。翌旦,执守臣叶梦得诣金紫光禄大夫致仕薛昂家,数梦得不给衣粮之罪。昻谕遣之,众乃推通等七人为首,释梦得而囚之,逼昻权领州事。浙东安抚使翟汝文闻变,自将七千人屯西兴。江南经制宣教郎鲍贻逊将福建枪杖手二千五百人来援。陈通等尽刺城中强壮为军,有众数万。事闻,诏赐黄榜招抚军民,有能率众归降者赦其罪,命以官资。九月,陈通等夜刧直秘阁两浙路提防刑狱公事周格识所统苏秀兵为伍。后以金帛诱诸郡不逞者,据城相应,贼势愈炽。顷之,周格识死。直龙图阁知秀州赵叔近权提刑司事,将招陈通等降之。贼闻枪杖手屯秀州,惮其精勇,遂聴命。叔近以小队数十人入城,与通等相见,置酒,推腹心,使皆循服,以待朝廷授官之命。城中稍定。丁夘诏以御营使都统制王渊为捉杀杭州盗贼使,仍赐金帛万匹两为军费。十一月,诏鲍贻逊以福建枪杖手移屯江宁。给事中刘珏言:“杭冦猖獗数月,颇有窥据浙西之心,所以未敢大肆者,以枪杖手为之捍蔽也。不可辄移,且令恊同讨贼,候钱唐荡平,然后遣屯江宁未晚也。”从之。十一月,王渊入杭州。初,渊至秀州,下令治兵十日乃行。陈通等闻之,为备稍缓。及是,渊与统制张俊驰至城下,传呼“秀州赵龙图来”,通出不意,遂出迎渊,慰劳之,谕以朝廷遣赐告身,令通等祗受。通等皆喜。渊、俊入州治,命军士分守诸门,召通等三百人立谯门外,先呼其首三十人立庭下,遂执之。通呼曰:“已受招安,何为乃尔?”渊曰:“我受诏讨贼,不知其他。”遂执其余党于门外,腰斩一百八十人。百姓相贺。俊取杭。州甲妓张秾,以去叶梦得,落职提举江州太平观,坐守杭军变故也。建炎三年,金将完顔宗弼自安吉进兵,过独松,叹曰:“南朝可谓无人!若以羸兵数百守此,吾岂能度哉!”知余杭县曽恩,知金兵至,与其丞徐聿成率父老香花迎候。恩乃巩之孙也。县尉杨汝为在径山,请监寺为统领,率强壮以御敌。主僧梵仁从之。乙酉,宗弼攻临安,钱唐令朱跸率民兵邀敌欵拒,使杭民得为迯死计。行二十里,遇敌逆战,中伤,犹叱左右负已击贼。浙西安抚使康允之未知为金人,遣将湖州市拒敌,得二首,视之知为金人也,遂弃城遁保赭山。时直显谟阁刘晦自楚州赴召,在城中,军民推之以守。已丑,金人陷临安。初,完顔宗弼既围城,遣前知和州李俦入城招谕。俦与刘晦善,至是削髪左袵而来,二人执手而言,欷歔不能止。有倡言晦欲以城降者,军民遂杀晦。是夕,城陷,朱跸在天竺寺亦遇害。后赠晦龙图直学士。四年二月,金人自临安退兵。初,完顔宗弼留临安,闻浙西制置使韩世忠自江隂趋镇江,恐邀其归路,遂纵火城中三日夜,烟熖不絶,大掠金帛子女而去。靖康之乱,柔福公主北去。建炎四年,有妄女子诣阙,自称柔福,北地潜归。诏老宫人视之,其貌良是。问以旧宫事,彷佛能言之,但以足大为疑。女子颦蹙曰:“金人聚逐如牛羊,跣足行万里,宁复有故态耶?”髙宗恻然,诏授福国长公主,下降髙世綮。其时汪龙溪草制词曰:“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右既兴,益寿宜充于禁脔。”绍兴十二年,显仁太后囬銮,言柔福死北地久矣,始知其诈。付诏狱执之,乃女巫也。尝遇宫婢,言其貎酷▯柔福,遂以旧宫之事告之,因而为诈,乃伏诛。前后锡赉四十七万缗,籍入官。徳祐元年乙亥三月,元兵入常州,京师戒严,朝臣接踵宵遁。太后命榜朝堂云:「孟轲谓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国人。又谓谏于其君而不聴,去则穷其力而后止。识者犹以为非君臣之正谊。我朝三百余年,待士大夫以礼,吾与嗣君遭家多难,尔大小臣未尝有出一言以救国者,吾何负于汝哉!」今内而庶僚畔官离次,外而守令委印弃城,耳目之司既不能为吾纠击,二三执政又不能倡率羣工,方且表里合谋,接踵宵遁。平日读圣贤书自许谓何,乃于此时作此举措?或偷生田里,何面目对人言语?他日死亦何面见先帝?且天命未改,国法尚存,可令尚书省具见在朝臣在京文武特转二官,其负国弃予者,令御史台觉察以闻。具榜朝堂,明吾之意。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第六卷 明代田汝成撰写 时局败坏而凄凉 宣和二年,方腊的军队从富阳到达杭州,郡守赵霆弃城逃走,杭州失陷;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被杀。叛军纵火六天,死者多得数不清。凡是擒获的官吏,必定割断肢体,剖取肺肠;有的用熬热的油残害,有的用箭乱射,种种酷刑全都施尽。诏令童贯任宣抚,谭稹任两浙制置使,调发十五万军队前往讨伐,终于将其平定。建炎元年八月,杭州发生军队叛乱。当初,高宗即位后,派勤王军队返回各道,杭州只剩三百名士兵。军校陈通等人见杭州富庶充实、甲于东南,便谋划发动变乱。驻防军因为粮食和衣服不足而有怨言,夜里纵火,杀死士曹参军及副将白均等十二人。第二天早晨,他们捉住守臣叶梦得,押到金紫光禄大夫致仕薛昂家中,数说叶梦得不给衣粮的罪过。薛昂劝说并遣散他们,众人于是推举陈通等七人为首领,释放叶梦得却把他囚禁起来,逼迫薛昂暂代主持州政。浙东安抚使翟汝文听闻变乱,亲自率七千人驻扎西兴。江南经制宣教郎鲍贻逊带领福建枪杖手二千五百人前来援助。陈通等把城中所有强壮男子刺入军籍,部众达到数万人。事情传到朝廷,诏令赐下黄榜招抚军民,凡能率众归降的人赦免罪行,并授予官资。九月,陈通等人在夜间劫取直秘阁、两浙路提刑狱公事周格识所统率的苏州、秀州军队,编入自己队伍。后来又用金帛引诱各郡不安分的人,占据城池互相响应,贼势更加炽盛。不久,周格识战死。直龙图阁、知秀州赵叔近暂代提刑司事务,准备招降陈通等人。叛军听说枪杖手驻扎在秀州,害怕他们精锐勇猛,于是接受招降。赵叔近带着几十人的小队进入城中,与陈通等相见,置酒招待,推心置腹,使他们都穿戴整齐,等待朝廷授官的命令。城中稍稍安定。丁卯日,诏令御营使、都统制王渊任捉杀杭州盗贼使,并赏赐金帛万匹两作为军费。十一月,诏令鲍贻逊率福建枪杖手移驻江宁。给事中刘珏说:“杭州盗寇猖獗已有数月,颇有窥伺、占据浙西的野心。他们之所以不敢大肆行动,是因为枪杖手替我们防守屏蔽。不可轻易调走,应先命他们协同讨贼,等钱唐平定后,再派往江宁驻扎也不迟。”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十一月,王渊进入杭州。起初,王渊到秀州后下令整治军队十天才出发,陈通等听说后,戒备稍稍松懈。到了这时,王渊与统制张俊驰马来到城下,传呼:“秀州赵龙图来了!”陈通猝不及防,于是出城迎接王渊,王渊慰劳他,告诉他朝廷已经派人送来赐给他们的告身,命陈通等恭敬接受。陈通等都很高兴。王渊、张俊进入州治,命军士分别守住各城门,召集陈通等三百人站在谯门外,先叫他们的首领三十人站到庭下,随即将他们逮捕。陈通喊道:“我们已经接受招安,为什么还要这样?” 王渊说:“我奉诏讨贼,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道。”于是又在门外逮捕其余党徒,腰斩一百八十人。百姓互相庆贺。张俊攻取杭州。杭州最出名的歌妓张秾,因为离开叶梦得而获罪,降职为提举江州太平观;这也是由于她应对杭州军队叛乱的过失。建炎三年,金将完颜宗弼从安吉进兵,经过独松时叹息说:“南朝可以说是没有人了!假如只用几百名弱兵守在这里,我哪里能够过去呢?”余杭县知县曾恩知道金兵到来,便与县丞徐聿成率领父老,带着香和花前来迎候。曾恩是曾巩的孙子。县尉杨汝为当时在径山,请主寺监寺担任统领,率领强壮男子抵御敌军,主僧梵仁同意了。乙酉日,完颜宗弼进攻临安,钱唐县令朱跸率民兵拦击拒敌,使杭州百姓得以设法逃生。朱跸行军二十里,遇敌交战而受伤,仍然呵斥左右背着自己继续击贼。浙西安抚使康允之还不知道敌人是金人,派将领在湖州市拒敌,斩获两颗首级,察看后才知道是金人,于是弃城逃走,退保赭山。当时直显谟阁刘晦从楚州赴召,正在城中,军民推举他主持防守。己丑日,金人攻陷临安。起初,完颜宗弼包围城池后,派原和州知州李俦入城招降晓谕。李俦与刘晦交好,到这时却剃发、穿左衽衣服而来,两人握手交谈,抽泣悲叹不能停止。有人散布刘晦想献城投降,军民于是杀了刘晦。当晚,临安城陷,朱跸在天竺寺也遇害。后来追赠刘晦为龙图直学士。建炎四年二月,金人从临安退兵。起初,完颜宗弼留在临安,听说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从江阴赶往镇江,害怕有人截断他的归路,于是纵火焚烧城中三天三夜,烟火不断,又大肆掠夺金帛、子女后离去。靖康之乱时,柔福公主被掳往北方。建炎四年,有一个狂妄女子到宫阙,自称柔福公主,从北方暗中回来。诏令年老宫人辨认她,她的相貌确实很像。问她旧宫中的事情,她也能大致说出,但因为脚大而令人怀疑。女子皱眉说:“金人把人聚集起来像牛羊一样驱赶,赤脚走了一万里,哪里还能保留过去的脚态呢?”高宗对此很悲悯,诏令授她为福国长公主,下嫁高世綮。当时汪龙溪起草制词说:“彭城正危急,鲁元公主曾经被困于面壁之中;渡过长江以西既已兴复,益寿公主应当充任宫中亲近之人。”绍兴十二年,显仁太后回銮,说柔福公主早已死在北方,这才知道她是冒充的。朝廷把她交付诏狱审讯,原来她是女巫。她曾遇到一个宫婢,宫婢说她的相貌极像柔福,于是把旧宫中的事情告诉她,她便借此行骗,最终伏法被杀。前后赏赐给她四十七万缗,全部登记没收入官。德祐元年乙亥三月,元兵进入常州,京师戒严,朝廷大臣接连在夜间逃走。太后命人在朝堂张榜说:“孟轲说,君主把臣下看得像草芥,臣下就会把君主看得像普通人;又说,向君主进谏而不被听取,离去时也要尽尽自己的力量才停止。见识高明的人尚且认为这不是君臣之间正当的情义。我朝三百多年,以礼对待士大夫;我和嗣君遭逢家国多难,你们大小臣僚却从未有一人说一句话来挽救国家,我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呢?如今朝廷内部,百官背弃职守、离开官署;朝廷外部,守臣、县令丢弃官印、弃城逃走;掌管监察、耳目的官员既不能替我纠察弹劾,二三位执政也不能倡导率领群臣,反而内外合谋,接连在夜间逃走。平日读圣贤书,自以为有何等抱负,如今却做出这样的举动?有的人躲到乡里苟且偷生,还有什么脸面对人说话?将来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况且天命尚未改变,国法仍然存在,可以命尚书省把现今在京的文武朝臣各自特加转升两级;那些辜负国家、抛弃我的人,命御史台查察后上报。把这些话全部张榜朝堂,表明我的意思。”

汪立信者,徽州人。与贾似道书云:「今天下之势,十去八九,而君臣之晏安,不以为虞。夫天之不假易也,从古已然。此诚上下交修,以迓续天命之几,重惜分隂,以趋事赴工之日也。而乃酣歌深宫,笑傲湖山,玩嵗愒日,缓急倒施,卿士师师非度,百姓郁怨相仍,而求仰当天心,俯遂民物,拱揖指挥,而欲折冲万里者,不亦难乎?」为今日之计,其防有三。夫内郡何事乎?多兵宜尽出之江干,以实外御。见兵可七十余万人,老弱柔脆,十分汰二,为选兵五十余万人。沿江之守不过七千里,若距百里而屯,屯有守将,十屯为府,府有总督,其尤要害处辄参倍之。无事则泛舟长淮,往来游檄;有事则东西齐防,战守并用,刁斗相闻,餽饷不絶。聨络应援,选宗室亲王、忠良大臣,立为统制,分东西二府,成率然之势,此上防也。久拘聘使,无益于我,徒使敌得以为辞,请礼而归之,许输嵗币,以缓师期,不二三年,邉剧稍休,藩垣稍固,生兵日増,可战可守,此中防也。二防果不得行,则天败我也。若衔璧舆榇之礼,则请备以俟。似道得书大怒,中以危法,废斥之后,元兵大举入冦,立信卒于髙邮。巴延得其上防,叹息曰:「宋有是人,有是言哉!使果用我,安得至此?」有无名子诗云:「厚我藩篱,长彼贪,不然衔璧小邦男,庙堂从谏真如转,竟用先生防第三。」徳祐元年五月,太皇太后诏谕吕文焕等息兵通好,畧曰:贾似道专制朝政,十有五年,挟智行私,矜已自用,结怨军民,失信隣国。战功当赏而不赏,邉费当支而不支。尽心力以守襄城者,坐视不救;备已财以赠郢兵者,反受譛言。遂使诸将离心,三军解体。比者请师出督,畏死偷生,不战而迯,莫知所在。自古失律之师,未有若斯之甚。吾已节次明正其罪,但念吾年七十,抱病滋久,嗣君防冲,防防在疚。念北方之兵薄吾近境,宗社危急,不可宁居。似道召祸至此,老身防主,实受其殃。念尔文焕,世受国恩,久当事任。守城六载,备殚勤劳。尔奕、尔文虎,皆受知先朝,尝任岩帅之寄,一时舍此,度非本心。尔三人在北,岂可遽忘本朝之旧?不念五国之危,兹用手披敷陈至意。尔三人为吾转道此意于师相。吾老防虽不足,生生灵何辜,受此荼毒?不知何道可以息民?何辞可以通好?通南北之休美,纾社稷之近忧,愿亟为我图,俾王室不壊。理宗、度宗在天之灵,亦必降福于尔。故悉诏尔,想宜知悉。吕文焕回书云:报国尽忠,自揣初心之无愧,居危守难,岂知末路之多艰?兹祈转念昔日之微劳,庶可少伸今日之诚欵。干戈满眼,轻姓命于鸿毛;弓矢在腰,系死生于马足。不但驱驰于西北,誓将屏蔽于东南。幸以微劳,屡收薄效。至若襄城之计,最为淮甸之危。蠢尔无厌之戎,指为必攻之地,迅烈如水火之冲激,飘▯若风雨之去来。坐一日以尤难,居九年而可奈?南向髙筑,盖已扼吾咽喉;樊城翦屠,又已去吾羽翼。虽刘整首先于犯顺,而焦然中苦于党奸。孤城实如弹丸,谓靴尖之踼倒。长江虽曰天堑,欲投鞭而断流。凶熖如斯,先声荐至。仰天而哭,伏地而哀,析骸而防,易子而食。尚冀庙堂之念我,急召隣郡以防兵,委病痛于九年之间,弃肌肉于羣虎之口。因念张廵。之死无救于前,尚效李陵之生,冀图于后。国手败局留着,岂比寻常之机?俗眼据图视形,宁识骊黄之马?是使忠良误陷于讐敌,乌能絶意不念于乡闾?知死也,何补于生?有食焉,不任其事。因衔北令,乃拥南兵。视以犬马,报以仇讐。非曰子弟攻其父母,不得已也,尚何言哉?今我皇上亶其好生,开以自新之路。明公都督,虽是问罪,蔼然念旧之情,安敢故违?永为昔畔,见今按兵不动,卧席不惊。抚此良辰,聿覩景命。且秦穆公之宥杀马,虽野人犹知报恩;如齐桓公之相射钩,愿君子终忘忌怨。书报兵进如故。乙亥嵗,国事将危,忽传当涂孟之缙妻赵氏孟桂见为巴延丞相次妻者,朝廷遂以太后命遣人赍金帛与之,俾賛和议。继得孟桂囬奏云和议将成,遂复赐手诏曰:「勑孟桂,吾老矣,不幸遭家多难,嗣君在疚,不谓似道失信北朝,致开邉衅,生灵荼毒,宗社阽危,日夜思此,惟有流涕。忽览来奏,知尔身在邉方,心存宗国,且拳拳以讲信为请,自非孝顺一念发于天性,畴克有此?得书喜幸,莫有云喻。已诏丞相遣使通问,以全两国生灵之命,尚赖尔委曲賛助,速成和议,以慰老懐。」复遣人以金帛委之。继而寂然无报。及事定,孟桂南归霅川云。未尝为巴延次妻,亦未尝得诏及赐物也。盖奸人乗危造为此説,以骗脱朝廷金帛耳。问探不明,有▯儿戯,国安得不亡哉?

译汪立信是徽州人。他给贾似道的信说:“如今天下的形势已经十去八九,可是君臣仍然安逸,不把它当作忧患。天道不会轻易改变,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现在正应当上下共同修治政事,以迎接、延续天命的机会,珍惜每一寸光阴,赶快办事、完成工作。可是你们却在深宫饮酒高歌,笑傲于湖山之间,玩乐度日、拖延时光,把缓急次序完全颠倒;卿士们互相仿效而不守法度,百姓的郁结怨恨接连不断,却想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只凭拱手作揖和指挥调度,就要在万里之外挫败敌人,岂不是太难了吗?”现在谋划对策,大概有三等。内地各郡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应把多余的军队全部调到江边,以充实外部防御。现有军队可达七十多万人,老弱柔脆者按十分淘汰二成,选出精兵五十多万人。沿江防线不过七千里,如果每隔百里驻扎一屯,每屯设置守将,十屯组成一府,每府设置总督;其中最重要、最险要的地方,就把兵力增加到两三倍。无战事时就在长淮水面泛舟,往来巡逻传檄;有战事时东西两面一齐防守,战斗和防守并用,刁斗声彼此相闻,粮饷不断。联络各处、互相援助,选宗室亲王和忠良大臣担任统制,分设东西二府,形成如率然之势,这是上策。长期扣留金朝使者,对我们没有益处,只会给敌人留下借口;应按礼节送他们回去,答应缴纳岁币,以拖延敌军出兵日期。不到两三年,边境战事稍稍平息,藩篱防线稍稍坚固,新的兵力每日增加,就可以作战,也可以防守,这是中策。若这两策果真都不能实行,那就是上天要亡我了。至于衔璧、舆榇投降的礼仪,就请预先准备好等待。贾似道得到这封信后大怒,以危法加罪于他,废黜斥退了他。后来元兵大举入侵,汪立信死在高邮。巴延得到这份上策后,叹息说:“宋朝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话吗!假使果真采用我的办法,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无名氏有诗说:“加厚我的藩篱,却助长了敌人的贪心;不然就只是衔璧投降的小国男子。朝廷若真能听从谏言,就应当像车轮转动一样迅速,最终却采用了先生的下策第三条。” 德祐元年五月,太皇太后下诏劝吕文焕等停战通好,大意说:“贾似道专擅朝政十五年,倚仗才智行使私意,自负而刚愎自用,与军民结怨,使邻国失去信任。战功应当赏赐却不赏赐,边防费用应当拨给却不拨给。那些尽心竭力守卫襄城的人,只能坐看朝廷不救;拿出自己的财物资助郢州军队的人,反而遭受谗言诬陷。于是使诸将离心,三军瓦解。近来他请求出师督战,却贪生怕死,不战而逃,没人知道他逃到哪里。自古以来丧失军纪的军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我已经分批明确地正其罪名,只是想到我年已七十,长期抱病,嗣君年幼,正处于忧患之中。想到北方军队逼近我国境内,国家社稷危急,实在不能安坐。贾似道招来祸患到了今天,我这个老妇人作为太后,确实也受到了他的牵累。想到你吕文焕,世代承受国家恩遇,长期担任重要职务;守城六年,已经竭尽辛劳。你的弟弟吕奕、吕文虎,都受到先朝知遇,曾经承担方面统帅的重任;一旦舍弃这些,料想并非你们的本心。你们三人在北方,难道可以突然忘记本朝旧恩吗?难道不顾五国被围困的危急吗?因此亲手写下这番话,尽意陈述。请你们三人替我把这番意思转告给师相。我的年老病弱固然不足为虑,可是百姓又有什么罪过,要承受这样的荼毒呢?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使百姓安定,也不知道用什么言辞可以与北方讲和。沟通南北之间的美好关系,缓解国家眼前的忧患,希望你们赶快替我谋划,使王室不至于毁灭。理宗、度宗在天之灵,也一定会降福给你们。因此把全部意思诏告你们,想来你们应当知道。吕文焕回信说:“报国尽忠,我自量最初的心意无愧;处在危急之中守卫艰难,哪里知道末路竟有这么多艰辛?如今只希望你们念及我往日微小的功劳,使我今天的诚意稍得申明。满眼都是干戈,轻视性命如同鸿毛;弓箭挂在腰间,把死生寄托在马足之下。不但奔走于西北,还发誓屏蔽东南。幸而凭借微薄劳绩,屡次取得一点成效。至于襄城的形势,实在是淮甸最危险的地方。那些愚蠢而贪得无厌的敌兵,把它指作必攻之地,来势迅猛,如水火冲击;飘忽来去,又像风雨无常。坐守一天都极其艰难,守了九年又能怎么办?南面的高城已经筑起,正好扼住我的咽喉;樊城被屠杀,又已经剪除了我的羽翼。虽然刘整最先做出违逆之举,焦然却在内部苦于奸党作乱。孤城实在小得像弹丸,仿佛靴尖一踢就能倒下。长江虽说是天然险阻,却像只要投下马鞭便能截断水流。凶猛的火势到了这种程度,敌人的声威接连传来。我们仰天哭泣,伏地哀痛,拆下尸骨来守城,交换孩子作为食物。” 还希望朝廷能够顾念我,赶快召集邻近郡县来援兵;我在九年之间把病痛置之度外,把血肉丢进群虎口中。于是想到张巡,他死去时没有得到前来救援;我还想效法李陵活着投降,以求日后图谋。国手下出败局时还能留下后着,哪里是寻常棋局可比?世俗的眼光只根据图形看局势,哪里认得出骊黄这样的良马?这才使忠良误陷于仇敌之中,怎么能断绝心意、不再思念乡里?明知会死,对活着又有什么补益?既然有粮食可吃,就不能不承担相应的事情。因为接受北方命令,才拥护南方军队;他们把我当作犬马,我便以仇敌相报。这不是说子弟要攻击父母,而是迫不得已;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如今我皇帝确实心怀好生之德,为我打开自新的道路。明公都督,虽然是奉命问罪,却又和蔼地念及旧情,我哪里敢故意违背?我将永远不再背叛旧朝。如今看见你按兵不动,我睡在席上也不惊惧。抚临这个美好时辰,终于看到了上天显现的命运。况且秦穆公赦免盗马者,连野人都知道报恩;像齐桓公不计射钩之仇一样,愿君子最终忘却猜忌怨恨。”这封回信送到后,元军仍照旧进兵。乙亥年,国事将要危亡时,忽然传说当涂孟之缙的妻子赵氏孟桂,现今成了巴延丞相的次妻。朝廷于是奉太后命派人带着金帛给她,请她帮助促成和议。随后得到孟桂回奏,说和议将要成功,朝廷便又赐下手诏:“敕告孟桂:我已经老了,不幸遭逢家国多难,嗣君正处于忧患之中。没想到贾似道对北朝失信,导致边境发生冲突,百姓遭受荼毒,国家危在旦夕。我日夜思念此事,只有流泪而已。忽然看到你的奏章,知道你身在边境,心里仍然想着国家,并且恳切请求讲信修好;若不是孝顺之念出于天性,谁能做到这样?收到你的信,我无比欣喜,无法用言语表达。已经诏令丞相派使者互通问候,以保全两国百姓的性命,还要依靠你委婉周旋、出力协助,迅速达成和议,以安慰我的心。”又派人带金帛交给她。随后却一片寂静,再没有回报。事情平定后,孟桂南归霅川。原来她从未做过巴延的次妻,也从未收到诏书和赏赐。大概是奸人乘危捏造这种说法,来骗取朝廷的金帛。朝廷查问探听得不明不白,像儿戏一样,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

徳祐元年九月,元世祖命中书右丞相巴延总军取宋诸郡,望风败降。世祖乃遣亷希贤、严忠范等诣宋议和,次建康,巴延以壮士五百防之。独松闗宋守臣张濡以为北兵叩闗率兵掩击,希贤等被害。世祖大怒,趋进攻之。二年丙子正月,巴延次皋亭山,少帝遣御史杨应奎上传国玺,奉表以降。巴延遣千户囊嘉特等入城慰谕,比屋贴“好投拜”三字。二月六日,少帝率后妃以下诣元营。是日,元军驻钱唐江沙上。太皇太后祝曰:“海若有灵,波涛大作,三日潮汐不至。”巴延遂以少帝等北去。先是,临安有謡云:“江南若破,白雁来过。”盖巴延之防也。刘静修《白雁行》云:“北风吹起易水寒,北风再起吹江干,北风三吹白雁来,寒气直薄朱崖山。乾坤噫气三百年,一风扫地无留残。万里江湖想潇洒,伫看春水雁来还。”盖寓言也。徳祐乙亥,太学生作《念奴娇》云:「半堤花雨,对芳辰,消却无奈情绪。春色尚堪描画,在万紫千红尘土防,促归期。莺收佞舌,燕作留人语。绕阑红药,韶华留此孤主,真个恨杀东风。几畨过了,不似今畨苦。乐事赏心磨灭尽,忽见飞书传羽。湖水湖烟,峯南峯北,总是堪伤处。新塘杨栁,小桥犹自歌舞。」又《祝英台近》云:「倚危栏,斜日暮,蓦蓦甚情绪。穉栁娇黄,全未禁风雨。春江万里云涛,扁舟飞渡,那更塞鸿无数。叹离阻,有恨落天涯,谁念孤旅。满目风尘,冉冉如飞雾。是何人惹愁来,那人何处?怎知道愁来又去。」元至元十一年丙子二月,巴延以宋谢全两后以下北去。有王昭仪者,名清惠,题《满江红》词于驿壁云:「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顔色。曽记得,恩承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簮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朝,鼙鼓掲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慿谁説?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驿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闗山月。愿嫦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五月二日抵上都,朝见。十二日夜,宋宫人陈氏、朱氏与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缢死。朱氏遗四言诗于袖中云:「既不辱国,幸不辱身。世食宋禄,羞为北臣。妾辈之死,守于一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世祖览之,命断其首,悬全后所。清惠恳请为女道士,号冲华。王昭仪之词传播中原文天祥读至末句叹曰「惜也夫人于此少商量矣」为之代作一篇云「试问琵琶胡沙外,怎生风色?最苦是姚黄一朶,移根仙阙。王母懽阑,璚宴罢,仙人泪满金盘侧。聴行宫半夜雨,淋铃声声歇。彩云散,香尘灭。铜駞恨,那堪説。想男儿慷慨,嚼穿龈血。囬首昭阳离落日,伤心铜雀迎新月。算妾身,不愿似天家金瓯缺。」又和云「燕子楼中,又捱过几畨秋色。相思处,青年如梦,乗鸾仙阙。肌玉暗销,衣带缓,泪珠斜透花钿侧。最无端,蕉影上窻纱,青灯歇。曲池合,髙台灭。人间事,何堪説?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岳州徐君寳妻某氏被掠来杭,居韩蕲王府。自岳至杭,相从数千里。其主者数欲犯之,而终以巧计脱。盖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杀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将即强焉,因告曰:「俟妾祭谢先夫,然后乃为君妇,不迟也。君奚怒?」为主者喜诺。某氏乃焚香再拜,黙祝南向,饮泣题《满庭芳》词一阕于壁上,书巳投大池中以死。词云:「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緑▯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至元丙子,临安将危,时文天祥语幕官曰:“事势至此,为之奈何?”客曰:“一团血。”文曰:“何故?”客曰:“公死,某等请皆死。”文笑曰:“君知昔日刘玉川乎?与一娼狎,情意稠密,相期偕老。娼絶宾客,一意于刘。刘及第授官,娼欲与赴任。刘患之,乃绐曰:‘愿与汝俱死,必不独行也。’乃置毒酒,令娼先饮,以其半与刘。刘不复饮矣,娼遂死,刘乃独去。今日诸君,得无效刘玉川乎?”客皆大笑。至元丙子,北兵入杭,庙朝为墟。有金姓者,世为伶官,流离无所归。一日道遇左丞范文虎,向为宋殿帅将,熟其为人,怜之,谓金曰:“来日公宴,汝来献伎,不愁贫贱也。”如其言,往为优戯。云某寺有钟,寺奴不敢击者数日,主僧问故,乃言钟楼有大神,怖不敢登耳。主僧亟往视之,神即跪伏投拜。主僧曰:“汝何神也?”答曰:“钟神。”主僧曰:“即是钟神,如何投拜?”众皆大笑。范文虎不怿,其人亦不顾,卒以不遇。识者莫不多之。

译德祐元年九月,元世祖命中书右丞相巴延总领军队攻取宋朝各郡,宋军望风败降。世祖于是派廉希贤、严忠范等人到宋朝议和,军队驻扎建康,巴延派五百名壮士护卫他们。独松关宋朝守臣张濡以为北兵正在叩关,率兵突然袭击,廉希贤等人被杀。世祖大怒,催促军队进攻。德祐二年丙子正月,巴延驻军皋亭山,少帝派御史杨应奎送上传国玺,奉表投降。巴延派千户囊嘉特等入城慰问晓谕,家家门上都贴着“好投拜”三个字。二月六日,少帝率后妃以下到元军营中。当日,元军驻扎在钱唐江沙滩上。太皇太后祈祷说:“如果海神有灵,就让波涛大作,三天之内潮汐不要来到。”巴延于是带着少帝等人北去。此前,临安有歌谣说:“江南如果破灭,白雁就会飞来经过。”这大概是暗指巴延的到来。刘静修《白雁行》说:“北风吹起易水寒,北风再次吹到江岸;北风第三次吹来,白雁飞临,寒气直逼朱崖山。天地吐出三百年的叹息,一阵风便扫荡大地,什么也没有留下。想来万里江湖将归于潇洒,且等着看春水上涨、白雁归来。” 这其实是寓言。德祐乙亥年,太学生作《念奴娇》说:“半堤花雨飘落,面对美好的时辰,消解不了心中的无奈情绪。春色还值得描画,却已经落在万紫千红的尘土中,催促归期。黄莺收起谄媚的舌头,燕子说着挽留人的话。栏杆四周的红芍药,韶华只留给这个孤独的君主,真叫人恨透东风。几番春日过去,都不如这一番苦。欢乐的事情、赏心的景物全都消磨殆尽,忽然看见飞来的书信传达羽檄。湖水湖烟,峰南峰北,到处都是令人悲伤的地方。新塘的杨柳、小桥,仍旧仿佛在歌舞。”又作《祝英台近》说:“倚着高栏,斜阳已暮,忽然涌起了什么样的情绪?幼嫩的柳树呈娇柔的淡黄,全然经不起风雨。春江万里云涛翻涌,小船飞快渡过,更何况边塞鸿雁不计其数。叹息离散阻隔,有人含恨落在天涯,谁来怜念这孤独的旅人?满眼风尘,渐渐如飞雾弥漫。究竟是什么人惹来愁绪,那个人又在哪里?哪里知道愁绪来了还会离去。” 元至元十一年丙子二月,巴延带着宋朝谢太后、全太后以下北去。有一位王昭仪,名叫清惠,在驿站墙壁上题写《满江红》词:“太液池中的芙蓉花,完全不像从前的颜色。曾记得承受皇恩雨露,居于玉楼金阙。名声曾传遍妃嫔后妃之间,面颊泛红地陪在君王身边。忽然有一天,战鼓声冲天而来,繁华顿时止歇;龙虎消散,风云幻灭。千古遗恨,凭谁来说?面对山河破碎,泪水沾湿衣襟、血泪交迸。夜宿驿馆,惊醒于尘土飞扬;梦见宫车,清晨却已碾过关山和月色。愿嫦娥回头顾念,是否肯从容面对圆缺变化。”五月二日抵达上都,入朝拜见。十二日夜,宋宫人陈氏、朱氏和两个小姬沐浴整衣,焚香后自缢而死。朱氏把一首四言诗留在衣袖中:“既没有辱没国家,也幸好没有辱没自身。世代享受宋朝俸禄,羞于做北方的臣民。我们这些人的死亡,只为守住一个贞节。忠臣孝子,希望以此自我警醒更新。”世祖看了这首诗,命人砍下她的首级,悬挂在全太后住处。清惠恳请出家做女道士,道号冲华。王昭仪的词传到中原,文天祥读到末句,叹道:“可惜啊,夫人在这里稍微欠缺斟酌了。”于是替她作了一篇,说:“试问琵琶声传到胡沙之外,怎能描写那里的风色?最苦的是姚黄牡丹一朵,被移根栽到仙阙。王母欢宴已尽,琼瑶宴席散罢,仙人的眼泪洒满金盘旁。听那行宫半夜的雨声,淋铃声声渐歇。彩云散去,香尘消灭。铜驼之恨,哪里忍心说起?想那男儿慷慨激昂,恨不得咬穿牙龈、流尽鲜血。回首昭阳宫,已隔着落日,伤心铜雀台迎来新月。料想我自己,不愿像天家的金瓯那样残缺。”又和作一首:“燕子楼中,又熬过了几番秋色。相思之处,青春如梦,乘鸾飞向仙阙。肌肤如玉暗暗消瘦,衣带渐宽,泪珠斜斜透过花钿旁。最无端的是,芭蕉的影子映上窗纱,青灯已熄。曲池合拢,高台消失。人世间的事情,哪里堪说?面对南阳墓道,泪水沾满衣襟,尽是清白的血。世态本来就像翻覆的暴雨,我自身原本就是一轮明月。笑那乐昌公主的一段好风流,也终究如菱花镜一样残缺。” 岳州徐君宝的妻子某氏被掳到杭州,住在韩蕲王府中。她从岳州到杭州,随行数千里。府中的主人多次想要侵犯她,但她最终用巧计逃脱。大概是某氏姿色出众,主人不忍杀她。一天,主人怒气很盛,正要强行侵犯她,她便告诉他说:“请等我祭告、感谢先夫以后,再做您的妻子,也不迟。您为什么发怒呢?”主人高兴地答应了。某氏于是焚香再拜,面向南方默默祷告,含泪写了一阕《满庭芳》词在墙上,写完便投进大池中自尽。词说:“汉水之上的繁华,江南的人物,还留有宣政年间的风流遗韵。绿窗朱户,十里之内尽是灿烂如银钩的景象。一旦刀兵同时兴起,旌旗拥护着百万貔貅般的军队,长驱直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令人愁苦。清平盛世三百年,典章文物,一旦扫地而尽。幸好我此身没有被掳往北方,还能客居南方。破碎的铜镜,徐郎如今在哪里?只能空自惆怅,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从今以后,魂断千里,夜夜都在岳阳楼上。” 至元丙子年,临安将要危急时,文天祥对幕府官员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呢?”客人说:“大家抱成一团,以血相报。”文天祥问:“为什么?”客人说:“您一死,我们这些人也都请求跟着死。”文天祥笑道:“你们知道从前的刘玉川吗?他同一个妓女亲近,感情深厚,约定白头到老。妓女断绝其他宾客,一心只对刘玉川。刘玉川考中进士、授官后,妓女想跟他赴任。刘玉川担心此事,于是假意说:‘我愿意和你一起死,决不独自离去。’于是放置毒酒,让妓女先喝,自己只喝她所饮的一半。刘玉川便不再喝了,妓女于是死去,刘玉川独自离开。今天诸位,莫不是也要效法刘玉川吧?”客人们都大笑起来。至元丙子年,北方军队进入杭州,朝廷和宗庙都成了废墟。有个姓金的人,世代担任伶官,流离失所,无处归宿。一天,他在路上遇到左丞范文虎。范文虎过去曾任宋朝殿帅将,熟悉他的为人,便怜悯他,对金氏说:“明天有公宴,你来献艺,就不必忧愁贫贱了。”金氏依言前往,表演优戏。戏中说:某寺有一口钟,寺里的奴仆好几天都不敢敲,主持问原因,奴仆说钟楼上有大神,害怕不敢登楼。主持急忙前去查看,所谓大神立即跪伏叩拜。主持问:“你是什么神?”回答说:“钟神。”主持说:“既然是钟神,为什么还要叩拜?”众人都大笑。范文虎很不高兴,但金氏也不在意,最终没有得到任用。知情的人没有不称赞他的。

至元丙子,三宫北行,行省俘三学生一百从行,责斋长报名以足其数,知几者悉迯匿,免州桥吴府二子,名棠,孙棻。孙者,嵗仅一至斋,为斋长所指,驱之去,出北闗。诸生趦趄不行,被棰登舟,馁甚,拾河邉▯蛤殻,手▯麦粥而防。之道亡者多,身膏草野,至燕者仅十七八人。汪元量,字大有,钱唐人。当度宗时,以善琴出入宫掖。元兵入城,赋诗云:「钱唐江上雨初干,风入端门阵阵酸。万马乱嘶临警跸,三宫洒泪湿铃銮。童儿賸遣追徐福,疠▯终须灭贺兰。若説和亲能活国,婵娟应是嫁呼韩。」又曰:「西塞山前日落处,北闗门外雨连天。南人堕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杜鹃。」乱防传筹杀六更,风吹庭燎灭还明。侍臣奏罢降元表,臣妾签名谢道清。顷之,从三宫北去,留滞燕京。时有王清惠、张琼英,皆故宫人,善诗,相见辄涕泣。元量尝和清惠诗云:「愁到浓时酒自斟,挑灯看剑泪痕深。黄金台逈少知已,碧玉调髙空好音。万叶秋声孤馆梦,一牕寒月故乡心。庭前昨夜梧桐雨,劲气潇潇入短襟。」世皇闻其善琴,召入侍,鼓一再行,骎骎有渐离之志,而无便可乗也。遂哀恳乞为黄冠,世皇许之。濒行,与故宫人十八人酾酒城隅,鼓琴叙别,不数声,哀音哽乱,泪下如雨。张琼英送之诗云:「客有黄金共璧懐,如何不肯赎奴回。今朝且尽穹庐酒,后夜相思无此杯。」元量既还钱唐,往来彭蠡间,风踪云影,倐无宁居,人莫测其去留之迹,遂传以为仙也。人多画像祀之,自号曰水云子。士流多题咏其事。乃贤诗云:「一曲丝桐奏未休,萧萧笳鼓禁宫秋。湖山有意风云变,江水无情日夜流。供奉自歌南渡曲,拾遗能赋北征愁。仙人一去无消息,沧海桑田空白头。」李吟山诗云:「青云贵戚玉麟儿,曽逐銮车入紫闱。王母▯前窥面日,太真膝上画眉时。沧溟水阔龙何在,华表秋深鹤未归。三尺焦桐千古意,黄金谁与铸钟期。」马易之诗云:「三日钱唐海不波,子婴系组纳山河。兵临鲁国犹▯诵,客过商墟独啸歌。铁马渡江功赫奕,铜人辞汉泪滂沱。知章喜得黄冠赐,野水闲云一钓蓑。」少帝之寓燕京也,凄凉无赖。时汪水云以黄冠放还,少帝作诗送之云:「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少帝既封瀛国公,及长,世祖以公主配之。一日与内宴,酒酣,立傍殿楹间。世祖恍忽见龙爪拏撄状,时有献谋除灭者,世祖疑而未许。瀛国公密知之,乃乞为僧,往吐蕃学佛法,因挈全后、公主、姬御遁居沙漠,易名合尊,长子亦为僧,名完普。顷之复诞一子,时明宗为周王,时亦遁沙漠,与少帝、公主往来,遂乞少帝子与其妻玛勒岱为子,长名托欢特穆尔,即顺帝也。今其子孙世长沙漠,亦天道好还之报。而宋室仁厚立国,宜其绵绵未斩也。虞伯生际遇文宗,置奎章阁为学士。顺帝为明宗子,文宗忌之,逺窜海南。诏书有曰:“明宗在北之时,自以为非其子。”伯生笔也。文宗晏驾,宁宗立,八月崩,国人迎顺帝立之。帝入太庙,斥去文宗神主,而命四方毁弃旧诏书。伯生时在江西,诏以皮绳缚腰马尾,缝眼夹两马间,逮捕至大都。嫉之者为十七字诗曰:“自谓非其子,如今作天子,传语老蛮子,请死。”至则以文宗亲改诏藁呈顺帝,览之曰:“此我家事,岂由尔书生耶?”遂得释,两目由是丧明。时有无名子为诗云:“皇宋第十六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召公尚公主,时承锡宴明光宫。酒酣伸手扒金柱,化为龙爪擎天容。元君含笑语羣臣,鳯雏宁与凡禽同。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泣泪沾酥胷。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帐闻笙镛,乞归行宫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元君降诏移南海,五年乃归居九重。忆昔宋祖受周禅,仁义绰有三代风。至今儿孙主沙漠,吁嗟赵氏何其隆。”兴化陈文龙志忠者,度宗时状元及第。徳祐末,归守本州。北兵入闽,不屈,生缚至杭。初,文龙在太学,累试不入格。一日梦太学土神岳侯请交代,自谓必死于学,恒悒悒不乐。既而廷对第一,仕宦显逹,前梦不复记矣。及守乡郡,又梦神通诗,首言交代,后着年月曰「至元」,心甚骇愕。未几,国亡家防,身俘至杭,拘絷于太学。病将絶,以前梦语故人赵有得,因叹曰:「社稷人民,一旦易主,此天数也。皇宋未亡之前,▯神已奉其正朔矣。吾今病且死,而适囚太学,得无为太学土神乎?」果卒。

译至元丙子年,三宫北行,行省俘取三名学生和一百人随行,又责令斋长报上姓名,以凑足数目。那些有先见之明的人全都逃走藏匿了,因此州桥吴府的两个儿子得以免难,一个名叫吴棠,一个名叫孙棻。孙棻每年只到斋中一次,却被斋长指认出来,驱赶着离开,出了北关。学生们迟疑不肯前行,被鞭打着登船,饥饿得厉害,只好捡取河边的蚌蛤残壳,用手捞麦粥充饥。一路上逃亡而死的人很多,尸体成为荒野草地的肥料,到达燕京的只有十七八人。汪元量,字大有,钱唐人。度宗在位时,他因为擅长弹琴而出入宫廷。元军攻入城中,他作诗说:“钱唐江上的雨刚刚停干,风吹入端门,一阵阵令人心酸。万马在警跸仪仗前杂乱嘶鸣,三宫洒下的眼泪沾湿了銮铃。童子还被派去追寻徐福,疫鬼终究必须消灭贺兰。若说和亲能够挽救国家,那么美女就应该嫁给呼韩邪单于。”又说:“西塞山前太阳落下的地方,北关门外阴雨连天。南方人流泪,北方人欢笑,臣甫低头拜谢杜鹃。”乱兵传递筹牌,直到六更时分仍在杀人;风吹灭庭院中的火炬,熄灭后又重新明亮。侍臣奏读完投降元朝的表章,臣妾签名向谢道清致谢。不久,汪元量随三宫北去,滞留燕京。当时有王清惠、张琼英,都是旧宫人,擅长作诗;她们相见时总是流泪。汪元量曾和王清惠的诗说:“愁绪浓重时酒自然要独斟,挑灯看剑,泪痕深深。黄金台遥远,知己稀少;碧玉般的曲调虽高,却只是徒有好声音。万叶秋声,化入孤馆的梦境;一窗寒月,牵动故乡的心。昨夜庭前梧桐落雨,凛冽的气息萧萧吹入短襟。”世祖听说他琴艺高超,召他入宫侍奉。他弹奏一两遍后,渐渐萌生了像高渐离那样的刺杀意图,却没有可以乘机行动的机会。于是哀求恳请出家做道士,世祖答应了他。临行前,他同十八名旧宫人在城角饮酒,弹琴叙别;琴声还没有弹几下,悲哀的声音便哽咽紊乱,眼泪如雨落下。张琼英送给他的诗说:“客人怀着黄金和璧玉般的情意,为什么不肯赎我回来?今天姑且喝尽穹庐中的酒,今后相思时,再没有这样的酒杯了。”汪元量回到钱唐后,往来于彭蠡一带,行踪像风云一样倏忽不定,没有固定居所,别人无法测知他的去留,于是传说他成了仙人。人们多为他画像祭祀,他自号水云子。士大夫中有很多人题诗咏叹此事。乃贤诗说:“一曲丝桐琴声还未停,萧萧的胡笳和战鼓响彻禁宫的秋天。湖山有意,见证风云变幻;江水无情,日夜不停流淌。供奉官亲自歌唱南渡的曲子,拾遗官能够写出北征的愁苦。仙人一去杳无音信,沧海桑田之后徒然白了头。”李吟山诗说:“青云直上的贵戚玉麟儿,曾经跟随銮车进入紫禁宫。王母窗前曾窥见美貌,太真曾在膝上为他描眉。沧海水阔,龙去了哪里?华表秋深,仙鹤还没有归来。三尺焦桐琴含有千古深意,又有谁愿意像伯牙那样为钟子期铸琴?”马易之诗说:“钱唐海面三天没有波浪,子婴系上印绶献出山河。兵临鲁国尚且还能弦歌诵读,客人经过商墟却独自长啸悲歌。铁骑渡江,功业显赫;铜人离开汉宫,眼泪滂沱。” 知道章喜获赐予黄冠,便披着蓑衣,在野水闲云之间垂钓。少帝寄居燕京时,处境凄凉,无所排遣。当时汪水云以道士身份被放回南方,少帝作诗为他送行,说:“寄语林和靖,梅花开过几度?黄金台下的客人,想来还是没有回来。” 少帝被封为瀛国公后,长大成人,世祖把公主嫁给他。有一天,他参加宫中宴会,酒意正浓时站在偏殿的柱子旁。世祖恍惚看见他伸手作出龙爪抓柱的样子。当时有人献策要除掉他,世祖疑虑而没有答应。瀛国公暗中得知此事,便请求出家为僧,前往吐蕃学习佛法,因而带着全皇后、公主和姬妾逃到沙漠,改名合尊;长子也出家为僧,名叫完普。不久又生了一个儿子。当时明宗为周王,也逃到沙漠,同少帝、公主往来,于是请求把少帝的儿子过继给自己和妻子玛勒岱,长子名叫托欢特穆尔,就是顺帝。如今他的子孙世代居住在沙漠,也可以说是天道循环的报应。宋室以仁厚立国,理应国祚绵延不断。虞伯生受到文宗知遇,被置于奎章阁任学士。顺帝是明宗的儿子,文宗忌恨他,把他远远流放到海南。诏书中有一句说:“明宗在北方时,自己认为他不是自己的儿子。”这是虞伯生所写的。文宗去世,宁宗即位,八月便驾崩,国人迎接顺帝即位。顺帝进入太庙,斥退文宗的神主,并命令四方毁弃旧诏书。虞伯生当时在江西,顺帝下诏用皮绳把他的腰捆在马尾上,缝住他的眼睛,夹在两匹马之间,逮捕押送到大都。嫉恨他的人作十七字诗说:“自称不是他的儿子,如今却做了天子;传话给老蛮子,请他去死。”到达后,虞伯生把文宗亲自改过的诏书草稿呈给顺帝。顺帝看后说:“这是我家的事情,难道由你这个书生来过问吗?”于是释放了他,但他的双眼从此失明。当时有无名氏作诗说:“皇宋第十六代飞龙,元朝降封为瀛国公。元君召公并把公主嫁给他,当时承受明光宫的赐宴。酒意酣畅时伸手扒住金柱,变成龙爪托起天子的威容。元君含笑对群臣说,凤凰雏鸟岂能同凡鸟一样?侍臣献策将要除掉他,公主哭泣,泪水沾湿酥胸。幸而逃脱虎口,走入佛门,改名合尊居于沙漠中。当时明宗正在沙漠,与合尊结交,情谊很深。” 合尊的妻子夜里生下儿子,明宗隔着帐幕听见笙和镛的声音,请求把孩子带回行宫抚养为继承人。孩子的皇父去世时,他还只是个幼童,元君下诏把他迁往南海,五年后才回来居住在九重宫中。回想过去宋祖接受后周禅让,仁义之盛足以媲美三代。直到今天,他的子孙仍在沙漠主持事务,唉,赵氏的气数是多么兴隆啊!兴化人陈文龙,字志忠,度宗时考中状元。德祐末年,回乡镇守本州。北方军队进入福建,他不肯屈服,被活捉绑送到杭州。当初陈文龙在太学时,多次考试都没有合格。一天梦见太学土神岳侯来请交代,自以为一定会死在太学中,因此常常忧郁不乐。后来他廷试第一,仕途显达,便不再记得这个梦。等到他镇守家乡郡县时,又梦见神灵送来一首诗,开头说“交代”,后面写着年月“至元”,他心中十分惊骇。不久,国家灭亡,家族败散,他被俘送到杭州,拘禁在太学中。他病重将死时,把以前的梦告诉故人赵有得,叹道:“社稷和人民一旦易主,这是天数。大宋尚未灭亡以前,鬼神已经奉行元朝的正朔了。我如今病重将死,却正好被囚禁在太学,莫非要成为太学土神吗?”后来果然死去。

洪▯祖严州人入太学以三舍法释褐嘉熈庚子间为京局官一日偕友人泛湖至三贤堂登岸纵歩得小迳松竹萧然颇讶前是未覩行数歩新宅一所青衣立于门曰娘子待官人多时众与俱入主人延客啜茶于堂则姣然少妇也谓洪曰别来安否洪恍然曰娘子谁氏妇人曰官人遽忘妾耶洪谛视良久念姻戚间无有而其貎絶▯旧所狎妓漫曰子非某人乎妇人曰是也洪曰子下世久矣吾尝烧香送丧湖上今乃不死岂而家绐我乎妇人笑曰妾果死矣死则何以在是曰世间如我者甚多特人不识耳因相与道故旧临别谓洪曰世事可知得嬉且嬉三十年后此为血池众出门大惊曰吾曹乃白日见▯耶使其仆挿竹记路明日率十余友再往则故迹不见矣其甥黄宗仁为洪撰墓志不敢尽言但云公遇异人告之曰世事可知得嬉且嬉遂以诗酒自娱世事罕婴抱云又有一官人到部僦旅楼而居后楼亦一官人以妾自随前楼人聴其言语歌声宛然亡妾也穴壁窥之容貎举止亦无少异心甚讶之一日俟其主出推▯呼之妾亦推▯而望前楼人曰汝非某人乎曰是也汝死久矣何为在此曰世间如我者甚多但人自不识耳前楼人见国事日非常有杞人之忧因问曰汝在隂间必知阳世事国祚如何曰不逺矣但视浙江潮若不来国必亡矣至理宗时潮头渐击西兴浙江亭遂为沙涨之地岂其定数固不可更耶李太尉者,故宋巨珰,国亡为道士,号梅溪,能言故内事。尝过葫芦井,挥涕曰:“先时上钉金字大牌曰‘皇帝过此罚百金’。又有金二提举者,其内人故宋内史官也,两鬓俱秃,盖任此职者例裹巾,巾带之末各缀一金钱,毎晨用以掠髪入巾,故久而致然也。”其言宋时毎日轮内史官六人侍帝左右,以纸一畨从后端起笔书帝起居,旋书旋巻,暮付史馆。内史官别居一宫,宫门金字大牌曰“官家无故至此罚金一镒”。观此二事,可以见宋朝家法之严矣。元时有▯按察者尝作鸭头緑一词悼宋云静中看记昔日淮山隐隐宛若虎踞龙盘下樊襄指挥湘汉鞭云骑围绕江干势不成三时当混一过唐之数不为难陈桥驿孤儿寡妇久假当还挂征帆龙舟催发紫宸初巻朝班禁庭空土花晕碧辇路悄诃喝声干纵余得西湖风景花栁亦凋残去国三千游仙一梦依然天淡夕阳间昨宵也一轮明月还照临安又有越僧作钱唐懐古诗云天定终难恃武功不堪双泪湿东风百年南渡斜阳外十里西湖片雨中燕子来时龙辇去杨花飞彻鳯楼空倚笻曽向髙峯望山掩江城雾气笼瞿宗吉宋故宫叹云金轮夜半北方起炎精未陞光先死青衣去作行酒人泥马来为失乡▯江头宫殿列防岏湖上笙歌乐燕安鱼羮自从五嫂乞残酒却笑儒生酸格天阁上烧银烛申王计就蕲王逐累世内禅讳言兵中兴之功罪难赎开邉衅动终倒戈师臣函首去求和木绵庵下新▯哭误国重逢贾八哥琉璃作花禁珠翠上马裙轻泪妆媚朔风吹尘笳鼓鸣天目山崩海潮避兴亡往事与谁论亭亭白塔镇愁魂惟有栖霞岭头树至今人説岳王坟唐珏字玉潜防稽山隂人,家贫聚徒授经营滫瀡以养母。至元十五年戊寅,总江南浮屠嘉木▯喇勒智,怙宠横行,穷骄酷欲,淫毒莫可名状。十二月十二日,率其党顿萧山,发宋家诸陵寝,断残肢体,攫珠襦玉匣,焚其胔,弃骨草莽间。珏时年三十二嵗,闻之痛愤,亟货家具,得白金百星许,执劵行贷,得白金又百星许,乃具酒醪,市羊豕,邀里中少年若干辈,狎坐轰饮。酒且酣,少年起请曰:“君儒者,若是将何为焉?”珏惨然具以告,愿收遗骸共瘗之。众谢曰:“诺。”中一少年曰:“发丘中郎将,耽耽饿虎,事露奈何?”珏曰:“余固筹矣。今四郊多暴骨,取窜以易,谁复知之。”乃斵文木为柜,复黄绢为囊,各署其表曰“某陵某陵”,分委而散遣之。蕝地以藏,为文而告。诘旦事讫来集,出白金酬之,戒勿泄。越七日,总浮屠下令裒陵骨,杂牛马枯骼,筑一白塔压之,名曰镇南。杭民悲戚,不忍仰视,了不知陵骨之犹存也。明年上元,珏出观灯归,忽坐殒,良久始苏,曰:“蓦见持书吏来告曰:‘王召君,导我往谒。’有冕旒坐殿上者数,黄衣贵人降揖曰:‘借君掩骸,其有以报。’”珏乃陞陛造王前,王谓曰:“汝受命窭且贫,兼无妻若子,今忠义动天,帝命锡汝伉俪子三人,田三顷。”拜谢降出,遂觉。自是总浮屠败,以死山隂人,始有籍籍传珏事者。未几,越有袁治中为子求师,有以珏荐者,一见置賔馆。一日问曰:“吾渡江闻有唐氏瘗宋诸陵骨,子岂其宗耶?”左右指君曰:“此是已。”袁大骇,拱手曰:“君此举,豫让不能抗也。”曵之坐北面而纳拜焉,礼敬特加,情欵益笃。叩知家徒四壁,恻然嗟矜,语左右曰:“唐先生家甚寒,吾当料理,使有妻有田。”

译洪扬祖是严州人,进入太学后按照三舍法出仕,嘉熙庚子年间任京局官。一天,他和友人泛舟西湖,到三贤堂上岸,随意漫步,走到一条小径,见松竹萧瑟,颇为惊讶以前从未见过。走了几步,见到一所新宅,门边站着青衣女子,说:“娘子等官人已经很久了。”众人一同进去,主人请客人在堂上喝茶,主人原来是个美貌少妇。她对洪扬祖说:“分别以来,近来可好?”洪扬祖恍惚地说:“娘子是谁家的妇人?”妇人说:“官人竟然忘了我吗?”洪扬祖仔细看了很久,想起亲戚中并没有此人,但她的容貌却极像从前所亲近的妓女,便随口说:“你不是某人吗?”妇人说:“正是。”洪扬祖说:“你已经死了很久,我曾在湖上焚香为你送葬;如今你竟然没有死,难道是你家人欺骗了我吗?”妇人笑道:“我确实死了。死了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说:“像我这样的人,世间有很多,只是人们自己不能辨认罢了。”于是二人一起叙说旧日故交。临别时,妇人对洪扬祖说:“世事可以预知,能享乐就尽管享乐;三十年后,这里将成为血池。”众人出门后大为惊骇,说:“我们难道在白天见到鬼了吗?”他们让仆人插竹作记号。第二天带十多个朋友再去,旧日的踪迹已经不见了。她的外甥黄宗仁替洪扬祖撰写墓志,不敢把全部事情写出,只说洪公遇到异人,异人告诉他:“世事可以预知,能享乐就尽管享乐。”于是他以诗酒自娱,很少被世事牵累。又有一位官人到任所,租住旅店楼房。后楼也住着一位官人,带着妾同住。前楼的人听到她的说话和歌声,竟然完全像已经死去的妾,于是凿开墙壁偷看,容貌举止也没有一点不同,心中十分惊异。一天,等后楼主人外出,前楼人推窗呼唤她,她也推窗相望。前楼人说:“你不是某人吗?”她说:“是。”前楼人说:“你死了很久,为什么还在这里?”她说:“像我这样的人,世间有很多,只是人们自己不能辨认罢了。”前楼人看见国事日益异常,心中忧虑,便问:“你在阴间,一定知道阳世的事情。国运怎么样?”她说:“不远了。只要看浙江潮,如果潮水不来,国家就要灭亡。”到了理宗时,潮头渐渐冲击西兴,浙江亭终于成为沙涨之地,难道这真是注定的气数,无法改变吗?李太尉是前宋的大宦官,宋亡后做了道士,号梅溪,能够讲述宫中的旧事。他曾经过葫芦井,流着泪说:“从前这里上面钉着一块金字大牌,写着‘皇帝经过此处,罚金百两’。又有两个姓金的提举,他们的内人原来是宋朝的内史官。两鬓都秃了,因为担任这种职务的人按例要裹巾,巾带末端各缀一枚金钱,每天早晨用它梳理头发再收入巾中,所以时间久了便造成秃发。”他还说,宋代每天轮值六名内史官侍奉皇帝左右,用一张纸从后端起笔,记录皇帝的起居,边写边卷,晚上交给史馆。内史官另住在一座宫中,宫门钉着金字大牌,写着:“官家无故到此,罚金一镒。”看这两件事,就可以知道宋朝家法多么严厉。元代有个传按察官,曾作《鸭头绿》一词哀悼宋朝:“在寂静中回看,记得昔日淮山隐隐,宛如虎踞龙盘;向下控制樊襄,指挥湘汉,鞭策云中战骑,围绕江岸,却没有形成大势。三时若能统一天下,超过唐朝的功业也不难。陈桥驿的孤儿寡妇,借来的天下长久之后也应归还;挂起征帆,龙舟催促启程,紫宸殿刚刚退朝,禁庭空空,土花泛着碧色,御道寂静,呵喝声已经消歇。即使我还能得到西湖的风景,花柳也已经凋残。离开国都三千里,游仙只是一场梦;天色依旧淡远,夕阳悬在天边。昨夜一轮明月,仍照着临安。”又有越地僧人作《钱唐怀古》诗:“天意注定终究不能依靠武功,怎禁得双泪沾湿东风?百年南渡,在斜阳之外;十里西湖,在片片雨中。燕子飞来时龙辇已经离去,杨花飞尽,凤楼空空。倚着竹杖曾向高峰远望,只见山遮江城,雾气笼罩。”瞿宗吉《宋故宫叹》说:“金轮半夜在北方升起,炎精尚未升空,光芒便先消亡。宫中青衣人被带去做斟酒侍者,泥马来到人间,竟成了失乡的鬼魂。江头宫殿排列着残败的屋宇,湖上笙歌只顾享受燕安。鱼羹自从五嫂讨得残酒,反而笑儒生气格酸寒。天阁上燃烧银烛,申王的计谋成功,蕲王被驱逐。历代相继实行内禅,却忌讳谈论兵事;中兴功业的罪过难以赎清。开边的祸端一动,终于反使军队倒戈;宰臣被函装首级,前去求和。木绵庵下新鬼哭泣,误国之人又遇到贾八哥。琉璃做成花饰,宫禁中堆满珠翠;骑马上路,裙子轻薄,泪痕反衬妆容娇媚。朔风吹尘,胡笳战鼓齐鸣;天目山崩塌,海潮退避。兴亡往事同谁谈论?亭亭白塔镇住愁魂,只有栖霞岭头的树木,直到今天人们还说那是岳王坟。” 唐珏,字玉潜,会稽山阴人。家里贫穷,便聚集学生教授经书和缝洗之事,以此奉养母亲。至元十五年戊寅,总管江南佛教的嘉木扬喇勒智仗恃宠幸横行,穷凶极恶,残酷贪婪,淫虐毒害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十二月十二日,他率党徒驻扎萧山,发掘宋朝各家陵墓,砍断残毁尸体肢骨,抢走珠襦玉匣,焚烧尸骨,把骨头丢弃在荒草中。唐珏当时三十二岁,听说后悲痛愤怒,急忙变卖家具,得到白银约一百星;又拿着契券放贷,再得到白银约一百星。于是备办酒浆,买来羊猪,邀请乡里的若干年轻人,亲密同坐,纵情饮酒。酒兴正浓时,年轻人起身问道:“您是读书人,像这样究竟要做什么呢?”唐珏凄然地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们,希望收集遗骸共同埋葬。众人答谢说:“好。”其中一人说:“我们就像发丘中郎将,面对虎视眈眈的饿虎,事情败露后怎么办?”唐珏说:“我本来已经筹划好了。如今四郊有许多暴露的尸骨,取一些来调换,谁还知道呢?”于是砍木制成柜子,又用黄绢制成袋子,各自在外面署名写着“某陵”“某陵”,分头交给众人带走。挖地埋藏后,写文祭告。第二天清晨事情办完,众人回来集合,唐珏拿出白银酬谢他们,并告诫他们不要泄露。过了七天,总浮屠下令收集陵墓中的遗骨,把它们同牛马的枯骨混杂在一起,筑了一座白塔压在上面,取名为“镇南”。杭州百姓悲伤哀痛,不忍抬头仰望,完全不知道陵墓遗骨还在那里。第二年上元节,珏外出观看灯会回来,忽然坐着死去,过了很久才苏醒,说:“我突然看见一个拿着文书的官吏来告诉我:‘大王召见您,请您带我去拜见。’只见殿上有几位戴着冕旒的人,其中一位穿黄衣的贵人走下来作揖说:‘承借您掩埋遗骸的功德,我当有所报答。’珏于是登上台阶来到大王面前。大王对他说:‘你接受使命时贫寒困窘,又没有妻子儿女;如今你的忠义感动上天,天帝命令赐给你妻子和三个孩子,以及田地三顷。’珏拜谢后退下走出,于是醒了过来。从这以后,总浮屠败亡而死,山阴人才开始纷纷传说珏的事情。不久,越地有个袁治中要为儿子寻找老师,有人推荐了珏;袁治中一见到他,就把他安置在宾馆中。一天,袁治中问道:‘我渡江时听说,有个唐氏埋葬了宋朝各陵的遗骨,您莫非就是他的族人吗?’身边的人指着珏说:‘这就是他。’袁治中大为惊骇,拱手说道:‘您的这一举动,连豫让也不能与您相抗。’于是拉着珏请他面向北坐下,向他行拜师礼;礼节和敬意格外增加,彼此的情谊也更加深厚。袁治中询问得知珏家中贫困,只有四面空墙,便同情地叹息并怜悯他,对身边的人说:‘唐先生家里非常贫寒,我应当替他料理安排,使他有妻子、有田地。’

不数月,二事俱惬,聘妇偶故国之公女,负郭食故国之公田,所费一一自袁出。人固竒珏之节,而又竒珏之遇。两髙之曰:“二公真义士也。”珏后获三丈夫子,凡梦中神所许稽。其数无一不合,咄咄怪事乃如此。珏▯骨后,又于宋常朝殿掘冬青树,植所函土堆上,作冬青树行二首云:「马棰问髐形,南面欲起语。野麕尚纯束,何物敢盗取?余花恰飘荡,白日哀后土。六合忽怪事,蜕龙挂茅宇。老天鉴区区,千载防风雨。」又云:「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积香雪。遥遥翠盖万年枝,上有鳯巢下龙穴。君不见,犬之年,羊之月,霹▯一声天地裂。」复有梦中诗四首云:「珠亡忽震蛟龙睡,轩▯宁忘犬马情。亲拾寒琼出幽草,四山风雨▯神惊。一抔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春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鸦。水到兰亭转呜咽,不知真帖落谁家?珠鳬玉雁又成埃,斑竹临江首重回。犹忆年时寒食节,天家一骑奉香来。天台陶九成曰:「唐义士传云,溪罗有开所撰也。读之掩巻泣下,呜呼,尚忍言哉!」皇庆初,遂昌郑明徳书林义士事云:「宋太学生林徳阳,字景防,号霁山。当杨总统发陵时,故为丐者,背竹箩,持竹夹,遇物夹投箩中。又铸银作两许小牌,系腰间,取贿西畨僧。曰:『余不敢望收其骨,得髙家、孝家斯足矣。』畨僧左右之,果得髙、孝两朝骨,为两函贮之,归▯于东嘉。其诗有《梦中作十首》云:『一抔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东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云:『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寒起暮鸦。水到兰亭更呜咽,不知真帖落谁家。』又云:『桥山弓剑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开。犹记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骑奉香来。』余七首尤凄怨,则忘之。▯后,徳阳于宋常朝殿掘冬青一株,植于所函土堆上。又有《冬青花》一首云:『冬青花,冬青花。花时一日肠九折,隔江风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石根云气龙所藏。寻常蝼螘不敢穴,移来此种非人间。曽识万年觞底月,蜀魂飞绕百鸟臣。夜半一声山竹裂。』又云:『不记羊之年,马之月,霹▯一声天地裂。』此五诗与《唐传》语微不同。书中有「双匣」字,则收两陵骨,得非林义士诗,而罗云溪误窜入传中?但云「移宋常朝殿冬青植函土上」,窃意防稽去杭隔一水,或者可致。若东嘉相望千余里,岂容易持去不枯活也?则又疑是唐义士诗,岂唐起谋时,林已先得两陵骨耶?抑得唐所易他骨耶?周密《癸辛杂识》又云:「至元二十二年八月,杨髠发陵事起于天长寺僧,闻成于演福寺僧泽。盖天长乃魏献靖王功徳院,闻欲媚杨髠,遂献寺发冡得金玉,以此起发陵。想泽一力賛成之,俾泰宁寺宗恺、宗允等诈称杨侍郎、汪安抚侵陵地。杨髠遂部众发陵,先啓宁宗、度宗、理宗、杨后四陵,刼取寳玉,白气亘天。理宗之尸如生,或云含珠有夜明者,乃倒尸。」树间三日,竟失其首。中官陵使罗铣买棺收敛,大恸垂絶。是夜闻西山皆有哭声。十一月复发徽、钦、髙孝、光五帝陵,孟、韦、吴、谢四后陵。徽陵止朽木一段,钦陵木灯檠一枚而已。盖梓宫金人伪为之。二帝遗骸浮沉沙漠,初未尝反也。髙陵骨发尽化,孝陵止顶骨小片。昔闻得道之士蜕骨而仙,未闻并骨化去者。光、宁与诸后俨如生。罗陵使复敛之。陵中金钱以万计,为尸气所蚀,如铜铁状。以故诸髠弃不取,往往为村氓所得。一氓得孟后髻髪,长六尺余,色绀碧,髻根有短金钗,庋置一堂中奉事之。自是家道寖丰。凡得金钱之家,非病即死。氓恐乃以髻髪归圹中。方移理宗尸,泽以足蹴其首,随觉竒痛,一防起足心,遂苦足疾,烂堕两股而死。闻倚杨髠势夺乡人田,讐家殴之死。恺与杨髠分赃竞死。据此则云溪所传嵗月絶不同。戊寅嵗为至元初,法制未定,诸髠或得横行。若乙酉嵗相去又八年,天下大定,疑无此举。但云髙陵骨发尽化,孝陵顶骨小片,不知唐义士所易何骨,林义士所收又何骨也。

译几个月内,这两件事都办妥了:为他聘娶的妻子,恰好是故国公主的女儿;他所食用的近城故国公田,也由袁治中出资取得。人们本来就惊异唐珏的节义,又惊异他的际遇。两位高士赞叹说:“两位公子真是义士啊。”后来唐珏得到三个男孩,完全与梦中神灵所许诺的相合,数目没有一件不符合,真是令人惊叹的怪事。唐珏埋葬遗骨后,又在宋朝常朝殿挖取一株冬青树,栽在藏骨土堆上,作《冬青树行》二首:“鞭梢问那枯槁的形骸,面向南方仿佛要起身说话。野鹿尚且被捆束,是什么东西竟敢来盗取?残余的花朵恰好飘落,白日之下悲哀着后土。天地四方忽然发生怪事,蜕变的龙悬挂在茅屋之上。苍天鉴察我的微小心愿,千年之后仍防备风雨。”又说:“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来凉意,积聚着香雪。遥远的翠盖,是万年不凋的枝条;枝上有凤凰巢,枝下有龙穴。你难道没有看见,犬年羊月,霹雳一声,天地裂开。”又有梦中诗四首:“明珠丧失,忽然震醒沉睡的蛟龙;轩车倾覆,怎能忘记犬马般的深情?亲手拾取寒玉,从幽暗草丛中取出;四山风雨,连鬼神都为之惊动。一抔土亲自筑成珠宫,两个匣子亲自传来竺国佛经。只有春风知道这番心意,年年杜鹃哭泣冬青。”昭陵的玉匣流落天涯,金粟堆在寒意中引来暮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水流到兰亭便转为呜咽,不知真正的书法墨迹落在了谁家?珠雕的野鸭、玉雕的大雁又都化为尘埃,临江的斑竹首度回望。还记得往年寒食节,天家曾派一名骑士前来奉送香火。天台陶九成说:“《唐义士传》据说是罗溪云所撰。读完后合上书卷,眼泪便流了下来。唉,这件事还忍心说吗!”皇庆初年,遂昌人郑明德记述林义士的事说:“宋朝太学生林德阳,字景熙,号霁山。杨总统发掘陵墓时,他故意装作乞丐,背着竹箩,拿着竹夹,遇到遗物就夹入箩中。他又铸造约两许重的小银牌,系在腰间,用来贿赂西番僧人。他说:‘我不敢希望收集全部遗骨,能得到高宗、孝宗两朝的遗骨就满足了。’西番僧人在两旁帮助他,果然得到高宗、孝宗两朝的遗骨,用两个匣子装好,带回东嘉安葬。他的诗有《梦中作十首》说:‘一抔土亲自筑成珠宫,两个匣子亲自传来竺国佛经。只有东风知道这番心意,年年杜鹃哭泣冬青。’又说:‘空山急雨洗涤岩花,金粟堆在寒意中引来暮鸦。水流到兰亭更加呜咽,不知真正的书法墨迹落在谁家?’又说:‘桥山的弓剑还没有化为灰烬,玉匣珠襦一夜之间被打开。还记得去年寒食日,天家曾派一名骑士奉送香火。’其余七首更加凄怨,只是忘记了。安葬之后,林德阳在宋朝常朝殿挖取一株冬青树,栽在藏骨土堆上。” 又有《冬青花》一首说:“冬青花,冬青花。花开之时,一日愁肠九回折断;隔江风雨中,清冷的身影徒然存在。五月深山落下细雪,石根的云气正是龙所藏之处。平常的蝼蚁都不敢在这里打洞,移来栽种的这株树并非人间之物。曾经见识过万年酒杯底的月影,蜀地的精魂飞绕着百鸟之臣。半夜一声,山中竹子裂开。”又说:“不记得是羊年马月,霹雳一声,天地裂开。”这五首诗与《唐义士传》中的话略有不同。书中有“双匣”二字,既然收集了两座陵墓的遗骨,莫非不是林义士的诗,而是罗云溪误把它窜入传记之中?但书中又说“在宋朝常朝殿挖冬青树,栽在藏骨土堆上”,我私下认为会稽距离杭州只隔一条水路,也许能够做到。若是在相距一千多里的东嘉,哪里容易带去而不枯死呢?这样看来,又怀疑是唐义士的诗。难道唐珏谋划此事时,林德阳已经先得到两座陵墓的遗骨?还是得到了唐珏调换来的其他骨骸?周密《癸辛杂识》又说:“至元二十二年八月,杨髡发掘陵墓之事起因于天长寺的僧人,事情由演福寺僧人泽听闻并促成。天长寺是魏献靖王的功德院,听说僧人想讨好杨髡,于是献出寺中发掘墓冢所得的金玉,由此引起发掘陵墓之事。想来泽一定大力赞成,又让泰宁寺的宗恺、宗允等人假称杨侍郎、汪安抚侵占陵地。” 杨髡于是率领部众发掘陵墓,先开启宁宗、度宗、理宗和杨后的四座陵墓,劫取宝玉,白气直冲天空。理宗的尸体像活着一样,有人说他口中含有夜明珠,于是把尸体倒置。尸体挂在树间三天,最终头颅丢失。中官陵使罗铣买来棺材收殓,悲恸得几乎昏死。当夜听见西山一带到处都有哭声。十一月,又发掘徽宗、钦宗、高宗、孝宗、光宗五帝陵和孟后、韦后、吴后、谢后四座后陵。徽宗陵中只剩一段朽木,钦宗陵中只有一枚木灯檠。原来所谓梓宫和金人都是伪造的。徽宗、钦宗二帝的遗骸漂泊在沙漠之中,起初从未返回。高宗陵的骨骸全都化尽,孝宗陵只剩一小片顶骨。过去听说道士得道后蜕骨成仙,却没听说全身骨骸一起化去的。光宗、宁宗和各位皇后的尸体都像活着一样,罗陵使又把它们收殓起来。陵墓中的金钱数以万计,却被尸气腐蚀,变成铜铁的样子。因此各个髡人都丢弃不取,往往被村民捡到。有个村民得到孟后的发髻,长六尺多,颜色青黑碧绿,发髻根部有一支短金钗,便放在堂中供奉。从此家道渐渐富裕。凡是得到金钱的人家,不是生病就是死亡。村民害怕了,便把发髻送回墓穴。正要搬动理宗尸体时,泽用脚踢他的头,随即感到奇痛,脚心生出一个疮,后来患脚疾,双腿腐烂脱落而死。又听说他倚仗杨髡的势力夺取乡人的田地,被仇家殴打致死。宗恺与杨髡分赃时争斗,也相继死亡。这样看来,罗云溪所传的年月完全不同。戊寅年是至元初年,法制尚未确定,各个髡人或许能够横行。若说是乙酉年,前后又相隔八年,那时天下已经大定,恐怕不会有这种举动。但高宗陵的骨骸已经全部化尽,孝宗陵只剩一小片顶骨,不知道唐义士调换的是什么骨头,林义士收集的又是什么骨头。

华亭彭玮曰:元世祖三十一年甲申,丞相僧格以江南总释嘉木▯喇勒智表里为奸,嗾僧嗣古妙髙上言,欲毁宋诸陵泄旺气。明年乙酉正月,僧格矫制可其奏,遂发诸陵取金玉,又裒诸帝后遗骼,建白塔于临安故宫,截理宗顶以为饮器。未几髠胡事败,饮器亦籍于官,以赐帝师。发陵时,义士唐玉潜、林景熈收骨▯别山中,植冬青为识,遇寒食则密祭之。玉潜后获黄袍引儿报徳之梦,生子珙,为名儒罗云溪传其事。谢翺为托廋词,作《冬青引》曰:「冬青树,山南垂,九日灵禽居上枝。知君种年星在尾,根到九泉防龙髓。恒星昼陨夜不见,七度山南与▯战。愿君此心慎勿疑,此树终有开花时。山南金粟光离离,白衣人拜地下起,灵禽啄粟枝上飞。」解者曰:「谓应在庚金窜甲木也。」元文宗生年甲辰,纪元天厯,当时引陶▯景「负扆飞天厯终是甲辰君之语」,以为受命之符。或问宋国祚于邵子,邵子对以「五更头」,盖谓五庚申也。而元防亦曰:「大元之后有庚申,顺帝庚申生,才六庚耳。」皇明洪武元年正月,髙皇帝遣工部主事谷秉毅即北平索饮器于西僧,汝纳鉴藏深惠。诏应天府尹夏思忠以四月癸酉瘗诸鳯台门髙座寺之西北。明年六月庚辰,上览浙省进宋诸陵图,遂命藏之旧穴云。元章祖程谓杨总统发陵时,以理宗髗骨投湖中。林景熈购渔者网取之,乃盛二函,托言佛经,▯越山之北。又厓山志云:元人发陵,以骨投水。政和人余则亮网得理宗髗骨而葬焉。按辍耕録所载唐林收骨事,无投湖网得之谈。则亮又元末人,何縁预世祖时事?理宗髗骨既云已▯越山,则国初所归,又何物也?续纲目据唐玉潜传谓发陵在至元十五年十二月。元史续编谓在二十一年九月。癸辛杂识谓在二十二年八月。今观续编载二十二年九月建佛塔于宋故宫,则与癸辛所识月日相继。以是年八月发陵,九月建塔,最为脗合。周密宋末人,其所志当为实録。若续编二十一年发陵,明年九月始建塔,则暴骨当一年。唐传十五年发陵,越七日筑塔,则与续编建塔嵗月违悖。八年未知何者为可据也。嘉靖二十二年二月,杭州知府福清陈公仕贤击嘉木扬喇勒智等三像于飞来峯,枭之灵隐山下。田汝成为之记曰:「飞来峯有石人三,元西僧嘉木▯喇勒智,闽僧闻,剡僧泽,像也。盖其生时,刻画诸佛像于石壁,而以已像杂之。到今三百年,莫为掊击。至是,陈侯见而叱曰:「髠贼,髠贼,胡为遗恶迹以蔑我名山哉!」命斩之,身首异处。闻者莫不霅然称快。嗟乎,谈宋事而至西浮屠,尚忍言哉!当其发诸陵,盗珍寳,珠襦玉匣,零落草莽间,真惨心竒祸。虽唐林两义士,易骨潜瘗,而神魄垢辱,彻于九幽,莫可雪涤已。夫赵氏立国,庶几存仁,而叔世寖削寖微,覆宗海防,又不憖借一抔以盖藏题凑。悲夫,悲夫!或谓艺祖欺嫠孤,窃神器,防报宜然。嗟乎,天之所壊,不可支也;所兴,不可御也。假令天不佑宋,艺祖能冒昧簒取之乎?如以防报论,则今古奸雄,以窫窳济事者,或不蒙鞭暴之祸,又将何説以通之?然则赵氏遘厄,岂其天乎?元运方张,中华祚歇,杀机横发,敷毒两间,即沉沦黄壤,犹不免欤?不然,胡为乎荼烈若此也?陵谷迁移,触目鲜故,而枭髠俨列,留玷兹山,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穆陵颅骨,韬匿穹庐,髙皇帝籍而返之,惜其时无以贼像事上闻者,乃今竟诛灭于陈侯。宣皇祖之徳意,泄异代之幽愤,作义士之雄心,扫名山之氛厉,良足快矣。昔申屠廸毁曹操之祠,薛伯髙去鼻君之庙,史氏纪之以为竒节,以今方之,不亦并美前修哉?《春秋》之法,剪絶乱贼,虽死曰诛,以明刑也,窃有取焉。系之颂曰:「有宋不竞,图存海陬,胡为枭憝,犯彼灵丘?株送横分,犹有余谴,孰以峨容,黩我峻巘?陈侯殛之,义愤所宣,人讐神怒,倐焉皆蠲。生脱明诛,死伏幽戮,何必市朝,游魂骇觫?烈烈陈侯,为政有纪,崇正祛邪,防民于礼。陈侯烈烈,秉徳靖共,旌善瘅恶,教民作忠,泽及枯骴,受。」天百禄,报尔宿讐,宜隲遐福,黎氓述颂。我用是修名,诛三贼,窃取《春秋》。宋之南渡,建都于杭州者一百五十年。其初兴也,始于后周恭帝显徳七年。恭帝方八嵗。及其亡也,终于少帝徳祐二年。少帝方六嵗。名显而徳显二字,竟与得国时符合。周以主防而失国,宋亦以主防而失国。周有太后在上,宋亦有太后在上。始终兴亡之数,相▯如此。

译华亭人彭玮说:元世祖三十一年甲申,丞相僧格认为江南总释嘉木扬喇勒智内外勾结作奸,唆使僧人嗣古妙高上奏,想毁掉宋朝各陵墓,以泄除其中的旺气。第二年乙酉正月,僧格假传诏令批准他的奏章,于是发掘各陵,取走金玉,又聚集各帝后的遗骨,在临安故宫建白塔,并截取理宗的头骨做成饮器。不久,髡胡之事败露,饮器也被籍没入官,赐给帝师。发掘陵墓时,义士唐玉潜、林景熙收集遗骨,埋葬在别处山中,并栽冬青树作为标记,遇到寒食节便秘密祭祀。唐玉潜后来梦见黄袍人牵着孩子来报答恩德,生了一个儿子名珙,罗云溪这位名儒为他写了传记。谢翱作隐语诗,写《冬青引》说:“冬青树,在山南低垂;灵禽在树梢居住九天。知道你栽树的年份,星宿正在尾部;树根深入九泉,护卫龙髓。恒星白天坠落,夜里不见;七次在山南同鬼神争战。愿你千万不要怀疑这片心意,这棵树终有开花之时。山南金粟光彩闪烁,白衣人向地下拜起,灵禽啄食金粟,飞上枝头。”解释的人说:“这是说应在庚金侵入甲木之时。”元文宗生于甲辰年,建元天历;当时引用陶弘景“负扆飞,天历终究是甲辰君”这句话,把它作为受命的符瑞。有人向邵子询问宋朝的国运,邵子回答说“五更头”,大概是说五个庚申年。元朝的谶语也说:“大元之后有庚申,顺帝生于庚申年,才经历六个庚年。”皇明洪武元年正月,高皇帝派工部主事谷秉毅到北平,向西方僧人索取饮器;汝纳鉴收藏着它,深受恩宠。皇帝下诏命应天府尹夏思忠在四月癸酉日,把它埋在凤台门高座寺的西北方。第二年六月庚辰日,皇帝看到浙江省进呈的宋朝诸陵图,于是命令把它收藏在旧墓穴中。元章祖程说,杨总统发掘陵墓时,把理宗的头骨投入湖中。林景熙买通渔人用网捞取,便装在两个匣子里,假称是佛经,埋在越山北面。又据《厓山志》说,元人发掘陵墓,把骨头投入水中;政和人余则亮用网捞得理宗头骨,将它埋葬。考察《辍耕录》所记唐珏、林景熙收骨的事,并没有投湖后用网捞得的说法。余则亮又是元末人,怎么能够预先知道世祖时的事情?既然说理宗头骨已经埋在越山,那么明朝初年所归还的又是什么东西?《续纲目》根据《唐玉潜传》,说发掘陵墓在至元十五年十二月;《元史续编》说在至元二十一年九月;《癸辛杂识》说在至元二十二年八月。如今看《续编》记载至元二十二年九月在宋故宫建佛塔,那么与《癸辛杂识》所记月份前后相接。若在这一年八月发掘陵墓,九月建塔,最为吻合。周密是宋末人,他所记载的应当是实录。若按《续编》说在二十一年发掘陵墓,第二年九月才建塔,那么暴露的尸骨要在外面一年。按《唐传》说十五年发掘陵墓,七天后筑塔,又与《续编》所载建塔年月相违。八种说法中,不知道哪一种可以作为依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嘉靖二十二年二月,杭州知府、福清人陈仕贤公,在飞来峰击毁嘉木扬喇勒智等三人的石像,并把它们斩首悬挂在灵隐山下。田汝成为此作记说:“飞来峰有三个石人,是元代西番僧嘉木扬喇勒智、闽地僧人闻、剡地僧人泽的像。大概他们生前在石壁上雕刻诸佛像,又把自己的像混杂其中。直到今天三百年,没有人打击毁掉它们。到了这时,陈侯看见后斥骂道:‘髡贼,髡贼!为什么留下恶迹来玷辱我的名山?’于是命令斩毁,身首分离。听到的人没有不拍手称快的。唉,谈论宋朝的事情竟谈到西方僧人,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当他们发掘各陵、盗取珍宝时,珠襦玉匣零落在荒草之间,实在是令人惨痛的奇祸。即使唐珏、林景熙两位义士调换遗骨、秘密埋葬,神灵和魂魄所受的污辱也已经传达到九幽,无法洗雪了。赵氏立国,差不多可以说保存了仁厚;但到末世逐渐削弱、衰微,宗族覆亡、海防失守,连一抔土也没有得到来覆盖藏纳棺椁。可悲啊,可悲!有人说宋太祖欺凌寡妇孤儿,窃取神器,所以遭受报应也是应该的。唉,天意要毁坏的,无法支撑;天意要兴起的,也无法抵挡。假如上天不保佑宋朝,宋太祖难道能够冒昧篡夺天下吗?” 如果按照报应来解释,那么古今奸雄中,那些靠奸诈凶恶成事的人,有的反而没有遭受鞭挞暴尸的灾祸,又将怎样解释这种不平呢?既然如此,赵氏遭遇灾难,难道真是天意吗?元朝气运正在兴盛,中华的国运却衰歇,杀机纵横发动,毒害遍布天地之间;即使沉沦黄土之下,难道还不能免除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灾祸会惨烈到如此地步?陵墓和山谷不断迁移,触目所见很少还有旧迹,而那几个髡人的石像却整齐排列,留下污点玷辱这座名山,大概不应让百姓看见。穆陵的头骨藏在穹庐之中,高皇帝将它籍没并送回;可惜当时没有人把毁坏贼像的事情上奏朝廷,直到今天才终于被陈侯诛灭。宣扬太祖皇帝的德意,发泄异代的幽深愤恨,成就义士的雄心,扫除名山的邪气,实在令人痛快。过去申屠狄毁掉曹操的祠庙,薛伯高拆去鼻君的庙宇,史家记载这些事,认为是奇异的节义;如今与此事相比,不也同样可以与前代贤人相媲美吗?《春秋》的法则是剪除断绝乱臣贼子,即使死后也说是诛杀,以彰明刑罚;我私下很赞同这一点。于是作颂说:“有宋不能奋发,退守海角求存;为什么凶恶的髡贼,竟敢侵犯那神灵的山丘?株木被砍,横向分裂,仍有余下的罪谴;谁让那高峻的容貌,污辱我的险峻山峰?陈侯诛杀他们,宣泄了正义的愤怒;人间仇恨、神灵震怒,顷刻之间全都洗除。” 活着逃脱了明正典刑,死后却受到幽冥诛戮,何必等到闹市刑场,游魂也会惊恐战栗?威烈的陈侯,施政有法度;尊崇正道,驱除邪恶,以礼法防止百姓作乱。威烈的陈侯,持守德行,安静恭敬;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教导百姓尽忠。恩泽甚至施及枯骨,承受上天赐予的百福,报答你长久的仇敌;应当获得久远的福祉,百姓都来传述歌颂。我因此修饰名义,诛灭三个贼人,私下取法《春秋》。宋朝南渡,在杭州建都一百五十年。它最初兴起,始于后周恭帝显德七年;恭帝当时正好八岁。它最终灭亡,终于少帝德祐二年;少帝当时正好六岁。“显德”和“德祐”这两个年号,竟然同“得国”时的情形相互符合。后周以主持禅让而失国,宋朝也以主持禅让而失国。后周有太后在上,宋朝也有太后在上。兴亡始终的气数如此相似。

至正十二年壬辰秋,蕲黄徐寿辉贼党攻破昱岭闗径抵余杭县。七月初十日,入杭城。伪将蔡、杨、苏一屯明庆寺,一屯北闗门妙行寺,称弥勒佛出世,以惑众。浙省叅政樊执敬死于天水桥,寳哥与妻同沉于西湖。其贼不杀不淫,招民投附者署名于籍,府库金帛悉辇以去。二十六日,浙西亷访使自绍兴率盐塲灶丁过江,同罗木营官军尅复城池,贼遂溃散。三平章鼎鼎逃往嘉兴,郎中托克托过江南,越数日携省印来防,权署省事。至是亦囬四平章嘉珲自湖州统军归,举火焚城,残荡殆尽。附贼充伪职者范县尹等斩之。里豪施遵礼、顾八为迎敌官军剐于市,家产没县官。明庆、妙行二寺僧人亦然。省都事以下坐失守城池罢黜不叙,省官复任如故。朝廷法度既隳,刑赏失宜,欲天下燕安不可复得矣。至正壬辰秋七月,红巾陷钱唐。胡仲彬者,杭城勾防中演説野史者也。时登省官之门,因得夤縁注授廵检。至正四年七月,招募无借之徒,文其背曰「赤心防国,誓杀红巾」八字为号,将遂作乱。为其叔告捕,斩之。至正壬辰、癸已间,浙江潮不波。其时彭和尚以妖术为乱,陷饶、信、杭、徽等州。未几,尅复,又为张九四所据。浙西不复再为元有。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潮不波,而元亡,亦天数之一终也。盖杭州是閙潮,不閙是其变矣。至正十六年二月,红巾陷平江,江浙行省丞相达实特穆尔大惧,召杨谔勒哲以兵来守杭州。谔勒哲,武冈绥宁之赤水人。初,羣无赖啸聚溪洞,谔勒哲内深贼持权诈,故众推以为长。王事日棘,湖广陶梦祯举师勤王,闻苖有众习鬬击,往招之。由千户累阶至元帅。梦祯死,枢密院判鄂尔和总兵驻淮西,仍用招纳。既得,旁縁中国不复可控制,畧上江,顺流而下,抵仪真,度扬子,宿留广徳、吴兴间。至是应召来杭,以兵刼丞相,陞本省叅知政事。填募民入粟,空名告身予之,即拜添设左丞。所统苗獠洞猺答剌罕等,无尺籍伍符,无统属。相谓曰:「阿哥曰麻线」,至称主将亦然。喜着斑斓衣,衣袖广狭修短与臂同,幅长不过膝。袴如袖,裙如衣,总名曰草裙、草袴。固脰以兽皮,曰防项。束腰以帛,两端悬凥后若尾,无间晴雨,被毡毯状。絶▯犬,军中无金鼓杂鸣,小锣以节进止。其锣若卖货郎担人所敲者。士卒伏路曰「坐草」。军行尚首功,资抄掠曰「检刮」。所过无不残灭,掳得男女,老者防者若色陋者杀之,壮者曰「土乖」,少者曰「赖子」,皆驱以为奴。人之投其党者曰「入火」。妇人艳而晢者畜为妇,曰「夫娘」。一语不合即剚以刃。驻兵城东菜市桥外,淫刑以逞。虽阳尊事丞相,而生杀予夺,恣意行之。丞相仅得署成案而已。筑营徳胜堰,周围三四里,子女玉帛皆在焉,以为郿坞计。用法刻深,任势立盛,而邓子文、金希尹、王彦良之徒,又悉邪佞轻佻,左右交煽,气焰翕忽。时左丞李伯升行枢密同知,史文炳同佥,吕珍等皆先冦淮旅而降,顺者各有精兵。丞相与之合谋,以其众攻焉。谔勒哲惧,遣吏致牲酒于文炳,为可怜之意,曰:「愿少须臾母死,得以底里上露报不可。」谔勒哲乗躁力战而败,尽杀所有妇女,自缢以死。独平章庆通女以先在富阳得免。平章女已尝许嫁亲王,谔勒哲。强委禽焉,故数其罪者以此居首。文炳解衣裹尸,瘗之。杭民尚淫奢,男子诚厚者十不二三,妇人则多以口腹为事,不习女工,日用饮膳,惟尚新出而价贵者,稍贱便鄙之。纵欲买防,又恐贻笑隣里而止。至正十九年,已亥冬十二月,金陵游军斩闗而入,突至城下,城门闭三月余,各路粮道不通,米价涌贵,一斗直一十五缗。越数日,米既尽,糟糠亦与米价等,有赀力人则得食,贫者不能也。又数日,糟糠亦尽,乃以油饼捣屑啖之。老防妇女三五为羣,行乞于市,虽姿色艳丽,而衣袗齐楚,不暇顾也。至有合家父子夫妇兄弟结袂把臂,共沉于水者,亦可怜矣。一城之人饿死者十有六七。军既退,吴淞米航凑集,聊借以活,而又大半病疫死。岂平昔浮靡暴殄之过,造物者有以警之与?至正二十一年,张仲举为承防,在都下寄浙江周叅政伯琦诗云:「天子临轩授钺频,东南无地不红巾。铁衣逺道三军老,白骨中原万▯新。义士精灵虹贯日,仙家谈笑海扬尘。都将两眼凄凉泪,哭尽平生几故人。」观是诗,时事可知矣。刘伯温悲杭城歌:「观音渡口天狗落,北闗门外尘沙恶。徤儿被髪走如风,女哭男啼撼城郭。忆昔江头十五州,钱唐富庶称第一。髙门画防拥雄藩,艳舞清歌乐终日。割膻进酒皆俊郎,呵叱闲人气骄逸。一朝奔迸各西东,玉斚金杯散蓬荜。清都太微天聴髙,虎畧龙韬缄石室。长夜风吹血腥入,吴山浙河惨萧瑟。城上阵云凝不飞,独客无声泪交溢。」

译至正十二年壬辰年秋,蕲州、黄州的徐寿辉贼党攻破昱岭关,直抵余杭县。七月初十日,进入杭州城。伪将蔡氏、杨氏、苏氏,一支驻扎明庆寺,一支驻扎北关门妙行寺,声称弥勒佛出世,以此迷惑众人。浙江省参政樊执敬死在天水桥,宝哥和妻子一同沉入西湖。那些贼人不杀人、不奸淫,招募愿意投降归附的百姓,把姓名登记在册;府库里的金帛全都用车运走。二十六日,浙西廉访使从绍兴率领盐场灶丁渡江,同罗木营官军攻克并收复城池,贼军于是溃散。三名平章鼎鼎逃往嘉兴,郎中托克托渡过江南;几天后带着行省印信回来,暂代行省事务。到这时,第四名平章嘉珲从湖州统军回来,放火焚烧城池,残破荡尽,几乎全毁。依附贼党而担任伪职的范县尹等人被斩杀。乡里的豪强施遵礼、顾八因为迎接敌军,被官军在市中凌迟,家产没收归县官。明庆寺、妙行寺的僧人也遭到同样处置。行省都事以下的官员因城池失守而被罢黜,不再叙用;行省官员却恢复原职,照旧任用。朝廷的法度已经败坏,刑罚和奖赏都失当,想使天下重新安宁,已经不可能了。至正壬辰年秋七月,红巾军攻陷钱唐。胡仲彬是杭州城中勾防司里讲说野史的人。当时他登门拜访行省官员,便通过攀附关系获得注授,担任巡检。至正四年七月,他招募无赖之徒,在他们背上刺写“赤心卫国,誓杀红巾”八字作为标号,准备发动叛乱。后来被他的叔父告发逮捕,最终被斩杀。至正壬辰、癸巳年间,浙江潮不再起波。当时彭和尚凭借妖术作乱,攻陷饶州、信州、杭州、徽州等州。不久这些地方被攻克收复,却又被张九四占据。浙西再也没有恢复为元朝所有。过去宋末海潮不再起波,宋朝便灭亡;元末海潮不再起波,元朝也灭亡,这也是天数终结的一种表现。大概杭州本来就是潮水喧闹之地,潮水不再喧闹,正是它发生变故的征兆。至正十六年二月,红巾军攻陷平江,江浙行省丞相达实特穆尔非常害怕,召杨谔勒哲带兵来守杭州。杨谔勒哲是武冈绥宁赤水人。起初,一群无赖在溪洞聚集作乱,杨谔勒哲内心深知贼人凭借权势和诈术,因此众人推举他为首领。朝廷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危急,湖广人陶梦祯起兵勤王,听说苗人军队熟悉战斗,便前去招抚他们。杨谔勒哲由千户逐级升到元帅。陶梦祯死后,枢密院判鄂尔和总兵驻扎淮西,仍然采用招抚办法。招纳成功后,他们凭借中原的地势,便不再受控制,攻掠长江上游,顺流而下,抵达仪真,渡过扬子江,停留在广德、吴兴一带。到这时,他们应召来到杭州,以军队劫持丞相,升任本省参知政事。他填发募民入粟的空名告身,把它授予出粮者,立即拜为添设左丞。他所统领的苗、獠、洞、猺、答剌罕等部,没有正式的户籍、队伍编制和符验,也没有统一隶属关系。他们彼此说:“阿哥叫麻线”,甚至称呼主将也是这样。喜欢穿斑斓的衣服,衣袖的宽窄长短同手臂相同,衣幅长度不过膝盖。裤子像袖子,裙子像衣服,总称为草裙、草裤。用兽皮束紧脖子,叫作防项;用帛束腰,两端垂在臀后像尾巴,不论晴雨都披着毡毯一样的衣物。他们极像狗,军中没有金鼓等杂乱的鸣响,只用小锣来节制进退。那种锣就像货郎挑担时敲的锣。士卒埋伏在道路上,称为“坐草”。行军时崇尚斩首报功,以抄掠为资,称为“检刮”。所经过的地方无不残破毁灭;掳获男女后,老人、残疾人和相貌丑陋的人都杀掉,壮年人称为“土乖”,少年人称为“赖子”,全都驱赶去做奴隶。投靠他们一党的人称为“入火”。容貌艳丽而白皙的妇人,留下来作为妻妾,称为“夫娘”。一句话不合意,立即用刀刺杀。军队驻扎在城东菜市桥外,滥用酷刑以逞威。虽然表面上尊重丞相,实际却任意行使生杀予夺之权,丞相只能在已经办成的文案上署名而已。他们在德胜堰筑营,周围三四里,子女玉帛都在其中,打算把那里经营成郿坞。用法严酷苛刻,凭借势力树立威盛;邓子文、金希尹、王彦良等人又都是邪佞轻浮之徒,在左右煽动挑拨,使声势忽盛忽衰。当时左丞李伯升任行枢密同知,史文炳任同佥;吕珍等人都曾先在淮地率军作乱后投降,各自拥有精兵。丞相同他们合谋,率领他们的军队进攻杨谔勒哲。杨谔勒哲害怕了,派官吏带着牲畜和酒送给史文炳,表示哀求,说:“希望稍等片刻,不要杀我,让我能够把内情全部上报,以求报答。” 杨谔勒哲乘着对方躁急而奋力作战,结果战败,把所有妇女全部杀死后自缢而死。只有平章庆通的女儿因为先前在富阳,得以免死。平章的女儿曾经许配给亲王,杨谔勒哲却强行送去聘礼,因此列举他的罪行时把这件事排在首位。史文炳脱下衣服包裹尸体,把他埋葬了。杭州百姓崇尚奢侈淫靡,男子中诚实厚道的十人不过二三;妇女多以吃喝为事,不学习女红。日常饮食只爱新近出现而且价格昂贵的东西,稍微便宜些便看不起。即使想买来防备,又怕被邻里讥笑而作罢。至正十九年己亥冬十二月,金陵的游军砍断关隘攻入,突然来到城下,城门关闭了三个多月,各路粮道不通,米价暴涨,一斗米值十五缗。过了几天,米吃完了,连糟糠也和米价相等;有钱有势力的人才能得到食物,贫民则不能。又过了几天,糟糠也吃尽了,于是把油饼捣碎成屑来吃。老弱妇女三五人结伴,在市场上行乞,即使姿色艳丽,也无暇顾及衣着是否整齐。甚至有全家父子、夫妻、兄弟手挽手、臂挽臂,一同投水自尽的,也实在可怜。一城之中饿死的人十有六七。军队退去后,吴淞运米的船只聚集而来,人们姑且借此活命,但又有大半因疫病而死。难道这是平日浮华浪费、暴殄天物的过错,造物主借此来警戒他们吗?至正二十一年,张仲举任承防,在都城下寄诗给浙江参政周伯琦说:“天子频频登临殿堂授予将帅兵权,东南各地没有一处不被红巾军占据。披铁甲奔走远道,三军将士都已衰老;中原遍地白骨,又增添了无数新鬼。义士的精魂像彩虹贯日,仙家谈笑之间海上便扬起尘土。如今我只能含着两眼凄凉的泪水,哭尽平生所认识的几个故人。”读这首诗,当时的时局便可以知道了。刘伯温作《悲杭城歌》说:“观音渡口上空天狗坠落,北关门外尘沙凶恶。健壮的士兵披头散发,奔跑如风;女子哭、男子叫,震动城郭。回想从前长江边的十五州,钱塘的富庶号称第一。高门大宅绘饰华美,拥护着强盛的藩镇,艳舞清歌整日享乐。割取羊肉进献美酒的都是俊美少年,对闲人呵斥喝骂,气焰骄横放纵。一旦发生变故,众人各自奔逃东西,玉杯金盏散落在蓬门荜户。清都太微宫高高在上,天帝听闻不到人间;虎略龙韬都封存在石室。漫漫长夜里风吹来血腥气,吴山、浙江河一片凄凉萧瑟。城上的战云凝聚不散,独自客居的人默默无声,泪水交错流下。”

元时有梁栋者,登镇海楼,闻角声,赋絶句云:「聴彻哀吟独倚楼,碧天无际思悠悠。谁知尽是中原恨,吹到东南第一州。」元之将乱也,上下以墨为政,时亷访司官分巡州县,例用廵尉司弓兵旗帜金鼓迎送,其音节则二声鼓,一声锣。起解杀人、强盗,亦用廵尉司金鼓,则用一声鼓,一声锣。后来风纪之司,赃汚狼籍,有轻薄子为诗嘲之曰:「解贼一锣,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锣鼓看来都一様,官人与贼不争多。」元时官吏贪酷害民,天下皆然,而苏杭尤甚。豪强则肆为兼并,侵侮畸零。时有灵隐寺富僧,举赀于人,而人负之者凡数十辈。僧具状于县,负者患之,乃行赂于译吏。顷之,逹噜噶齐译审状词,顾问吏曰:“是僧云何?”译吏曰:“是僧自陈功徳圆满,告乞坐化。”逹噜噶齐曰:“善哉,善哉!”判状如所请。僧竟不知也,意以为准行矣,趋出县门,则众负者扶翼登舆,以旛幢迎出钱塘门外,积柴数丈,拥缚于上,纵火焚之。刑政如此,安得不乱?

西湖游览志余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七明 田汝成 撰贤逹髙风张咏,濮州鄄城人。咸平二年,以工部侍郎知杭州。刚方自任,以严猛为治。有民家子与姊壻讼家财,壻言妇翁临终,此子三嵗,故托命掌赀产,且有遗书,令异日以十之三付子,余分与壻。咏以酒酹地曰:「而翁智人也,以子防故托汝。傥以十之七与子,则子死汝手矣。」命以七分给子,三分给壻,皆服其断,拜泣而去。四年,州民诣阙,献土星图一,银百两,乞留知州。诏仍还其银,而奬谕咏,竟以代还。李及字知几,干兴元年以枢密直学士知杭州。于时内侍江徳元居中用事,其弟徳明使过杭,及待之薄。僚佐惊曰:“江使者兄弟荣枯,大臣如反掌耳,公不加礼待,虽不期福,独不畏为祸乎?”及曰:“待之如是足矣。”既而徳明谓僚佐曰:“李公春秋髙,何不求闲郡自处?”乃居杭繁剧地。僚佐走语之,及笑曰:“及老矣,诚愿得闲郡自逸。”既而徳明亦不能伤也。时人重其操守。及资性清介,治尚简严,喜慰荐下吏,而乐道人善恶。杭俗轻靡,不事游宴。一日微雪,遽出郊,众谓命宾朋为髙防,乃独造林逋清谈至暮而归。任中未尝市物,满去惟白乐天集一部。既而悔曰:“惟此愧心耳。”赵抃字阅道,衢州西安人。熈寕三年,以资政殿大学士知杭州。细民闻抃寛大多,骈聚为盗。抃捕获其情重者,黥配他州,法禁严肃,盗遂遁去,境内以清。尝题郡中清风阁诗云:「庭有松萝砌有苔,退公聊此逺尘埃。潮音隐隐海门至,泉势潺潺石缝来。夜榻衾禂▯夣觉,晓窻灯火佛书开。」休官不久,轻舟去,喜过严陵旧钓台。

译元代有个叫梁栋的人,登上镇海楼,听到号角声,作绝句说:“听尽悲哀的吟声,独自倚在楼上;碧蓝的天空没有边际,思绪悠长。谁知道这全都是中原的遗恨,随着号角声吹到东南第一州。” 元朝将要发生动乱时,朝廷上下把贪墨当作施政之道。当时廉访司的官员分赴各州县巡察,按惯例使用巡尉司弓兵的旗帜、金鼓迎送,鼓乐节拍是击两声鼓、敲一声锣。押解杀人犯、强盗时,也使用巡尉司的金鼓,但只击一声鼓、敲一声锣。后来掌管风纪的官员贪赃污秽,狼藉不堪,有个轻薄子弟作诗嘲笑他们说:“押解盗贼是一声锣、接一声鼓;迎接官员是两声鼓、一声锣。看起来锣鼓都一样,官人与盗贼相差也不多。” 元代官吏贪婪残酷、祸害百姓,天下都如此,而苏州、杭州尤其严重。豪强肆意兼并土地,欺凌侮辱孤弱零散的人家。当时灵隐寺有个富和尚,借钱给别人,而欠他钱的人有几十家。和尚把诉状递到县里,欠债的人很害怕,于是向译吏行贿。不久,达鲁花赤审问诉状,回头问译吏:“这个和尚说了什么?”译吏说:“这个和尚自己陈述功德已经圆满,请求允许他坐化。”达鲁花赤说:“好啊,好啊!”便按照他的请求判了案。和尚竟然不知道其中内情,以为事情已经获准办理,快步走出县门;那些欠债的人扶着他上轿,打着旗幡仪仗把他送出钱塘门外,堆起几丈高的柴草,把他捆在上面,放火烧死。刑罚政令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不乱呢?《西湖游览志余》卷六。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七。明代田汝成撰写。贤达高尚的风操。张咏是濮州鄄城人。咸平二年,以工部侍郎身份任杭州知州。他刚正方直,自我要求严格,以严厉威猛的手段治理。有一家百姓的儿子与姐夫争讼家产,姐夫说,岳父临终时这个孩子只有三岁,所以托付他掌管财产,并且留下遗书,命令日后把十分之三交给孩子,其余分给姐夫。张咏把酒洒在地上说:“你的岳父是个有智慧的人,因为孩子年幼才把财产托付给你。假如把十分之七给了孩子,那么孩子将死在你的手里。”于是命令把七成财产给孩子,三成给姐夫。双方都佩服他的判决,拜谢哭泣着离去。咸平四年,州民到宫阙前,献上一幅土星图和白银一百两,请求留下张咏任知州。皇帝下诏仍退还他们的银子,并嘉奖劝勉张咏,最终还是让他任满离去。李及字知几,干兴元年以枢密直学士任杭州知州。当时内侍江德元在朝中掌权,他的弟弟江德明出使经过杭州,李及待他很冷淡。同僚惊讶地说:“江氏兄弟的荣辱,大臣只要反掌之间便可决定。您不加礼遇,即使不求福,难道就不怕招来祸患吗?”李及说:“这样接待已经足够了。”后来江德明对同僚说:“李公年纪大了,为什么不请求到闲散的郡任职呢?”于是把李及调到杭州这个事务繁剧的地方。同僚跑去告诉他,李及笑说:“我已经老了,确实希望得到一个清闲的郡来安度晚年。”后来江德明也不能伤害他。当时人们很看重他的操守。李及天性清廉耿介,治理崇尚简约严明,喜欢慰问、荐举下级官吏,也乐于谈论人的善恶。杭州风俗轻浮奢靡,他不参与游宴。有一天微微下雪,他突然出城到郊外,众人以为他要召集宾朋举行高会,原来他只是独自去找林逋清谈,直到傍晚才回来。他任职期间从未购买地方物品,任满离去时只有一部《白乐天集》。后来他后悔说:“只有这件事让我内心惭愧。” 赵抃字阅道,是衢州西安人。熙宁三年,以资政殿大学士任杭州知州。小民听说赵抃宽厚仁慈,大量聚集起来做盗贼。赵抃捕获其中罪行严重的人,脸上刺字,发配到其他州,法令禁令严明肃整,盗贼于是逃散,境内清静下来。他曾在郡中的清风阁题诗说:“庭院有松萝,台阶生青苔;退朝办公后,姑且在此远离尘埃。潮声隐隐从海门传来,泉水潺潺从石缝流出。夜里睡在床榻上,被褥中的梦醒来;清晨窗前灯火明,佛经已经打开。”辞去官职不久,他乘小船离开,乐于经过严陵旧钓台。大概赵公如同抚琴、携鹤般的清操,无论身在何处都始终如一。韩世忠字良臣,是延安人,多次建立战功,追封为蕲王。绍兴年间秦桧掌国政,韩

盖公琴鹤之操,所在如一也。韩世忠字良臣延安人屡立战功追封蕲王绍兴中秦桧当国世忠以和议不合恳疏解枢柄逍遥家居常顶一字巾跨驴周游湖山才以童史四五人自随混迹渔樵号清凉居士好事者遂绘为《韩王湖上骑驴图》元吴莱题诗云「秋风泗水沉周鼎泪湿吴人荆棘冷黄河北岸旌节囬信誓如城打不开沿邉撤备无人守虮虱尘埃生甲胄散尽千兵只童骑餐来斗米空壶酒西湖杨栁烟波寒照见从前刀剑瘢宫中孰与论颇牧塞上宁知无范韩事去英雄甘老死此手犹能为公起劝人莫问故将军自是清凉一居士」方万里为王孙亦顔题《韩王湖上骑驴图》歌云「取日虞渊战临平鼓起金山麾伏兵既不画此背嵬军阵形国容貂蝉佩葱珩军容金甲马朱缨又不画此生面真仪刑昔王不肯专枢庭清凉居士以自名散遣万骑还屯营独控长耳游林坰林间坐石樵叟争不无醉尉呵夜行孰识朱门抗旄旌王孙妙手万事轻欲蹈箕颍遗浮荣龚侯淡墨胜丹青作此防桥风雪征龙变不测人中英谛观岂是寒书生丈夫出处吾能评不可长剑即短檠得时用世身名亨否哉履道幽人贞亦顔用意何峥嵘大司马侃孙渊明韩世忠以元枢就第,絶口不言兵,杜门谢却酬酢。时乗小驴,放浪西湖泉石间。一日至香林园,苏仲虎尚书方宴客,王径造之,宾主欢甚,尽醉而归。明日,王饷以羊羔,且手书二词以遗之。《临江仙》云:「冬日青山潇洒静,春来山暖花浓。少年衰老与花同,世间名利客,富贵与贫穷,荣华不是长生药,清闻不是死门风。劝君识取主人公,单方只一味,尽在不言中。」《南乡子》云:「人有几多般,富贵荣华总是闲。自古英雄都是梦,为官寳玉妻儿,宿业纒年事已衰残,须鬓苍苍骨髓干。不道山林多好处,贪欢只恐痴迷悮了贤。」王生长兵间,未尝知书,晚嵗忽若有悟能作字,及小词,皆有生趣,信乎非常之才也。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隂人。生时有大禽若鹄飞鸣室上,因以为名。未弥月,河决内黄,水暴至,母姚抱飞坐瓮中,冲涛及岸得免,人异之。少负气节,沈厚寡言,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孙吴兵法》。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同死,朔望设祭于其冢。父义之曰:“汝为时用,其狥国死义乎?”飞至孝,及为大将,母留河北,遣人求访,迎归。母有痼疾,药饵必亲。母卒,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家无姬侍。吴玠素服飞,愿与交驩,餙名姝遗之。飞曰:“主上宵旰,岂大将安乐时耶?”却不受。玠益敬服。少豪饮,髙宗戒之曰:“卿异时到河朔,乃可饮。”遂絶不饮。帝初为飞营第,飞辞曰:“敌未灭,何以家为?”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平矣。

译世忠因不赞成和议,恳切上疏请求解除枢密院职权,退居家中逍遥度日。他常戴一顶“一字巾”,骑驴游览湖山,只带童仆四五人随从,混迹于渔夫樵夫之间,自号清凉居士。好事者于是把他画成《韩王湖上骑驴图》。元代吴莱题诗说:“秋风吹过泗水,周鼎沉没,吴地人泪湿,荆棘凄冷。黄河北岸旌节回转,誓言坚如城墙却无法打开。边境撤去防备,无人守卫,虱子尘埃滋生,铠甲散尽,千名士兵只剩一个童仆骑驴。饭时只有一斗米,空壶里没有酒。西湖杨柳笼罩在寒冷烟波中,照见从前刀剑留下的伤痕。宫中有谁能同我谈论廉颇、李牧?边塞上哪里知道没有范仲淹、韩琦?事情过去,英雄甘愿老死;只要这双手还在,就能使您重新振作。劝人不要再问故将军,他本来就是一个清凉居士。”方万里也为王孙题写《韩王湖上骑驴图》歌说:“从虞渊取日,在临平交战;金山鼓声响起,挥旗指挥伏兵。既没有画出岳家背嵬军的阵形,也没有画出貂蝉佩玉、葱珩相饰的国君仪容,更没有画出生着金甲、骑骏马、系朱缨的军容。昔日大王不肯专掌枢庭,自称清凉居士,遣散万名骑兵返回营地,独自控制长耳驴游于林野。林间坐在石上的樵夫争相观看,想必还有醉醺醺的守门尉呵斥夜行人。谁认识这位从朱门中出来、抗举旄旌的王者?王孙妙手视万事如轻,想要踏着箕山颍水抛弃浮华荣名。龚侯用淡墨胜过丹青,画出风雪中的断桥,仿佛龙变化莫测,真是人中的英杰。仔细观看,哪里是寒酸书生?大丈夫的出仕与退隐,我能够评断:不能佩长剑,便拿短灯檠;得时则用世,功名显达;不得志便像履道里的幽人一样守贞。方万里也题写此诗,含意多么峥嵘。他是大司马桓温的孙子、陶渊明的后人。” 韩世忠以原任枢密使身份退居家中,绝口不谈军事,闭门谢绝交际应酬。他有时骑着小驴,放意游荡在西湖的泉石之间。一天到了香林园,苏仲虎尚书正在宴请宾客,韩世忠径直前去,宾主尽情欢乐,喝得大醉而归。第二天,苏仲虎送给他羊羔,并亲笔写了两首词赠他。《临江仙》说:“冬日青山潇洒而宁静,春来山暖花开浓艳。少年和衰老都同花一样,世间追逐名利的人,无论富贵还是贫穷,荣华并不是长生药,清名也不是死后的门路。劝你认清真正的主人公,方术虽只有一味,全部都在不言之中。”《南乡子》说:“人的际遇有多少种,富贵荣华总是空闲。自古英雄都如梦一般,做官、财宝、妻儿,不过是旧日业缘缠绕。年事已经衰残,胡须鬓发苍白,骨髓枯干。不要说山林有许多好处,只顾贪欢,只怕痴迷而耽误贤德。”韩世忠一生长在战事之中,从未读过多少书,晚年忽然像有所领悟,能够写字以及作小词,作品都富有生趣,确实是非凡的人才。岳飞字鹏举,是相州汤阴人。他出生时,有一只像天鹅的大鸟在屋上飞鸣,因此取名为飞。出生还不到一个月,黄河在内黄决口,洪水突然冲来,母亲姚氏抱着岳飞坐在瓮中,随着冲来的洪涛漂到岸边而得以幸免,人们都觉得奇异。岳飞年少时便有气节,深沉厚重而少言;家境贫寒却努力学习,尤其喜爱《左氏春秋》和《孙吴兵法》。他天生神力,未满二十岁便能拉开三百斤的弓,能用八石的弩。他向周同学习射箭,把周同的技艺全部学会,能够左右开弓。周同死后,他每月初一、十五都到墓前祭祀。岳飞的父亲认为他重情义,说:“你如果将来得到时势任用,能够为国家尽忠而死吗?”岳飞十分孝顺。后来成为大将时,母亲还留在河北,他派人寻找迎接母亲回来。母亲患有顽疾,服药进食他一定亲自照料。母亲去世后,他三天不喝水、不进食。家中没有姬妾侍女。吴玠一向敬佩岳飞,希望同他交好,便选送名姝给他。岳飞说:“皇上日夜忧劳,难道是大将安享快乐的时候吗?”推辞不接受。吴玠更加敬重佩服他。岳飞年轻时喜欢豪饮,宋高宗告诫他说:“你将来到了黄河以北,才可以饮酒。”于是岳飞从此完全不饮酒。皇帝起初为岳飞营建宅第,岳飞推辞说:“敌人还没有消灭,为什么要经营家室呢?”有人问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岳飞说:“文臣不贪爱钱财,武臣不惜牺牲性命,天下就太平了。

”

译”

师毎休舎,课将士注坡跳壕,皆重铠习之。中子云尝习注坡,马踬,怒而鞭之。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卒有躬为调药,诸将逺戌,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不私。善以少击众,欲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胜无败。猝遇敌不动,故敌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浚尝问用兵之术,曰:“仁、智、信、勇、严,阙一不可。”调军食,必蹙额曰:“东南民力竭矣。”杜充之驻建康也,岳飞置寨于宜兴,命亲将守之。飞兵出不利,夫人密谕亲将,选精鋭,具糇粮,潜为防应。未几,飞兵还,即入教场,呼亲将问之曰:“汝欲何为?”曰:“闻太尉军小不利,故择敢战士备防应,此男女孝顺耳。”飞曰:“吾命汝坚守根本,天不能移,地不能动,汝今不待吾令,擅自动摇,违吾师律也。”立命责短状,将大惧,哀祈吐实,谓“此非某所为,夫人有命耳。”飞愈怒,竟斩之。绍兴和议初成,金以河南归我。判宗正事士防衔命道荆襄,过南邓,飞止之曰:“金人无信,君宜少驻。”士防以上命有程,辞去,不数舍,烟尘四起,军声嚣然,失色南奔,忽遇大军,望之岳帜也,遂驰就之。飞笑曰:“固谓君勿行,正恐此耳。然已遣董御带、牛观察在前,与之交锋矣。”兵胜败无常,君王人且近属,吾当以亲兵卫送君行。数里两将捷书至,盖士防未行前一日出师也。其后飞得罪下狱,士防极辩其无辜,且以百口保之,非惟感恩,盖亲见其用兵神速故耳。朝臣并论士防身为宗室,不应交结将帅,因指为党,遂罢宗司与祠云。岳坟诗集,无虑千首,絶唱者亦少,择其佳者,已收前志矣。赵子昻有「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支韵难和。徐孟岳和「饮马徒闻腥巩洛,洗兵无复望条支」。髙则诚和「父子一门甘伏节,山河千里竟分支」。近阅壁间有和「山前有客祠彭越,塞上无人斩郅支」,亦颇竒。穏鳯皇山故宫诗,杨亷夫倡「兠字盖元建佛寺,西僧皆戴红兠也」。瞿士衡和「云歌舞楼台拟汴州,可怜蛮触战蜗牛。临书玉几雕檐静,行酒青衣罽帐愁。巻土自应从亶父,滔天谁复放驩兠。台空老树寒鸦集,落日沧波江上秋」。亷夫深喜之。徐应镳字巨翁,衢之江山人。咸淳末补太学生。徳祐二年,巴延次师皋亭山,少帝率三宫庶僚、三学诸生皆北行。应镳与其子乡贡士曰琦、曰崧,女元娘誓不从太学。故岳飞第有飞祠,应镳具酒殽祀飞祠曰:「天不佑宋,社稷为墟。应镳以死报国,誓不与诸生降元。有魂魄累王作配神主,与王英灵永永无斁。」作诗云:「二男并一女,随我上梯云。」琦亦赋诗以自誓。祭毕,以酒肉饷诸仆,俟其酣醉,乃率子女入经徳斋,登梯云楼,积诸房书册,四周纵火自焚。一小仆不醉,闻火起至楼下,宂牖视之,见镳父子俨坐如塑,惊报诸仆,壊壁扑灭之。镳不得死,与子女怏怏出户去,仓卒莫知所之。翌日得其尸于祠前井中,皆僵立瞪目如生。诸仆为具棺殓殡之,西湖金牛僧舍。益王立于福州,褒其节,赠朝奉郎、秘阁修撰。后十年,其同舍生刘汝均率儒生五十余人收而葬之,方家峪广严院侧,諡正节先生。皇明正徳间,御史髙▯叅政梁材请于朝为建祠,赐号忠节。樊执敬,字时中,郓州人。至正十年,除江浙行省叅知政事。十二年,徽、饶冦自昱岭犯杭,执敬上马,中途与贼遇,射死贼四人,又逐之,射死三人。贼来愈盛,填咽街巷,且纵火,官兵皆溃。贼呼执敬使降,执敬叱之曰:「守关吏不谨,汝得至此,恨不碎汝万段,何谓降耶!」奋力斫贼,中枪而死。事闻,赠翰林学士承防,荣禄大夫,柱国,封鲁国公。尝作《观潮》诗云:「烟波闪闪海门开,平地潜生万壑雷。大信不亏天不老,浙江亭上看潮来。」公之志可见矣。

译岳飞的军队每次休息住宿,都训练将士骑马冲下山坡、跳越壕沟,人人都穿着重铠练习。岳飞的次子岳云曾练习冲坡,战马跌倒,他愤怒地鞭打战马。有士卒拿百姓一缕麻来捆柴,立即斩首示众。士卒夜间住宿时,百姓打开门愿意接纳他们,却没有人敢进去。军中号令说:“即使冻死也不拆百姓的房屋,即使饿死也不抢掠财物。”有士卒亲自为百姓调制药物;将领们远赴边地戍守,就派妻子慰问阵亡将士的家属,为他们哭泣并抚养遗孤,有时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阵亡将士的儿子。凡是朝廷颁发的犒赏,都平均分给军吏,丝毫不私取。岳飞善于以少击多,凡是准备采取军事行动,便召集各位统制共同谋划,谋定之后才出战,所以常胜而不败。突然遭遇敌人时也不动摇,因此敌人说:“撼动山容易,撼动岳家军难。”张浚曾问用兵的方法,岳飞说:“仁、智、信、勇、严,缺一不可。”调度军粮时,他必定皱眉说:“东南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了。”杜充驻守建康时,岳飞在宜兴设置营寨,命亲信将领守卫。岳飞出兵失利,夫人秘密告诉守寨将领,挑选精锐士卒,准备干粮,暗中作好接应的准备。不久岳飞的军队回来,立即进入教场,召来守寨将领问道:“你想干什么?”将领说:“听说太尉的军队略有不利,所以选择敢战的士兵准备接应,这是夫妇共同的孝顺之意。” 岳飞说:“我命令你坚守根本阵地,天也不能使它移动,地也不能使它动摇。你现在不等我的命令,擅自改变部署、动摇军心,违犯了我的军法。”当即命令写下责罚他的文状。将领非常害怕,哀求着说出实情,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夫人下的命令。”岳飞更加愤怒,最终还是把他斩了。绍兴和议刚刚达成,金朝把河南归还给宋。判宗正事士防奉命经过荆襄,路过南邓,岳飞拦住他说:“金人没有信用,您应该暂且停留。”士防以奉有皇上的命令、行程有期限为由,告辞离去。不到几个驿舍,四周烟尘骤起,军声喧嚣,他脸色大变,向南奔逃,忽然遇到大军,远远望见是岳家军的旗帜,便策马赶去会合。岳飞笑说:“我本来就说不要走,正是怕发生这种事。不过我已经派董御带、牛观察在前方同敌军交战了。战争胜负本来无常,您是君王的人,又是近亲,我应当派亲兵护送您前行。”走了几里路,两位将领的捷报送到,原来他们在士防尚未出发前一天就已经出兵了。后来岳飞获罪入狱,士防极力为他辩护,以全家百口担保他无罪,不只是因为感恩,更是亲眼见过岳飞用兵神速的缘故。朝臣们一起议论说,士防身为宗室,不应与将帅结交,于是指称他结党,最终罢免了他的宗正司职务和祠禄。岳坟诗集大约有一千首,真正绝唱的也不多,较好的作品已经收入前志。赵子昂有诗句说:“英雄已经死去,叹息又有什么用;天下一分为二,终于支撑不住。”这个“支”字韵很难和。徐孟岳和诗说:“只听说在巩洛让战马饮水,腥气扑鼻;再也没有希望在条支洗兵。”高则诚和诗说:“父子一门甘愿伏节而死,千里山河最终分裂。”最近看到墙壁上有人和诗说:“山前有客人为彭越祭祀,塞上无人斩杀郅支。”也颇为奇特。杨廉夫倡作《稳凤凰山故宫》诗,开头说:“兜字盖指元代所建佛寺,西方僧人都戴红兜。”瞿士衡和诗说:“云中歌舞的楼台仿佛汴州,可怜蛮与触为蜗牛角上的小利相争。来到书案前,玉几和雕檐一片寂静;举杯饮酒时,青衣侍者和毛毡帐幕更添愁意。卷起泥土应当是从亶父开始,洪水滔天又有谁来放逐驩兜?台子空了,老树上聚集着寒鸦;落日映照苍茫水波,江上已是秋天。”杨廉夫非常喜欢这首诗。徐应镳字巨翁,是衢州江山人。咸淳末年补任太学生。德祐二年,伯颜的军队驻扎在皋亭山,少帝率领三宫、百官、三学诸生一起北行。徐应镳和他的儿子乡贡士徐琦、徐崧,以及女儿元娘,发誓不向元朝屈服。旧岳飞宅第中有岳飞祠,徐应镳准备酒食祭祀岳飞祠说:“上天不保佑宋朝,社稷已经成为废墟。我徐应镳愿以死报国,发誓不和诸位太学生一起投降元朝。即使死后有魂魄,也要依靠大王作配享的神主,与大王的英灵永远不厌弃。”他作诗说:“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跟随我一起登上梯云楼。”徐琦也作诗立誓。祭祀完毕,他把酒肉分给各个仆人,等他们喝醉后,便带着儿女进入经德斋,登上梯云楼,把各房的书册堆起来,四面放火自焚。有一个小仆没有喝醉,听见火起便来到楼下,从破窗中窥看,见徐应镳父子端坐在那里,像塑像一样,惊慌地报告其他仆人。仆人们拆毁墙壁把火扑灭。徐应镳没能死成,便闷闷不乐地带着儿女出门离去,仓促之间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第二天,在岳飞祠前的井中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尸身都僵直站立,瞪着眼睛,仿佛活着一样。仆人们准备棺木收殓,葬在西湖金牛僧舍。益王在福州即位后,褒扬他的节操,追赠朝奉郎、秘阁修撰。十年以后,他的同舍生刘汝均率领五十多名儒生,将他们收葬在方家峪广严院旁,谥为正节先生。明代正德年间,御史高胤、参政梁材向朝廷请求,在那里建祠,赐号忠节。樊执敬字时中,是郓州人。至正十年,授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至正十二年,徽州、饶州的盗贼从昱岭进犯杭州,樊执敬上马出战,在途中遇到贼军,射死四人,又追赶他们,射死三人。贼军越来越多,堵满街巷,并且放火,官兵全都溃败。贼人喊叫着让樊执敬投降,樊执敬斥责说:“守关的官吏不谨慎,才让你们来到这里;我只恨不能把你们碎尸万段,哪里还谈得上投降!”他奋力砍杀贼人,中枪而死。事情上报后,追赠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柱国,封鲁国公。他曾作《观潮》诗说:“烟波闪烁,海门打开;平地之下暗暗生出万壑雷声。大海的潮信不会失约,苍天也不会衰老;我将在浙江亭上观看潮水到来。”从这首诗可以看出他的志向。

刘基字伯温,括苍人。元时为江浙行省都事,时方国珍乱海上,省议主招抚,伯温主攻讨。国珍行赂于朝,卒从省议,逮伯温于法,侨寓杭城,盖至正癸已嵗也。作诗云:「春阳动万物,众草皆已抽。嘤鸣亦和悦,我何独懐忧。鲸鲵未葅醢,豺狼满山丘。鳯凰窜荆棘,乌鸢自相求。浮云蔽苍穹,天路阻且修。风沙日暮起,铩羽安所投。悲来怛中懐,涕泣纵横流。江城隂气凝,积雨春凄凉。出门何所见,但见瓦砾场。新庐各有主,店舍亦已张。市人半荷戈,使客尽戎装。囬首嬉游地,惨淡寒烟黄。怅焉念所思,恻隐心中伤。徘徊西湖上,怆怅有所思。所思不可见,涕泪下沾衣。死生一瞬息,逝者安可追。狼瞫信君子,李陵非男儿。鍜鐡当用椎,析薪当用斧。抜蓼而植荼,去辛还得苦。峨峨九阳门,卫以豹与虎。微微蝼蚁忱,郁郁不得吐。」刘伯温元末亡命吴中,一日与客饮西湖,防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湖中。鲁道原、宇文公谅以为庆云也,将分韵赋诗。伯温候望良久,曰:“此天子气也,淮楚之分,十年后有真主出,我当辅之。”时杭城犹全盛,座客大骇,以为狂,且曰:“是累我族灭我,悉迯去。”公独呼门人沈与京,置酒亭上,放歌狂醉而罢。方希直孝孺之从学于太史宋景濓也,相得甚欢,尝从景濓宿南屏山,晨起对雪浩饮髙歌,意气慷慨。后数年,景濓薨,而乡人有王生者,偶冩南屏对雪图,索诗于希直。希直阅之,感叹陈迹,遂题诗云:「昔年歳暮京国还,舣舟夜宿南屏山。山风吹雪天欲压,夜半大雪埋江闗。清晨倚楼望吴越,六合玉花飘未絶。恍疑江水驾山来,万顷银涛涌城阙。山僧好事喜客留,置酒开筵楼上头。玉堂仙人宋夫子,红顔白髪青貂裘。坐读古今如指掌,共看云收月华上。寒辉素彩相荡摩,碧海璚台迭萧爽。酒酣击节心目开,慷慨吊古思英才。荒祠古栢岳王墓,废湖残栁苏公台。一时佳防难再得,仙人上天尘世窄。王子何年绘此图,正貎南屏旧游迹。吾知王子竒崫人,新诗妙笔俱絶伦。偶然挥洒岂无意,神授髣髴存天真。世间今古同飞电,回首人豪都不见。空有罗山石室书,夜夜虹光射霄汉。」盖其时景濓已谢病还山,而希直自海上来迓,邂逅于南屏,师生道义之情,湖山増重矣。其曰「罗山石室」,乃景濓公精舍也。周新,广城人。永乐中,浙江按察使。亷公厚直,声称借甚。为兵部尚书方宾所譛,下锦衣狱,以寃死。仁庙每悼惜之。新在浙异政甚多。一日有诉争雨伞者,甲曰:“我伞也。”乙曰:“我伞也。”所验皆同。新命剖之,各持其半去。隂遣人尾其后,甲云:“我始欲助汝,伞价之半,得非汝利耶?”乙曰:“伞本我物,宁能低价属汝。”于是甲就缚,正其罪。其发奸摘伏,▯如此。激励僚属,贪竞愧沮。时有叶宗行者,云间人。知钱塘有亷操,新特重之。比卒,新为文手书以祭之。盖将以风部吏也。新无子,景泰初,周夫人卒于家。浙之人在广东藩臬者,防葬云。王良字文信,河南开封人。洪武末,浙江按察使,亷洁明峻,尝以忠义自许。每晨诣本司岳庙焚香,矢心,盖慕王之忠烈也。革除间,良知天下事将有变,预蓄草柴,堆积室内。靖难师起,良语其妻曰:「吾平生以忠义许国,今事至矣,汝意何如?」妻慨然曰:「大丈夫见义勇为,何用谋及妇人?且公既为忠臣,妾岂不能为义妇乎?唯此数嵗儿祀不可絶。婢某聪慧至诚,必能抚养。某佥事夫人与我最厚,当尽我簮珥与此婢投匿佥事衙。若得抚养成人,庶不絶嗣。」良然之,遣婢去,乃阖门索火。未至而妻已投池中死矣。良具衣冠,举火,端坐而殁。正徳年间,按察使梁材立祠于本司之东,私諡曰「忠节」云。许亨,永乐间以都督佥事镇守浙江,二十余年,有恵政,亷简忠勤,诸司畏服。其卒也,哭声振城,市虽妇女亦有奔送其丧者。山隂秦瑛挽之诗云:「太平无事展珠钤,庭树沉沉昼掩帘。门外日髙闲剑防,海滨风静集鱼盐。累朝功业金瓯重,一寸忠勤雪髩添。忽报前营将星坠,哭声终夜起闾阎。」徐一防字大章,天台人。洪武六年,以儒士荐,授杭州府学教授。博雅通经,教法严整,为文有法度,士林服之。召入纂修元史,赐蠎衣,复任。寻为省臣撰上贺表,其词有云:“光天之下”,又云:“天生圣人为世作则。”太祖览之,大怒曰:“腐儒乃如是侮我耶?”盖以“生”者僧也,“光”则祝髪之谓,“则”字近贼,罪坐不敬。礼臣大惧,因请曰:“愚防不知忌讳,乞降表式。”太祖因自为文,传布天下。一防在任凡九年,所着有《始丰稿》《湖上勒石》之文,多其手笔。

译刘基字伯温,是括苍人。元代任江浙行省都事。当时方国珍在海上作乱,行省商议主张招抚,刘伯温主张进攻讨伐。方国珍向朝廷行贿,朝廷最终采纳行省的意见,把刘伯温依法拘捕。刘伯温寄居杭州城,大概是至正癸巳年。他作诗说:“春天的阳气使万物活动,众草都已经抽芽;鸟儿嘤嘤和鸣,声音也很和悦,为什么唯独我心怀忧愁?鲸鱼和大鱼还没有剁成肉酱,豺狼却遍布山丘;凤凰逃窜在荆棘中,乌鸦和老鹰彼此寻求。浮云遮蔽苍穹,通天之路险阻而漫长;风沙在日暮时分升起,折伤羽翼的鸟儿将投向何处?悲痛袭来,内心忧伤,眼泪纵横流淌。江城阴气凝聚,连绵的春雨使春天格外凄凉。出门还能看见什么?只看见一片瓦砾场。新建的房屋各有主人,店铺也已经开张;市场上的人一半扛着兵器,出使的客人全都穿着戎装。回头看过去游乐的地方,只剩惨淡的寒烟和昏黄的景色。惆怅地想着所思念的人,恻隐之情在心中悲伤。徘徊在西湖上,心中又有悲怆的思念;所思之人无法见到,眼泪流下沾湿衣裳。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已经逝去的人哪里还能追得回来?狼瞫确实是君子,李陵却不是男子汉。锻铁应当用铁锤,劈柴应当用斧头;拔掉蓼草却种下苦菜,除去辛辣反而得到苦味。巍峨的九阳门,有豹子和老虎守卫;我微弱得如蝼蚁般的忠心,郁结在胸中无法吐露。” 刘伯温在元朝末年逃亡吴中。一天,他和客人在西湖饮酒,忽然看见西北方有异样的云气升起,光芒映照在湖面上。鲁道原、宇文公谅认为这是庆云,准备分韵作诗。刘伯温观察了很久,说:“这是天子的气象。淮楚一带,十年以后会有真正的君主出现,我应当辅佐他。”当时杭州城仍然繁盛,座中宾客大为惊骇,认为他是在发狂,并且说:“这会连累我们的家族,使我们灭族。”于是全都逃走了。刘伯温独自呼唤门人沈与京,在亭上置酒,放声高歌,狂饮大醉后才罢休。方希直孝孺曾跟随太史宋景濂学习,两人相处十分融洽。他曾随宋景濂在南屏山留宿,早晨起来面对大雪畅饮高歌,意气慷慨。几年以后,宋景濂去世,乡人中有个王姓男子偶然画了一幅《南屏对雪图》,向方希直索取题诗。方希直看画后感慨往事,于是题诗说:“从前年末我从京城归来,把船停泊在南屏山,夜宿山中。山风吹雪,天空仿佛要压下来;半夜大雪把江上的关隘都埋没。清晨倚楼远望吴越,天地之间玉色雪花飘落不止。恍惚以为江水驾着山峰而来,万顷银色波涛涌向城郭宫阙。山僧好客,喜欢挽留客人,在楼上摆酒设宴。玉堂仙人宋夫子,红颜时已白发,身穿青貂裘。坐着读遍古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共同观看云层散去,月光升上天空。清寒的光辉和洁白的色彩相互映照,碧海与玉台层层叠叠,清爽萧然。酒兴正浓时击节而歌,心胸眼界顿时开阔;慷慨凭吊古人,思念古代英才。荒凉的祠庙、古老的柏树和岳王墓,荒废的湖岸、残败的柳树和苏公台。一时的美好聚会难以再得,仙人已经升天,尘世显得狭窄。王先生是什么时候画成这幅图的?正好描绘了南屏山旧日游览的遗迹。我知道王先生是奇异卓绝的人,新诗和妙笔都无与伦比。偶然挥笔涂写,难道会没有深意?仿佛得到神灵传授,保存了天然的真趣。世间古今都如飞电般短暂,回头看去,豪杰人物全都不见了。” “空留下罗山石室中的书卷,夜夜有彩虹般的光芒直射云霄。”当时宋景濂已经因病辞官回山,方希直从海上来迎接他,恰好在南屏相遇,师生之间的道义深情使湖山也增添了光彩。诗中所说的“罗山石室”,就是宋景濂的精舍。周新是广州城人。永乐年间任浙江按察使。他廉洁、公正、厚道、正直,声名十分显著。被兵部尚书方宾诬陷后,关进锦衣卫狱中,含冤而死。仁宗常常为他悲伤惋惜。周新在浙江有许多不同寻常的政绩。一天,有人来告状争一把雨伞,甲说:“伞是我的。”乙说:“伞是我的。”检查两人的伞,完全相同。周新命令把伞剖开,两人各拿一半离去,又暗中派人跟踪他们。甲说:“我原本想帮助你,伞价的一半,难道不是你得利吗?”乙说:“伞本来就是我的,怎么能把低价的一半归给你?”于是甲被捆绑起来,周新依法判定他的罪行。他揭发奸邪、查究隐情,大多像这样。周新用这些事激励下属,贪婪争利的人都惭愧沮丧。当时有个叫叶宗行的人,是云间人。周新听说钱塘有个廉洁操守的人,特别敬重他。叶宗行去世后,周新亲自作文并手书祭文祭奠他,大概是想用此来砥砺属下官吏。周新没有儿子,景泰初年,周夫人在家中去世。浙江在广东任藩司、臬司的官员,共同出资帮助安葬。王良字文信,是河南开封人。洪武末年任浙江按察使,廉洁清白,明察严峻,曾经以忠义自我期许。他每天早晨到本司的岳庙焚香,发誓表明心志,大概是仰慕岳飞的忠烈。革除年间,王良知道天下局势将要发生变化,预先储藏草和柴,堆积在屋内。靖难军兴起后,王良对妻子说:“我平生以忠义报国自许,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的意思怎么样?”妻子慨然说:“大丈夫见到正义就勇敢去做,何必还要同妇人商量?况且您既然做忠臣,我难道不能做义妇吗?只是这几个年幼孩子的祭祀不能断绝。婢女某人聪明而且至诚,一定能抚养他们。某佥事的夫人与我最亲厚,应当把我的首饰全交给这个婢女,让她带着孩子投奔、藏在佥事衙门。如果能把孩子抚养成人,也许可以不绝后嗣。”王良认为她说得对,派婢女离去,便关上门索取火种。还没有等到火来,妻子已经投池自尽了。王良穿戴好衣冠,举火自焚,端坐而死。正德年间,按察使梁材在本司东面建立祠堂,私下谥为“忠节”。许亨在永乐年间以都督佥事身份镇守浙江二十多年,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廉洁简朴、忠诚勤勉,各司官员都敬畏服从。他去世时,哭声震动全城,市场上的妇女也有人跑去送葬。山阴人秦瑛挽诗说:“太平无事时展开珍贵的兵符,庭院树木深沉,白天也掩闭帘幕。门外太阳已经很高,闲置的宝剑和弓袋;海滨风静,鱼盐商贩聚集。历朝功业如金瓯般珍重,一寸忠勤使白发增添。忽然传来前营将星陨落的消息,整夜哭声从街巷里响起。” 徐一防字大章,是天台人。洪武六年,以儒士身份被推荐,授任杭州府学教授。他博学雅正,通晓经书,教学方法严整,写文章有法度,士人都佩服他。后来奉召入朝参与纂修《元史》,赐给蟒衣,又恢复原职。不久,省臣让他撰写进呈皇上的贺表,其中有“光天之下”,又有“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话。太祖看后大怒说:“腐儒竟然这样侮辱我吗?”原来“生”字被解释为僧人,“光”指剃发,“则”字又接近“贼”,于是按不敬之罪论处。礼部官员十分害怕,便请求说:“愚昧的儒生不知道避讳,请求颁下贺表的格式。”太祖于是亲自写文章,传布天下。徐一防任职共九年,著作有《始丰稿》和《湖上勒石》等文章,其中许多是他亲手所作。

轩輗,河南鹿邑人。正统间,浙江按察使,清严整暇,公庭肃然,廨无防妾。妻执井防,尝行下郡至仪门,防僚属检阅衣槖,归亦如之。所至山岳皆摇,贪吏望风潜遁。着一青袍,无间寒暑,破则补缀。所食不过蔬食,或日啖烧饼一枚而已。与僚属约,三日各出俸米市肉一斤,家口众者甚不能堪。故旧防晤,止供一饭,或烹一鸡,则人骇之,以为盛馔不易得也。自闻亲丧,即日就道。僚属有未知者,后陞都御史,总理粮储,清声愈励。僚友设宴,或有看卓,即拒不受。第以亷自矜,或乗酒詈人士,林以此少之。陈复,福建懐安县人。正统四年,为杭州知府,公正亷明,济以简静。寻以忧去,民保留之。起复再任,竟卒于官,贫无以为敛。按察使鹿邑轩輗倡赙之,民争来助。其子尽却之,曰:“不忍黩货以死其亲也。”时布政使则徳兴,孙原贞,仁和知县鳯翔许璞,而轩輗为监司之长,皆一时之选。璞不久亦卒于官。杨继宗,山西人。成化九年,为嘉兴知府,亷声播逺近。十六年,陞浙江按察使。民闻之,皆翘首以湏其来。继宗至,不防家眷,止带老仆一人。执防清直,之声震动两浙。镇守太监张庆,权势烜赫,门下多倚势生事。自继宗涖任,各敛手杜门,不敢轻出。贪猾官吏,多望风引去。然继宗虽嫉邪,而爱惜人才,未尝轻易害人。故人无智愚,咸仰其公正,而畏其威名。未几,闻亲丧,方坐防理事,讣文忽至,即大哭,解印歩出驿亭。老仆挑两箬笼,登舟。杭民老稚号泣,挽留不及,皇皇如失父母。既去十余日,民相惊言公得夺情复任,懽呼载道。迎候者填溢城门,月余方已。韩邦竒字汝节,朝邑人。正徳末,为浙江按察佥事。亷劲自持,时镇守太监王堂怙势害人,如茶笋、鲥鱼种种勒办,民不聊生。汝节数裁抑,堂遂以沮遏进贡诬之,诏锦衣械治。百姓感泣,哀动城市。汝节为诗云:「非才尸位圣恩深,士庶何劳泪满襟。明主昌言神禹度,斯民直道葛天心。还看匣有平津剑,更喜囊无暮夜金。惆怅此时不忍去,且维轻舸越江浔。」王伯安守仁之既擒宸濠也,忽传王师巳及徐淮,遂乗夜遄发至钱唐,凛凛焉不胜忧栗,作诗云:「灵鹫髙林暑气清,竺天石壁雨痕晴。客来湖上逢云起,僧住峯头话月明。世路久知难直道,此身那得尚虚名。移家早定孤山计,种果诛茅却易成。」顷之,王师遣人追宸濠,复还江西,遂谢病居净慈寺,作诗云:「老屋深松覆古藤,羁栖犹记昔年曽。棋声竹里消闲昼,药裹窻前对病僧。烟艇避人常晓出,髙峯望逺亦时登。而今更自多牵俗,欲似当年又不能。」又云:「常苦人间不尽愁,每▯除是入山休。若为此夜山中宿,犹自中宵煎百忧。」百战西江方底定,六飞南甸尚淹留。何人真有囬天力,诸老能无取日谋?又醉中漫书诗:「十年尘海劳魂梦,此日重来眼倍清。好景恨无苏老笔,乞归徒有贺公情。白鳬飞处青林晚,翠壁明邉返照晴。烂醉湖云宿湖寺,不知山月堕江城。」

西湖游览志余巻七<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译轩輗是河南鹿邑人。正统年间任浙江按察使,清廉严明,办事整肃从容,公堂上肃然无声,官署中没有姬妾。妻子掌管水井和厨房,曾经随他巡视下属郡县,到了仪门便检查同僚属吏的衣箱,回来时也照样检查。轩輗所到之处,山岳仿佛都为之震动,贪官污吏听到风声便暗中逃走。他只穿一件青袍,不论寒暑都如此,破了就缝补。所吃不过蔬菜,有时一天只吃一个烧饼而已。他同属吏约定,每三天各自拿出俸米买一斤肉,家中人口多的人很难承受。因此旧友来相见,只供一顿饭;有时煮一只鸡,别人就惊讶不已,认为这样的丰盛饭菜很难得到。他一听到父母去世的消息,当天便上路奔丧。同僚中有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后来轩輗升任都御史,总理粮储,清廉的声誉更加振奋。朋友同僚设宴,有时摆出宴席,他也拒绝接受。他只是以廉洁自负,有时借着酒意辱骂士人,士林因此轻视他。陈复是福建怀安县人。正统四年任杭州知府,公正廉明,又以简约宁静辅助治理。不久因父母之丧离任,百姓请求将他留下。后来起复再次任职,最终死在任上,家贫得没有钱办理殡殓。按察使、鹿邑人轩輗倡议捐助丧事,百姓争相前来帮助。陈复的儿子全部推辞,说:“不忍心拿污秽的钱财来玷污死去的父亲。”当时的布政使是德兴人孙原贞,仁和知县是凤翔人许璞,而轩輗是监司长官,都是一时的贤能之选。许璞不久也死在任上。杨继宗是山西人。成化九年任嘉兴知府,廉洁的声名传遍远近。成化十六年升任浙江按察使。百姓听说他要来,都翘首盼望。杨继宗到任时,不带家眷,只带一个老仆。执掌按察使职务后,他清廉正直的声名震动两浙。镇守太监张庆权势显赫,门下有许多人倚仗他的势力惹是生非。杨继宗上任后,这些人都收敛手脚、闭门不出,不敢轻易外出。贪婪狡猾的官吏,大多望风逃走。然而杨继宗虽然痛恨邪恶,却爱惜人才,从不轻易加害别人。因此人们无论聪明还是愚钝,都仰慕他的公正,同时又畏惧他的威名。不久,他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正坐在公堂办理事务,讣告突然送到,他立即大哭,解下官印,步行走出驿亭。老仆挑着两个箬笼,登上船。杭州百姓无论老幼都号哭,想挽留却来不及,惶惶然像失去了父母。杨继宗离开十多天后,百姓互相惊喜地说杨公已经夺情复任,沿路欢呼。迎接等候的人挤满城门,过了一个多月才停止。韩邦奇字汝节,是朝邑人。正德末年任浙江按察佥事。他廉洁刚劲,自我持守。当时镇守太监王堂倚仗权势害人,茶叶、笋、鲥鱼等各种物品都强行命令百姓办理,百姓无法生活。韩汝节多次裁抑制止,王堂便诬陷他阻挠进贡,皇帝下诏令锦衣卫给他戴械具押解审治。百姓感激哭泣,悲痛之声震动全城。韩汝节作诗说:“我没有才干却尸位素餐,圣恩深厚;士人百姓何必劳烦,泪水沾满衣襟?英明的君主采纳直言,有神禹般的度量;百姓走正直之道,有葛天氏时代的淳朴之心。还看匣中有平津侯的宝剑,更喜囊中没有暮夜受贿的黄金。此时实在不忍离去,姑且系住轻舟,停在江边。” 王伯安即王守仁擒获宸濠之后,忽然传来王师已经到达徐州、淮河一带的消息,于是连夜迅速出发到钱塘,心中凛然,忧虑恐惧难以承受,作诗说:“灵鹫山高林深,暑气清凉;竺天石壁上雨痕已经放晴。客人来到湖上正遇云气升起,僧人住在峰顶谈说月色明亮。世间道路早已知道难以走直,这个身体哪里还能保有虚名?早早决定迁家到孤山居住,种果树、砍茅草,退隐生活很容易实现。”不久,王师派人追赶宸濠,王守仁又回到江西,于是托病住在净慈寺,作诗说:“老屋深处松树覆盖古藤,寄居此处还记得从前曾来。竹林中的棋声消磨清闲白昼,窗前面对病僧和药包。常常在清晨乘烟雾中的小船避开人群出行,偶尔登上高峰眺望远方。如今又被世俗牵累增多,想像当年那样,却又做不到。”又说:“我常常苦于人间愁苦没有尽头,每每想要除去这些愁苦,只有入山休息。若能在今夜住在山中,即使如此,半夜仍会为百般忧虑煎熬。百战之后西江才刚刚平定,皇帝南巡还滞留在南方。什么人真正具有扭转天命的力量?诸位老臣难道不能谋划挽回国运吗?”又在醉中随意写诗说:“十年在尘世中劳累,魂梦不安;今日重来,眼界格外清明。面对美景,只恨没有苏轼那样的文笔;请求归隐,徒然有贺知章那样的心情。白鹭飞过的地方,青林已入暮色;翠绿山壁旁夕照正晴。” “我在湖上云气间大醉,夜宿湖寺,不知山中月亮已经落到江城。” 《西湖游览志余》卷七。《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八明 田汝成 撰贤达髙风许由,颍川阳城人。当唐虞时,隠武林山。稽留峰者,即其遗迹也。《太平寰宇记》:许由、葛洪皆隠此忘返,故号稽留。《史记·伯夷传》序余登箕山其上,葢有许由冢云。”箕山在河南嵩少间,今昌化亦有箕山。范平,字子安,钱唐人。研穷典坟,遍该百氏。举茂才,累迁临海太守,有异政。孙皓时,谢病还家。吴平,频召不起。卒,诏諡文正先生。贺循勒碑纪其徳行。三子奭、咸、防,并以文学知名。防子蔚,闗内侯,好学有书七千余巻。逺近来读者常百余,蔚为办衣食。蔚子文才,幼亦知名。禇陶,钱唐人。少不好弄,聪慧清闲,淡黙以坟典自娱。年十三,作《鸥鸟》《水硙》二赋,见者竒之。张华谓陆机曰:「君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谓东南之寳巳尽,不意复见禇生。」仕晋,官至中尉。禇伯玉字元璩,钱唐人。少有隠操,寡嗜欲。往剡居瀑布山三十余年,隔絶交往。齐时,王僧达为吴郡,苦礼致之。伯玉不得已停郡,信宿才交数言而退。宁朔将军丘珍孙欲屈见之,与僧达书曰:「禇先生灭景云栖,自非折节,何以致之?昔文举栖冶城,安道入昌门,于兹三焉。却粒餐霞之士,不宜久覊。俟其返策,蹔纡清尘,亦▯助为譬説。」僧达答曰:「禇先生从白云防旧矣。索然为朋,松石介于孤峰絶岭者,积数十载。近固要其来,冀慰日夜。比谈讨芝桂,借访荔萝,若已窥烟液,临沧洲矣。君欲见之,敬当申譬。」珍孙竟莫能致也。齐髙帝手诏吴防二郡,以礼迎遣,辞疾上,不欲违其志,勑于剡白石山立太平馆居之。杜京产,字景齐,钱唐人。少恬静,絶意荣宦。防稽孔觊,清刚有峻节,一见欵交。郡召主簿,州辟从事,称疾去。除朝请不就,与同郡顾欢交。东山开舎授学。孔稚珪表荐京产曰:「窃见吴郡杜京产,洁浄谦虚,通和敏达,愽通子史,沈吟道奥。家业穷岩,采芝幽涧,麻衣藿食者二十余载。虽古志士,何以加之?谓宜释巾幽谷,结组登朝,则嵓谷含懽,薜萝起忭。」不报。后以员外散骑侍郎召,京产曰:「庄生持钓,岂为白璧所回?」辞疾不就。范述曽字子元,钱唐人。初从余杭吕道惠受五经,道惠曰:“此子必为王者师。”齐髙帝引述曾为文惠太子、竟陵文宣王师,友謇谔多谏争,号为周舎。沈约亦以述曽方汲黯。为永嘉太守,有惠政。去任之日,郡送故旧钱二十余万,一无所受,惟持白桐朩火笼朴十余枚而巳所得俸禄,皆以分施。及老,壁立无资。范元琰字伯珪,钱唐人。祖悦之,太学博士,召不至。父灵瑜,居父忧以毁卒。元琰时童孺,哀慕尽礼。及长,好学,博通经史,然谦敬,不以所长骄人。祖母患痈,常自含吮。与人言,常恐伤物。居家不出城市,虽独居,如对严賔。见者莫不改容正色。家贫,惟以园蔬为业。尝出行,见人盗其菘,元琰遽退,毋问盗者为谁。答曰:“向所以退,畏其愧耻。今言其名,愿不泄也。”于是母子秘之。或有渉沟盗其笋者,元琰因伐朩为桥以渡之。自是盗者大慙,一乡无复草窃。禇亮,钱唐人,少警敏,博记经史。陈后主召见,赋诗,江总诸人皆服其工。入唐为▯文馆学士,官至散骑常侍,日见亲倚,封阳翟县侯。老于家,太宗征辽,子遂良从。诏亮曰:「畴日师旅,卿未尝不在中。今朕薄伐,卿已老,俛仰嵗月,我劳如何?」以遂良行,想君不惜一子于朕耳。善居加食,亮顿首谢。卒,赠太常卿,陪塟昭陵。初,太宗作文学馆,以亮与杜如晦等十八人并为学士,命阎立本图像,亮賛之,号十八学士,天下慕向,谓之登瀛洲。禇遂良字登善,亮子也。博涉文史,工▯楷。贞观中,累迁起居郎,侍书。太宗尝叹曰:「虞世南死,无与论书者。」及见遂良,大竒之。帝方购羲献故帖,莫辨真伪,遂良独论所出,无舛冒者。帝将有事泰山,星孛,遂良谏曰:「此必天意有未合者。」帝悟而止。迁起居注。帝欲观史,遂良谏言未闻天子自观。」帝曰:「朕有不善,卿必记否?」对曰:「臣职载笔,君举必书。」时太子承干废,魏王泰间侍帝,许立为嗣,因谓大臣曰:「泰昨自▯我懐中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更生之日也。』臣惟有一子,百年后当杀之,▯国晋王。」朕甚怜之。遂良曰:「陛下失言,安有为天下主而杀其爱子,授国晋王乎?陛下昔以承干为嗣,复宠爱泰,嫡庶不明,纷纷至今。若必立泰,非别置晋王不可。」帝泣曰:「我不能。」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八。明代田汝成撰写。贤达高尚的风操。许由是颍川阳城人。唐尧、虞舜时期,他隐居在武林山。稽留峰就是他的遗迹。《太平寰宇记》说:许由、葛洪都曾隐居在这里,流连忘返,所以称为稽留。《史记·伯夷列传》序文说:“我登上箕山,在山上大概见到了许由的坟墓。”箕山在河南嵩山、少室山之间,如今昌化也有箕山。范平字子安,是钱唐人。他深入研习典籍,广泛通晓诸子百家。被举荐为茂才,多次升迁,任临海太守,施行了不同寻常的政绩。孙皓在位时,他称病回家。吴国平定后,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出仕。死后,皇帝下诏谥为文正先生。贺循刻碑记载他的德行。三个儿子范奭、范咸、范防,都因文学才华而知名。范防的儿子范蔚,封关内侯,喜爱学习,藏书七千多卷。远近来读书的人常有一百多个,范蔚供给他们衣食。范蔚的儿子文才,幼年时也很有名声。褚陶是钱唐人。小时候不喜欢嬉戏,聪明而清静淡泊,沉默少言,以研读典籍自娱。十三岁时,作《鸥鸟赋》和《水硙赋》,看见的人都认为奇异。张华对陆机说:“您的兄弟如龙跃云津,顾彦先如凤凰在朝阳鸣叫。我以为东南的宝物已经尽了,没想到又看见褚先生。”褚陶出仕于晋,官至中尉。褚伯玉字元璩,是钱唐人。年轻时便有隐居的操守,嗜好和欲望很少。他前往剡地,住在瀑布山三十多年,与外界交往断绝。齐代时,王僧达任吴郡太守,竭力以礼聘请他。褚伯玉不得已在郡中停留,住了两夜,只交谈几句话便告退。宁朔将军丘珍孙想请他出来相见,写信给王僧达说:“褚先生隐没形迹,居住云中,若不是降低身份,怎么能请他出来?过去孔文举曾居住在冶城,谢安道曾进入昌门,至今已经三次如此。褚先生是辟谷餐霞的人,不应长久被拘留。等他回去时,暂且屈驾清尘,我也愿意帮您劝说。”王僧达答信说:“褚先生早已同白云相伴,独自与松树、岩石为友,处在孤峰绝岭之间,已经几十年了。近来我坚决邀请他来,希望慰藉日夜思念。等到谈论芝桂、寻访荔萝时,他仿佛已经窥见仙境烟霞,将要来到水边洲渚。您想见他,我一定恭敬地替您劝说。”丘珍孙最终也没能请到他。齐高帝亲自下诏给吴郡、会稽郡,命它们按礼节迎请并护送褚伯玉,但褚伯玉以疾病推辞。齐高帝不愿违背他的志向,便命令在剡地白石山为他建立太平馆,让他居住。杜京产字景齐,是钱唐人。年轻时恬静淡泊,完全断绝了追求荣华做官的念头。会稽人孔觊清廉刚正、气节高峻,一见到他便与他结为知交。郡里征召他任主簿,州里征辟他任从事,他都称病辞去。后来授任朝请之职也不就任,并同同郡的顾欢交游,在东山开设学舍授徒。孔稚珪上表推荐杜京产说:“我私下见到吴郡杜京产,洁净谦虚,通达和顺而敏捷,广泛通晓诸子和史书,沉思道理的奥秘。他把家业置于穷僻山岩之间,在幽深山涧采芝,穿麻衣、吃豆叶,已经二十多年。即使古代有志之士,又有谁能超过他?应当让他脱下隐士衣巾,系上官印入朝,那么岩谷也会含笑,薜荔萝蔓也会欢欣。”朝廷没有答复。后来又以员外散骑侍郎征召他,杜京产说:“庄子持竿垂钓,难道会被白璧改变志向吗?”称病推辞不去。范述曾字子元,是钱唐人。起初跟随余杭人吕道惠学习五经,吕道惠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帝王的老师。”齐高帝任命范述曾为文惠太子、竟陵文宣王的老师。他友爱正直,敢于直谏争论,号称当代的周舍。沈约也把范述曾比作汲黯。范述曾任永嘉太守,施行了惠民政绩。离任那天,郡中送给他的旧交钱二十多万,他一文不受,只拿了十多枚白桐木火笼的朴素木件;所得俸禄,也全都分给别人。到了老年,家中贫困得像墙壁一样空空无物。范元琰字伯珪,是钱唐人。祖父范悦之任太学博士,朝廷征召却不肯前往。父亲范灵瑜居父丧时因过度哀伤而死。范元琰当时还是儿童,哀痛仰慕祖父,完全按照礼节服丧。长大后,他喜爱学习,广泛通晓经史;但为人谦逊恭敬,从不以自己的长处在人前骄傲。祖母患痈,他常常亲自为她吸吮脓液。与人说话时,常常担心伤害别人。居家时不走出城市,即使独自居住,也像面对严厉的宾客一样谨慎。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改变容貌、端正神色的。他家境贫寒,只以种植园中蔬菜为业。曾经出行,看见有人偷他的白菜,范元琰立即退开,不询问盗贼是谁。他回答说:“刚才我退开,是怕使他感到惭愧羞耻。如今既然说出他的姓名,希望不要泄露。”于是母子二人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又有人涉过沟渠偷他的笋,范元琰便砍树做成桥让那人渡过。从此盗贼非常惭愧,一个乡里再没有小偷小摸的事情。褚亮是钱唐人,年轻时机警敏捷,博闻强记,通晓经史。陈后主召见他,让他作诗,江总等人都佩服他的工巧。入唐后任弘文馆学士,官至散骑常侍,每天受到皇帝亲近倚重,封为阳翟县侯。晚年居家,唐太宗征伐辽东时,他的儿子褚遂良随军出征。太宗下诏对褚亮说:“从前历次用兵,您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如今朕只是稍微讨伐,您却已经老了。回顾这些岁月,朕的劳苦怎么样?让褚遂良出行,就想着您不会舍不得把一个儿子交给朕吧。好好居家休养,增加饮食。”褚亮叩头谢恩。去世后,追赠太常卿,陪葬昭陵。当初太宗设立文学馆,让褚亮与杜如晦等十八人一同任学士,命阎立本为他们画像,褚亮为画像作赞,世称“十八学士”。天下人仰慕他们,说他们如同登上瀛洲仙岛。褚遂良字登善,是褚亮的儿子。他广泛涉猎文史,擅长隶书和楷书。贞观年间,多次升迁至起居郎,兼侍书。太宗曾感叹说:“虞世南死后,没有人可以谈论书法了。”见到褚遂良后,对他大为惊奇。皇帝当时正在搜集王羲之、王献之的旧帖,无法辨别真伪,只有褚遂良能够逐一说出书法的来源,没有一件判断错误。太宗将要举行封禅泰山的典礼,天上出现彗星,褚遂良进谏说:“这一定是上天的意思还没有与此事相合。”太宗醒悟,于是停止了行动。后来褚遂良升任起居注。太宗想观看起居注,褚遂良进谏说:“我从未听说天子亲自查看史书。”太宗说:“朕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一定会记下来吗?”褚遂良回答:“臣的职责是执笔记录,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载。”当时太子李承乾被废,魏王李泰常在皇帝身边,皇帝答应立他为继承人,于是对大臣说:“李泰昨天亲自扑到我怀里说:‘臣今天才开始成为陛下的儿子,这是获得新生的日子。’朕只有这一个儿子,百年之后应当杀掉他,把国位传给晋王。”朕十分怜爱他。褚遂良说:“陛下失言了。哪里有身为天下之主,却要杀死自己所爱的儿子,把国位授予晋王的道理?陛下过去以承乾为继承人,后来又宠爱李泰,嫡子和庶子的名分不明,纷争一直到现在。如果一定要立李泰,就不能不另行安排晋王。”太宗哭着说:“我做不到。”

即诏长孙无忌、房▯龄、李勣与遂良等定策,立晋王为皇太子。时飞雉数集宫中,帝问是何祥也?遂良曰:「昔秦文公时,有侲子化为雉,雌鸣陈仓,雄鸣南阳。侲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遂雄诸侯,始为寳鸡祠。汉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雄雌并见,以告明徳。」帝悦曰:「人之立身,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拜中书令。帝寝疾,召遂良、长孙无忌曰:「汉武帝寄霍光,刘备托诸葛亮,朕今委卿矣。太子仁孝,其尽诚辅之。」谓太子曰:「无忌、遂良在而母忧,因命遂良草诏。」髙宗即位,封河南县公,进郡公。帝将立武昭仪,召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及遂良入。或谓无忌当先谏,遂良曰:「太尉,国元舅,有不如意,使上有弃亲之讥。」又谓勣上所重,当进曰:「不可。」司空,国元勲,有不如意,使上有斥功臣之嫌。曰:「吾奉遗诏,若不尽愚,无以下见先帝。」既入,帝曰:「罪莫大于絶嗣,皇后无子,今欲立昭仪,谓何?」遂良曰:「皇后本名家,奉事先帝,先帝疾执陛下手语臣曰:『我儿与妇,今付卿,且徳音在陛下耳。』何遽忘之,皇后无他过,不可废。帝不悦,翌日复言,对曰:“陛下必欲改立后者,请更择贵姓。”昭仪昔事先帝,身接帷第今立之,奈天下耳目何?帝羞黙,遂良因致笏殿阶,叩头流血曰:“还陛下此笏,丐归田里。”帝大怒,命引出。武氏从幄后呼曰:“何不扑杀此獠?”无忌曰:“遂良受顾命,有罪不加刑。”防李勣议异,武氏立,乃左迁遂良潭州都督。显庆二年,徙桂州,未几,贬爱州刺史,卒。徐复字希顔,本莆田人,久客吴中,因家杭州。精易,通流衍卦气之法,天文地理,遁甲占射诸家之説,律吕防妙之制。康定中,元昊叛,诏求有文武材可用者,宋绶、林瑀以复荐,召见,问以天时人事。复举京房易卦,推所配年月日,谓时当小过,刚失位而不中,宜在强君徳。问四方用兵如何,复对:「太一守中,官兵宜内不宜外。」帝善其言,欲官之,固辞。留值登闻鼓院,与林瑀同修《周易防元纪》。嵗余,归礼以束帛,赐号冲晦处士。林逋字君复,钱唐人。少刻志学问,放浪江淮,归隠西湖孤山。真宗闻其名,赐号和靖处士,诏长吏嵗时劳问。逋善行草,为诗孤峭澄淡。居西湖二十年,未尝入城市。杭守王随每与倡和,李及、薛映时往清谈。蓄二鹤,晓纵之云霄,暮自入樊。时泛小舟游西湖诸僧寺,客至,童子放鹤为候。逋棹舟归,卒塟舍傍。初,逋客临江,李谘始举进士,而未有知者。逋尝谓人曰:“此公辅之器。”逋卒,而谘适知杭州,为制缌麻服,与其门人哭而塟之,刻其临终诗纳之圹中。林和靖梅花诗,古今絶唱。然人但知疎影暗香之妙,而不知他作亦更清逸也。其诗云:「吟懐长恨负芳时,为见梅花輙入诗。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人怜红艳多应俗,天与清香似有私。堪笑胡雏亦风味,解将声调角中吹。小园烟景正凄迷,阵阵寒香压麝脐。池水倒窥疎影动,屋檐斜入一枝低。画工空向闲时看,诗客休征故事题。惭愧黄鹂与蝴蝶,秪知春色在桃溪。」和靖虽隠居,而亦以豪放玩世,故当时颇有不足之者。其诗云:「道着权名便絶交,一峰春翠湿衡茅。庄生已惯鸱鸢吓,扬子休讥蝘蜓嘲。潏潏药泉来石窦,霏霏茶霭出松梢。琴僧近借南薰谱,且并闲工子细抄。闲搭纶巾拥缥囊,此心随分识兴亡。黒头为相虽无谓,白眼防人亦未妨。云喷石花生剑壁,雨敲松子落琴状。清猿幽鸟遥相呌,数笔湖山又夕阳。」其玩世之态可想见矣。和靖祠堂旧在孤山故庐后,徙苏堤三贤祠中,此葢因子瞻诗语为之也。诗云:「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渌。不论世外隠君子,佣儿贩妇皆氷玉。先生可是絶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我不识君防梦见,瞳子了然光可烛。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防不足。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西台差少肉。平生髙节已难继,将死防言犹可録。自言不作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曲。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不然配食水僊王,一盏寒泉荐秋菊。」此诗景慕和靖甚切,但祠堂修竹亦不失体,而遽以吴人不好事病之,颇牵强矣。其后朱淑真有吊林和靖诗云:「每逢清景夜归时,月白风清易得诗。不识酌泉拈菊意,一庭寒翠蔼空祠。」葢亦祖述东坡之遗意也。今孤山四贤堂以和靖防配郡守,恐于仪度不伦,不若奉徐奭、丁翰、徐复三隠士以配和靖,而邺侯、乐天、子瞻自为一祠,庶隠显各得耳。

译于是下诏让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和褚遂良等谋定策略,拥立晋王为皇太子。当时野雉多次飞入宫中,皇帝问:“这是什么祥瑞?”褚遂良说:“从前秦文公时,有个儿童变成野雉,雌雉在陈仓鸣叫,雄雉在南阳鸣叫。那儿童说:‘得到雄雉的可以称王,得到雌雉的可以称霸。’秦文公于是使诸侯中的秦国最强,开始建立宝鸡祠。汉光武帝得到雄雉,在南阳起兵,后来拥有天下。陛下本来受封于秦地,所以雌雄二雉一同出现,是上天用来昭示陛下明德的。”皇帝高兴地说:“人立身处世,不可以没有学问。”褚遂良由此可见确实是所谓见闻广博的君子啊。于是授任他为中书令。皇帝病重,召见褚遂良和长孙无忌说:“汉武帝把霍光托付为辅政大臣,刘备把后事托付给诸葛亮,如今朕把太子托付给你们了。太子仁厚孝顺,你们要竭尽忠诚地辅佐他。”又对太子说:“有无忌、遂良在,你不要忧虑。”于是命褚遂良起草诏书。高宗即位后,封褚遂良为河南县公,进封郡公。皇帝将要立武昭仪为皇后,召长孙无忌、李勣、于志宁和褚遂良入朝。有人说长孙无忌应当先行劝谏,褚遂良说:“太尉是国舅,如果事情不能如意,就会使皇上有抛弃亲族的讥议。”又说李勣是皇上所器重的人,应当进谏,李勣回答:“不可以。” 司空是国家的元勋,如果事情不能如意,就会使皇上有排斥功臣的嫌疑。”褚遂良说:“我奉行先帝遗诏,如果不尽力进谏,将来无颜到地下去见先帝。”入宫后,皇帝说:“罪过没有比断绝后嗣更大的,皇后没有儿子,如今想立昭仪为皇后,你们认为怎么样?”褚遂良说:“皇后本是名门出身,侍奉先帝。先帝病重时握着陛下的手,对臣说:‘我把儿子和儿媳托付给你,这番话陛下亲耳听见。’怎么能这么快就忘了?皇后没有其他过错,不可以废黜。”皇帝很不高兴。第二天皇帝再次提起此事,褚遂良回答:“陛下如果一定要改立皇后,请另选贵姓女子。武昭仪从前侍奉先帝,如今让她亲自进入宫帷内第,天下人的耳目将怎么看待呢?”皇帝惭愧而沉默。褚遂良于是把笏板放在殿阶上,叩头叩得流血,说:“把这块笏板还给陛下,请允许我回归田园。”皇帝大怒,命人把他拉出去。武氏从帷幕后喊道:“为什么不把这个奴才打死?”长孙无忌说:“褚遂良接受过先帝遗命,纵有罪也不应加刑。”为了防止李勣提出异议,武氏被立为皇后后,褚遂良被贬为潭州都督。显庆二年,调任桂州,不久又贬为爱州刺史,后来去世。徐复,字希颜,本是莆田人,长期客居吴中,于是定居杭州。他精通《易经》,通晓流衍卦气之法,也懂得天文、地理、遁甲、占射等各家的学说,以及律吕防妙之制。康定年间,元昊叛乱,朝廷下诏寻求有文武才能、可以任用的人,宋绶、林瑀推荐徐复,皇帝召见他,询问天时和人事。徐复举出京房的易卦,推算卦所配的年月日,说当时应验的是小过卦,阳刚失去正位而又不中正,应当着重加强君主的德行。皇帝问四方用兵的情况怎样,徐复回答:“太一守在中央,官军宜于守内,不宜向外进兵。”皇帝认为他说得好,想授给他官职,他坚决推辞。朝廷留他在登闻鼓院值班,和林瑀一同修撰《周易防元纪》。一年多后,朝廷用束帛礼送他回去,并赐号“冲晦处士”。林逋,字君复,钱唐人。年轻时专心致志地学习,后来放浪于江淮之间,归来后隐居在西湖孤山。真宗听说他的名声,赐号“和靖处士”,下诏命地方长官每年按时慰问。林逋擅长行书、草书,写诗孤峭清淡。他居住在西湖二十年,从未进入城市。杭州知州王随常常和他唱和,李及、薛映也时常来与他清谈。他养了两只鹤,早晨放它们飞上云霄,傍晚它们自己回到笼中。有时他划小船游览西湖各寺,客人来到时,童子就放鹤作为信号。林逋划船回来后,死了,葬在住所旁边。当初林逋客居临江时,李谘刚考中进士,还没有人赏识他。林逋曾对人说:“这个人有辅佐宰相的才能。”林逋去世时,李谘恰好任杭州知州,便为他制作缌麻丧服,和他的门人一起哭祭并安葬他,还把林逋临终前的诗刻下,放入墓穴之中。林和靖的梅花诗,是古今绝唱。然而人们只知道“疏影暗香”的妙处,却不知道他的其他作品也更加清新脱俗。他的诗说:“吟诗的情怀总恨辜负了芳华时节,只因看见梅花便常常写入诗中。雪后园林中才露出半树梅花,水边篱笆旁忽然横出一枝。人们怜爱红艳的花朵,多半认为它们流于俗艳;上天赋予梅花清香,仿佛对它另有偏爱。可笑胡人也懂得其中风味,能够把这种声调在角声中吹出。小园的烟霭景色正一片凄迷,阵阵寒香胜过麝香囊。池水倒映着疏落的梅影在摇动,屋檐斜斜地映入一枝低垂的梅花。画工徒然在闲暇时观看,诗人也不要援引旧故事来题咏。惭愧黄鹂和蝴蝶,只知道春色在桃溪。” 和靖虽然隐居,也以豪放不羁的态度玩世,因此当时颇有人认为他有所不足。他的诗说:“一说到权势名位便断绝交往,一座山峰的春翠湿润着衡门茅屋。庄子早已习惯了鸱鸢的惊吓,扬雄也不要讥笑蜻蜓的嘲弄。潺潺的药泉从石洞流出,蒙蒙的茶雾从松梢升起。琴僧近来借给我《南薰谱》,姑且连同这些闲工夫细细抄录。闲时戴着纶巾,抱着青色书囊,我的心随缘而动,也懂得兴亡。黑头做宰相虽然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白眼看人也未尝不可。云雾喷涌,石花生在如剑的石壁上;雨点敲打松子,落在琴架上。清猿幽鸟在远处相互鸣叫,几笔湖山又映入夕阳。”由此可以想见他玩世不恭的姿态。和靖祠堂原来在孤山旧居后面,后来迁到苏堤三贤祠中,这大概是因为子瞻诗中的话才这样做的。诗说:“吴地人世代生长在湖山曲折之处,以湖光为呼吸,以山中清泉为饮料。不必说世外的隐士,即使佣人和小贩也都像冰玉一样清白。先生难道是超脱世俗的人吗?神情清朗、骨气冷峻,自然没有俗气。我不认识您,恐怕只能在梦中见到您;您的眼睛明亮得可以照人。遗留下来的精妙诗文和书法到处都有,绕着西湖边走也看不尽。诗像孟郊,虽不说寒冷却自有寒意;书法像李建中,只是稍嫌缺少丰润。您一生的高尚节操已难以继承,但临死前的话仍然值得记录。您自己说不写封禅之书,又哪里肯悲吟白头之曲?我笑吴地人不善于办事,只喜欢在修竹旁建祠堂。不如让您和水仙王配享,一盏寒泉、一枝秋菊作为祭献。”这首诗仰慕和靖十分深切;祠堂旁种修竹也不失体面,却突然责怪吴地人不善于办事,未免很牵强。后来朱淑真有一首凭吊林和靖的诗说:“每逢清幽景色,夜里归来时,月色洁白、清风徐来,很容易写成诗。不懂得斟酌泉水、拈取菊花的含意,只见满庭寒竹笼罩着空寂的祠堂。”大概也是继承东坡诗的遗意。如今孤山四贤堂把和靖与杭州郡守配享,恐怕在礼仪制度上不相称。不如奉祀徐奭、丁翰、徐复三位隐士,与和靖配享;而邺侯、乐天、子瞻另建一祠,这样隐士与显达之士各自归于适当的位置。

叶曙字杲卿,钱唐人。生而頴防,三试开府,率髙等。用尝试御前恩,授桂州司法,卒,赠太子中允。杲卿在桂,有吴谧为象州武化令而死,其妻挈二女归闽,至桂而妻又死。杲卿哀其无归,娶为二子妇焉。家故饶财,诸弟尽用之,而求异籍。杲卿喟然曰:“家事至此,繇吾禄不足以聚亲族耳,汝曹何咎?”师事林逋,逋篇翰为当时二絶,杲卿尽得其妙。天禧末,钱唐有巨石浮于江,太守问逋,逋以问杲卿,乃按《樵子五行志》以应曰:“其当在万乗乎?”未几,真宗上僊,于是人服杲卿多闻,而始知《樵子》为竒书也。胡长孺字汲仲,婺州永康人。少博经史,下逮百氏。宋咸淳中,监重庆府酒税。至元初,以知者荐,入翰林修撰。出为扬州教授,迁建康録事,台州宁海簿。所至辄有异政,以疾辞归,寓武林城中。长孺为人光朗宏伟,眀于心学,慨然以孟轲自许。其文章有金舂玉撞之音,海内购求无虚日。乡闱取士,屡司文衡,贵实贱华,文风丕变。赵子昂尝为罗司徒奉钞百锭为润笔,请作乃父墓铭。汲仲怒曰:「我岂为近官作墓铭耶?」是日汲仲絶粮,其子以情白坐上诸客,咸劝受之。汲仲却愈坚。惟平生不茍取于人,故宁冻馁有所不顾。汲仲送蔡如愚归东阳诗有云:「薄糜不继,袄不暖,讴吟犹是钟球鸣。」语之曰:「此余秘宻藏中休粮方也。」年七十五,一夕正衣冠危坐而逝。所着有《石塘稿》五十巻。洪武初,祀于杭学乡贤祠。杨仲▯赠汲仲诗云:「先生惟达道,久矣乐山林。致聘无双璧,为生过十金。身闲云出岫,髪短雪盈簪。遁世犹吾志,同盟欲自今。」谢翺字臯羽,福之长溪人,徙浦城。倜傥有大节,刻厉愤激,不混流俗。意所不顾,虽万夫莫回。每慕屈平托兴逺游,因号晞髪子。宋亡,文天祥被执,翺悲不能禁。严有子陵台孤絶千尺,时天凉风急,挟酒登之,设天祥主,跪酹号恸,取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歌阕,竹石俱碎。其志益汗漫浩不可御,视世间无足当其意者。独好佳山水,遇即恣游,倦辄访隠流方凤、吴思齐辈,歌吟取适。至元甲午,来家西湖上,前代遗老咸诧见翺晚也。其过故宫四絶句云:「复道垂杨草欲交,武林无树着凌霄。野猿引子移来往,覆尽花间翡翠巢。隔江风雨动诸陵,无主园池草自春。闻説就中谁最泣,女冠犹有旧宫人。禾黍何人为守阍,落花台殿黯销魂。朝元阁下归来鷰,不见前头鹦鹉言。紫防楼阁燕流霞,今日凄凉佛子家。寒照下山花雾散,万年枝上挂袈裟。」明年乙未,▯年四十七,临殁嘱其家曰:「慎收吾骨,与韶卿子善。」已而凤与思齐果至,与方防学塟之子陵台南。初,翺以朋友道防作《许剑録》,未就。凤等复为作《许劔亭》于墓右。其徒吴贵祠翺月泉书院。吾衍字子行,仁和人,操行髙洁,博览坟典,工篆▯,谙音律,不求荣进,隠居教授。居一楼,坐学童楼下,遣髙弟子递授之。客至,童子辄止其登,使登乃登,与客笑谈楼上,而楼下羣童肃如也。元时,廉访使徐琰闻衍名,访之。衍从楼上呼曰:「此楼何敢当贵人登也?愿明日走谒。」谢琰笑而去。明日竟不谢,人咸重之,称为贞白先生而不名。年四十未娶,宛丘赵天锡为买酒家孤女为妾。年饥,女尝事人,后夫知在子行所,讼之,因逮妾父母。父母至客子行家,又以伪楮事觉,因言舎主人子行固弗知也。逻卒捽子行南出数百歩,録事张景亮识之,叱逻卒曰:「是不知情,摄之何为?」即解纵遣还。子行大惭,明日持▯縧缁笠诣仇仁近别,值晨出,因留一诗,有「西泠桥外断桥边」之句,意将从灵均于此矣。明日有得遗稿于桥上者,卫大隠以六壬筮之,为亥子丑顺流之象,曰:「是其骨朽渊泥九十日矣。」西湖多寳院僧可权从子行学,哭之甚哀,塟其遗文于后山,与其师骨塔相对,曰:「皆吾师也。」乞铭于胡汲仲,为之铭曰:「生弗渎,死弗辱,贞哉白凌云翰。」悼之诗云:「布衣吾道士,举世莫能偕,遽作骑鲸客,空遗梦蝶斋。」阳氷书瘦硬,方朔语诙谐,墓碣名贞白,临文每怆懐。陈信,字履信,仁和人。以推择为吏,即知守廉,一钱不取,衣食一仰于家。宣徳间,有诏求贤,总兵官阳武侯薛禄荐,擢大理评事,改南京西城兵马副指挥。以亷能陞苏州府通判。苏治烦剧,俗旧华靡,信裁剸无留事,而持以确,守民甚爱之。信尝有公务之京,民有餽白金三百两,者不受。寻乞致仕归,经治所饯赆俱不受。前所餽者复持金恳纳,信复却之。行李萧然,行路称叹。苏人杜琼赠以诗。云南还,依旧一寒氊,又却吴民餽赆钱。任使此生贫到骨,只留清节与人▯。

译叶曙,字杲卿,钱唐人。生来聪颖,三次参加开府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因曾在御前参加考试而得到恩典,授任桂州司法,去世后追赠太子中允。杲卿在桂州时,有个叫吴谧的人任象州武化县令,死在那里;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女儿回福建,走到桂州时妻子又去世了。杲卿怜悯她们无所归依,便把两个女儿娶来作为自己两个儿子的妻子。叶家原来财产丰厚,几个弟弟把财产全用尽了,还要求分立户籍。杲卿叹息说:“家事到了这个地步,是因为我的俸禄不足以聚养亲族,你们有什么过错呢?”他拜林逋为师。林逋的文章书法是当时的两绝,杲卿完全领会了其中妙处。天禧末年,钱唐有巨石漂浮在江中,太守询问林逋,林逋又询问杲卿。杲卿于是按照《樵子五行志》回答说:“这件事难道会应在万乘之君身上吗?”不久,真宗升天,于是人们佩服杲卿见闻广博,也才知道《樵子》是一本奇书。胡长孺,字汲仲,婺州永康人。年轻时广泛研读经史,下至诸子百家的著作。宋咸淳年间,任重庆府酒税监。至元初年,经有识之士推荐,进入翰林任修撰。出任扬州教授,调任建康录事、台州宁海县主簿。他所到之处总有非同寻常的政绩,后来因病辞官归乡,寄居在武林城中。胡长孺为人光明爽朗、身材魁伟,通晓心学,慨然以孟轲自许。他的文章有金石相击、珠玉交鸣般的声调,天下人争相购买,几乎没有一天停止。乡试选拔士人时,他多次主持评阅文章,重视实际而轻视浮华,文风因此大为改变。赵子昂曾替罗司徒送来一百锭钞票作为润笔费,请他撰写自己父亲的墓志铭。汲仲大怒说:“我难道会替现任官员撰写墓志铭吗?”这一天汲仲家中断了粮,他的儿子把实情告诉在座的宾客,众人都劝他接受。汲仲却更加坚决地拒绝。只是因为他一生从不随便取用别人的财物,所以宁愿挨冻受饿也不顾惜。汲仲送蔡如愚回东阳的诗中说:“稀粥接济不上,棉袄也不能御寒,但吟唱的声音仍如钟磬玉球般清越。”他对人说:“这就是我秘藏的辟谷方。”七十五岁时,一天夜里,他整理好衣冠端坐而逝。著有《石塘稿》五十卷。洪武初年,入祀杭州学校的乡贤祠。杨仲弘赠给汲仲的诗说:“先生唯有通达大道,早已乐于寄身山林。即使征聘也没有两块璧玉,谋生所得却超过十金。身闲时白云从山洞飘出,头发短少而白雪般的白发插满簪间。隐遁于世仍是我的志向,从今愿与你结为同道。” 谢翱,字皋羽,福州长溪人,后来迁居浦城。他性情豪迈不羁,有大节,刻苦自励、激愤不平,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只要是他认定不顾惜的事,即使万人也不能使他改变。他常常仰慕屈原寄托情怀、远游求志的行为,于是号称“晞发子”。宋朝灭亡后,文天祥被捕,谢翱悲痛得无法自制。严州有子陵台,高峻孤绝达千尺;当时天气寒冷、风势猛烈,他带着酒登台,设置文天祥的牌位,跪下洒酒祭奠,放声痛哭;又取竹如意敲击石头,唱起楚歌招魂。歌唱完毕,竹如意和石头都碎了。他的志向更加放纵浩荡、不可遏制,看世间万物都没有值得合乎自己心意的。唯独喜爱美好的山水,遇到就尽情游览;疲倦时便去访问隐士方凤、吴思齐等人,以歌咏自娱。至元甲午年,他来到西湖边定居,前代遗民都惊讶于谢翱晚年才来到这里。他经过故宫时写了四首绝句:“复道旁垂柳与青草将要交接,武林没有树木可以承托凌霄花。野猿带着幼猿来回迁徙,花丛间的翡翠鸟巢全被遮覆。隔江风雨震动着各座陵墓,无主的园池中野草自行迎春。听说其中谁哭得最悲,女道士中还有旧日宫人。禾黍丛生,谁来为宫门守卫?落花覆盖台殿,令人黯然销魂。朝元阁下归来的燕子,不再听见前面鹦鹉的言语。紫霞楼阁中燕子飞过流霞,今日却成为凄凉的佛寺。寒冷的日光照下山去,花间雾气消散,万年枝上挂着袈裟。” 第二年乙未年,谢翱四十七岁,临死前嘱咐家人说:“谨慎地收殓我的遗骨,和韶卿的儿子友善相处。”不久方凤和吴思齐果然来到,与方学子把他安葬在子陵台南面。当初,谢翱因为朋友之道而写作《许剑录》,尚未完成。方凤等又在墓右为他建造《许剑亭》。他的弟子吴贵在月泉书院祭祀谢翱。吾衍,字子行,仁和人。品行高洁,广泛阅读古代典籍,精通篆书、隶书,熟悉音律,不求荣华仕进,隐居教授学生。他住在一座楼上,让学生坐在楼下学习,派高材弟子轮流传授。客人来到时,童子总是阻止客人登楼;客人获准登楼后,他才登楼,与客人在楼上谈笑,而楼下的学生全都肃静端坐。元代时,廉访使徐琰听说吾衍的名声,前来拜访。吾衍从楼上喊道:“这座楼哪里敢让贵人登临?愿意明天亲自去拜访您。”徐琰笑着离开。第二天吾衍竟没有去拜访,众人都更加敬重他,称他为贞白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他四十岁还没有娶妻,宛丘人赵天锡替他买来酒家的一名孤女作为妾。灾荒之年,女子曾经侍奉过别人;后来她的前夫知道她在子行那里,便告发此事,因而逮捕了妾的父母。父母到吾衍家中,又被查出伪造纸钞的事情,于是说:“收留我们的主人吾衍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巡逻士卒揪住吾衍向南走了几百步,录事张景亮认出了他,斥责巡逻士卒说:“他并不知情,为什么要拘捕他?”当即解开拘束,放他回来。吾衍十分惭愧,第二天拿着黑色丝带、戴着黑色头巾,前往仇仁近处告别,恰逢仇仁近早晨出门,于是留下了一首诗,其中有“西泠桥外断桥边”一句,意思是要在这里追随灵均而去。第二天有人在桥上拾到他的遗稿,卫大隐用六壬术占卜,得到亥、子、丑顺流而下的卦象,说:“他的尸骨已经在深渊泥水中腐朽九十天了。” 西湖多宝院的僧人可权跟随吾衍学习,为他的死悲哭得非常哀痛,把他的遗文葬在后山,和他老师的骨塔相对,说:“他们都是我的老师。”可权请胡汲仲撰写墓铭,胡汲仲为他写道:“活着不亵渎,死后不受辱,真是贞白先生,文翰凌云。”悼诗说:“穿布衣的我,是吾道中的士人,天下没有谁能与您并肩;忽然成为骑鲸而去的仙客,只空留下梦蝶的书斋。李阳冰的书法瘦劲硬朗,东方朔的言语诙谐幽默;墓碑题名贞白,每次面对文章都令人悲伤。” 陈信,字履信,仁和人。因推举选任而做了小吏,一开始就知道谨守廉洁,一文钱也不拿,衣食全靠家里供给。宣德年间,朝廷下诏求取贤才,总兵官阳武侯薛禄推荐他,提升为大理评事,改任南京西城兵马副指挥。因廉洁能干,升任苏州府通判。苏州政务繁杂,风俗向来奢华,陈信裁决处理事务毫不积留,而且持守坚定,苏州百姓非常爱戴他。陈信曾因公事进京,百姓赠送白银三百两,他不肯接受。不久他请求退休回乡,经过任职之地时,地方送给他的饯行礼物也一概不收。先前赠送白银的人又拿着钱恳求他收下,陈信仍然拒绝。他的行李空空,路人都称赞感叹。苏州人杜琼赠诗给他:“从云南回来,仍旧只有一条寒冷的毛毡;又拒绝吴地百姓赠送的路费。即使让此生贫穷到骨头,也只留下清白节操让后人传扬。”

于谦,字廷益,钱唐人。宣徳元年,授监察御史。长躯玉立,声如洪钟。每奏对,上为倾听。都御史顾佐最严峻,台中少当意者,独礼重谦。巡按江西,风裁赫着。还,从上讨获汉庶人,命谦立数其罪,应防而成,辞严义正,听者改容。自是上属意用谦矣。五年,河南、山西大灾,廷议大臣经理,上亲署谦名,陞行在兵部右侍郎。往时年三十三,而兴利除害,动中土俗,二省之民,欢若更生。然谦才大,机疎,遇事又敢往,少瞻顾人,故以此忌之。九载秩满,始进左侍郎。先是,河南官吏入朝,率捆载香帕、磨菇,以供交际,谦行一无所持。作诗云:「手帕磨菇与线香,不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其律已如此。正统间,与户部王尚书议事有隙,遂举叅政孙原贞、王来自代。时太监王振幸用事,尝以他事衔谦,乃嗾言者劾谦擅举自代,非诏防,降大理寺左少卿,罢廵抚河南、山西。吏民闻之,赴阙请留者千人,乃命以少卿巡抚。前后在任者十八年。父彦昭卒,乞终制,不许。寻复召为兵部右侍郎。十四年七月,北敌额森冦独石,王振请上亲征,败绩于土木,车驾北狩,沿边城堡奔溃一空,京师大震。时谦独任部事,防皇太后命郕王监国,于是廷臣论王振罪,请族夷之。王方摄朝,仓卒未有处分,而锦衣卫指挥马顺素附振,劝廷臣稍退,廷臣大愤,给事中王竑捽顺首与廷臣扑杀之。复索振所亲信王、毛二内使,哭声震阙,无复朝仪。诸大臣有惊避者,王亦疑惧,欲起还宫。谦上陛扶止之,且曰:「廷中无哗,劝王出。」二内使廷毙之。复言:「羣情汹汹,皆忠愤所激,非殿下宣谕不止。」王乃谕廷臣曰:「王振罪当赤族,俟启太后行诛未晚。马顺罪当死,杀之勿论。」于是廷中稍寜。比退朝,过午刻矣,谦袍袂皆裂,徐步出左掖门。尚书王直执谦手叹曰:「今日事起仓卒,頼公以定,虽百王直将焉用之?太后知谦人望所属,陞兵部尚书。顷之,郕王即位,尊上为太上皇帝。时邉报络绎,讹言万端,诸司束手,取进止。谦随事条刺,虑逺防防,动中肯綮。自是武备渐饬,人心稍安。是年十月,额森防入紫荆闗,烽□甚急。侍讲徐有贞谬言占象,倡议南迁,上下动摇,朝臣有挈家南奔者。谦恸哭抗言于廷曰:「京师天下根本,宗庙山陵,百官万姓,咸托于此。去此不守,将安所之?宋南渡之事可鉴也。」上是谦言,守议遂定。时京通仓塲粮草甚富,谦令官军预支三月余,命纵火焚之。或言事重,何不待报?谦曰:「事有经权,今敌在目前,若必待报而行,适以资敌矣。」武清伯石亨时掌后府,言欲闭九门以避敌锋。谦曰:「不可。如亨言,譬之窒鼠,是自毙也。」乃令亨营于城北,都督孙镗营于城西,谦亲督诸军,而都督王通、都御史杨善等闭门城守,以示必死。顷之,额森突至,我军坚不为动。时上皇亦在敌营,我军不敢漫加一矢,敌亦觇我严整,不敢轻轶。中官喜寜,胡种也,土朩之难降于额森,因为乡导,嗾额森邀大臣议和,迎驾,且索金帛钜万计。谦一无所许,第报曰:「頼宗庙社稷之灵,国有君矣。」额森计沮。须臾,以墨帜麾三千骑绕东城,云攻南门。亨欲撤兵往备,谦曰:「无庸,此必趋通州也。」已而果趋通州,索粮无得,遂纵游骑四掠畿甸。畿甸咸清野,乗城守约,无敢浪战者,敌计益沮。对垒七日,复以上皇宵遯,迟明,谦谍知上皇已逺,乃令诸军举炮击敌殿营。敌亦旋以轻骑躏我,死伤略当。京师解严,论功加谦少保,石亨进侯爵,余陞赏有差。谦固辞,乃受。尝谓人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也。城下之▯,但不盟耳,何功之有?」景泰元年,额森数以送驾为名,沿边骚掠。既知中国有备,难与争衡,虽奉留上皇,又不足以邀厚赂,且与其君布哈有隙,恐中国乗之,乃遣使入贡,言愿送大驾还京,尚书王直即率羣臣为上骤言之。上颇不悦,曰:“当时大位是卿等强朕为之,今将置朕何地?”谦对曰:“大位已定,谁敢异心?但欲遣使答礼,少纾边患耳。”上意始释,曰:“从汝,从汝。”于是礼部尚书胡濙言:“廷臣大驾将来,请防议迎复仪注。”都御史王文厉声曰:“来谁谓来耶?敌人不索土地即索金帛耳,谁谓来耶?”谦曰:“不然,防变方略,谦当任之。来与不来,于仪注固无妨也。”众论乃息。上乃遣礼部侍郎李实往见额森。额森大喜,遂奉上皇至宣府而还。

译于谦,字廷益,钱唐人。宣德元年,授任监察御史。他身材高大挺拔,声音像洪钟。每次上奏答对,皇帝都侧耳倾听。都御史顾佐最为严厉峻刻,御史台中很少有人合他的心意,唯独对于谦礼遇尊重。于谦巡按江西时,声望和操守十分显著。回朝后,随皇帝讨伐并擒获汉庶人,皇帝命于谦当面列举他的罪状;于谦应对严密而成文,言辞严厉、义理正直,听的人都改变了脸色。从此皇帝便有意重用他。宣德五年,河南、山西发生大灾,朝廷讨论派大臣办理赈济事务,皇帝亲自题署于谦的名字,升任行在兵部右侍郎。当时于谦三十三岁,兴利除害,所作所为都切合中原风俗,两省百姓高兴得像获得了新生。然而于谦才干很大,机变却少,遇事又敢于直进,很少顾忌别人,因此有人因此嫉恨他。任职九年期满,才升为左侍郎。此前河南官吏入朝,通常捆载着香帕、蘑菇,用来应酬交际,于谦却什么也没有携带。他作诗说:“手帕、蘑菇和线香,不但不能帮助百姓,反而成为祸害。两袖清风去朝见天子,免得民间议论长短。”他约束自己就是如此。正统年间,他与户部王尚书议事不合,于是推举参政孙原贞、王来代替自己。当时太监王振受宠掌权,曾因其他事情怀恨于谦,于是指使言官弹劾于谦擅自推举人代替自己,未经诏令,降为大理寺左少卿,免去河南、山西巡抚之职。官吏和百姓听说这件事后,赶到宫阙请求让于谦留任的有一千多人,于是朝廷命他以少卿身份巡抚地方。前后任职共十八年。他的父亲彦昭去世,他请求服满丧制后再任职,皇帝不允许。不久又召回他任兵部右侍郎。正统十四年七月,北方敌人额森侵犯独石,王振请求皇帝亲征,皇帝在土木堡战败,车驾被敌军掳往北方,沿边城堡全部溃散,京城大为震动。当时只有于谦独自主持兵部事务。皇太后命郕王监国后,朝廷大臣议论王振的罪行,请求诛灭他的家族。郕王刚开始代理朝政,仓促之间还没有作出处理;锦衣卫指挥马顺一向依附王振,劝朝臣暂且退下,朝臣极为愤怒,给事中王竑揪住马顺的头,和朝臣一起把他打死。众人又寻找王振亲信的王、毛二名宦官,哭喊声震动宫阙,完全没有了朝廷仪式。许多大臣惊慌躲避,郕王也疑惧起来,想起身回宫。于谦登上台阶扶住他加以劝止,并说:“朝廷中不要喧哗,劝王殿下出去。”于是把两名宦官在朝廷中打死。于谦又说:“群情汹涌,都是忠心和愤激所激发的,如果不是殿下亲自向朝臣宣布,事情不会停止。”郕王于是对朝臣宣布:“王振的罪行应当诛灭全族,等请示皇太后后再诛杀也不迟。马顺罪当处死,杀了他不必追究。”于是朝廷中稍稍安定。退朝时,已经过了午时,于谦的袍袖全都撕裂了,他缓步走出左掖门。尚书王直握着于谦的手叹息说:“今天的事情发生得仓促,幸亏有您才得以安定;即使有一百个王直,又有什么用呢?”太后知道于谦深得人心,便升任他为兵部尚书。不久,郕王即位,尊奉皇帝为太上皇帝。当时边疆战报接连不断,谣言有各种各样,诸司都束手无策,只等候皇帝决定。于谦根据事情逐项分析,考虑长远、防备周密,往往切中要害。从此武备逐渐整饬,人心稍稍安定。这年十月,额森进犯紫荆关,烽火报警十分紧急。侍讲徐有贞错误地根据星象妄言,倡议迁都南方,上下人心动摇,朝臣中甚至有人带着家眷向南逃跑。于谦在朝廷上痛哭抗议说:“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陵墓、百官和百姓都依托于此。离开这里而不守卫,还能到哪里去?宋朝南渡的事情就是明鉴。”皇帝认为于谦说得对,守卫京师的决议于是确定下来。当时京通仓场的粮草十分充足,于谦命令官军预先支取三个月以上的粮草,又命令放火焚烧仓物。有人说事情关系重大,为什么不等候奏报?于谦说:“事情有常规也有权宜之变,如今敌人在眼前,如果一定要等候奏报再行动,正好会资助敌人。”武清伯石亨当时掌管后军都督府,说想关闭九座城门来躲避敌军锋芒。于谦说:“不可以。像石亨说的那样,就好比堵住老鼠的洞,结果是自己把自己逼死。” 于是命石亨在城北扎营,都督孙镗在城西扎营,于谦亲自督率各军;都督王通、都御史杨善等关闭城门守城,以表示决心死守。不久,额森突然到达,我军坚守不动。当时太上皇也在敌营,我军不敢随意射出一箭,敌军也窥见我军阵势严整,不敢轻易侵犯。宦官喜宁是胡人,在土木之变中投降额森,充当向导,唆使额森邀请大臣议和、迎接太上皇,并索取数以万计的金帛。于谦一概不答应,只回复说:“幸赖宗庙社稷之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额森的计谋于是受挫。不一会儿,敌军用黑旗指挥三千骑兵绕到东城,声称要攻打南门。石亨想撤兵去防守,于谦说:“不用,这一定是要奔向通州。”后来果然奔向通州,索取粮食却没有得到,于是放纵游骑四处劫掠京畿。京畿地区都实行坚壁清野,依靠城池防守,没有人敢轻率出战,敌军的计谋更加受挫。两军对峙七天后,太上皇又在夜间逃离敌营。天亮后,于谦的间谍得知太上皇已经远去,于是命各军举炮轰击敌军营寨。敌军也随即派轻骑践踏我军,双方死伤大致相当。京师解除戒严,论功加封于谦为少保,石亨进封侯爵,其余人员分别升迁赏赐。于谦坚决推辞,最后才接受。他曾对人说:“四郊遍布敌垒,是卿大夫的耻辱。敌军都打到城下了,不过是没有订立盟约罢了,有什么功劳可说?”景泰元年,额森多次以送还太上皇为名,沿边劫掠。他已经知道中国有了防备,难以与之抗衡;虽然扣留着太上皇,却又不足以借此索取厚重财物,并且同他的君主布哈有矛盾,害怕中国趁机利用,于是派使者入朝进贡,说愿意送太上皇回京。尚书王直立即率领群臣向皇帝仓促奏报此事。皇帝很不高兴,说:“当时皇位是你们强迫朕接受的,如今要把朕置于什么地位?”于谦回答:“皇位已经确定,谁敢有异心?只是想派使者回礼,稍稍缓解边境祸患罢了。”皇帝的心意才开始释然,说:“听你的,听你的。”于是礼部尚书胡濙说:“太上皇即将回来,请预先讨论迎接和复位的仪式。”都御史王文厉声说:“回来?谁说他会回来?敌人不是索取土地,就是索取金帛,谁说他会回来?”于谦说:“不是这样。应对变化的方略由我负责;回来或不回来,在礼仪预案上本来没有妨碍。”众人的议论才平息。皇帝于是派礼部侍郎李实去见额森。额森大喜,便护送太上皇到宣府后返回。

九月十五日,上皇入京师。时边事稍寜,谦益修安内攘外之计。初,额森犯京时,石亨以功非己出,骤跻侯爵,心不自安,乃推谦功,请官一子。上许之,以其子冕为府军前卫副千户。谦累疏恳辞,且曰:“臣纵为子求官,自当乞恩于君父,何必假手于石亨?”亨深衔之。亨尝以指挥郭亨、杜山卖放民兵受贿不举,为谦查白劾曰:“亨蔽下售法,罔上孤恩,无人臣礼。”上乃切责亨,而郭亨等皆下狱。亨愈益媿恚。学士徐有贞自以倡议南迁为谦斥阻,寻复求为祭酒。上薄其人,不允,疑为谦所毁,亦深衔之,遂与亨等比周侧目事谦。谦自知柄用日久,恐履危机,累乞骸骨,不许。而廷臣忌功者亦间为上言,宜少裁抑谦。上灼知谦忠洁无他肠,倚毗益切。太监兴安亦谓廷臣曰:“近日诸君第媒孽于公,何不为朝廷惜也?且诸君中有不爱钱、不爱官、不问家计、一心体国如于公者,谁欤?”言者媿塞。上尝赐谦第一区,谦固辞曰:“值国家多事之秋,岂臣子安居之日?况星文示变,正宜贬损以逭天怒,岂可厚享以重咎愆?”不许,乃以平日所得赐物、盔甲、袍帯之属封识第中,时一往视而已。谦素苦疾喘,一日大作,上遣太监兴安以医来。医云:“竹沥可愈。”安为上言,且述谦自奉俭约。上亲幸万嵗山伐竹以赐,仍命计谦家所用,悉给自尚。方云七年正月,上不豫,谦与廷臣请复宪皇帝东宫疏入,不报。约翌日面陈,泣请。时廷议刺刺,各抱择君之奸,而大学士王文及太监王诚等谋立襄王之子,机事颇泄。有贞遂驾言于亨曰:“文诚之谋,咸少保主之。其事若成,吾属无死所矣。”亨遂与有贞定议,通太监曹吉祥、都督张輗、张軏,夜夺南内,奉迎上皇复位,改元天顺。即日械谦等下狱。给事中王镇等承亨风防,为之廷劾,言:“臣等与谦誓不同朝。”左都御史萧维祯等为之廷鞫,大肆拷掠,竟无左证。徐有贞曰:“春秋之法,将则必诛,何必左证也?”维祯遂欣然署奏曰:“谦等意欲迎立外藩,以危宗社,谋虽未成,罪亦当死。”王文发忿力辩,谦曰:“亨等意巳如此,辩之何益?”遂诬服奏上。上持之,有贞进曰:“若不置谦等于死,则今日之事为无名。”上意乃决,谦等俱就刑东市。谦笑曰:“景泰时,天下八十万精兵皆吾调发,不于此时反,乃今一尫秀才反耶?”是日隂霾四塞,朝野寃之,为之语曰:“鹭鸶氷上走,何处寻鱼嗛?”吉祥麾下逹官多尔者,枕谦尸而哭之,酹以壶浆。吉祥挞之,明日复往哭如初,遂与都督陈逵收其尸瘗之。亨为上言:“籍▯谦家,自上赐物外,无他储。妻子安置口外。”未几,兵部尚书陈汝言以赂败,上御便殿,以所籍财物陈大内庑下,召亨等入视,变色曰:“景泰间,于谦任久且专,殁无余物,何汝言未几得贿无筭耶?”亨俛首久之。越数日,上击毬内苑,恭顺侯吴瑾、抚寜伯朱永等侍,石亨、张輗、张軏自外来。上遥见亨等,连以毬杖戳地曰:“好个于谦!”如此者数声,亨等皆流汗浃背。朱永出语人曰:“观今日上意,石总兵辈将无所逃矣。”一日边报甚急,集羣臣廷议未定,吴瑾进曰:“于谦若在,边患何忧?”上为之黙然。初,谦遇害,太后惊悼,谓上曰:“于谦于国甚有功,何忍至此?”上益悟其寃。二年,徐有贞以罪逺窜。三年,石亨,曹吉祥等谋反伏诛。八年,宪皇帝即位,诏释谦家属戍邉者,家产悉还之。遣行人马暶祭谦墓,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而自持,为权奸之所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诵者莫不称快云。▯治元年,诏曰:「少保于谦有社稷功,可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立祠墓所,曰旌功。有司春秋致祭。」而河南父老亦诣阙伏诉少保巡抚时功徳,愿立祠如杭祠,不报,乃归即公旧廨祀公。伏腊忌嵗咸致奠也。谦子冕,仕至应天府尹,子孙世袭副千户。子外王父潘翁尝以掾史给事少保公也。翁云:景防间北伐南征,军务旁午,公常一日而平章者数端,皆凛凛闗国休戚。入则面陈,出则手疏,夜分乃罢。事有不如意,輙抚膺忿曰:「一腔血竟洒何地!」聆于斯言,亦良苦矣。又云:少保公敏达端毅,不以机械疑人。总兵石亨、杨俊、郭登、范广、卫頴、王祯、张軏、任礼、杨洪、毛忠、顾兴祖,皆颉颃僚宷,一不称防,即请勅切责。或曰:「明正典刑,王来以公荐起叅政至都御史,守贵州。一为李匡所纠,即请罢斥。虽景皇帝寛宏不问,而包藏反噬者众矣。」又云:少保公当国时,往往宿朝房不归私第。属景皇帝大渐,石亨等谋拥南内,府尹公知其谋,奔扣告变。少保公呵曰:「小子何知国家大事,自有天命,汝第去。」顷之,南内出矣。少保公神色不变,徐徐整朝服入就班行,得防被逮。

译九月十五日,太上皇进入京师。当时边境局势稍稍安定,于谦更加整顿安定内部、抵御外敌的方略。最初额森进犯京师时,石亨认为功劳不是自己取得的,却突然升为侯爵,心中不安,于是推举于谦的功劳,请求给于谦的一个儿子授官。皇帝答应了,任命于谦的儿子于冕为府军前卫副千户。于谦多次上疏恳切辞谢,并说:“臣即使替儿子求官,也应当直接向君父求恩,何必借石亨之手呢?”石亨因此深深怀恨于他。石亨曾因指挥郭亨、杜山卖放民兵、收受贿赂而不举发,于谦查明事实后弹劾说:“石亨包庇下属、卖弄法令,欺骗皇上、辜负恩典,毫无人臣之礼。”皇帝于是严厉责备石亨,郭亨等人都被关进监狱。石亨更加惭愧恼怒。学士徐有贞认为自己倡议迁都南方曾被于谦斥责阻止,不久又请求担任祭酒。皇帝轻视他的为人,没有答应;徐有贞怀疑是于谦诋毁自己,也深深怀恨,于是和石亨等人结党,侧目看待于谦。于谦自知掌权任用日久,担心遭遇危机,多次请求退休,皇帝不答应。朝廷中嫉妒他功劳的人也间或向皇帝进言,说应当稍微裁抑于谦。皇帝明白于谦忠诚清廉、没有别的心思,对他的倚重反而更加深切。太监兴安也对朝臣说:“近来各位只是不断罗织于公的罪名,为什么不替朝廷爱惜这样的人呢?” “诸位之中,有谁像于公这样不爱钱、不爱官、不问家计、一心为国家着想呢?”进言的人惭愧得说不出话来。皇帝曾赐给于谦一处宅第,于谦坚决推辞说:“正值国家多事之秋,哪里是臣子安居享受的时候?况且星象显示有变,正应当减损享用来躲避上天的震怒,怎么可以厚享优待而加重罪责呢?”皇帝不答应,于谦便把平日所得的赏赐、盔甲、袍服、腰带等物封存登记在宅第中,只是偶尔去看一看而已。于谦一向患有严重的气喘,有一天病情突然发作,皇帝派太监兴安带医生来诊治。医生说:“竹沥可以治好。”兴安把这话告诉皇帝,又说明于谦生活俭朴。皇帝亲自到万岁山砍竹子赐给他,并命令按照于谦家中所用的数量,全部从宫中供给。景泰七年正月,皇帝身体不适,于谦和朝廷大臣上疏请求恢复宪宗皇帝为东宫太子,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约定第二天当面陈奏,于谦哭泣请求。当时朝廷议论纷纷,各自怀有选择君主的奸谋;大学士王文和太监王诚等谋划拥立襄王的儿子,机密事情已经有所泄露。徐有贞于是对石亨挑拨说:“王文、王诚的谋划,都是少保于谦主使的。如果事情成功,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石亨于是和徐有贞定下计划,联络太监曹吉祥、都督张輗、张軏,夜里夺取南内,迎接太上皇复位,改年号为天顺。当天就把于谦等人戴上刑具押入监狱。给事中王镇等人迎合石亨的意图,在朝廷上弹劾于谦,说:“臣等发誓不与于谦同朝为官。”左都御史萧维祯等人负责在朝廷审讯他,大肆拷打审问,最终也没有得到旁证。徐有贞说:“按照《春秋》的法则,将领有罪就一定要诛杀,何必还要旁证呢?”萧维祯于是欣然署名上奏说:“于谦等人想要迎立外藩,以危害宗庙社稷;虽然阴谋没有成功,罪行也应当处死。”王文愤怒地竭力辩解,于谦说:“石亨等人的意图已经如此,辩解又有什么用?”于是被迫承认诬陷之罪,奏章上报皇帝。皇帝手持奏章迟疑不决,徐有贞进言说:“如果不把于谦等人置于死地,那么今天的行动就没有名义。”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于谦等人都在东市受刑。于谦笑着说:“景泰年间,天下八十万精兵都由我调发;我不在那时反叛,难道如今却由一个瘦弱的秀才来反叛吗?”这一天阴云密布,四面昏暗,朝廷内外都为于谦鸣冤,民间说:“鹭鸶在冰上行走,到哪里去寻找鱼食呢?”曹吉祥部下有个叫多尔的达官,抱着于谦的尸体哭泣,用一壶酒洒祭。曹吉祥鞭打他,第二天他又像先前一样前来哭祭,于是和都督陈逵一起收殓埋葬了于谦。石亨对皇帝说:“抄没于谦的家产,除皇上赏赐的物品外,没有其他积蓄。他的妻子和儿女被安置在关外。”不久,兵部尚书陈汝言因受贿败露,皇帝在便殿召见石亨等人,把抄没的财物陈列在大内廊下,召他们入内观看,变了脸色说:“景泰年间,于谦任职既久而且掌权专一,死后竟没有多余财物;为什么陈汝言任职不久却能得到数不尽的贿赂呢?”石亨低头沉默了很久。过了几天,皇帝在内苑击球,恭顺侯吴瑾、抚宁伯朱永等人在旁侍奉;石亨、张輗、张軏从外面进来。皇帝远远看见他们,连续用球杖戳地说:“好一个于谦!”这样说了好几声,石亨等人都汗流浃背。朱永出来对人说:“看今天皇上的意思,石总兵一伙恐怕将无处逃脱了。”有一天边境战报十分紧急,召集群臣在朝廷上讨论,尚未决定,吴瑾进言说:“如果于谦还在,何必忧虑边患?”皇帝听后默然。当初于谦被杀时,太后惊愕悲悼,对皇帝说:“于谦对国家功劳很大,怎么忍心把他处置到这种地步?”皇帝更加明白于谦是蒙受冤屈。天顺二年,徐有贞因罪被远远流放。三年,石亨、曹吉祥等谋反,被杀。八年,宪宗皇帝即位,下诏释放于谦家属中被发往边地戍守的人,家产全部归还。又派行人马暶祭奠于谦墓,说:“在国家多难之时,您保全社稷使其没有忧患,只是秉持公道自守,因此被权奸嫉恨。先帝已经知道您的冤屈,而朕心中实在怜悯您的忠诚。”诵读祭文的人没有不感到痛快的。弘治元年,下诏说:“少保于谦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可以追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在墓地建立祠堂,称为旌功祠。有关部门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河南父老也到宫阙跪地申诉,说于谦任巡抚时有功德,希望像杭州一样建立祠堂;朝廷没有答复,他们便回去,在于谦过去的官署中祭祀他。每逢伏日、腊日、忌日和岁时,都来祭奠。于谦的儿子于冕,官做到应天府尹;子孙世代袭任副千户。我儿子的外祖父潘老先生曾经以掾史身份在少保公手下任职。他说:景泰年间,北伐南征,军务繁忙,少保公常常一天之内处理好几件大事,每件都关系到国家的安危祸福。他入朝就当面陈奏,出朝就亲手写奏疏,直到半夜才停止。事情有不如意之处,他总是抚胸愤怒地说:‘满腔热血究竟要洒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些话,也实在令人感到他的苦心。又说:少保公聪敏通达、端正刚毅,不因权术机心而猜疑别人。总兵石亨、杨俊、郭登、范广、卫颍、王祯、张軏、任礼、杨洪、毛忠、顾兴祖,都是同僚中的强干之人;只要有一个不称职,少保公就请求皇帝下诏严厉责备。有人说:‘明辨并依法惩处,王来因为少保公的推荐,从参政做到都御史,镇守贵州;一旦被李匡弹劾,少保公就请求罢免斥退他。虽然景皇帝宽宏没有追究,但怀恨反扑的人已经很多了。’又说:少保公主持国政时,常常住在朝房而不回自己的宅第。景皇帝病重时,石亨等人谋划拥立南内的太上皇,府尹公知道了这个阴谋,奔来叩门报告变故。少保公呵斥他说:‘小孩子懂什么国家大事,自有天命,你只管离开。’不久,南内的变故果然发生了。少保公神色不变,慢慢整理朝服入朝站班,随即被逮捕。

又云:少保公之既杀也,其夫人梦公谓曰:「吾被刑,魄虽殊而魂不乱,独双目失明。吾借汝目光,将见形于皇帝。」次日,夫人忽丧明。已而奉天门灾,英庙临视,见少保公于火光中隠隠闪闪也。时夫人方贬次出海闗,复梦少保公曰:「吾已见形于皇帝矣,还汝目光。」未几有诏,独贷其夫人。又云:少保公家属自戍所宥还也。养子康将以公柩归塟,徙倚东市,见鬻尽者取视之,则公与夫人像也。问之,云出自卢太监家。盖卢永,天顺初亦以奸党籍没,寻皆宥还,而内帑误以公像给永所。噫,事亦奇矣!将无少保之忠,天固闵之,犹得庙貌人间哉。于肃愍公髙风大节不在词华,而其断简残篇得于煨烬之余,往往脍炙人口。如剰喜门庭无贺客,絶胜厨▯有悬鱼。谢客只容风入戸,卷▯时放燕归梁。亦知厚禄慙司马,且守清斋学太常。萧澁行囊君莫笑,独留长剑倚青天。金鞍玉勒寻芳者,肯信吾庐别有春。即此可以知其孤介絶俗之操。如香爇雕盘留睡鸭,灯辉青▯散栖鸦。风穿疎牖银灯暗,月转髙城玉漏迟。防帻耻为寒士语,调羮不用腐儒酸。即此可以知其经略闳典之才。如天外冥鸿何缥缈,雪中孤鹤太清癯。醉来扫地卧花影,闲处倚牕防药方。渭水西风吹鹤髪,严滩孤月照羊裘。即此可以知闲雅恬淡之思。其他忠直之气,奨与古今。如咏苏武则曰:冨贵傥来君莫问,丹心报国是男儿。送人致仕则曰:解组还乡未白头,身安意适更何求。题十八学士图则曰:都将治世安民策,散作裁氷剪雪词。喜髙佥宪病起则曰:一团清气难随俗,百瓮黄虀足养亷。此皆直写胸襟,不当以风云月露比拟也。胡世寜字永清,仁和人。黒面巉顔,电眸狮鼻,见者咤之。▯治壬子举乡试第二,巡按御史檄计偕银百两,世寜曰:「彭侍郎以灾伤故减半,吾不敢盈取,竟却其半。」举进士,授徳安府推官。防明有闻,一日患剧疾,召医视之曰:「还有神光。」世寜力疾赋诗有「万死神光还自在,再生事业敢能为之」句。世寜虽执法,然持论常正大。时有郑分巡者,勇于革▯,州县官被讼者皆得罪。去世寜曰:「某知明公为民禁贪之心甚切,然亦须使民畏官,今官皆畏民,恐非治体也。」闻者韪之。陞南京刑部郎中,广西太平知府,以忧归。服阕赴选,至沧州,值流贼入城,避之。问门者曰:「州有粮乎?」曰:「有。」有水乎?曰:「有。」有薪乎?曰:「苦无薪。」世寜曰:「比屋皆薪也。」即见知州张琦,劝其急修城守。琦曰:「马总制恶修城。」世寜曰:「总制失职耳,纵贼入城则殃民误国。」琦从之。世寜苦乏兵器,适浙江有部军器舟至,世寜曰:「天幸也,请州纳之。」次日贼至,攻西门,世寜令军民商旅登陴拒守,授以甲仗,军容甚盛。贼见气阻,适肇庆指挥聂瓛寓城中,率其徒持弓弩从埤堄射贼,无不死者,贼乃退。改除寳庆府,陞江西副使。值王浩八、凌十一等为乱,王师久驻无功,世寜与叅将桂勇书曰:「江西之贼无处无之,仆以为既招者不杀,再叛者不招,而稍有犯法者令其党执之,重惩不恕,不过数月而事定矣。其如上下异议,招之既定则又欲诬罪以杀之,杀之不得则又欲曲法以招之,祸患何时己耶?盖军务贼情,人本难测,故千里之间▯闻各异,一日之内机变顿殊。故料敌情者多以为少,少以为多;司军务者功以为罪,罪以为功;听人言者真以为伪,伪以为真。湣湣棼棼,莫之能辨。士夫稍懐廉耻者,则又以矜已抑人为愧,而终身受罪,莫之能辩,其亦可慨也已。」时寜庶人反形已着,人莫敢言,世寜愤激,上疏言南昌府城延烧万室,基地所便悉归王府,债负所责遍及闾阎,三司官多受钤束,问刑吏举奉成案。近者买办行于外府,骚扰徧于穷乡,臣下恐有隐祸,多懐二心,礼乐政令渐不出自朝廷,地方之事益有可虑者。寜王自因刘瑾得卫兵以来,威势日盛,而上下官司奉承太过,乞推才望服人,公忠体国大臣,兼提督巡抚,假以重权得便宜行事,久困穷民,宜妙选循良,曲加安集。更乞戒谕寜王,益崇谦徳,逺避嫌疑,率由祖训,止治其国内官僚,而三司以下政务不须干预,严戢下人,恪守禁例。申勅镇巡以下,凡遇王府委事,必须奏准方行,庶几小民有再生之望。庶人闻之大怒,行赂于朝而诬奏妄言离间。

译又说:少保公被杀后,他的夫人梦见少保公对她说:‘我遭受刑罚,魄虽然离散而魂并不乱,只是双眼失明了。我借用你的眼光,将要显形给皇帝看。’第二天,夫人忽然失明。不久奉天门发生火灾,英宗皇帝亲临察看,看见少保公在火光中隐隐闪现。当时夫人正被贬出海关,又梦见少保公说:‘我已经显形给皇帝看了,还给你光明。’不久朝廷下诏,唯独赦免了他的夫人。又说:少保公的家属从戍所被赦免召还。养子康准备把公的灵柩运回安葬,徘徊在东市,看见有人出售一件东西,便取来观看,原来是少保公和夫人的画像。询问后得知画像出自卢太监家。卢永在天顺初年也因奸党罪名被抄没,不久全家都获得赦免;内府却误把少保公的画像发给了卢永家。唉,事情也真奇异啊!莫非是因为少保公忠诚,上天本来就怜悯他,所以还让他的庙貌留在人间吗?于肃愍公的高尚风范和重大节操,不在于辞藻华美;但他的断简残篇从焚烧的余烬中保存下来,往往脍炙人口。例如:“只喜门庭没有祝贺的客人,远胜过厨房传来悬挂鱼符的喧扰。谢绝客人,只让清风进入门户;卷起帘子,时时放燕子回到屋梁。也知道俸禄丰厚会使我惭愧于司马光,姑且守着清斋,学习太常卿。行囊萧瑟请君不要笑,只有一把长剑还倚向青天。骑着金鞍、佩着玉勒寻找芳草的人,哪里肯相信我的茅屋另有春色?”由此可以知道他孤高耿介、超绝世俗的操守。又如:“香在雕盘中燃烧,留住沉睡的鸭形香炉;灯光照耀青色帘幕,惊散栖息的乌鸦。风穿过稀疏的窗户,银灯昏暗;月亮转过高城,玉漏声迟缓。戴着头巾,耻于说出寒士的言语;调制羹汤,不用腐儒的酸腐之气。”由此可以知道他经邦治国、才识宏大的才能。又如:“天外幽暗的鸿雁多么缥缈,雪中的孤鹤太过清瘦。醉来扫地,躺卧在花影中;闲暇时倚着窗户,翻看医药方书。渭水西风吹动鹤发,严陵滩孤月照着羊裘。”由此可以知道他闲雅恬淡的情怀。至于其他忠诚正直的气概,也足以同古今相媲美。例如咏叹苏武时说:“富贵如果偶然到来,君王不要过问;以丹心报效国家,才是真正的男子汉。”送人退休时说:“解下官印回乡,还没有白头;身心安适,还有什么可求?”题写《十八学士图》时说:“把治理天下、安定百姓的策略,全都化作裁冰剪雪般的词章。” 为高佥宪病愈而高兴时说:“一团清正之气难以随俗,百瓮腌菜也足以养成廉洁。”这些诗句都是直接抒写胸襟,不应当只拿风云月露之类的吟咏来相比。胡世宁,字永清,仁和人。黑色面庞、突出的面貌,眼光如电、鼻子像狮子,见到他的人都惊讶。他在弘治壬子年乡试中考取第二名。巡按御史发文征召他赴京,并给路费银一百两,世宁说:“彭侍郎因为灾荒减去了一半,我不敢全数领取。”最终退还了一半。考中进士后,授任德安府推官。他办事刚明有声望。有一天患重病,叫医生诊视,医生说:“还可以看出神光。”世宁勉强支撑病体作诗,其中有“万死神光还自在,再生事业敢能为”两句。世宁虽然执掌法令,但议论一向正大。当时有个郑分巡,勇于革除弊端,被州县官员告发的人都获罪。郑分巡离任后,世宁说:“我知道明公为百姓禁绝贪污的心情非常迫切,但也必须使百姓畏惧官府。如今反而是官员都害怕百姓,恐怕不合治国的体制。”听到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升任南京刑部郎中、广西太平知府,因父母丧事回乡。服丧期满后赴吏部候选,走到沧州时,正遇流贼进入城中,便躲避起来。他问守门人:“州里有粮食吗?”守门人说:“有。”又问:“有水吗?”回答:“有。”再问:“有柴吗?”回答:“实在没有柴。”世宁说:“家家户户都是柴。”随即拜见知州张琦,劝他赶快修城守卫。张琦说:“马总制厌恶修城。” 世宁说:“总制这是失职,任由贼人进入城中,就会祸害百姓、误了国家。”张琦听从了他。世宁苦于缺少兵器,恰好浙江有一艘运送军器的船到达,世宁说:“这是上天的幸运,请州里接收它。”第二天贼军到来,攻打西门,世宁命令军民和商旅行人登上城墙抵抗,发给他们铠甲兵器,军容十分盛大。贼军见此气势受阻;恰好肇庆指挥聂瓛住在城中,便率领部下拿着弓弩跟随城墙女墙射击贼军,射中的无不死亡,贼军于是退去。后来改任宝庆府,升为江西副使。正逢王浩八、凌十一等作乱,官军长期驻扎却没有功效,世宁写信给参将桂勇说:“江西的贼人到处都有,我认为已经招安的不要杀,再次叛乱的不要招安;稍有犯法,就让他们的同党捉拿,严加惩处而不宽赦,不过几个月事情就可以平定。如今上下意见不一,招安后已经安定,却又想捏造罪名杀掉他们;想杀又杀不成,便又曲解法律去招安他们,祸患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军务和贼情本来就难以测度,所以相隔千里,传闻各不相同;同一天之内,形势和机变也会突然改变。因此判断敌情的人,常常把少数说成多数,把多数说成少数;主管军务的人,把功劳说成罪过,把罪过说成功劳;听信别人话的人,把真实当成虚假,把虚假当成真实。一片昏乱纷杂,没有人能够辨明。士大夫中稍有廉耻之心的人,又把夸耀自己、压制别人视为可耻,于是终身蒙受罪责,却没有人能够为他们申辩,这也实在令人慨叹。”当时宁庶人的反叛迹象已经显露,但没有人敢说。胡世宁愤怒激动,上疏说:南昌府城大火延烧,烧毁房屋万间,空出的宅基地全都归入王府;王府追讨的债务遍及民间;三司官员大多受到王府钳制;审问罪犯的官吏一概奉行已经定下的案件。近来采买事务推行到外府,骚扰遍及穷乡僻壤;臣下害怕潜藏的祸患,许多人怀有二心;礼乐政令渐渐不再出自朝廷,地方事务越来越值得忧虑。宁王自从通过刘瑾得到卫兵以来,威势一天比一天强盛,而上下官司奉承得太过分。请求推举才干声望足以服众、公正忠诚、以国家为重的大臣,兼任提督和巡抚,授予他重大权力,使他能够便宜行事;对于长期困苦的百姓,应当精心选拔清廉善良的官员,委曲周全地加以安抚。还请求告诫宁王,更加尊崇谦逊的德行,远远避开嫌疑,完全遵循祖训,只治理王国之内的官僚;三司以下的政务不必干预;严格约束下属,恪守禁令。再下令告诫镇守、巡抚以下官员,凡是遇到王府交办的事情,必须奏报获准后才能执行,这样或许百姓才有重新活命的希望。宁庶人听说后大怒,向朝廷行贿,并诬奏胡世宁胡言乱语、离间君臣。

掌院石玠者,竟掇世寜疏中语,以为自非圣朝素崇亲睦,寜王世守忠贞,寜不遂致离间。王奏甚有不安于心者,实由世寜激之,不为无罪,乞差官勘究。上令巡按御史逮世寜来京鞫之。初,世寜既上疏得报,擢福建按察使,乃去任抵家。庶人使健卒百数人分道簒世寜不得,乃奏闻风遁回,激上怒,命官校逮世寜。庶人既得防,益令徤卒至浙,必絷世寜江西困辱以俟官校。世寜曰:吾至江西死且不白,乃间道归命京师,下诏狱囚系一年。廷臣申救,谪戍辽东。寜庶人败,起为四川巡抚,迁兵部左侍郎,防礼部尚书席书纂辑大礼书成,亦陞世寜俸级。世寜辞,以为国家常赋有限,经费无穷,正徳年间冐功滥赏,天下大壊,皇上痛革此辈,天下始安,今未五年,冐滥渐开,然皆武臣军匠也。臣佐兵部,义当执奏,不意文职冐赏乃自臣始。臣闻太仓积粟不及富势一家之产,天下空廪贫军乏粮,往嵗大同甘肃军变,皆由于此,所冝人人体悉,事事撙节以裕国储赡军饷,惜民穷而备急用也。如臣陞俸一级,每月多支米一十三石,可养穷逺战士一十三人,一年则多支一百五十六石,所谓不通长筭者是也。寻陞左都御史,改兵部尚书。世宁上疏曰:「六卿之职,吏部为重,户部为难,而兵部则兼重且难。其用人、峙粮,又资二部。今天下生民困苦,盗贼繁兴,边境空虚,夷狄难御。在江北则米价极贵,军士饥疲,戎冦杂进,奸谋叵测,内变方忧。议者乃欲出境千里,图复哈宻,此甘肃之危日甚,孰敢为陛下言者?在西南则松潘南路久絶,东路仅通,毎嵗粮运石费数金,戍卒生还十唯三四。今闻嵗歉,粒米难致,此蜀川之危日甚,孰敢为陛下言者?其尤可虑者,万一中原、西蜀民穷盗起,抚剿乏人,糗粮无备,所系安危甚大。此圣祖垂训,切以为忧。辅臣杨一清奏,欲臣等各举济险应变之才,折冲御侮之略者,以需缓急,迄无一荐者。葢此匪徒取其才力胜任,而又必其忠诚为国。即有其人,又恐羣臣兴谗,大臣信谤,此所以再生顾忌,莫敢明▯。其他土夷之变,边境之虚,骄卒之悍,皆巡抚不得久任専制,故皆推托不理。虽有一二任事者,奏上该曹亦不与议决。故今内外大小臣皆以持循保守为贤,而坐视养乱。有一忠力干济者,身家不免矣。此将尽驱天下之人阉然无忠义之气,一朝有事,非细故也。今以自来兵部尚书言之,则臣乡里所闻曰方賔,曰于谦;耳目所及曰刘大夏,曰彭泽。忠诚为国者仅此,而皆不得保全。其得保全者,皆依阿防蔽,坐视养乱者也。臣性愚昧偏滞,不能迁改随时,故尝自誓以为可杀而不可使灭,有功可杀而不可使纵有罪。至于依阿误国而防蔽欺君之事,不能为此。臣才性不堪如此,不敢贪位以误陛下也。」再辞不允,乃就职。未几引疾归,卒于家,赠少保,諡端敏。张珎后更张翺,字羽翺,仁和人。生而頴异,博涉经史,精推歩占候。宣徳间,潘中丞蕃将往南粤视师,雅闻翺有兵略,除室自迎之。翺感知已,强与行。一日坐帐中,见片云隠隠起离震间,谓潘曰:“事济矣。”有顷烈风南来,此捷音也。己而果然。防潘欲疏荐翺,翺曰:“所以共事行间者,报知己也,岂慕名爵来耶?”竟逃去,易名晦迹,以终其身。尝赋诗云:“有意欲尝千日酒,无心去傍五侯烟。”盖其志也。年八十有二,无疾终。子孙奕叶,多以文学政事表见当世云。

西湖游览志余巻八

译掌院石玠竟然摘取世宁奏疏中的话,认为如果不是圣朝一向崇尚亲睦,宁王世代守持忠贞,宁王恐怕早已导致离间了。宁王的奏疏中有许多使皇上心中不安的话,实在是世宁激怒了他,也不能说世宁没有罪,请求派官员查勘究问。皇上下令巡按御史把世宁逮捕来京审讯。当初,世宁上疏得到答复后,被升任福建按察使,于是离任回到家中。庶人派数百名精壮士卒分路追捕世宁,但没有抓到,于是上奏说听到风声逃回,激怒了皇上,皇上下令官校逮捕世宁。庶人已经得知防备的情况,又命精壮士卒前往浙江,一定要把世宁绑到江西困辱,等待官校到来。世宁说:“我到了江西,即使死了也无法申明冤屈。”于是从小路回京投案,被下诏狱囚禁一年。朝廷大臣上书营救,他被贬谪戍守辽东。宁庶人失败后,起用他为四川巡抚,升任兵部左侍郎;[原文“防”字疑有讹误]礼部尚书席书编纂《大礼书》完成,也给世宁提升了俸禄等级。世宁辞谢,认为国家的常赋有限,而经费没有穷尽;正德年间冒功滥赏,使天下大坏,皇上痛加革除这些弊端,天下才开始安定。如今还不到五年,冒功滥赏又渐渐开启,然而这次都是武臣和军匠。臣任职兵部,按道理应当据理上奏,没想到文职人员冒功受赏竟从臣开始。臣听说太仓积存的粮食,还不及富有权势的一家人的财产;天下仓廪空虚,贫困的军队缺少粮食,往年大同、甘肃的军队发生变乱,都是由此造成的。这些情况应当人人体察,事事节省,以充裕国家储备、供给军饷,顾惜百姓贫困,并准备应急使用。像臣提升俸禄一级,每月就要多支取米十三石,可以养活贫困偏远地区的战士十三人,一年便多支取一百五十六石,这就是所谓不能通盘长远筹算。不久,世宁升任左都御史,改任兵部尚书。世宁上疏说:“六卿的职务中,吏部最重要,户部最难办,而兵部则既重要又难办。兵部任用人员、储备粮食,又要依靠吏部和户部。如今天下百姓困苦,盗贼纷纷兴起,边境空虚,夷狄难以抵御。在江北,米价极其昂贵,军士饥饿疲惫,戎寇交错进犯,奸谋难以测度,内部变乱正令人忧虑。议论的人却想出境千里,谋求收复哈密。这样一来甘肃的危急日益严重,谁敢替陛下说明呢?在西南,松潘南路已经断绝很久,东路也仅仅能够通行,每年运输粮食,一石要花费数金,戍守士卒能够生还的十人中只有三四人。如今又听说年成歉收,一粒米都难以运到,蜀川的危急日益严重,谁敢替陛下说明呢?尤其值得忧虑的是,万一中原、西蜀百姓贫困而盗贼兴起,安抚、围剿缺少人手,干粮军粮没有储备,所关系的安危十分重大。这是圣祖留下的训诫,臣对此深切忧虑。辅臣杨一清上奏,想让我们各自举荐能够救济危难、应对变故的人才,以及退敌御侮的谋略,以备缓急之需,但至今没有一人举荐。大概这不是只要才能和力量足以胜任,还必须忠诚于国家。即使有这样的人,又怕群臣进谗言,大臣相信诽谤;这就是再次产生顾忌、没有人敢公开宣扬的原因。其他如土夷的变乱、边境的空虚、骄横士卒的强悍,也都是因为巡抚不能长期任职、专断处理,所以都推诿不理。即使有一两个肯任事的人,上奏送到有关部门,也不予议决。因此如今内外大小臣子都把因循守旧、保全自身看作贤能,坐视祸乱滋长。只要有一个忠诚而有力量、能办事的人,他本人和家产就难免遭祸。这将把天下人驱逐得只知自保,没有忠义之气;一旦发生事情,就不是小事了。现在拿历来的兵部尚书来说,臣从乡里听到的有方宾、于谦;亲耳听见、亲眼见到的有刘大夏、彭泽。忠诚为国的只有这些人,却都不能保全。能够保全自己的,都是依附逢迎、遮掩庇护,坐视祸乱滋长的人。臣性情愚昧而偏执迟滞,不能随时势迁改,所以曾经自己发誓:即使应当杀戮,也不能让其灭绝;有功的人可以杀,也不能放纵有罪的人。至于依附逢迎而误国、遮掩事实而欺骗君主的事情,臣不能做。臣的才性不能胜任这种行为,不敢贪恋职位而误了陛下。”他再次辞谢,皇上不准,于是就任。不久,他以疾病为由引退回乡,死在家中,追赠少保,谥号端敏。张珍后来改名张翱,字羽翱,是仁和人。他生来聪颖奇异,广泛涉猎经史,精通推步、占候之术。宣德年间,潘中丞蕃将要前往南粤巡视军队,早就听说张翱有军事谋略,便亲自设馆迎接他。张翱感念知己,勉强同他出行。一天,他坐在帐中,看见一片云隐隐从离、震之间升起,便对潘蕃说:“事情成功了。”过了一会儿,猛烈的风从南方吹来,这就是捷报的征兆。不久果然如此。等到潘蕃想上疏荐举张翱时,张翱说:“我所以在军旅之间与您共事,是为了报答知己,难道是羡慕名位爵禄才来的吗?”最终逃走,改名隐迹,终其一生。曾作诗说:“有意欲尝千日酒,无心去傍五侯烟。”这大概就是他的志向。他活到八十二岁,无疾而终。子孙世代相传,多以文学和政事显名于当时。《西湖游览志余》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九明 田汝成 撰贤达髙风丁兰故居在艮山门外三十六里,名丁桥。兰事母至孝,母死,刻朩为像,事之如生。有丁母塜在桐扣山之东。蔡汝揆居艮山门外太平乡华林里,父霖为朝奉大夫,通判瑞州,庶母沈氏卒。汝揆尚防,父霖用浮屠法火之。汝揆以父廕入仕,每伤无松楸之地,言辄涕泣。乃刻朩为母像,具衣衾棺椁塟之,更置赡坟田,创庵命僧守之。乡人呼为朩娘墓。孝女冯氏,钱唐人。唐穆宗时,女少孤,无兄弟,母女相依。及长,养母不嫁。母多病且危,思肉食,女割股以进。后母死,哀毁骨立。既塟,庐于墓下,日夕悲号,茹蔬刺血写经,舍宅为寺,求荐防母。长庆三年,事闻,诏赐粟帛,赐寺额曰「报恩」,名其乡曰「孝女」。南乡有孝女墓,在寺后古城头。朱氏,杭州人,元黄仲起妻。至正十六年,张士诚兵冦杭,驱掠欲犯之,朱与女皆自缢。继而妾冯氏与仲起弟妇蔡氏、乳母汤氏亦皆自杀,一门五烈,古今罕有也。纳者,杭城东辉和尔氏之女奴也,年十九,勤敏谨愿。主卒官他郡,达纳奉主妇日谨,主妇亦委以腹心。至正壬辰秋七月初十日,冦防杭,刼官民府库。至辉和尔氏家无所得,乃反接主妇柱下,以刀砺颈上,诸侍婢皆散走。达纳独以身蔽主妇,请代死,且告曰:“将军所利者财,岂利杀人哉?家之寳货皆我所藏,主母固弗知。若免主母,我当悉与将军。”冦喜,即解主妇缚,乃探金银珠玉币帛等物置堂上,冦争取之,又欲犯达纳身。达纳持刀欲自屠曰:“我主二千石,我誓不奴他姓主,况汝贼乎?”冦惊异,舍而去。达纳泣拜主妇曰:“弃主货全主命,权也。妾受命主钥,失货而全身,非义也。请从此死。”乃自杀。李氏,登州黄县人。邹确母,性贞慧而知礼,足迹未尝出户限。其良曰:“世闻用门功,任管军百户,戍居钱唐。钱唐有湖山之胜,方春时,邦人士女竞事游衍为乐。”子确与其昆弟谋曰:“盍亦奉吾母为乐乎?”乃治游具,请于母。母曰:“尔为我子,乃独不能以礼事我?吾闻妇人昼不防庭,而可逺适湖山,事逸乐耶?”确等慙惧而退。李氏有女,嫁为同邑周仲賔妻。调贑之瑞金簿,非辜就逮。女仰天叹曰:“吾夫死必矣,吾出门安适?”遂投舎后池水死。谈者咸谓得之母训。云至正间,世闻分守海寜,有惠政。及张氏防浙西,屏居硖防。元亡不食死。陈孝女者,钱唐人也。父业儒,尝受勇爵,漫防江淮间,居胭脂岭下。乙亥兵火,挈家永嘉山中,悉为盗所掠,仅留孝女十嵗擕之丐食以归。故居荡不复存,因寄五里塘旧仆家。闻殊胜寺设粥供,日擕女子就寺丐食,凡数月。僧扣所以颇怜之,俾留禅寮供榜疏职。时孙元帅下李知事者,东平人也,颇知书,亦寓寺傍。暇日至寺,必从容与僧谈,欲谋一士为友。僧以陈为荐,一见投合如久要,馆谷加厚。其女亦得其家欢心。居数月,当仲春,女子忽谓其父云:“吾母墓在故居侧,数年不至矣。闻主人禁烟,将为湖山游,能乘此机一往拜扫否?”父以告李,欣然与俱。既至墓所,拜奠罢,李偕擕酒饮傍舎。女悲泣不已,勉之还,则泣告曰:“比闻李氏将北归,吾父子必将从之。父老子防,南北万里,何日可再至吾母墓下?此所以痛也。”言与泪俱下,父亦感痛而女躃踊呼号,声振林朩,久而仆地,视之膓断死矣。李义之,因与墓隣,敛而祔于母冢之傍云。翁氏姊者,钱唐人,年四十不嫁。至正间,冦防钱唐,与弟忠,一家四人,誓结袂死于河。姊曰:“河之死者秽矣,吾独寻干净水死。”忠等赴河,姊赴城隂古井死。杨廉夫吊之诗云:“翁氏当乱离,投河誓翁媪,生为同林鸟,死作结缕草。翁氏姊投袂起长河,杀贼血汚水,我胡为河里死?莫邪古井,古城隂下有斗水,琉璃深井中投妾身。莫耶夜作蛟龙吟。”曹处女者,钱唐人,名雪,字玉霙,年十三,善琴,十五,工词翰。母殁,力穷塟其母。年五十,不嫁,自誓云:“死作处女冢。”至正间,钱唐丧乱,处女闭户三日,饿而死。杨廉夫吊之诗云:“曹处女,白雪霙,母惜白雪,抱玉真珠擎。十三善瑶琴,不作濮上声。十五防彤管,不作花草情。叮咛媒与妁,必嫁公与卿。英英马上郎,貂帽绣衣裳。官家捉处女,愿作处女郎。昨日交处女币,今日催处女妆。贮以黄金屋,荐以白玉牀。大珠连理带,七寳合欢囊。大珠五十万,七寳百万镪。黄羊尾如扇,文鸡若鳯皇。置酒结髙宴,长跪起行觞。处女誓慈母,有死不下堂。慈母莫之敓,志节如秋霜。嗟嗟曹处女,处女节独苦。事母终,母丧,母坟成,负土白髪五十秋。五十终处女誓,作处女坟。南山华表柱,荒城兵火交。三日不开户,生作独月娥,死作黔娄女。我作处女辞,用激城中三嫁妇。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九 明代田汝成撰写 贤达的高尚风操 丁兰的故居在艮山门外三十六里,地名叫丁桥。丁兰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死后,他刻木制成母亲的像,像母亲活着时一样侍奉她。在桐扣山的东面有丁母墓。蔡汝揆住在艮山门外太平乡华林里。他的父亲蔡霖任朝奉大夫、瑞州通判,庶母沈氏去世。汝揆当时还年幼,父亲蔡霖按照佛教的办法把她火化。汝揆因父亲的荫庇入仕,每当想到没有安葬母亲、种植松楸的地方,就悲伤流泪。于是他刻木制成母亲的像,备办衣衾、棺椁将她安葬,又置办赡养坟墓的田地,建造庵堂,命僧人守护。乡人称它为木娘墓。孝女冯氏,是钱唐人。唐穆宗时,她年幼丧父,没有兄弟,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长大后,她为了奉养母亲而不出嫁。母亲多病并且病危,想吃肉,她便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献给母亲。后来母亲去世,她悲哀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安葬母亲后,她在墓旁搭庐居住,早晚悲号,吃蔬菜,刺血抄写经书,又舍弃住宅改建为寺院,请求为母亲荐福。长庆三年,事情传到朝廷,诏令赏赐粮食和丝帛,赐寺额为“报恩”,并把她的乡命名为“孝女”。南乡有孝女墓,在寺院后面的古城头。朱氏是杭州人,元代黄仲起的妻子。至正十六年,张士诚的军队进犯杭州,驱赶劫掠,想要侵犯朱氏,朱氏和女儿都上吊自杀。随后,妾冯氏、黄仲起弟弟的妻子蔡氏、乳母汤氏也都自杀,一家五位烈妇,古今少有。达纳是杭州城东辉和尔氏家的女奴,十九岁,勤劳敏捷、谨慎忠厚。主人在其他郡任官时去世,达纳侍奉女主人一向谨慎,女主人也把她当作心腹。至正壬辰年秋七月初十日,寇盗攻陷杭州,劫掠官府、百姓和府库。到了辉和尔氏家中没有搜到东西,便反绑女主人在柱子下,用刀抵住她的脖子,众侍婢都四散逃走。只有达纳用身体遮挡女主人,请求代她去死,并且说:“将军所贪图的是财物,难道会以杀人为利吗?家中的宝货都是我收藏的,主母本来不知道。如果免去主母,我应当把它们全部给将军。”寇盗很高兴,立即解开女主人的绑缚。达纳便把金银、珠玉、货币、丝帛等物取出放在堂上,寇盗争相抢取,又想侵犯达纳。达纳拿刀想自杀,说:“我的主人是二千石官员,我发誓不做别姓之主的奴婢,何况是你们这些贼人呢?”寇盗惊异,放弃她离去。达纳哭着拜见女主人说:“我丢弃主人的财货而保全主人的性命,这是权宜之计。我受主人之命掌管钥匙,丢失财物却保全自身,并不合乎义。请让我从此死去。”于是自杀。李氏是登州黄县人,邹确的母亲。她性情贞正聪慧而知礼,脚步从未跨出家门的门槛。她的丈夫世闻因军功任管军百户,驻守在钱唐。钱唐有湖山胜景,每到春天,当地男女争相出游取乐。儿子邹确和兄弟商量说:“为什么不也带母亲去游玩呢?”于是准备游览用具,请示母亲。母亲说:“你们既然是我的儿子,难道偏偏不能按照礼法侍奉我吗?我听说妇女白天不能走出内庭,怎么可以远游湖山,去做逸乐之事呢?”邹确等惭愧害怕地退下。李氏有一个女儿,嫁给同县的周仲宾为妻。周仲宾被调任赣州瑞金县主簿,无罪而被逮捕。女儿仰天叹道:“我的丈夫一定要死了,我出门后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投身舍后的池水而死。谈论的人都说,这是受到了母亲教诲的影响。据说至正年间,世闻分守海宁,有惠民政绩。张氏攻陷浙西后,他退居硖石。元朝灭亡后,他不吃东西而死。陈孝女是钱唐人。她的父亲以儒业为生,曾经获得勇爵,后来辗转住在江淮之间,居住在胭脂岭下。乙亥年发生兵火,他带着全家逃到永嘉山中,全部被盗贼掠走,只留下十岁的孝女,带着她乞讨回乡。原来的住宅荡然无存,于是寄居在五里塘旧仆人的家中。听说殊胜寺设置粥食供人,便每天带女儿到寺中乞食,前后数月。僧人询问缘故,很怜悯他们,让他们留在禅房,供给榜疏方面的职事。当时孙元帅手下有李知事,是东平人,也很通晓文书,住在寺旁。有空时他每天到寺中,总要从容地和僧人谈话,想找一位士人为友。僧人便推荐陈氏。两人一见如故,情投意合,李氏给他优厚的食宿。陈氏的女儿也得到李家人的喜爱。住了几个月,到了仲春,女子忽然对父亲说:“我们的母亲葬在故居旁边,已经几年没有去了。听说主人要禁烟,准备游览湖山,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去拜扫一次?”父亲把这话告诉李氏,李氏欣然同往。到了墓地,拜祭完毕,李氏便带着酒,在旁边的房舍中饮酒。女子不停地悲泣,大家劝她回去,她哭着告诉父亲说:“近来听说李氏将要北归,我们父女一定要跟随他。父亲年老,女儿年幼,南北相隔万里,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到母亲墓前呢?这就是我悲痛的原因。”她说着眼泪不断流下,父亲也感到悲痛。女子跺脚跳跃、呼喊号哭,声音震动树林,过了很久倒在地上。大家察看时,她已经肠断而死。李氏认为她很有义气,因墓地相邻,便收殓她,附葬在母亲坟墓旁边。翁氏的姐姐是钱唐人,四十岁仍未出嫁。至正年间,寇盗攻入钱唐,她和弟弟翁忠以及一家四人,发誓结伴投河而死。姐姐说:“投河而死的人身体污秽,我独自寻找干净的水去死。”翁忠等人投河,姐姐则到城阴的古井中自杀。杨廉夫凭吊她的诗说:“翁氏当乱离,投河誓翁媪,生为同林鸟,死作结缕草。翁氏姊投袂起长河,杀贼血污水,我胡为河里死?莫邪古井,古城阴下有斗水,琉璃深井中投妾身。莫耶夜作蛟龙吟。” 曹处女是钱唐人,名雪,字玉霙,十三岁时擅长弹琴,十五岁时精通词章书法。母亲去世后,她竭尽力量安葬母亲。五十岁仍未出嫁,自己发誓说:“死后要作处女墓。”至正年间,钱唐遭逢丧乱,曹处女闭门三天,因饥饿而死。杨廉夫凭吊她的诗说:“曹处女,白雪霙,母亲爱惜白雪,怀抱玉石真珠般珍重。十三岁擅长美琴,不弹奏濮上淫声;十五岁精通红色笔管,不写男女恋情。再三嘱咐媒人,必定嫁给公卿。英俊的骑马郎君,戴貂帽穿绣衣。官家来聘处女,愿意成为处女的丈夫。昨天交付处女聘礼,今天催促处女梳妆。用黄金屋储藏她,用白玉床安置她。大珠串成连理带,七宝制成合欢囊。大珠价值五十万,七宝价值百万缗。黄羊尾巴像扇子,文鸡像凤凰。置办酒席举行盛大宴会,长跪起身斟酒。处女向慈母发誓,有死也不下堂。慈母没有强迫她,志节像秋霜一样坚贞。可叹曹处女,守处女节独自承受艰苦。侍奉母亲直到终老,母亲去世,母亲坟墓建成,她背土直到五十岁。五十岁终身守处女的誓言,建成处女坟。南山华表柱旁,荒城兵火交加。她三天没有打开家门,活着作独身的月娥,死后作黔娄之妻。我作这首《处女辞》,用来激励城中那些嫁过三次的妇女。

西湖游览志余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十明 田汝成 撰才情雅致白乐天之守杭州也,放浪湖山,耽昵声妓,新词艳曲,布浃郡中。其《湖上春行》诗:「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谷,谁家新鷰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犹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緑杨隂里白沙堤。」《春题湖上》诗:「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照波心一粒珠。碧毬緑头抽早麦,青罗裙带展新蒲。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余杭形胜》诗:「余杭形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梦儿亭古▯名谢,教妓楼新道姓苏。独有使君年太老,风流不称白髭须。」《湖上招客送春泛舟》诗:「欲送残春招酒伴,客中谁最有风情。两瓶若下新求得,一曲霓裳初教成。排比管弦行翠袖,指麾舩舫防红旌。慢牵好向湖心去,恰佀菱花镜里行。」元白之在当旹,声华略等。乐天守杭州,而防之除浙东观察使,比壤而居,诗筒徃来,殆无虚日,嘲奬杂陈,亦一时盛事也。防之以州宅夸乐天诗:「州城回绕拂云堆,镜水稽山满眼来。四面常时对屏幛,一家终日在楼台。星河佀向檐前落,鼓角惊从地底回。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乐天答之诗:「贺上人回得报书,大夸州宅似僊居。厌防冯翊风沙久,喜见兰亭烟景初。日出旌旗生气色,月明楼阁在空虚。知君暗数江南郡,除却余杭尽不如。」防之重夸州宅诗:「僊都难画亦难书,暂合登临不合居。绕郭烟岚新雨后,满山楼阁上灯初。人声晚动千门辟,湖色宵涵万象虚。为问西川罗刹岸,涛头冲突近何如?」乐天答之诗:「君问西州城下事,醉中疉纸为君书。嵌空石面标罗刹,压捺潮头敌子胥。神▯曾鞭犹不动,波涛虽打欲何如。谁知太守心相似,抵滞坚顽两有余。」又答防之诗:「可怜风景浙东西,先数余杭次防稽。禹庙未胜天竺寺,钱潮不羡若耶溪。摆尘野鹤春毛暖,拍水沙鸥湿翅低。更对雪楼君爱否,红栏碧甃防银泥。」又以西湖夸防之诗:「上马复呼賔,湖邉景气新。管弦三数事,骑从十余人。立换登山屐,行携漉酒巾。逢花看当妓,遇草坐为茵。西日笼黄柳,东风荡白苹。小桥装鴈齿,轻浪甃鱼鳞。画舫牵徐转,银船酌慢廵野情遗世累,醉态任天真。彼此年将老,平生分▯亲。皇天从所欲,逺地得为隣。云树分三驿,烟波限一津。翻嗟寸步隔,却厌尺书频。」浙右称雄镇,山隂委重臣。贵垂长紫绶,荣驾大朱轮。出动鎗刀队,归生道路尘。鴈惊弓易散,鸥怕鼓难驯。百吏瞻相面,千夫奉拥身。自然闲兴少,应负镜湖春。乐天之既去杭州也,不胜回恋之思,其诗云:「除官去未闲,半月恣幽讨。朝来霞外寺,暮宿波上岛。新朩少于松,平湖半连草。跻攀有次第,赏玩无昏早。有时骑马醉,兀然冥天造。穷通与死生,其奈吾懐抱。江山信为美,齿髪行将老。在郡诚未厌,归乡去亦好。」留别郡斋诗:「吟山歌水,嘲风月,便是三年官满时。春为醉眠多闭閤,秋因晴望暂褰帷。更无一事移风俗,唯化州民解咏诗。」留别天竺灵隠两寺诗:「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宿因月桂落,醉为海榴开。黄纸除书到,青宫诏命催。僧徒多怅望,賔从亦徘徊。寺暗烟埋竹,林香雨落梅。别桥怜白石,辞洞恋青苔。渐出松间路,犹飞马上杯。谁教冷泉水,送我下山来。」留别西湖诗:「征途行色惨,风▯祖帐离声咽管▯。翠黛不须留,五马皇恩只许住三年。緑藤隂下铺歌席,红藕花中泊妓舩。处处回头尽堪恋,就中难别是湖邉。」杭州廻舫诗:「自别钱唐山水后,不多饮酒懒吟诗。欲将此意慿廻棹,与报西湖风月知。」九日思杭州旧游寄周判官及诸客诗:「忽忆郡南山顶上,昔时同醉是今辰。笙歌委曲声延耳,金翠动摇光照身。风景不随宫相去,欢娱应逐使君新。江山賔客皆如旧,唯是当筵换主人。」送姚杭州赴任因思旧游诗:「与君细説杭州事,为我留心莫等闲。闾里固宜勤抚恤,楼台亦要数跻攀。笙歌缥缈虚空里,风月依稀梦想间。且喜诗人重管领,遥飞一盏贺江山。」其二:「▯▯钱唐路几千,想君到后事依然。静逢竺寺▯偷橘,闲防苏家女采莲。故妓数人慿问讯,新诗两首倩流▯。舎人虽健无多兴,老校当时八九年。」答客问杭州诗:「为我踟蹰停酒盏,与君约略説杭州。山名天竺堆青黛,湖号钱唐防緑油。大屋檐多装鴈齿,小航船亦画龙头。所嗟水路无三百,官系何因得再游。」

译《西湖游览志余》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 明代田汝成撰写 才情与高雅情趣 白乐天任杭州长官时,纵情游览湖山,沉溺于声色歌伎,新作的词曲和艳丽歌曲传遍郡中。他的《湖上春行》诗说:“孤山寺北面,贾亭西面,水面刚刚平静,云脚低垂。几处早莺争着飞向暖树,哪家的新燕衔泥筑巢。纷乱的花朵渐渐使人眼花,浅浅的青草还能够遮没马蹄。我最爱湖东一带,游览总也不够,白沙堤就在绿杨阴里。”《春题湖上》诗说:“湖上春来如同图画,纷乱的山峰环绕着平铺的湖面。松树排列在山面上,满眼千重翠色;月光照在湖心,像一颗明珠。碧绿的球茎、绿叶抽出早麦,青罗裙带似的新蒲展开。还不能抛下杭州离去,有一半是因为这片湖把我挽留。”《余杭形胜》诗说:“余杭的形胜天下无比,州城旁有青山,城脚枕着湖。荷花环绕城郭三十里,松树拂过城墙一千株。梦儿亭古老,传说因谢灵运而得名;教妓楼新建,传说因苏轼而得名。只有我这个太守年纪太老,风流之态配不上白胡须。”《湖上招客送春泛舟》诗说:“想送走残春,招来酒友,客中谁最有风情?两瓶若下酒是新近求得的,一曲《霓裳》刚刚教成。排列管弦乐器,歌女们穿着翠袖;指挥船只,船上插着红色旗帜。慢慢牵船向湖心驶去,正像在菱花镜中行走。” 元稹和白居易在当时的声望大致相等。白乐天任杭州太守,元稹被任命为浙东观察使,两地相邻而居,诗筒往来,几乎没有一天中断,互相嘲笑、赞美交织在一起,也是一时的盛事。元稹夸耀州宅,写诗给白乐天说:“州城环绕,楼阁高耸入云,镜水、稽山满眼而来。四面平时常对着屏风一般的山峦,一家人终日在楼台之间。星河仿佛从屋檐前落下,鼓角声像从地底回荡。我是玉皇香案前的官吏,被贬居此处仍得住在蓬莱。”白乐天答诗说:“贺上人返回后得到你的信,大大夸说州宅像仙人居所。我厌倦冯翊的风沙已经很久,欣喜看见兰亭初春的烟景。日出时旌旗增添气色,月明时楼阁处在空旷之中。知道你暗中数遍江南各郡,除了余杭都比不上。”元稹再次夸赞州宅说:“仙都难以描画,也难以书写,暂时适合登临,却不适合居住。城郭四周烟岚经过新雨洗涤,满山楼阁刚刚点起灯火。傍晚人声响起,千门打开;夜色中的湖水包容万象,空明无际。请问西川罗刹岸,潮头冲击的情形近来怎样?”白乐天答诗说:“你问西州城下的事情,我醉中叠纸写给你。嵌空的石面上刻着罗刹,压住潮头可以与伍子胥抗衡。神鬼曾经驱赶它也不能使它移动,波涛虽不断冲打又能怎样?谁知道太守的心意相似,双方都同样固执坚硬。”白乐天又答元稹诗说:“可爱的风景在浙东浙西,先数余杭,次数会稽。禹庙还比不上天竺寺,钱塘潮也不羡慕若耶溪。野鹤在春日暖风中抖落尘埃,沙鸥拍水而飞,湿翅低垂。再面对雪楼,你喜爱它吗?红栏、碧色井壁上仿佛涂着银泥。”白乐天又作诗夸赞西湖给元稹:“上马后又呼唤宾客,湖边景色清新。演奏几件管弦乐器,随从骑马十多人。立刻换上登山木屐,走路时带着滤酒巾。遇到花便把它当作歌伎观赏,遇到草地便坐下当作褥席。西边的太阳笼罩黄柳,东风吹荡白苹。小桥装饰得像雁齿,轻浪排列如鱼鳞。画船缓缓牵引回转,银船上慢慢巡行饮酒。放开胸怀,忘却尘世牵累,醉态任其自然。你我年纪将老,平生情分亲密。上天顺从人的愿望,让我们在远地成为邻居。云树之间隔着三座驿站,烟波之间只隔一道渡口。反而感叹相隔不过几步,却厌烦书信频繁往来。浙右是著名的重镇,会稽任用重臣镇守。贵人垂挂长长的紫绶,荣耀地乘坐大朱轮车。出行时有枪刀组成的仪仗队,归来时扬起道路尘土。大雁容易因弓声惊散,鸥鸟害怕鼓声而难以驯服。百官仰望着他的面容,千名士卒拥护簇拥着他的身体。这样自然少有闲暇兴致,应当辜负镜湖的春色。白乐天离开杭州以后,禁不住回忆眷恋之情,他的诗说:“授官离去还没有闲暇,半个月纵情寻访幽静之处。早晨到霞光之外的寺院,晚上住宿在水波上的岛屿。新长的树木比松树少,平静的湖面一半连接着青草。攀登游览有先后次序,欣赏玩味不分早晚。有时醉中骑马,茫然任凭天地自然。穷困、通达、死亡、出生,又怎能奈何我的胸怀?江山确实美丽,但牙齿头发将要衰老。在郡中任职实在还没有厌倦,回到故乡也同样很好。”《留别郡斋》诗说:“吟咏山水,嘲笑风月,三年任期满时便是如此。春天因为醉卧多次关闭楼阁,秋天因天晴远望暂时卷起帷幕。再没有一件事能移风易俗,只有教化州民懂得吟诗。”《留别天竺、灵隐两寺》诗说:“在郡中六百天,入山十二回。因月桂飘落而住宿,因海榴花开放而醉饮。诏书用黄纸送来,青宫的诏命催促我离去。僧徒大多惆怅远望,宾客随从也徘徊不舍。寺院幽暗,烟雾埋没竹林;树林芬芳,雨打落梅花。离开桥时怜爱白石,辞别山洞时留恋青苔。渐渐走出松林间的道路,还在马上飞觞。是谁让冷泉水送我下山来?”《留别西湖》诗说:“出征道路上的行色凄惨,风声中祖帐的送别歌声使管弦声哽咽。翠黛般的山色不必挽留,五马车因皇恩只允许停留三年。” 绿藤树荫下铺设歌席,红藕花中停泊歌伎的船。处处回头都值得留恋,其中最难分别的就是湖边。”《杭州回舫》诗说:“自从离别钱唐山水以后,饮酒不多,懒得吟诗。想把这种心情凭借回船传达,告诉西湖的风月。”《九日思杭州旧游寄周判官及诸客》诗说:“忽然想起郡城南面山顶上,从前我们共同醉酒的日子正是今天。笙歌曲调婉转,声音传入耳中;金翠服饰摇动,光彩照在身上。风景不会随着宫相离去,欢乐应当随着使君更新。江山和宾客都还像过去一样,只有宴席上的主人更换了。”《送姚杭州赴任因思旧游》诗说:“我详细告诉你杭州的事情,请你替我留心,不要等闲视之。乡里本来应当勤加抚恤,楼台也要多次登临。笙歌缥缈在虚空之中,风月依稀在梦境之间。姑且高兴诗人重新掌管这里,遥远地举起一杯酒祝贺江山。”其二:“遥远的路通向钱唐,不知有几千里,想来你到任之后一切仍然如故。闲静时可以到竺寺偷摘橘子,空闲时可以到苏家女子采莲的地方游览。请替我问候几位旧歌伎,再请人传送两首新诗。舍人虽然身体健壮,却没有多少兴致;老校当年已经八九年。”《答客问杭州》诗说:“请为我停下酒杯徘徊片刻,我大略给你说说杭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山名叫天竺,堆叠着青黛色的山峦;湖名叫钱唐,铺展着绿色的油彩。大屋檐下多装饰成雁齿形,小航船也画着龙头。可叹水路没有三百里,因官务束缚,为什么竟不能再来游览呢?”

杭州华丽虽盛于唐时,然其题咏自白舎人、张处士之外,亦不多见。独杜荀鸖、方▯英、温飞卿诸诗颇得风物之胜。杜荀鸖《钱唐寄姚中丞》诗:「岂谓无心求上第,难居帝里为家贫。江南江北闲为客,潮去潮来老却人。两岸雨收莺语栁,一楼风满角吹春。花前不独垂乡泪,曾是朱门寄食身。」方▯英《旅次钱唐》诗:「此处是乡国,堪为朝夕吟。云藏吴相庙,树引越山禽。潮落海人散,钟迟秋寺深。我来无旧识,谁见寂寥心?」诗中四句不书题目,一吟可知其为钱唐也。温飞卿《钱唐》诗:「钱唐岸上春如织,淼淼寒湖带晴色。淮南游客马连嘶,碧草迷人归不得。风飘客意如吹▯,纎指殷勤伤鴈▯。一曲堂堂红烛筵,金鲸防酒如飞泉。」白乐天为杭州刺史,令访牡丹。独开元寺僧惠澄,近自京师得之,植于庭。时春景方深,惠澄设油幕覆其上。徐凝自冨春来,未识乐天,先题诗曰:「此花南地知难种,惭愧僧闲用意栽。海鷰解怜频睥睨,胡蜂未识更徘徊。虚生芍药徒劳妬,羞杀玫瑰不敢开。唯有数苞红萼在,含芳只待舎人来。」乐天到寺看花,乃命凝同醉而归。时张祜榜舟而至,二生各希首荐。乐天曰:「二君论文,若亷白之鬪鼠穴,胜负在于一战也。」遂试《长劔倚天外》赋,《余霞散成绮》诗。试讫解送,凝为元祜,次之。祜曰:「祜甘露寺诗有「日月光先到,山河势尽来」,金山寺诗有「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虽綦母濳云「塔影挂青汉,钟声和白云」,此句未为佳也。」凝曰:「美则美矣,争如老夫《庐山瀑布》诗「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凝遂擅塲。祜叹曰:「荣辱纷纷亦何常也!」遂行歌而迈。凝亦鼓枻而归。杭州元宵之盛,自唐已然。白乐天诗云:「嵗熟人心乐,朝逰复夜逰。春风来海上,明月在江头。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无妨思帝里,不合厌杭州。唐大中十二年,令狐绹荐李逺为杭州。宣宗曰:“闻李逺有诗曰‘长日惟消一局棋’,岂可使治郡哉?”对曰:“诗人之言,不足泥也。”李逺亷察有闻,雅宜治郡。后逺治郡有声,固宰相之知人,而亦宣宗之言有以警之也。宋庆厯间,范文正公仲淹知杭州,有惠政。尝作《西湖絶句》云:「长忆西湖胜鉴湖,春波千顷绿如铺。吾皇不让明皇美,可赐踈狂贺老无。」公诗不多见,观此其山水襟懐亦不浅也。陈文惠公述古守杭州喜江南梅度支至二首:淡薄交情老更浓,为君弹瑟送金钟。苎罗香径无人到,姑射▯姿在处逢。鸾鹤品流慙晚达,烟霞门户忆先容。公余莫放西湖景,步步苍苔岸岸松。其二:公望当年最得君,画图城郭喜同羣。门前碧浪家家海,楼上青山寺寺云。松下玉琴邀鹤听,溪邉苔石共僧分。情多景好知难尽,且倒金尊任半醺。杭州繁盛自前宋时已然,此诗钱唐景物已略尽矣。又题林和靖水亭诗云:城外逋翁宅,开亭野水寒。冷光浮荇叶,静影浸渔竿。吠犬时迎客,饥禽忽上防。踈篱僧舎近,嘉树鹤庭寛。拂砌烟丝袅,侵牕笋防攅。小桥横落日,幽径转层峦。好景吟何极,清欢尽亦难。怜君留我意重叠,取琴弹。嘉祐二年,梅公仪挚以龙图阁直学士出守杭州。仁宗赐之诗云:“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剖符宜政化,持槖辍才流。暂出论思列,遥分旰仄忧。循良勤抚俗,来暮听欢讴。”摰既履任,名其堂曰“有美”。欧阳永叔为之记,蔡君谟为之书。士夫题咏者甚多。苏子瞻倅杭,尝令从史尽録其诗,不着姓字,黙定髙下,以贾耘老为首。其诗云:“自刋宸画入云端,神物应须防翠峦。吴越不藏千里色,斗牛常占一天寒。四檐望尽回头懒,万像搜来下笔难。谁信静中疎拙意,略无踪迹到波澜。”梅公仪之守杭州也,欧阳永叔赠之诗云:「万室东南富且繁,羡君风力有余闲。渔樵人乐江湖外,谈笑诗成尊爼间。日暖梨花催送酒,天寒桂子落空山。邮筒不絶如飞翼,莫惜新篇屡往还。」苏子瞻守杭,守颍,皆有西湖。故颍川谢表云:“入参两禁,毎玷北扉之荣;出典二州,辄作西湖之长。”秦少章诗云:“十里薫风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説官闲事亦无。后谪惠州,亦有西湖。杨万里诗云:“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唐汝颍及罗浮。”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子瞻守杭日,春时每遇休暇,必约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处,饭毕每客一舟,令队长一人各领数妓,任其所适。晡后鸣锣集之,复防望湖楼或竹阁,极欢而罢。至一二鼓,夜市犹未散,列烛以归。城中士女夹道云集而观之。故其诗云:「游舫已妆吴榜穏,舞衫初试越罗新。」又云:「映山黄帽螭头舫,夹道青烟雀尾炉。」诚熙世乐事也。

译杭州的华丽,即使唐代已经很盛大,但除白舍人、张处士之外,题咏杭州的诗也不多见。只有杜荀鹤、方玄英、温飞卿等人的诗,很能写出杭州风物的优胜。杜荀鹤《钱唐寄姚中丞》诗说:“哪里是我无心求取上等科第,实在是难以在京城居住,因为家贫。江南江北闲散地作客,潮水涨落使人逐渐衰老。两岸雨收,黄莺在柳树间鸣叫;一座楼上风满,角声吹来春意。花前不只是为思乡流泪,我曾经也是寄食于朱门的人。”方玄英《旅次钱唐》诗说:“这个地方就是我的乡国,足以让我早晚吟咏。云雾藏着吴王的庙宇,树木引来越山的禽鸟。潮水退落,海边人散去;秋寺钟声迟缓,显得深远。我来到这里没有旧日相识的人,谁能看见我寂寥的心情?”诗中有四句不写题目,吟诵一遍便知道写的是钱唐。温飞卿《钱唐》诗说:“钱唐岸上春色如织,浩渺的寒湖带着晴日的光色。淮南来的游客,马匹接连嘶鸣;碧草迷住人,使人归去不得。风吹动客子的心情,像吹动火焰;纤细的手指殷勤弹奏,令人伤感雁弦。一曲堂堂的歌声伴着红烛宴席,金鲸杯中的美酒如飞泉倾泻。” 白乐天任杭州刺史时,命人访求牡丹。只有开元寺僧人惠澄最近从京师得到牡丹,栽在庭院里。当时春色正浓,惠澄设置油幕遮盖花朵。徐凝从富春来,还不认识白乐天,先题诗说:“这种花在南方知道很难栽种,惭愧僧人清闲,费心栽培。海燕懂得怜爱它,频频侧目观看;胡蜂还没有认识它,又在旁边徘徊。芍药白白生长,徒然嫉妒;玫瑰羞惭得不敢开放。只有几朵红色花萼还在,含着芳香,只等待舍人前来。”白乐天到寺中看花,便命徐凝同饮而醉后回去。当时张祜划船来到,二人都希望得到白乐天的首荐。白乐天说:“二位评论文才,就像廉白在鼠穴中争斗,胜负在一战之间。”于是考试《长剑倚天外》赋、《余霞散成绮》诗。考试完毕,送交上级,徐凝列为第一,张祜次之。张祜说:“我的甘露寺诗有‘日月光先到,山河势尽来’,金山寺诗有‘树影中流见,钟声两岸闻’。虽然綦母潜有‘塔影挂青汉,钟声和白云’,但这句并不算佳。”徐凝说:“美是美了,哪里比得上老夫《庐山瀑布》诗‘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呢?” 徐凝于是独占鳌头。张祜叹道:“荣辱纷纷,又有什么恒常呢!”于是边走边唱离去。徐凝也划着船桨回去了。杭州元宵节的盛况,从唐代就已经如此。白乐天诗说:“年成丰熟,人心快乐,早晨出游,晚上又出游。春风从海上吹来,明月照在江头。家家市场都张灯,处处楼阁传出笙歌。”不妨思念帝都,却不应厌弃杭州。唐大中十二年,令狐绹推荐李远任杭州。宣宗说:“听说李远有诗说‘长日惟消一局棋’,怎么可以让他治理一郡呢?”令狐绹回答:“诗人的话,不足以拘泥相信。”李远廉正明察,治理地方很有声望,本来适合治理郡县。后来李远治理郡县有政绩,固然说明宰相知人,也说明宣宗的话对他有所警醒。宋庆历年间,范文正公范仲淹任杭州知州,有惠民政绩。他曾作《西湖绝句》说:“常常想起西湖胜过鉴湖,春天的湖水千顷,碧绿得像铺开。我们的皇帝不逊于唐明皇的美意,难道不能把疏狂的贺知章赏赐给我吗?”范公的诗流传不多,看这首诗,可知他的山水情怀也很深。陈文惠公述古镇守杭州时,喜逢江南梅度支,作诗二首。第一首:“淡薄的交情到老年更加浓厚,为你弹瑟送上金钟。苎罗香径无人到,姑射仙子的姿态处处可遇。鸾鹤般的品流惭愧自己晚达,烟霞般的门户回忆先前的容貌。公务之余不要放过西湖景色,步步都是苍苔,岸岸都是松树。”第二首:“你当年的名望最受君王看重,看到图画般的城郭,很高兴与众人同游。门前碧浪,家家都像临海;楼上青山,寺寺都被云笼罩。松树下弹玉琴邀鹤来听,溪边苔石与僧人共同分坐。情意多、景色好,知道难以穷尽,姑且倒满金樽任意半醉。杭州的繁盛从前宋时期就已经如此,这首诗把钱唐的景物大略写尽了。又题咏林和靖水亭说:城外是林逋的住宅,临野水建亭,水气清寒。寒冷的水光浮在荇叶上,幽静的倒影浸着渔竿。狗叫时迎接客人,饥饿的鸟忽然飞上栏杆。疏落的篱笆靠近僧舍,美好的树木使鹤庭宽敞。烟丝拂过台阶袅袅升起,竹笋侵入窗边成片生长。小桥横跨落日,幽径转过层层山峦。如此好景吟咏不尽,清幽的欢乐也难以享尽。怜惜你留我之意深重,取琴弹奏。” 嘉祐二年,梅公仪挚以龙图阁直学士的身份出任杭州太守。仁宗赐诗说:“地方有湖山之美,是东南第一州。持符出任,正适合施行政教;手持橐囊出任地方,是暂时停止在朝廷参与政事的人才。暂时离开参与论思的职位,远远分担我日夜忧劳的事情。遵循善政,勤于安抚民俗,等你到任后听取百姓的欢歌。”梅挚到任后,把厅堂命名为“有美堂”。欧阳永叔为它作记,蔡君谟为它书写。士大夫题咏的诗很多。苏子瞻任杭州通判时,曾命随从把这些诗全部抄录下来,不写姓名,默默评定高下,以贾耘老为第一。他的诗说:“亲自刊刻的宸翰进入云端,神物应当护卫苍翠的山峦。吴越不藏千里景色,斗牛星常常占据一片寒空。四面屋檐下的景色都望尽了,懒得回头;万象搜罗到笔下,却难以下笔。谁相信我在寂静中疏拙的心意,竟一点踪迹也没有到达波澜。” 梅公仪镇守杭州时,欧阳永叔赠诗说:“东南万户富庶而繁盛,羡慕你有余力和闲暇。渔夫樵夫在江湖之外快乐,谈笑之间在酒樽俎席间作成诗篇。日暖时梨花催促人送酒,天寒时桂子落满空山。邮筒往来不断如同飞翼,不要吝惜新诗,屡屡互相寄送。” 苏子瞻任杭州、任颍州时,两地都有西湖。因此他在颍川的谢表中说:“入朝参与两宫禁近之职,每每有辱于北门的荣耀;出任掌管两个州,往往成为西湖之长。”秦少章的诗说:“十里薰风吹拂,荷花刚刚开放,我公所到之处都有西湖。”意思是想把公事在湖上办完,听说官府清闲,事情也没有多少。后来他被贬到惠州,那里也有西湖。杨万里诗说:“三处西湖同样是秋色,分别是钱唐、汝、颍以及罗浮。”东坡本来就是西湖之长,如果不到罗浮,便可以得到休息。苏子瞻任杭州时,春天每逢休假,必定约客人到湖上。早晨在山水优美的地方用餐,饭后给每位客人一条船,命一名队长各自带领几名歌伎,任凭他们到想去的地方。下午鸣锣召集众人,又在望湖楼或竹阁聚集,尽情欢乐后才停止。到了初更、二更,夜市还没有散,便点着成排的蜡烛回城。城中的士女夹道聚集观看。因此他的诗说:“游船已经装饰妥当,吴地的船安稳;舞衣刚刚试穿,越地的罗绮崭新。”又说:“映着山的黄帽船、螭头船,夹道排列着青烟缭绕的雀尾香炉。”这确实是太平盛世的快乐事情。

子瞻两任杭州,似有宿缘,而放浪湖山,耽昵声色,乐天之后一人而已。其与赵徳麟饯饮湖上,对月诗:「老守惜春意,主人留客情。官余闲日月,湖上好清明。新火发茶乳,温风散粥▯酒防。红杏闇日落,大堤平清夜。除灯坐孤舟,擘岸撑逮君帻未坠,对此月犹横。」同曹子方雪中游湖诗:「词源灔灔波头展,清唱一声岩谷满。未容雪积句先髙,岂独湖开心自逺。云山已作歌眉浅,山下碧流清似眼。尊前侑酒只新诗,何异书鱼餐蠧简。」和蔡凖游湖诗:「夏潦涨湖深更幽,西风落木芙蓉秋。飞雪暗香云拂地,新蒲出水栁映洲。湖上四时防不足,惟有人生飘若浮。解顔一笑岂易得,主人有酒君应留。君不见钱塘游宦客,暮决狱朝推囚。不有人唤何时休?」懐西湖寄晁美叔诗:「西湖天下景,游者无愚贤。浅深随所得,谁能识其全。嗟我本强直,早为世所捐。独専山水乐,付与宁非天。三百六十寺,幽寻送穷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难▯。至今清夜梦,耳目余芳鲜。君持使者节,风采烁云烟。清流与碧巘,安肯为君妍。胡不屏骑从,暂借僧榻眠。读我壁间诗,清凉洗烦煎。策杖无道路,直造意所便。应逢古渔父,苇间自夤缘。问道若有得,买鱼勿论钱。」湖上三絶句诗:「朝晞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此意尽佳人不识,一杯当属水僊王。」湖光防灔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竒。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様红。有美堂在鳯山之顶,左江右湖。举陈目下,子瞻九日泛湖,而鲁少卿防客堂上,妓乐殷作。子瞻从湖中望之,戯以诗云:「指防云间数防红,笙歌正拥紫髯翁。谁知爱酒龙山客,却在渔舟一叶中。」又云:「西阁珠帘卷落晖,水沈烟断佩声防。遥知通徳凄凉甚,拥髻无言怨未归。」通徳乃赵飞燕女史,后为伶▯妾。鲁公使事已完,不回朝,家有美妾,故子瞻讥之。一日子瞻防客堂上,妓乐殷作,周长官邠同数僧泛湖,戱以诗。子瞻因和二首:「霭霭君诗似岭云,从来不许醉红裙。不知野屐穿山翠,惟见轻桡破浪纹。颇忆呼卢袁彦道,难邀骂坐灌将军。晚风落日元无主,不惜清凉与子分。」又云:「载酒无人过子云,掩闗昼卧客书裙。歌喉不共听珠贯,醉面何因作缬纹。僧侣且陪香火社,诗坛欲敛鹳鹅军。凭君遍绕湖邉寺,涨渌晴来己十分。」子瞻之去郡也,有懐钱唐,寄陈述古诗:「从来直道不辜身,得向西湖两过春。沂上己成曽防服,泮宫初采鲁侯芹。休惊嵗嵗年年貌,且对朝朝暮暮人。细雨晴时一百六,画船鼍鼓莫违民。」其二:「草长江南莺乱飞,年来事事与心违。花开后院还空落,鷰入华堂恠未归。世上功名何日是,尊前防检几人非。去年栁絮飞时节,记得金笼放雪衣。」其三:「浮玉山头日日风,涌金门外巳春融。一年鱼鸟浑相识,三月莺花付与公。剰防新翻眉倒晕,未应泣别脸消红。何人识得相思字,寄与江邉北向鸿。」葢宋时杭人四月八日放鸽,为太守祈夀,故有「金笼放雪衣」之句。又西湖懐旧行香子调:「携手江村,梅雪飘裙。情何限,处处销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向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寻常处,题诗千首。綉罗衫与拂红尘。别来相忆,知是何人?有湖中月,江邉栁,陇头云。」熈宁初,议行新法,子瞻力言不便。及出判杭州,遂以诗语贾祸。其诗云:「老翁七十自腰鎌,惭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以其讥盐法太急,而民皆淡食也。又云:「杖藜裹饭去怱怱,过眼青钱转手空。赢得儿童好音语,一年强半在城中。」讥青苖法行乡村,小民不得安堵,▯亩也。又云:「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忘生不自怜。东海若知眀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讥主上好兴水利,犹以斥卤变桑田,终无成日也。子瞻得罪,固出无辜,而露才取忌,亦当自引。杭州巨美得白苏而益章,考其治绩怡情,往往酷似乐天。诗云:「闾里固冝勤抚恤,楼台亦要数跻攀。」子瞻亦云:「细雨晴时一百六,画桡鼍鼓莫违民。」乐天诗云:「笙歌委曲声延耳,金翠动摇光照身。」子瞻亦云:「剰看新翻眉倒晕,未应泣别脸消红。」乐天诗云:「故妓数人凭问讯,新诗两首倩流传。」子瞻亦云:「休惊嵗嵗年年貌,且对朝朝暮暮人。」乐天取天竺竒石,受代携归,诗云:「三年为刺史,饮水复食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直抵千金,无乃伤清白。」子瞻亦云:「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记几回来,还将天竺一峰去,欲把云根到处栽。」盖子瞻景慕惟在乐天,故摹儗之词比比歌咏,如云:「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又云:「但遣先生披鸖氅,不须更画乐天真。」殆有梦寐羮墙之想矣。

译苏子瞻两次任杭州,似乎有前世因缘;纵情游览湖山,沉溺于声色,是白乐天之后的第一人。他与赵德麟在湖上饯饮,对月作诗说:“老太守怜惜春天的心意,主人挽留客人的情意。公务之余的闲暇日月,湖上正值清明好景。新火煮出茶乳,温暖的风吹散粥糜和酒气。红杏在暮日中暗淡,大堤在清静夜色中平展。除去灯火坐在孤舟中,掠过岸边撑船来迎接你,连头巾都没有掉落,面对这轮月亮仍然横在空中。”与曹子方在雪中游湖的诗说:“文思如泉源,艳艳地在波头展开;清亮的歌声一响,岩谷都回荡。不等积雪堆厚,诗句先已高妙;岂只是湖面开阔,心境也自然高远。云山已经像歌女的眉毛一样浅淡,山下碧流清澈如眼。酒樽前助酒的只有新诗,这与读书虫以蠹简为食有什么不同?”和蔡准游湖诗说:“夏日暴雨使湖水上涨,湖面更深更幽;西风吹落树叶,正是芙蓉秋色。飞雪中暗香浮动,云气拂过大地;新蒲出水,柳树映在洲上。湖上四时都游赏不尽,只是人生飘忽如浮萍。要使人展颜一笑岂是容易,主人有酒,您应当留下。您难道没有看见钱塘那些游宦的客人吗?傍晚还在审决案件,早晨又推问囚犯;如果没有人来叫他,什么时候才能休息?”《怀西湖寄晁美叔》诗说:“西湖是天下的景色胜处,游览的人无论愚者贤者都有。景色深浅随各人所得,谁能认识它的全部呢?可叹我本性刚强正直,早已被世人抛弃。独自专享山水之乐,难道不是上天所赐吗?三百六十座寺院,幽深地寻访,消磨一生。所到之处都能得到其中的妙处,心里知道却难以用口传达。直到今天,清静夜里的梦中,耳目仍留有清新的美好。您手持使者的符节,风采光照云烟。清流和碧色山峰,怎么肯专为您显得美丽?为什么不屏退骑从,暂时借僧床睡眠?读一读我题在墙上的诗,让清凉之意洗去烦忧。拄着手杖不循道路,径直走到心中想去的地方。应当会遇到古代渔父,在芦苇之间自在来往。若问道有所收获,买鱼时不要计较钱财。”《湖上三绝句》说:“早晨的阳光迎接客人,艳丽地照在重叠山冈;傍晚的雨挽留行人,使人进入醉乡。这番心意如此美好,只是美人不知道;一杯酒应当献给水仙王。湖光在晴天闪耀,分外美好;山色空蒙,雨中也很奇异。若把西湖比作西施,无论淡妆还是浓抹都总是合宜。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与四时不同。接天的莲叶一片无穷碧色,映着阳光的荷花格外鲜红。” 有美堂在凤山山顶,左边是江,右边是湖。陈列景物尽收眼底。苏子瞻在重阳节泛舟湖上,而鲁少卿在堂上招待宾客,歌伎音乐热烈演奏。苏子瞻从湖中望见,便作诗戏谑说:“指点云间数点红色,那是笙歌正簇拥着紫髯翁。谁知道爱酒的龙山客,却在一叶渔舟之中。”又说:“西阁珠帘卷起落日余晖,沉香烟气断续,环佩声隐约。遥想通德女史一定十分凄凉,抱着发髻默默无言,怨恨丈夫还不归来。”通德是赵飞燕的女史,后来成为伶玄的妾。鲁公出使的事情已经办完,却不回朝,家中又有美妾,所以苏子瞻讥讽他。一天,苏子瞻在堂上招待宾客,歌伎音乐热烈演奏;周长官邠与几名僧人泛舟湖上,便作诗戏谑苏子瞻。苏子瞻于是和诗二首:“您诗意霭霭,像山岭间的云气;向来不肯让自己醉倒在红裙之间。不知道野外木屐穿过苍翠山色,只看见轻桨破开水面的波纹。很想起呼卢游戏中的袁彦道,却难以邀请骂座的灌将军。晚风落日原本没有主人,我不惜把清凉分给您。”又说:“载着酒却没有人经过您如扬雄的门,您白天闭门卧倒,客人的书信铺满衣裙。歌喉不能一起听那如串珠般的声音,醉脸怎么会形成彩缬般的红纹?僧侣姑且陪伴香火社,诗坛想要收拢鹳鹅般的诗军。请您绕遍湖边寺院,湖水涨绿,晴天来到时已经十分可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苏子瞻离开杭州郡任后,怀念钱唐,寄诗给陈述古说:“我一向走正直的道路,没有辜负自身,能够两次在西湖度过春天。沂水之上已经成就曾点浴沂的风流,泮宫刚刚采摘鲁侯的芹菜。不要惊叹年年岁岁的容貌变化,姑且面对朝朝暮暮的人。细雨放晴时正是百六日,画船和鼍鼓不要违背百姓的意愿。”其二:“江南草长,黄莺纷乱飞翔;近年来事事都违背心意。后院花开仍然空自凋落,燕子进入华堂,奇怪主人还没有归来。世上的功名什么时候才算完结?酒樽前百般检点,又有几个人没有过错?去年柳絮飞舞的时节,还记得打开金笼放出白衣鸟。”其三:“浮玉山头天天有风,涌金门外已经春暖冰融。一年中鱼鸟全都彼此相识,三月的莺花交给您欣赏。还剩下新翻的眉毛像倒晕,应该还没有哭别到脸色消红。谁能识得相思的文字,把它寄给江边向北飞的大雁。”宋代杭州人在四月八日放鸽子,为太守祈求长寿,所以有“金笼放雪衣”的诗句。又有《西湖怀旧行香子调》:“携手走在江村,梅花和雪飘落在衣裙上。情意何限,处处令人销魂。故人不见,旧曲重新听到。望向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平常游玩的地方,题诗千首;绣罗衫拂过红尘。” 离别以来彼此相忆,知道如今又是何人?只有湖中的月亮、江边的柳树和陇头的云朵。熙宁初年,朝廷商议实行新法,苏子瞻极力说不便。等到出任杭州通判,便因诗中言语招来祸患。他的诗说:“七十岁的老人自己腰系镰刀,惭愧春山的笋和蕨菜甘甜。难道是听到《韶》乐便能忘记滋味吗?近来三个月吃饭没有盐。”这是讥刺盐法推行得过急,百姓都吃淡食。又说:“拄着藜杖裹着饭匆匆而去,眼前经过的青苗钱转手便空。只换得儿童说好听的话,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城中。”这是讥刺青苗法在乡村实行,使小民不能安居,[原文“▯亩”语义不明]。又说:“吴地儿童生长在江海,熟悉波涛;为了贪利而不顾生命,也不自怜。东海若知道圣明君主的意旨,应当使盐碱地变成桑田。”这是讥刺皇上喜好兴修水利,竟想让盐碱地变成桑田,最终不会有成功之日。苏子瞻获罪,固然有无辜之处,但显露才华而招致忌恨,也应当自我引退。杭州的巨大美景因为有白居易、苏轼而更加显著。考察他们治理杭州的功绩和怡情山水的情趣,往往非常像白乐天。白乐天诗说:“乡里本来应当勤加抚恤,楼台也要多次登临。”苏子瞻也说:“细雨放晴时正是百六日,画船、鼍鼓不要违背百姓。”白乐天诗说:“笙歌曲调婉转,声音传入耳中;金翠服饰摇动,光彩照在身上。”苏子瞻也说:“还看新翻的眉毛像倒晕,应该还没有哭别到脸色消红。”白乐天诗说:“请替我问候几位旧歌伎,再请人传送两首新诗。”苏子瞻也说:“不要惊叹年年岁岁的容貌变化,姑且面对朝朝暮暮的人。”白乐天取天竺山奇石,交卸任期时带回家,作诗说:“三年任刺史,饮水又吃黄檗;只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这东西价值直抵千金,岂不是损伤清白。”苏子瞻也说:“在郡中仍然住了六百天,记不清到山中回来几次,还要把天竺的一座山峰带走,想把云根移植到各处。”大概苏子瞻景仰羡慕的只有白乐天,所以仿效他的言辞在诗歌中屡屡出现,如说:“出处大略像白乐天,岂敢拿衰朽之身与前贤相比。”又说:“只要让先生披上鹤氅,就不必再画像白乐天。”几乎有梦中也想见到白乐天、如面对羹墙的仰慕之情。

前辈任杭州而去者,往往思之。虽其山水清佳,亦其民风淳懦易感也。白乐天则云:“自别钱唐山水后,不多饮酒,懒吟诗。”又云:“所嗟水路无三百,官系无由得再游。”又云:“▯▯钱唐路几千,想君到后事依然。”又云:“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防潮头。何日更重游?”子瞻则云:“寄谢西湖旧风月,故应时许梦中游。”又云:“居杭积五嵗,自忆本杭人,故山归无家,欲买西湖隣。”又云:“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更欲洞霄为隠吏,一庵闲地且相留。”二公之恋恋于旧游,葢必有以取之尔。王平甫以杭州夸王胜之诗:游览须知此地佳,纷纷人物敌京华,林峦腊雪千家水,城郭春风二月花。彩舫笙歌吹落日,画楼灯烛映残霞。如君援笔宜摹冩,付与尘埃北客夸。又《西湖春日》诗:争得才如杜牧之,试来湖上辄题诗。春烟寺院敲茶鼓,夕照楼台卓酒旗。浓吐杂芳薫巘崿,湿飞双翠破涟漪。人间幸有蓑兼笠,且上渔舟作钓师。王介甫送张仲容赴杭州孙公沔辟诗:万屋相夸漆与丹,笑歌长在绮纨间。防船春戯城邉水,画烛秋寻寺外山。忆我屡随游客入,喜君今趂辟书还。遥知曼倩威行久,赤壁应从到日闲。二公之诗峭响俊丽,真兄弟也。梅圣俞西湖泛舟诗「氷消湖已緑,▯▯鸭头春。舩学吴儿刺,吟希楚老新。对山怜去鸟,隔树识游人。谁念沧江上,风柔采白苹。」同诸韩及孙曼叔游西湖二律「晚日城头落,轻鞍果下凉。野蜂衔水沫,舟子剥菱黄。朩老识秋气,径幽闻草香。幅巾聊自检,不作楚人狂。」又云「烁电未成雨,凉风先入衣。青天忽开影,红日尚余晖。蛱蝶作团起,蜻蜓相对飞。谑嘲不觉夕,跨马月中归。」三诗皆不载《宛陵集》。范石湖成大防客湖上诗西湖氷泮緑生鳞料峭春风欲中人花片不经寒食雨栁丝还帯涌金春江山契阔诗情在京洛追随客梦新唤取歌声作愁思为君吹水引杯频「杨诚斋廷秀诗苏公堤逺栁生烟和靖园深竹映闗船入芰荷香处去人从云水窟中还似寒如暖清和在欲雨翻晴顷刻间能为蓬莱老仙伯一杯痛饮吸湖山」二公之诗皎然晚宋风格也宋时帅防王洧者,咏西湖十景诗:苏堤春晓,云孤山落月趂疎钟,画舫参差栁岸风,莺梦初醒人未起,金鸦飞上五云东。断桥残雪,云望湖亭上半青山,跨水修梁影亦寒,待泮痕邉分草緑,鹤惊碎玉啄防干。雷峰夕照,云塔影初收日色昏,隔墙人语近甘园。南山游遍分归路,半入钱唐半暗门。麯院风荷,云避暑人归自冷泉,埠头云锦晚风天,爱渠香阵随人逺,行过髙桥方买船。平湖秋月,云万顷寒光一夕铺,氷轮行处片云无,鹫峰遥度西风冷,桂子纷纷防玉壶。栁浪闻莺,云如簧巧啭最髙枝,苑栁青归万缕丝,玉辇不来春又老,声声诉与落花知。花港观鱼,云断汲惟余旧姓▯,倚阑投饵説当年,沙鸥防见园兴废,近日游人又玉泉。南屏晚钟,云涑水崖碑半緑苔,春游谁向此山来,晚烟深处蒲牢响,僧自城中应供回。三潭印月,云塔邉分占宿湖船,寳鉴开奁水接天,横笛呌云何处起,波心惊觉老龙眠。两峰挿云,云浮图对立晓崔嵬,积翠浮空霁霭迷,试向凤凰山上望,南髙天近北烟低。孙何帅钱唐,栁耆卿作《望海潮》词赠之,云:“东南形胜,三吴都防钱唐自古繁华。烟栁画桥,风帘翠幙,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隄沙,怒涛巻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髙牙,乗醉听歌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此词流播,金主亮闻之,瞷然起,投鞭渡江之想。命画工潜入临安,图西湖,掲软屏间,貌己像,策马吴山之巅,题其上曰:“万里车书,尽防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其时有谢处厚者,咏其事云:“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朩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庐陵罗景纶云:“耆卿此词,乃金亮送死媒也,未足深怅。至于荷艳桂香,妆防湖山清丽,使士大夫留连歌舞,忘顾中原,是则可恨耳。”因和处厚诗云:“投鞭枉是为清讴,牛渚依然一片秋。却恨荷花留玉辇,竟忘烟栁汴宫愁。”

译前代任杭州而离去的人,往往思念杭州。虽然是因为这里山水清丽美好,也是因为民风淳朴柔和,容易使人感动。白乐天说:“自从离别钱唐山水以后,饮酒不多,懒得吟诗。”又说:“可叹水路没有三百里,因官务束缚而无法再来游览。”又说:“遥远的钱唐路有几千里,想来你到任后事情仍然如故。”又说:“江南的回忆,最难忘的是杭州。月下到山寺寻找桂子,在郡亭枕上听钱塘潮声。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游览?”苏子瞻说:“请代我问候西湖旧日的风月,它一定会时常允许我在梦中游览。”又说:“居住杭州积满五年,自以为本来就是杭州人;故乡的山归去也无家可回,想买下西湖旁的邻居。”又说:“前生我已经到过杭州,到处都像来到旧日游览之地。还想在洞霄山做隐居的官吏,姑且留在一间清闲的庵舍中。”二位先生如此恋恋不舍地怀念旧日游览,大概一定有值得留恋的原因。王平甫作诗夸赞杭州给王胜之说:“游览必须知道这个地方美好,纷纷而来的贤俊人物足以匹敌京城。腊月的积雪覆盖林峦,千家房屋临着水;二月春风吹拂城郭,百花盛开。彩色船只上笙歌吹奏,直到落日;画楼灯烛点起,映照着残霞。像您这样适合挥笔,应当把它摹写下来,交给北方来客夸赞。”又作《西湖春日》诗:“怎能得到杜牧那样的才华,试到湖上便能立即题诗。春烟笼罩寺院,茶鼓敲响;夕阳照着楼台,酒旗高高竖起。各种花香浓烈地吐向山峰岩谷,湿润的双翠鸟飞过,冲破水面涟漪。人间幸好有蓑衣斗笠,姑且登上渔舟做一名钓鱼人。”王介甫送张仲容赴杭州、孙公沔征召的诗说:“万家房屋互相夸耀漆彩丹青,笑声歌声长在绮罗纨绔之间。春天划船在城边水上嬉游,秋日点着画烛寻访寺外山色。回想我多次随游客进入这里,欣喜您如今趁征召文书返回。遥想曼倩的威名流行已久,赤壁应当从您到达那天起便清闲。”二位先生的诗峭拔、响亮而俊丽,真像亲兄弟一样。梅圣俞《西湖泛舟诗》说:“冰消湖水已经返绿,烟霭迷蒙,鸭头般的春色初生。船夫学着吴地人的姿势划船,我吟咏着新作,仿佛楚老重来。面对青山怜惜飞去的鸟,隔着树木认出游人。谁还想到沧江之上,风已柔和,正采摘白苹。”又作《同诸韩及孙曼叔游西湖》二律:“晚日落在城头,轻骑行过果树下,顿觉凉爽。野蜂衔着水沫,船夫剥取黄色菱角。树木衰老,已显秋意;小径幽深,闻得到草香。姑且裹着幅巾自我检束,不作楚地人的狂态。”又说:“闪电虽亮却未成雨,凉风先吹入衣裳。青天忽然显出光影,红日还留着余晖。蛱蝶成群飞起,蜻蜓相对飞翔。谈笑戏谑间不觉天黑,骑马归来,已在月色之中。”这三首诗都没有收入《宛陵集》。范石湖成大《防客湖上诗》说:“西湖冰层消解,湖水泛起鳞纹;料峭春风,仿佛要侵袭行人。花瓣还未经过寒食时节的雨,柳丝却已经带着涌金门一带的春色。江山虽有离合,诗情仍在;在京城追随游赏的旧梦,又添了新的客愁。叫来歌者,把歌声化作愁思,为你频频吹水劝杯。”杨诚斋廷秀诗说:“苏公堤远处柳树生烟,和靖园深处竹影映门。船向菱荷飘香处驶去,人从云水深处回来。湖山有时寒,有时暖,清和景象正好;将要下雨,转眼又放晴。若能为蓬莱老仙伯痛饮一杯,便可把湖山一并吸入胸中。”两位诗人的诗清新明朗,确有晚宋风格。宋代守护杭州的王洧,作《西湖十景诗》:苏堤春晓:“孤山月落,随着稀疏的钟声渐隐;彩绘游船错落在柳岸,春风吹拂。黄莺的梦刚醒,人还没有起床;金色的乌鸦飞上东边五彩祥云。”断桥残雪:“望湖亭上望去,只见半壁青山;横跨水面的长桥影子也带着寒意。等到冰雪融化的痕迹旁草色分明,鹤受惊而起,在栏杆边啄食碎玉般的残冰。”雷峰夕照:“塔影刚刚收拢,日色已昏;隔墙传来的人的说话声,近似甘园。游遍南山后分路归去,一半进入钱唐,一半走入暗门。”曲院风荷:“避暑的人从冷泉归来,埠头如云锦铺展在晚风之中。喜爱荷花的香气随着人飘远,走过高桥才买船。”平湖秋月:“万顷湖面一夜铺满清寒月光,月轮所到之处没有一片云。鹫峰远远横在冷冽的西风中,桂花纷纷落入玉壶。”柳浪闻莺:“黄莺在最高的枝头婉转歌唱,苑中柳树转青,垂下万缕丝条。玉辇不再到来,春天又将老去;声声啼鸣都向落花诉说。”花港观鱼:“汲水的旧迹只留下一个姓氏流传;倚栏投饵,谈说当年。沙鸥怎会看见园林的兴废?近来游人又来到玉泉。”南屏晚钟:“涑水崖碑已经长满半层绿苔,春游的人谁还到这座山来?深深晚烟中传来蒲牢的钟声,僧人从城中回来应供。”三潭印月:“塔边分占湖中的宿船,宝镜打开妆奁,湖水与天空相接。横笛声从哪里吹起,竟似呼唤白云;湖心波动,惊醒了沉睡的老龙。” 两峰插云:“浮图两峰相对,清晨高峻耸立;层层青翠浮在空中,雨后烟霭迷蒙。试从凤凰山上远望,南高峰仿佛接近天空,北山则沉在低低的烟霭中。” 孙何任钱唐太守时,柳耆卿作《望海潮》词赠给他:“东南地区形势优胜,三吴都会的钱唐自古繁华。烟柳、画桥,春风吹动翠色帘幕,参差错落地住着十万人家。云气缭绕的树木环绕堤岸沙洲,怒涛卷起霜雪,天然险阻广大无边。市场上陈列着珠玉,家家户户充满绫罗绸缎,竞相追逐豪华奢侈。重重湖水、叠叠山峰,清丽可爱;有三秋的桂子香,有十里的荷花。晴日里羌笛吹奏,夜晚水上菱歌飘荡;钓鱼的老人和采莲的少女嬉笑欢闹。千名骑兵簇拥着高牙大纛,乘醉听歌听鼓,吟咏欣赏烟霞美景。他日把这些好景绘成图画,回到朝廷凤池,便可夸耀一番。”这首词流传开来,金主完颜亮听到后,突然起身,产生了投鞭渡江的念头。他命画工秘密潜入临安,绘制西湖图,挂在软屏之间,又画上自己的像,策马站在吴山最高峰,在画上题道:“万里之内车马文字都应归于一统,江南哪里还能有不同的疆界?率领百万军队,来到西湖之上,策马站在吴山第一峰。”当时有谢处厚咏叹此事说:“是谁把杭州的曲子唱得这样动人?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哪里知道花草树木本无情,却牵动了长江万里的愁绪。”庐陵人罗景纶说:“柳耆卿这首词,竟成了金亮自取灭亡的媒介,不值得深深惋惜。至于荷花的艳丽、桂花的香气,妆点湖山的清丽,使士大夫流连歌舞,忘记顾念中原,这才真正可恨。” 于是有人和处厚的诗说:“投鞭渡江,原本徒然,只为那清丽的歌声;牛渚依旧是一片秋色。只是可恨荷花留住了金人的车驾,竟使他忘了烟柳笼罩的汴宫之愁。”

庐陵刘改之过以诗鸣,江西厄于韦布,放浪吴楚,客食诸侯。嘉泰间,来临安,时辛稼轩弃疾帅越,闻其名,遣介招之,适以事不及行,作书归辂者,因效辛体《沁园春》一词,并缄往下。笔便逼真其词云:「斗酒彘肩,醉渡浙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苏公等驾,勒吾囘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照防诸人者,都掉头不顾,只管▯杯。白云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看纵横一涧,东西水绕,两山南北,髙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疎影,只可孤山,先探梅。蓬莱阁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弃疾得之大喜,致餽数百千,竟邀之去,馆燕弥月,赍赠累累。改之竟荡于酒,不问也。常自以此辞语相台。岳珂掀然有得色,珂曰:「词语固佳,恨无刀圭药疗君白日▯症耳。」一座为之轩渠。辛弃疾《游湖·酹江月》词:西风吹雨,战新荷,声乱明珠苍璧。谁把香奁收寳镜?云锦周遭,红碧飞鸟翻空,游鱼吹浪。惯听笙歌,席座中豪气防君,一饮千石。遥想处士风流,鹤随人去,已作飞僊客。茅舎竹篱,今在否?松竹已非畴昔。欲防当年望湖楼下,水与云寛窄。醉中休问,断肠桃叶消息。刘改之《游湖·贺新郎》词:睡觉啼莺,晓醉西湖,两峰日日买花簮帽。去尽酒徒,无人问,惟有玉山自倒。任拍手儿童争笑,一骑乗风翩然去。避鱼龙,不见波声悄。歌韵逺,唤苏小神仙,路近蓬莱岛。紫云深处,参差禁树,烟花绕人世。红尘西嶂日,百计不如归。好付乐事与他年少,费尽栁金梨雪句。问沉香亭北,何时召?心未惬,鬓先老。二公词格相肖,宜其賔主投欢也。辛幼安尝作晚春词云:「更能消几畨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花长恨花开早,何况乱红无数。春且住,见説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曽有人妬。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难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栁断肠处。」此词「斜阳烟栁」之句,怨刺颇深,比之天际轻云者,殊无蕴借。夀皇见之怫然不悦,然亦不罪也。宋建炎中,驾驻维扬,康伯可上中兴十策,名振一时。后秦桧当国,伯可乃附防,求进,擢为台郎。值慈寜归养,两宫燕乐,伯可専应制为歌词,防艳粉饰,声名扫地,而世但以比栁耆卿辈矣。桧死,伯可亦贬五羊。桧生日,伯可夀以《喜迁莺》词云:“腊残春早,正帘幙防寒,楼台清晓。寳运当千,佳辰余五。嵩岳诞生元老,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廊庙,尽总道是文章孔孟,勲庸周召,师表方春,遇鱼水,君臣须信从。年少玉带金鱼,朱顔緑鬓,占断世间荣耀。篆刻鼎彛将遍,整顿乾坤都了。愿嵗嵗见栁梢青浅,梅英红小。”又尝与桧对局格天阁下,桧戯曰:“此卒渡河,是尔将军之疥癞。”伯可徐应曰:“今皇御极,视公宰相如腹心。”桧大喜,撤棋酣饮,终日而罢。康伯可尝与右珰狎,适睿思殿有徽祖御画,特为卓絶,上时持玩,以起羮墙之悲。珰下直,窃携至家,而伯可适来,留之饮,因出示之。伯可绐珰入取殽核,輙书一絶于上曰:「玉辇宸逰事巳空,尚余奎藻绘春风。年年花鸟无穷恨,尽在苍梧夕照中。」珰见之,大骇,然无可奈何。明日伺间叩头请死,上大怒,亟取视之,天威顿霁,但一恸而已。康伯可《西湖长相思》词:「云南髙峰,北髙峰,一片湖光烟霭中。春来愁杀侬,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林和靖《惜别长相思》词云:「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和靖隠士也,而亦为华艳之词,失其体矣。吴郡王益者,宪圣太后弟也。徳夀特亲爱之,入宫每用家人礼。宪圣常持盈满之戒,每告之曰:“凡有宴召,非得吾言不可擅入。”一日,王竹冠、练衣、芒鞋、笻杖,独携一童,纵行三竺、灵隠山中,濯足冷泉,盘石上。游人望之,俨如神僊,遂为逻者奏闻。次日,徳夀以小诗召之曰:“趂此一轩风月好,橘香酒熟待君来。”令小珰持赐,王遂亟往。光尧迎笑曰:“昨者冷泉之游乐乎?”王恍然顿首谢。光尧曰:“朕宫中亦有此景,卿欲见之否?”葢叠石引泉,象飞来香林之胜,架堂其上。冷泉亭中掲一画,乃图王野服濯足于盘石上,且御制一赞云:“富贵不骄,戚畹称贤;扫除膏粱,放旷林泉;沧浪濯足,风度潇然。国之元舅,人中神仙。”于是尽醉而罢,因举图以赐之。

译庐陵人刘改之以诗文著名,在江西困于平民身份,放浪吴楚之间,寄食于诸侯。嘉泰年间来到临安。当时辛稼轩弃疾任越地守帅,听说他的名声,便派使者招请他;他恰因事情耽搁未能前往,写信托人带回,并仿效辛弃疾的词体作《沁园春》一首,封好寄去。词写道:“备好斗酒和猪肩,醉意醺醺渡过浙江,这难道不痛快吗?香山居士邀我同游,林和靖、苏公等人也驾车来,把我从东坡勒住回头。他们说西湖正像西施,浓妆淡抹都好看;面对如此美景的人全都转过头不顾,只管举杯。白云在天竺山间来去,楼阁在图画般的景色中峥嵘显现。看那一道山涧纵横,东西两边水流环绕;两座山分列南北,高低处云气堆积。林逋说:‘不是这样,暗香疏影只能留给孤山,先去那里探梅。’到蓬莱阁拜访稼轩也不算晚,姑且先在这里徘徊。”辛弃疾得到这首词非常高兴,送给他数百千钱,终于邀请他前去;设馆宴请满一个月,赠送的财物很多。刘改之却沉溺于酒,不加理会。他常常把这首词自夸为压倒一切的作品。岳珂得意洋洋地说:“词句固然很好,只可惜没有一味刀圭药能医治你白日见鬼的毛病。”满座因此大笑。辛弃疾《游湖·酹江月》词:“西风吹来秋雨,打在新荷上,声音像明珠撞击苍璧般纷乱。是谁把香匣收起、把宝镜藏好?云锦般的景色环绕四周,红花碧叶间飞鸟翻空,游鱼击浪。惯于听笙歌,在宴席上豪气凌云;有谁能一饮千石?遥想隐士当年的风流,白鹤随人而去,他已经成了飞仙。茅屋竹篱现在还在吗?松竹都已不是从前的样子。想起当年望湖楼下,水面和云天有宽窄之别。醉中不要询问桃叶的消息,免得触动断肠之情。”刘改之《游湖·贺新郎》词:“睡梦初醒,黄莺啼鸣;清晨醉游西湖,两峰日日都像买来花朵簪在帽上。酒友全都散去,无人过问,只有玉山般的身躯独自醉倒。任凭拍手的孩子争相取笑,我骑马乘风翩然而去。避开鱼龙,不见水波,四周悄无声息。歌声韵味飘远,仿佛呼唤苏小小这位神仙;道路近似通往蓬莱仙岛。紫云深处,宫禁树木参差,烟花环绕人间。红尘笼罩西山,日光将尽;百般打算都不如归去。美好欢乐且留给后来的少年吧,纵然耗尽柳金、梨雪般的词句。试问沉香亭北,何时召我?心中尚未满足,鬓发却先白了。”两人的词风相似,难怪宾主之间能够投契欢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辛幼安曾作晚春词:“还能经得住几番风雨?匆匆之间,春天又要归去了。怜惜花朵,总恨花开得太早,更何况如今落红无数。春天啊,请暂且留步;听说天涯芳草茫茫,已经迷失了归路。怨恨春天却不回答,想来只有画檐上的蜘蛛网殷勤地整日招惹飞絮。长门宫的旧事,原来预定的佳期又一次错过;蛾眉女子曾经有人嫉妒。即使花千金买来司马相如的辞赋,这脉脉深情也难以诉说。你不要得意起舞,难道没看见杨玉环、赵飞燕最终都化为尘土?无端的愁苦最难忍受,不要再去倚靠高栏。斜阳正照着烟柳笼罩、令人断肠的地方。”这首词中“斜阳烟柳”的句子,怨恨讽刺很深;与“天际轻云”相比,显得缺少含蓄蕴藉。寿皇看见后十分不高兴,但也没有治他的罪。宋高宗建炎年间,皇帝驻跸维扬,康伯可献上中兴十策,一时声名大振。后来秦桧掌权,康伯可便依附秦桧求取进用,被提拔为台郎。适逢慈宁宫归养,两宫宴饮娱乐,康伯可专门应制作歌词,极力用艳丽辞藻粉饰,声名因此扫地,世人只把他与柳耆卿一类人相提并论。秦桧死后,康伯可也被贬到五羊。秦桧生日时,康伯可用《喜迁莺》词祝寿:“腊月将尽,春天早来,正是帘幕遮寒、楼台清晓之时。皇朝气运当盛千年,今日又距佳辰只差五日;嵩山降生了国家元老,皇帝派他使宗社安定。众人仰望他雍容地处在朝廷,人人都说他的文章如孔孟,功勋如周公、召公;他是天下师表,正值春风得意,君臣如鱼得水,必定相互信任。年少时便佩玉带金鱼袋,朱颜绿鬓,占尽世间荣华。鼎彝上的篆刻将遍布各处,整顿乾坤也已经完成。愿年年都见柳梢青嫩、梅花红小。”他又曾与秦桧在格天阁下对弈,秦桧戏说:“这一卒渡过河去,是你将军的疥疮。”康伯可慢慢回答:“如今皇帝登极,把您这样的宰相看作腹心。”秦桧大喜,撤去棋局畅饮,直到整天才结束。康伯可曾与宫中近侍亲近。恰逢睿思殿有徽祖亲手绘制的画,格外精绝,皇帝常拿来玩赏,以寄托思念先祖之悲。那近侍下值后,偷偷把画带回家;康伯可恰好来访,便留他饮酒,并让他拿出来观看。康伯可骗近侍进去取菜肴果核,随即在画上题了一首绝句:“玉辇出游的往事已经空无踪影,只有御笔遗墨还描绘着春风。年年花鸟带来无穷遗恨,全都留在苍梧山的夕阳之中。”近侍看见后大为惊恐,却无可奈何。第二天,他趁机叩头请求处死自己。皇帝大怒,急忙取画观看,天威顿时消解,只是痛哭了一场。康伯可《西湖长相思》词:“南面是高峰,北面也是高峰,湖面一片水光笼罩在烟霭之中。春天一来,愁苦得让我难以承受。郎君情意浓,我的情意也浓;油壁车轻快驶过,郎君骑着青骢马,我们在九里松相逢。”林和靖《惜别长相思》词:“吴山青,越山也青,两岸青山一路相送相迎。谁知道离别的深情?你的眼泪盈满眼眶,我的眼泪也盈满眼眶。同心罗带还没有结成,江头潮水已经涨平。”林和靖本是隐士,却也写这种华丽艳情的词,失去了自己的体格。吴郡王赵益,是宪圣太后的弟弟。德寿皇帝特别亲爱他,入宫时常以家人礼节相待。宪圣太后常常告诫他要戒除骄满,每次都说:“凡是宫中有宴请,没有得到我的话,不可擅自入宫。”一天,吴郡王戴竹冠,穿粗布衣,着草鞋,拄竹杖,只带一个童子,自由自在地游览三竺、灵隐山,在冷泉边的盘石上洗脚。游人望见他,俨然像神仙,于是被巡逻者奏报皇帝。第二天,德寿皇帝作小诗召他:“趁着今天轩中风月正好,橘香酒熟,等你前来。”又命小宦官拿去赐给他,吴郡王便立即前往。光尧皇帝笑着迎接他说:“昨天游冷泉玩得快乐吗?”吴郡王恍然明白,叩头谢罪。光尧说:“朕的宫中也有这样的景色,你想看看吗?”原来那里叠石引泉,仿照飞来峰、香林的胜景,在上面架起厅堂。冷泉亭中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吴郡王穿野服在盘石上洗脚;旁边还有皇帝题写的赞语:“富贵而不骄,外戚中称贤;扫除膏粱习气,放情于林泉之间;在沧浪水中洗脚,风度潇洒自然。他是国家的元舅,也是人中的神仙。”于是大家尽情喝醉才散,皇帝又把这幅画赐给了吴郡王。

吴郡王及平原郡王皆豪贵,以奢侈相髙,争华竞靡,有石崇、王恺之风。吴府后翠堂七楹,全以石青为饰,故得名。専为诸姬教习声伎之所,一时伶官乐师皆梨园国工也。吹弹舞拍各有总之者,号为部头。每遇节序生辰,则旬日外依月律按试,名曰小排当,虽中禁教坊所无也。只笙一部,已是二十余人。自十月旦至二月终,日给焙笙炭五十觔,用锦熏笼借笙于上,复以四和香熏之。葢笙簧必用髙丽铜为之,靘以緑臈,簧暖则字正而声清越,故必用焙而后可。陆天随诗云:“妾思冷如簧,时时望君暖。”乐府亦有“簧暖笙清”之语,举此一事,余可想见也。张镃,功甫,号约斋,忠烈王诸孙,能诗,一时名士大夫莫不交游。其园池声妓服玩之丽甲天下。尝于南湖园作驾霄亭,于四古松间以巨铁絙悬之空中,而覊之松身。当风月清夜,与客梯登之,飘摇云表,真有挟飞仙遡紫清之意。王简卿侍郎尝题其牡丹防云:「众賔既集,坐一虚堂,寂无所有。俄问左右云:『香已发未?』答云:『已发。』命卷帘,则异香自内出,郁然满座。羣妓以酒殽丝竹次第而至。别有名妓数十辈,皆衣白首餙,衣领皆綉牡丹,首戴照殿红。一妓执板奏歌侑觞,歌罢乐作乃退,复垂帘谈论自如。良久,香起卷帘如前,别数十妓易服与花而出。大抵簪白花则衣紫,紫花则衣鹅黄,黄花则衣红。如是十杯,衣与花凡十易。所讴者皆前辈牡丹名词。酒竟,歌者乐者无虑百数十人,列行送客。烛光香雾,歌吹杂作,客皆恍然如仙游也。功甫于诛韩▯胄有力,赏不满意,又欲以故智去弥逺,事泄谪象台而殂。张功甫为梅园于湖上,作堂其间,曰玉照堂。其自叙云:「梅花为天下神竒,而诗人尤所酷好。淳熙嵗乙巳,予得曹氏荒圃于南湖之濵,有古梅数十株,辍地十亩,移种成列,增取西湖北山别圃红梅,合三百余本,筑堂数间以临之,又夹以两室,东植千叶缃梅,西植红梅,各一二十章。前为轩楹,如堂之数。花时居宿其中,莹洁辉映,夜如对月,因名曰玉照。复开涧环绕,小舟往来,未始半月舍去。自是客有游桂隠者,必求观焉。顷者太保周益公秉钧子,尝造东阁,坐定首顾予曰:『一棹径穿花十里,满城无此好风光』,葢予旧诗尾句。众客相与歆艳。于是游玉照者,又必求观焉。值春凝寒,又能留花过孟月。始盛名人才士题咏层委,亦可谓不负此花矣。但花艳并秀,非天时清美不宜,又标韵孤特,若三闾、首阳二子,寜槁山泽,终不肯頫首屏气受世俗湔拂。间有身亲貌恱,而此心落落不相领防,甚至于汚防附近,畧不自揆者。花虽眷客,然我辈胸中空洞,几为花呼呌称寃,不特三叹而足也。因审其性情,思所以为奬防之策,凡数月乃得之。今疏花宜称、憎嫉、荣宠、屈辱四事,总五十八条,掲之堂上,使来者有所警省。且世人徒知梅花之贵,而不能爱敬之,使以予之言▯布流诵,亦将有媿色云。」花宜称凡二十六条:为澹隂,为晓日,为薄寒,为细雨,为轻烟,为佳月,为夕阳,为防雪,为晚霞,为珍禽,为孤鹤,为清溪,为小桥,为竹邉,为松下,为明▯,为疎篱,为苍厓,为緑苔,为铜瓶,为纸帐,为林间吹笛,为膝上横琴,为石枰下棋,为扫雪▯茶,为美人淡妆篸戴。花憎嫉凡十四条:为狂风,为连雨,为烈日,为苦寒,为丑妇,为俗子,为老鸦,为恶诗,为谈时事,为论差除,为花径喝道,为对花张绯幙,为赏花动鼓板,为作诗用调羮驿使事。花荣宠凡六条:为烟尘不染,为铃索防持,为除地镜净,落瓣不淄。为主人旦夕留盼,为诗人阁笔评量,为妙妓淡妆雅歌。花屈辱凡十二条:为主人不好事,为主人悭鄙,为种富家园内,为与麄婢命名为蟠结作屏,为赏花命猥妓,为庸僧牕下种,为酒食店内挿瓶,为树下有狗屎,为枝上晒衣裳,为青纸屏粉画,为生猥巷秽沟边。张功甫《赏心乐事》并序云:余扫轨林间,不知衰老,节物千变,花鸟泉石,领防无余。每适意时,相羊小园,殆觉风景与人为一。间引客携觞,或幅巾曵杖,啸歌往来,澹然忘归。因排比十有二月燕游次序,名之曰《四并集》,授小庵主人,以备遗忘。非有故当力行之,然为具真率,毋至劳费及暴殄沉湎,则天之所以与我者为无负无防。昔贤有云:「不为俗情所染,方能説法度人。」葢光明藏中,孰非游戯?若心常清浄,离诸取着,于有差别境中,而能常入无差别定,则淫坊酒肆,徧厯道塲,鼓乐音声,皆谈般若。倘情知物隔,境逐源移,如鸟黏黐,动伤躯命,又乌知所谓説法度人者哉?圣朝中兴七十余载,故家流风,沦落几尽。有闻前辈典刑,识南湖之清狂者,必长哦曰:「人生不满百,常懐千载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逰。」

译吴郡王和平原郡王都是豪门贵族,以奢侈互相攀比,争奇斗艳,具有石崇、王恺的风气。吴府后面的翠堂有七间屋,全部用石青装饰,因此得名。这里专门给各位姬妾教习歌舞技艺,当时的乐官、乐师都是梨园中的国手。吹奏、弹拨、舞蹈、击拍各有总领者,称为部头。每逢节令或生日,便在十天以上按月律排练考核,称为小排当,即使宫禁中的教坊也没有这样的规模。仅笙这一部,就有二十多人。从十月初一到二月底,每天供应焙笙炭五十觔,用锦制熏笼把笙放在上面烘暖,再用四和香熏它。因为笙簧必须用高丽铜制造,并涂上绿色蜡;簧片暖了,音调才准确,声音才清越,所以一定要先烘焙。陆天随诗说:“我的思念冷得像簧片,时时盼望君来使我温暖。”乐府也有“簧暖笙清”的说法。只举这一件事,其他情形也就可以想见了。张镃,字功甫,号约斋,是忠烈王的孙子,能写诗,当时有名的士大夫没有不与他交游的。他园林池馆中的歌妓以及服饰玩物的华丽,天下第一。他曾在南湖园建驾霄亭,在四棵古松之间用巨大的铁绳把亭子悬在空中,并系在松树上。风清月明的夜晚,他和客人登梯上亭,亭子飘荡在云气之上,真有挟着飞仙上溯紫清天界的感觉。侍郎王简卿曾题写他家牡丹宴的情形说:“众宾已经聚集,坐在一间空堂里,寂静得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我问身边人:‘香已经散发了吗?’回答说:‘已经散发了。’命人卷起帘子,奇异的香气便从里面涌出,浓郁地充满全座。群妓带着酒菜和丝竹乐器依次而来。另有几十名著名歌妓,都穿白衣,衣领上绣着牡丹,头戴照殿红。一名歌妓手执拍板,唱歌劝酒;歌毕奏乐,她便退下,重新放下帘子,照常谈笑。过了很久,香气再次升起,像先前一样卷帘;另几十名歌妓换上服装,簪着花出来。大体上,簪白花便穿紫衣,簪紫花便穿鹅黄色衣,簪黄花便穿红衣。这样共饮十杯,衣服和花总共换了十次。所唱的都是前辈咏牡丹的名词。宴饮结束时,歌唱奏乐的人不下百十名,列队送客。烛光、香雾交织,歌声乐声一齐响起,客人都恍惚像游历仙境。” 张功甫在诛杀韩侂胄一事上很有功劳,但赏赐没有使他满意,又想用过去的办法除掉弥远;事情泄露后,被贬到象台,最终死在那里。张功甫在湖上建梅园,在园中建堂,名为玉照堂。他自序说:“梅花是天下奇异的花,诗人尤其酷爱。淳熙乙巳年,我在南湖边得到曹氏的荒园,那里有几十株古梅。我拨出十亩地,把梅树移种成行;又从西湖北山的别圃取来红梅,共三百多株。建造几间堂屋面对梅林,又在两侧建两间屋:东边种千叶缃梅,西边种红梅,各一二十株。堂前建轩廊,数量与堂屋相称。花开时便住在其中,花色洁净明亮,夜里如同面对月光,所以取名玉照。又开凿山涧使其环绕园林,任小船往来,从未有半个月离开这里。自此,凡是游览桂隐的人,一定要求来观赏。近来正值春寒,又能使花开过孟月。起初声名大盛,名人和才士题诗咏赞纷纷而来,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这些梅花了。但花朵虽艳丽秀美,若没有清美的天时便不相宜;而且它们的风韵孤高独特,就像三闾大夫、首阳二贤,宁愿枯槁于山泽之间,也终不肯低头屏息,任受世俗的污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章、十里〕 偶尔有人外貌亲近、容貌讨喜,但内心却疏远,不能真正领会梅花;甚至有人行为污秽,靠近花丛也毫不自我约束。梅花虽然眷顾客人,可我们胸中空虚,几乎要替花朵呼喊申冤,不只是叹息三声就能了事。于是我考察梅花的性情,思索奖赏和辱损它的方法,几个月后才拟定出来。现在把适宜、憎嫉、荣宠、屈辱四类事情分列出来,共五十八条,张贴在堂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警戒。世人只知道梅花珍贵,却不知道爱护敬重它;如果能把我的话传播诵读出去,他们也将露出惭愧之色。花宜称共二十六条:适宜淡云、晓日、微寒、细雨、轻烟、好月、夕阳、薄雪、晚霞、珍禽、孤鹤、清溪、小桥、竹边、松下、明窗、疏篱、苍崖、绿苔、铜瓶、纸帐、林间吹笛、膝上横琴、石棋盘下棋、扫雪煎茶、美人淡妆簪戴。花憎嫉共十四条:忌狂风、连绵阴雨、烈日、严寒、丑妇、俗人、老鸦、恶诗、谈论时事、议论官员升降、在花径前喝道、面对花张挂红色帷幕、赏花时敲鼓击板、作诗时使用‘调羹驿使’的典故。花荣宠共六条:不被烟尘污染;有铃索加以防护;清扫地面,使其洁净如镜,不让落花沾污;主人早晚都留心观赏;诗人停笔品评;美丽歌妓淡妆雅歌。花屈辱共十二条:主人不爱惜花木;主人吝啬鄙俗;把花种在富贵人家的园中;让粗俗婢女给花命名;把花蟠结起来作屏风;赏花时召来卑劣歌妓;让庸僧在窗下种花;把花插在酒食店中;树下有狗屎;把衣裳晾在花枝上;用青纸屏风粉笔绘花;让花生长在猥杂街巷和污秽沟边。张功甫《赏心乐事》序说:“我在林间闭门谢客,不知不觉已到衰老;四时景物千变万化,花鸟泉石的美好,我都领会无遗。每当心情舒适时,便在小园中徘徊,几乎觉得风景与人融为一体。间或邀请客人携酒同游,或裹着幅巾、拖着手杖,长啸歌唱,往来游赏,淡然忘记归去。因此我按十二个月排列宴游的次序,名为《四并集》,交给小庵主人保存,以防遗忘。没有特殊事故时,应当努力实行;但要保持真率,不要弄得劳民伤财,也不要暴殄天物、沉溺饮酒,这样才不辜负上天给予我的一切。古代贤人说过:‘不被世俗感情污染,才能讲说法理、教化他人。’因为在光明清净的境界中,哪一件不是游戏?如果内心常常清净,远离各种执取,在有差别的境界中仍能常入无差别的禅定,那么青楼酒肆处处都可走成道场,鼓乐声都可用来谈论般若智慧。倘若感情和知识被外物隔断,境界随着根源改变,就像鸟被胶黏住,一动便损伤身体性命,又哪里知道所谓说法度人的道理呢?圣朝中兴七十多年,故家遗风几乎全都沦落消失。若有人听闻前辈的典范,认识南湖的清狂风致,一定会长声吟诵:‘人生不能满百岁,却常怀千年的忧患。白昼短而苦于夜长,为什么不拿着蜡烛游玩?’”

一旦相逢,不为生客。嘉泰元年嵗辛酉十有二月,约斋居士书。正月嵗节家宴立春日春盘人日煎饼防玉照堂赏梅天街观灯诸馆赏灯丛奎阁山茶湖山寻梅揽月桥防新栁安闲堂扫雪二月现乐堂瑞香社日,社饭。玉照堂西,缃梅。南湖挑菜,玉照堂东,红梅。餐霞轩,樱桃花。杏花庄,杏花。羣僊绘幅,前楼打毬。南湖泛舟,绮互亭,千叶茶花,马塍防花。三月生朝,家宴。曲水流觞,花院。月丹,花院桃栁,寒食郊游,苍寒堂西绯碧桃,满霜亭北棣棠,碧宇观笋,芳草亭观草,鬬。春堂牡丹、芍药冝雨亭千叶海棠艳香舘林檎花、院紫牡丹冝雨亭北黄蔷▯现乐堂大花花院赏煑酒瀛峦胜处山茶经寮鬭茶羣僊绘楼芍药,四月初八日亦庵早斋,南湖放生食糕糜,芳草亭鬬草,芙蓉池新荷,蕋珠洞荼▯,满霜亭菊花,玉照堂青梅,艳香馆长春花,安闲堂紫笑,羣僊绘幅楼前珉瑰,餐霞轩樱。桃《诗》禅堂盘子山丹花,南湖杂花,鸥渚亭五色鸎粟花,五月清夏堂观鱼,听莺亭摘瓜,安闲堂解粽,重午节泛蒲,烟波观碧芦,夏至日鵞脔,绮互亭大笑花,南湖萱花,水北书院采苹,鸥渚亭五色蜀葵,清夏堂杨梅,丛奎阁前榴花,艳香馆宻林檎,摘星轩枇杷,六月现乐堂南白酒,楼下避署,苍寒堂后碧莲,碧宇竹林避暑,芙蓉池赏荷花,约斋夏菊,清夏堂新荔枝,霞川食桃,七月丛奎阁前乞巧,餐霞轩五色凤僊花,立秋日秋叶,玉照堂玉簮,西湖荷花,南湖观鱼,应▯斋东葡卜,霞川水荭珍林剥枣,八月湖山寻桂,现乐堂秋花,社日糕防,众妙峰山木犀,霞川野菊,绮互亭千叶朩犀,浙江观潮,羣僊绘幅楼观月,桂隠攀桂杏花庄鸡冠黄葵,九月重九登城把茰,把菊。亭采菊,苏堤防芙蓉,珍林尝时果,景泉轩金橘,芙蓉池三色拒霜,杏花庄蒭新酒,十月现乐堂暖炉,满霜亭蜜橘,烟波观买市,赏小春花,杏花庄挑荠,诗禅堂试香,十一月摘星轩枇杷花,冬至节馄饨,味空亭臈梅,苍寒堂南天竺,花院水僊,羣僊绘幅楼前观雪,十二月绮互亭檀香臈梅,天街阅市,南湖赏雪,安闲堂试灯,湖山探梅,花院兰花,瀛峦胜处观雪二十四夜▯果食,玉照堂防早梅,除夜守嵗。赵孟坚字子固号彞斋宋诸王孙也修雅博识善笔札工诗文酷嗜法书多蔵三代以来金石名迹遇其防意时虽倾囊易之不靳也又善作梅竹往往得迯禅石室之妙于山水为尤竒时人珍之襟度潇爽有六朝诸贤风气时比之米南宫而子固亦自以为不歉也东西薄逰必挟所有以自随一舟横陈仅留一席为偃息地随意左右取之抚摩吟讽至忘寝食所至识不识望之而知为米家书画船也尝客行都防菖蒲节周公谨偕一时好事者邀子固各携所藏买舟湖上相与评赏饮酣子固脱帽以酒晞髪箕踞歌离骚傍若无人薄暮入西泠桥掠孤山舣櫂茂树间指林麓最幽处瞪目絶呌曰此真洪谷子董北苑得意笔也隣舟数十皆惊骇絶叹以为真谪僊人异时有萧千岩者得旧藏禊叙后归之俞夀翁家子固复从夀翁善价得之喜甚乗舟夜泛而归至霅之弁山风作舟覆行李渰溺无余子固方被湿衣立浅水中手持禊帖示人曰兰亭在此余不足介意因题八言于巻首云性命可轻至寳是保盖其酷嗜雅尚出于天性如此山隂陆放翁务观之出也,韩平原实招致之。所作《南园阅古泉二记》,时虽称颂,而有防劝之忠焉。故平原败而犹得免祸。其题《武林诗》:“皇舆久驻武林宫,汴洛当时未易同。广陌有风尘不起,长江如练水常通。楼台飞舞祥烟外,鼓吹喧呼明月中。”六十年间几来往,都人谁解记?衰翁《临安春霁诗》:“世味年来薄似纱,谁怜骑马客京华。小楼昨夜听春雨,深巷今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牕细乳戯分茶。布衣莫动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韩无咎元吉雨中闻吕伯恭至湖上诗云:「莫嫌鞭马踏春泥,茶鼎诗囊偶共携。山色云深看更好,湖光烟接望还迷。连天花絮飞将尽,夹道蒲荷长欲齐。官事得闲须洗眼,蓬壶只在帝城西。」伯恭乃元吉之壻也。林外字岂尘,泉南人。词翰潇爽,谈论不覊,饮酒无筭。在上庠,暇日独游西湖幽寂处,坐小旗亭饮焉。外丰姿都雅,角巾鹤氅,飘飘若神仙。置虎皮钱箧数枚,藏腰间,每出其一,命酒家倾之,视钱计酒直。酒且尽,复倾一箧,迨暮,凡饮数斗不醉,而箧中之钱若循环无穷。肆中人惊异。将去,索笔题壁间云:「药炉丹灶旧生涯,白云深处是吾家。江城恋酒不归去,老却碧桃无限花。」明日,都下喧▯「某肆有神僊至,饮云」。番阳张彦实,其兄楚材为秘书监,约彦实观梅西湖。彦实作诗云:“天上新骖寳辂回,看花仍趂雪霙开。折归忍负金蕉叶,笑挿新临玉镜台。女堞未须翻角调,锦囊先喜助诗材。少蓬自是调羮手,叶底应寻好句来。”时楚材再婚,故及玉镜台事。秦桧当国,见其诗喜之,遂擢左史。

译一旦彼此相逢,就不要把对方当作陌生客人。嘉泰元年辛酉十二月,约斋居士书。正月:岁节家宴;立春日春盘;人日煎饼;在玉照堂赏梅;在天街观灯;各馆赏灯;在丛奎阁赏山茶;游湖山寻梅;揽月桥观新柳;在安闲堂扫雪。二月:在现乐堂观瑞香。二月:社日参加香社,吃社饭;玉照堂以西观缃梅;南湖挑菜;玉照堂以东观红梅;在餐霞轩赏樱桃花;在杏花庄赏杏花;在群仙绘幅楼前打球;南湖泛舟;在绮互亭赏千叶茶花;在马塍观百花。三月:生朝家宴;在花院举行曲水流觞;赏月丹花。三月:在花院赏桃花、柳树;寒食节到郊外游玩;在苍寒堂以西赏绯碧桃;在满霜亭以北赏棣棠;在碧宇观笋;在芳草亭观草并斗草。三月:在春堂赏牡丹、芍药;在宜雨亭赏千叶海棠;在艳香馆赏林檎花;在花院赏紫牡丹;在宜雨亭以北赏黄蔷薇;在现乐堂赏大花;在花院赏煮酒;在瀛峦胜处赏山茶;在经寮斗茶;在群仙绘幅楼赏芍药。四月初八日:在亦庵吃早斋;南湖放生、吃糕糜;在芳草亭斗草;芙蓉池观新荷;蕊珠洞赏荼蘼;满霜亭赏菊花;玉照堂赏青梅;艳香馆赏长春花;安闲堂赏紫笑;在群仙绘幅楼前赏珉瑰;餐霞轩赏樱桃花。四月:在禅堂赏盘子山丹花;南湖赏杂花;鸥渚亭赏五色罂粟花。五月:在清夏堂观鱼;在听莺亭摘瓜;在安闲堂解粽;重午节泛舟、采菖蒲;在烟波观赏碧芦;夏至日吃鹅肉;在绮互亭赏大笑花;南湖赏萱花;在水北书院采苹;鸥渚亭赏五色蜀葵;清夏堂赏杨梅;丛奎阁前赏石榴花;艳香馆赏密林檎;摘星轩摘枇杷。六月:现乐堂饮南酒;在楼下避暑;苍寒堂后赏碧莲;在碧宇竹林避暑;芙蓉池赏荷花;约斋赏夏菊;清夏堂赏新荔枝;霞川吃桃。七月:丛奎阁前乞巧;餐霞轩赏五色凤仙花;立秋日观秋叶;玉照堂赏玉簪花;到西湖观荷花;南湖观鱼;应弦斋东边赏葡萄;霞川赏水荭;珍林剥枣。八月:湖山寻桂;现乐堂赏秋花;社日吃糕;众妙峰赏山木樨;霞川赏野菊;绮互亭赏千叶木樨;浙江观潮;群仙绘幅楼观月;桂隐攀桂;杏花庄赏鸡冠花、黄葵。九月:重九登城;插茱萸;插菊花;在亭中采菊;苏堤赏木芙蓉;珍林品尝时令果实;景泉轩赏金橘;芙蓉池赏三色拒霜;杏花庄酿新酒。十月:现乐堂烧暖炉;满霜亭赏蜜橘;烟波观买市;赏小春花;杏花庄挑荠菜;诗禅堂试香。十一月:摘星轩赏枇杷花;冬至节吃馄饨;味空亭赏腊梅;苍寒堂南边赏南天竺;花院赏水仙;群仙绘幅楼前观雪。十二月:绮互亭赏檀香腊梅;天街看市;南湖赏雪;安闲堂试灯;湖山探梅;花院赏兰花;瀛峦胜处观雪;二十四日夜吃果食;玉照堂赏早梅;除夕守岁。赵孟坚,字子固,号彝斋,是宋代诸王的后裔。他端庄文雅、博学多识,擅长书法,精通诗文,极其喜爱古代法书,三代以来的金石名迹,只要遇到特别中意的,即使倾尽钱财也要换取,毫不吝惜。他又善画梅竹,往往得到逃禅石室的妙处;山水画尤其奇异,当时人十分珍视。他胸襟气度潇洒爽朗,有六朝贤人的风范,当时人把他比作米南宫,而子固自己也认为并不逊色。他到东西各地游历时,必定带着所有珍爱的书画随身。一条船横放着这些物品,只留一席之地供自己休息;他随意从左右取出书画,抚摩吟诵,甚至忘记睡觉吃饭。所到之处,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远远看见这条船,便知道是米家书画船。他曾客居行都,适逢菖蒲节,周公谨和当时一些好事者邀请子固,各自带着收藏品,买船游湖,一同品评欣赏,饮酒兴浓时,子固脱帽,让酒水晒湿头发,箕踞而坐,放声歌唱《离骚》,旁若无人。傍晚进入西泠桥,掠过孤山,把船停在茂密树木之间;他指着林麓中最幽深的地方,瞪大眼睛大声叫道:“这真是洪谷子、董北苑得意之笔啊!”邻近几十条船上的人都惊骇赞叹,认为他真是被贬下凡的仙人。后来有个萧千岩得到旧藏的《兰亭禊叙》,归还给俞寿翁;子固又从寿翁那里用高价买到,欣喜异常,乘船连夜泛舟而归。到了霅地弁山,忽然起风,船翻了,行李全被水淹没。子固正穿着湿衣站在浅水中,手里拿着《兰亭帖》给人看,说:“《兰亭》在这里,其他东西不值得介意。”于是他在卷首题了八个字:“性命可轻,至宝是保。”可见他酷爱高雅事物,完全出于天性。山阴人陆放翁务观出仕时,韩平原确实曾招致他。他所作《南园阅古泉二记》,当时虽有称颂之辞,却也含有规劝韩平原的忠诚之意,所以韩平原失败后仍能免于灾祸。他题写《武林诗》说:“皇帝的车驾长久驻在武林宫,汴京、洛阳当时的景象也不容易与这里相比。宽阔街道上有风吹过,却不起尘土;长江如白练,水流常常通畅。楼台在祥瑞烟气之外飞舞,鼓吹声在明月之中喧响。”六十年间我几次来往,城里人有谁还记得这位衰老的翁?他又作《临安春霁诗》:“近年来世间滋味淡得像纱,谁来怜惜我这个骑马客居京城的人?昨夜在小楼上听春雨,今早在深巷里听人叫卖杏花。闲来用矮纸斜着写行草,晴窗下细细分辨茶沫。身穿布衣不要因风尘而叹息,还赶得上清明时节回到家中。” 韩无咎元吉《雨中闻吕伯恭至湖上诗》说:“不要嫌骑马扬鞭踏过春泥,偶然把茶鼎和诗囊一同携带。云深山色看起来更加美好,烟气连接湖光,远望反而迷蒙。连天的花絮将要飞尽,夹道的蒲草荷叶却快要长齐。官事闲暇时一定要洗净眼睛看看,蓬莱仙境就在帝城西边。”吕伯恭是元吉的女婿。林外,字岂尘,是泉南人。他的词章书法潇洒爽朗,谈论不受拘束,饮酒没有限量。在太学读书时,闲日独自游览西湖幽静偏僻之处,坐在一座小旗亭中饮酒。林外仪表丰美雅正,戴角巾,穿鹤氅,飘飘然像神仙。他放置了几只虎皮钱箧,藏在腰间,每次取出一只,便命酒家把钱倒出,根据钱数计算酒价。酒快喝完时,又倒出一箧;直到傍晚,总共喝了几斗仍不醉,而箧中的钱仿佛循环不尽。店里的人都惊奇不已。他将要离开时,索要笔墨题在墙上:“炼药烧丹是旧日生活,白云深处才是我的家。留恋江城美酒不肯归去,任碧桃花无穷无尽地老去。”第二天,京城里到处传说:“某家酒肆来了神仙,喝酒如云。” 番阳人张彦实,他的哥哥张楚材任秘书监,约彦实到西湖观梅。彦实作诗说:“天上新近驾着宝辂回宫,观花时仍赶上雪花开放。折花带回去,怎忍辜负金蕉叶酒杯?笑着插在新临的玉镜台旁。女墙上不必翻奏角调,锦囊中先喜添了作诗的材料。少蓬本来就是调羹的能手,应该会在花叶下面寻找好句。”当时张楚材正值再婚,所以诗中提到玉镜台的故事。秦桧掌国时,看见这首诗很喜欢,于是提拔张彦实为左史。

张郎中子野居钱唐,以乐府驰名,人谓之张三中,谓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也。公曰:“何不目我为张三影?”谓:“云破月来花弄影,浮萍断处见山影,隔墙送过秋千影。”苏子瞻倅杭时,子野年八十五矣,尚闻买妾。子瞻赠之诗曰:“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畧遣彭宣到后堂。”赵师秀之旅寓杭州,也有终焉之志。其《孤山寒食》诗云:「三月芳菲在水邉,旅人消困亦随縁。晴舒蝶羽初匀粉,雨压杨花未放绵。有句自题闲处壁,无钱难上贵时船。最怜隠者髙眠地,日日春风是管▯。」又《冷泉夜坐》诗:「众境碧沈沈,前峰月正临。楼钟晴听响,池水夜观深。清浄非人世,处空见佛心。却寻来处宿,风起古松林。」赵紫芝恋恋西湖,以终其生。钱唐诗人大率如此。当升平时,防人富贵,以一身混其中,亦不为大无聊也。其卒也,刘克庄挽之诗云:「夺到斯人处,词林亦可悲。世间空有集,天下便无诗。尽出香分妓,惟留砚付儿。伤心湖上塜,谁塟复谁碑。」刘后村濳夫赠髙九万并寄孙季蕃诗二首:诸人凋落尽,髙叟亦中年。行世有千首,买山无一钱。紫髯长拂地,白眼冷防天。古道防如线,吾侪各勉旃。其二:菊磵説花翁,飘零向浙中。无书上皇帝,有句恼天公。世事年年异,诗人个个穷。筑台并下榻,今岂乏英雄。三人老于花酒,情懐颇同时。有诗禁,故作词为多。孙花翁季蕃送女冠还俗诗:「脱却霞绡上醮衣,女童髽髻緑杨垂。重调螺黛为眉浅,再试弓鞋举歩迟。紫府烟花莺唤醒,丹房云雨鹤通知。帘低红杏春风暖,清夣应曾见旧师。」段吉甫天祐送妓入道诗:「歌舞当年第一流,洗妆今日别青楼。便从南岳夫人去,肯为苏州刺史留。琳馆月明箫凤下,▯牕花老镜鸾收。却怜愁絶浔阳妇,嫁得商人已白头。」事相反而语皆工。吉甫元时浙江儒学提举也,妓名李当当,故教坊絶色者。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译张郎中子野居住在钱唐,以乐府词著名,人们称他为“张三中”,说的是他词中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张子野说:“为什么不称我为张三影?”指的是“云破月来花弄影”“浮萍断处见山影”“隔墙送过秋千影”三句。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张子野已经八十五岁,却还听说他买妾。苏轼赠诗说:“锦里先生自己笑说狂妄,不要因为我九尺身材、两鬓苍白就欺侮我。诗人老了,莺莺却还在;公子归来,燕燕正忙。即使殿柱下的宰相还有牙齿,江南的刺史却已经没有心肠。平生错误地充当安昌侯的门客,姑且让彭宣到后堂去吧。” 赵师秀旅居杭州,也有终老于此的打算。他《孤山寒食诗》说:“三月芳菲盛开在水边,旅人消解困顿也只能随缘。晴天舒展的蝴蝶翅膀刚刚匀好花粉,雨水压着杨花,还没有放出绵絮。有诗句便自己题在僻静的墙壁上;没有钱,难以登上贵人的船。最爱隐士高眠的地方,日日春风都像奏起管弦。”又作《冷泉夜坐诗》:“周围景物沉浸在深碧之中,前方山峰正被月光照临。晴夜听楼钟,声音清晰响亮;夜里看池水,觉得深不可测。这里清净得不像人间,空寂之中可以见到佛心。回头寻找来时的住处,风已吹起古松林。”赵紫芝对西湖依恋不舍,想在这里终其一生。钱唐诗人大多如此。当太平盛世之时,凭借文人才士的身份获得富贵,混迹其中,也并不算太无聊。他死后,刘克庄作挽诗说:“夺走这个人的地方,连词林也令人悲伤。世间虽然空有文集,天下从此便没有诗了。把香分给歌妓全部带走,只留下砚台交给儿子。湖上的坟墓令人伤心,后来由谁安葬,又由谁立碑?” 刘后村潜夫赠给高九万并寄给孙季蕃的诗二首。其一:“众人已经凋零殆尽,高老也到了中年。流传于世的诗有千首,想买山隐居却没有一文钱。紫色胡须长长垂到地面,白眼冷冷直视苍天。古道如今细如一线,我们这些人各自努力吧。”其二:“菊涧所说的花翁,飘零来到浙江中部。没有文章可以上呈皇帝,却有诗句惹恼上天。世间事情年年不同,诗人一个个都穷困。筑起高台并设置卧榻,今天难道还缺少英雄吗?”三人都在花酒生活中老去,情怀很相似。因为有诗歌禁令,所以他们多作词。孙花翁季蕃《送女冠还俗诗》:“脱去霞绡和上醮所穿的道衣,女道童解开髽髻,任绿杨垂拂。重新描画螺黛,使眉毛显得浅淡;再次试穿弓鞋,举步已经迟缓。紫府中的烟花被黄莺唤醒,丹房里的云雨由仙鹤传知。帘子低垂,红杏在春风中温暖;清醒的梦中,或许还曾见到旧日师父。”段吉甫天祐《送妓入道诗》:“她当年歌舞技艺冠绝一时,今天洗去妆容,告别青楼。既然要随南岳夫人而去,哪里肯为苏州刺史留下?琳馆月明,箫声中仿佛凤凰飞下;窗前花老,镜中鸾影也已收起。只是怜惜那愁苦至极的浔阳妇人,嫁给商人时已是白头。”两件事恰好相反,但诗句都很工巧。段吉甫元代任浙江儒学提举,那名歌妓叫李当当,是教坊中闻名的绝色。《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一明 田汝成 撰才情雅致梁贡父曽燕京人,大徳初为杭州总管,尝作《西湖送春·木兰花慢》词云:「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人生能几?欢笑但相逢,樽酒莫相推。千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绕珠围。彩云回首,暗髙台,烟树▯吟懐▯。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归,西楼半帘斜日。怪衔春燕子,却飞来。一枕青楼好夣,又教风雨惊回。」此词格调俊雅,不让宋人也。苏尔约苏哈雅者,阿尔哈雅之孙也。其父名衮格根【原作贯只哥】遂以贯为氏,号酸斋。年十二三,膂力絶人,使健儿驱三恶马疾驰,持槊立而待,马至,腾上之,越二而跨三,运槊生风,观者辟易。或挽彊射,生逐猛兽,上下峻阪如飞,诸将咸服其趫捷。稍长,折节读书,目五行下,吐辞为文,不蹈故常,意防皆出人意表。仁宗时,为翰林学士,称疾还江南,卖药钱唐市中,结庐龙华山,诡姓名,易服色,人无识者。偶过果山泺,见□父织芦花为被,欲易之,以防□父疑其为人,阳曰:“君欲吾被,当更赋诗。”遂援笔赋云:“采得芦花不涴尘,翠簔聊复借为防。西风刮夣秋无际,夜月生香雪满身。毛骨已随天地老,声名不让古今贫。青绫莫为鸳鸯妬,欸乃声中别有春。”竟持被去,人间喧▯《芦花被》诗。其依隠玩世多▯此。酸斋有二妾,名洞花、幽草。酸斋临终有辞世诗云:“洞花幽草结良縁,被我瞒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秋月一般圆。”贯酸齐隠居钱唐。一日,郡中数衣冠士人游虎跑泉,饮间赋诗,以泉字为韵。中一人但哦:“泉,泉,泉。”久不能就。忽一叟曵杖而至,问其故。应声曰:“泉,泉,泉。乱迸珍珠个个圆,玉斧斫开顽石髓,金钩搭出老龙涎。”众惊问曰:“公非贯酸斋乎?”曰:“然,然,然。”遂邀同饮,尽醉而去。邓善之文,原其先绵州人,父漳徙钱唐,遂为钱唐人。至元中,为杭州路儒学正,以《春秋》立教,累官翰林侍讲学士,辞官还钱唐。卢亘作诗十首送之,其一云:「北门古深严,论思寄筹度。自非鸿才士,训诰何由作?夫君出巴蜀,文采动京洛。十年掌丝纶,摛藻▯景铄。荆璞抱瑾瑜,龙渊淬锋锷。肯献上林赋,寜居天禄阁?即今观浙江,眷恋晞金雀。黄图郁紫氛,綘节生碧落。依然难为情,清霜养飞藿。」其二:「《春秋》严笔削,凛若执▯钺。君独抱遗经,结髪饱剞劂。明剖是非心,防探义理窟。下视羣儿愚,争端王正月。朅来奋直笔,浩然心思竭。王功与帝徳昭昭日月掲胡为厌词林,南欲观溟渤。荣华若浮烟,汗简青不灭。」其三:「词林富声华,几人得精悍?悠悠三百年,篇翰孰承纉?夫君清庙器,祼荐盛圭瓉。五就惜繁缨,九斿载云防。依依风向翔,忽忽月新满。泠然时雨情,短章不可断。」其四:「风雨妬芳华,稂莠深嘉谷。天地岂不仁,盛徳禀命独。明廷萃羣英,四门延穆穆。既卜渭水钓,又起傅岩筑。声华何岌嶪,众辐辏一毂。銮坡俨清韵,硕人歌在轴。愿言往从之,星驾命冝夙。岂知彼▯鸟,戢翼辞云屋。幸无素丝悲,庶免穷途哭。」其五:「离离天星髙皓皓云月光。候鴈过楚泽,蟋蟀鸣中堂。天时谅难测,徒然多感伤。念子去意逺沉忧结▯肠。忆昔初奉欢,露白春兰芳。清尊罢新制,妙趣深濠梁。飞景急西匿,川流浩汤汤。▯髪凄嵗晚,朩脱天雨霜。蔓草岂容惜,松栢在髙冈。」其六:「翰林子元子,武库森戈矛。英声迈千古,逸韵横九州。与君契金兰,投分何绸缪?清和谢夷惠,典刑追韩欧。坐令人文焕,允塞昭王猷。念君独逺迈,寥落行人愁。木瘦楚山晓,风静寒江流。何当驾飞车,却忆昆仑丘。尘埃满腥腐,朝暮同蜉蝣。」其七:「旸谷上寒日,影射扶桑枝。瞬息及中天,流光迅难持。人生百年内,昻昻何所施?孤鸿东南征,浮云西北驰。可怜万感身,防合须防期。安得弄明月,皎皎逺忧疑。折花芙蓉浦,荡桨江潢涯。优防以卒歳,身名良不隳。其八防云:苍鳞穹阊阖,不可呌。徒令虎豹闗,日月近辉耀。蒙蒙八表尘,隠隠万彚窍。泯然一归途,伊谁执其要。栖栖圣者徒,礼乐懐防眇。闭门忍朝饥,风雨深蓬蓼。今年江海去,光景短萤爝。禾黍满故墟,闾巷余返照。挥▯送飞鸿,古今入长啸。其九:昔我适吴防,日夕承欢顔。髙堂乐起舞,防服何斒斓。东海汹波涛,西湖翠烟鬟。北归余十年,谬迹通朝班。家祸一朝集,音容何可攀。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一。明代田汝成撰。才情雅致。梁贡父曾是燕京人,大德初年任杭州总管,作《西湖送春·木兰花慢》词说:“问花儿,花儿默默不语,究竟为谁凋落,又为谁开放?算来春色三分,其中一半随着流水而去,一半落入尘埃。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只要相逢便应欢笑,杯中酒不要推辞。千古以来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一整个春天都被翠色环绕、珠玉包围。回头望那彩云,暗暗遮住高台;烟树迷蒙,令人吟咏怀想。想用一醉留住春天,却终究留不住;醉意中春天归去,西楼半帘映着斜阳。奇怪那衔着春色的燕子,怎么又飞回来。一觉醒来,青楼中的好梦,却又被风雨惊醒。”这首词格调俊秀雅致,并不逊于宋人。苏尔约苏哈雅,是阿尔哈雅的孙子。他父亲名叫衮格根【原作“贯只哥”】,于是便以“贯”为姓,号酸斋。十二三岁时,臂力超过常人;他让健壮的骑手驱赶三匹恶马疾驰,自己手持长矛站着等待。马到近前,他腾身跃上,越过两匹而骑上第三匹,挥动长矛,气势生风,观看的人纷纷退避。有时他挽强弓射箭,亲自追逐猛兽;上下陡峭山坡,快得像飞一样,众将都佩服他的敏捷。稍稍长大后,他改变志向读书,读书一目五行,出口成文,不沿袭旧习,意趣都出人意表。仁宗时任翰林学士,后来称病回到江南,在钱唐市中卖药,结庐龙华山,改换姓名服色,没有人认出他。一次偶然经过果山泺,看见一位老人织芦花作被,便想买下;又怕老人怀疑自己身份,假意说:“你若想要我这条被子,就应当再作一首诗。”于是提笔作诗:“采来的芦花不沾尘,暂且借翠色蓑衣作被。西风刮起梦境,秋意无边;夜月生出香气,白雪落满全身。毛骨已经随着天地一同衰老,声名不让古今贫士。不要让青绫被鸳鸯图案嫉妒,欸乃声中另有一番春意。”说完竟拿着被子离去,人间便喧传这首《芦花被》诗。他如此隐居而玩世,类似的事情很多。酸斋有两个妾,名叫洞花、幽草。酸斋临终作辞世诗说:“洞花幽草与我结成美好姻缘,我把她们瞒了四十年。今天不再留下生死之间的分别,海天秋月同样圆满。” 贯酸斋隐居在钱唐。一天,郡中几个穿戴衣冠的士人游览虎跑泉,饮酒时作诗,以“泉”字为韵。其中一人只是不停吟哦:“泉,泉,泉。”很久也写不成。忽然有一位拄杖老人走来,问他们为何停滞。那人刚说完,老人便应声作诗:“泉,泉,泉。纷乱迸出的珍珠颗颗圆,玉斧劈开顽石的骨髓,金钩钓出老龙的涎液。”众人惊讶地问:“您莫非就是贯酸斋?”老人说:“是,是,是。”于是众人邀他一同饮酒,大家都喝得大醉才离去。邓善之的祖先原是绵州人,父亲邓漳迁居钱唐,于是邓善之也成了钱唐人。至元年间,他任杭州路儒学正,以《春秋》设教;后来屡次升迁,做到翰林侍讲学士,辞官回到钱唐。卢亘作诗十首为他送行。其一说:“北门古来深严,朝廷把谋议和筹划寄托于此。若不是大才之士,诏令文告从何写成?先生出自巴蜀,文采震动京城。十年掌管诏书,铺陈辞藻,扬显光辉。怀抱荆山璞玉和瑾瑜美玉,龙渊宝剑淬炼锋刃。难道肯献《上林赋》,宁愿居住天禄阁?如今将要观看浙江,仍眷恋含光殿的金雀。帝都图景紫气浓郁,绛色符节在青天出现。依依不舍,实在难以排遣;清霜正在养成高飞的蓬蒿。”其二说:“《春秋》用严谨笔法削定褒贬,凛然如手执玄钺。您独自怀抱遗传经典,自幼便饱读钻研。明辨剖析是非,深入探求义理奥秘;回头看那些争论王正月的孩子,实在愚昧。您来到这里奋笔直书,浩然正气使心力耗尽。王者功业与皇帝德行如日月高悬,为什么还要厌弃词林,向南去观看大海?荣华如浮烟,但留在史册上的文字却不会消灭。”其三说:“词林中声名文采丰富,几人能真正精练刚健?悠悠三百年间,文章书翰由谁继承?先生是宗庙中的重器,行裸礼献圭瓒,美盛而庄严。” 五次进用,惋惜礼服冠缨过于繁重;九旒冠冕承载着云气般的华饰。风吹来时依依摇曳,忽然之间月亮又圆了。时而有清冷的春雨般情意,这短短的诗章实在不忍使它断绝。其四说:“风雨嫉妒美好的春色,恶草却长得深深压住嘉谷。天地难道不仁慈吗?盛大的德行却唯独承受天命。朝廷汇聚群英,四门延纳温和贤者。先是从渭水请来垂钓的姜太公,又从傅岩起用筑墙的傅说。声名文采多么高峻,众车轮都辐辏于一毂。銮坡之上清雅的声韵庄严,硕德之人的歌声写在卷轴。愿意前往追随他们,星驾出发应当趁早。哪里知道那只玄鸟,收敛翅膀离开云屋。幸好不用悲叹白丝,也或许可以免于穷途上的哭泣。”其五说:“天上的星星明亮,云月洁白发光。候鸟飞过楚地水泽,蟋蟀在中堂鸣叫。天时实在难以预测,徒然使人增添感伤。想到您远行的心意,深沉的忧愁结在胸中。回忆当初初次承欢相会,露白之时春兰芬芳。清酒饮罢新制的诗篇,濠梁之游意趣深长。飞逝的日光急急向西沉没,河流浩浩荡荡。黑发到了岁晚令人凄凉,树叶凋落,天降霜雨。蔓草不值得怜惜,松柏仍在高冈之上。”其六说:“翰林中的贤士如元子,武库中森然排列着戈矛。英名超过千古,逸韵横贯九州。与你结交如同金兰,意气相投多么深厚?清和之德可比谢夷惠,典范风骨可追韩愈、欧阳修。坐在那里便使人文采焕发,完全充实地彰明王道。” 想起你独自远行,寂寥使行旅之人愁苦。楚山在晨光中显得树木枯瘦,寒江风静而水流不息。什么时候才能驾着飞车远行,回头再忆起昆仑山丘?尘埃中尽是腥腐之气,早晚都不过像蜉蝣一样短暂。其七说:旸谷上空升起寒冷的太阳,光影照向扶桑树枝;转眼间便升到中天,流动的光辉迅疾得难以挽留。人生不过百年,昂昂奋发又能施展什么?孤雁向东南飞去,浮云向西北奔驰。可怜我这充满万般感慨的身躯,难道合当如此,须待时机吗?怎样才能玩弄明月,使皎洁的月光照破远方的忧疑?在芙蓉水边折花,在江湾岸边荡桨。优游度过一年,到头来身体和名声确实不会毁坏。其八说:苍色鳞甲般的天穹遮闭着门户,不可呼喊;徒然使虎豹把守关隘,日月临近而光辉照耀。八方尘世蒙蒙,万物孔窍隐隐。泯然归于一条道路,谁能掌握其中的关键?圣贤之徒奔波不息,心中怀抱礼乐而又感到渺茫。闭门忍受早晨的饥饿,在风雨中住在深密的蓬蒿荻苇之间。今年将要离开江海,光阴短促得如萤火和小炬。故墟遍长禾黍,闾巷中只剩夕阳余照。挥弦送走飞鸿,让古今之感都化入长啸。其九说:从前我到吴地去,早晚承受你的欢颜。高堂上欢快起舞,衣服多么斑斓。东海波涛汹涌,西湖烟霭如翠色的鬟髻。向北归来已经十多年,竟然错误地跻身朝廷官班。家中的灾祸一朝聚集,母亲的声音容貌又怎能攀见。

悲号苍穹迥,往事思日艰。命穷时亦迫,志弱体自孱。安得腾化术,从君超人寰。执手不忍诀,临风涕空▯。其十:我思君,勿思君,归我当忆。十年胶在漆,一旦各异域。吴江激防波,震泽起溟色。鹍鹏隔天地,鴈鹜杂南北。念我平生友,怆悢摧胸臆。独防燕山云,歳暮日初昃。永言长风翔,情寄南鸿翼。虞伯生寄浙江提举邓善之诗:山雨不来喧静夜,汀云犹为防晴朝。一群青雀墙花老,几个黄鹂苑树遥。何有深心期管乐,独无髙歩接松乔。未能迳去成飘忽,且可相从慰寂寥。戴表元送砥平石归天竺兼柬邓善之诗:闻説西湖也自怜,君行况是早春天。六桥水暖初杨栁,三竺山深未杜鹃。旧壁苔生寻旧刻,新岩茶熟试新泉。城中诸友须相覔,西蜀遗儒草太▯。陈众仲,旅莆田人。元綂初,为江浙儒学副提举。萨天锡赠诗云:「江南少识陈众仲,阙下才名北斗齐。直阁每从花底见,挥毫曾向御前题。观鱼小海凤新浴,立马上林莺乱啼。今日西湖堤上路,独骑欵段踏春泥。」众仲在任,雅好湖山,意有所属,便乗兴独往,流连竟夕,得佳句则欣跃而归。后为应奉翰林,有《元夕懐钱唐》诗云:「武帝亲祠太乙神,流光汹旭动星辰。竹宫典礼犹存汉,轵道山河已易秦。香迳至今啼朩客,露盘无复泣金人。红灯几防东风里,犹是元宵一度春。」虞伯生集》临川人,少不偶,浪游钱唐。一日,偕杨仲▯、范徳机访防炼师于湖西,求召僊▯。炼师置箕,悬笔书符作法。有顷,箕动笔运,书曰:“某当境神也。”炼师叱曰:“吾不召汝!”复书曰:“欲乞虞公撰一保文,申达上帝,以求陞耳。”众劝伯生许之。翌日,文成,焚之湖濵。逾旬,再诣炼师,祷召神复降,曰:“某已获授城隍,谨候谒谢。公必贵显,幸毋自怠。”既而,伯生由校官至奎章阁侍书学士,封仁夀郡公,始信神言之不妄也。伯生尝与欧阳原功、陈众仲歌宋髙宗所改于国寳《沁园春》词,寻腔再度,心旷神怡,遂援笔书之,复作一絶继其后云:「重扶残醉西湖上,不见春风见画船。头白故人无在者,断桥杨栁舞青烟。」又与张伯雨善,寓开元宫,盘桓累月,题其来鹤亭云:「羣真终夜降华阳,曾聴僊音近玉床。语罢是谁留别鹤,待君寥廓共驰翔。」又云:「亭前春雨长苍苔,海鹤长鸣一日来。从此琴心三叠里,月明时见影徘徊。」杨仲▯载其先浦城人,后家钱唐,与虞伯生、揭曼硕、范徳机齐名,时称“虞杨范揭”云。洪武初,祀于杭学乡贤祠。仲▯诗以《宗阳宫玩月》为絶唱,然他作如“风雨五更鸡乱呌,江湖千里鴈相呼”,“挟书万里朝明主,仗剑三年别故乡”,“牕间夜雨消银烛,城上春云压防旗”,“空桑説法黄龙聴,贝叶翻经白马防”,沉雄典实,行軰推之。又《湖上书所见》诗:“采莲女郎莲花腮,藕丝衣裳剪裁。瞥然一见唱歌去,荷叶满湖风雨来。”黄溍赠仲▯诗:别离惊夜雨,蹉跎媿后尘。秪今才有数,多尔术能神。玉唾春风湿,烟霄碧树新。谬惭推吏事,吾敢望平津。杜清碧寄仲▯诗:老来自爱黄叔度,少日真期鲁仲连。髙卧独无田二顷,曵裾谁有客三千。沧波▯▯浮鸥鸟,白日翩翩换歳年。却忆江东杨少尹,剧谈终夜不成眠。赵子昻(孟頫)宋秦王徳芳之后也,居湖州,仕元为浙江儒学提举,翰林院学士。世宗尝问叶李、留梦炎优劣,子昻对曰:“梦炎臣之父执,有大臣器。”帝曰:“汝以梦炎贤于李耶?”梦炎在宋为状元,位至丞相,当贾似道误国罔上,梦炎依阿取容;李布衣乃伏阙上书,是贤于梦炎也。汝以梦炎父友,不敢斥言其非,可赋诗讥之。子昻所赋诗有“往事已非那可説,且将忠直报皇元”之语。议者谓子昻适所以自讥也。其西湖絶句诗云:“春风栁絮不能飞,雨足蒲芽緑更肥。正恐前呵惊白鹭,独骑欵段绕湖归。”流连光景,异于▯离之感矣。鲜于伯机,枢,渔阳郡人,为浙江行省都事,因居杭州,风流文雅,与吴兴赵子昻相伯仲,迁太常簿。子昻尝貌其神,虞伯生賛之曰:「敛风沙裘剑之豪,为湖山图史之乐,翰墨轶米薛而有余,风流拟晋宋而无怍。」是以吴兴公运画沙之锥,刻希世之玉,使千载之下,眼识二妙于遐邈。伯机有鹤死非命,瘗之西湖,士夫多有诗悼之。梁曽诗云:「翠栢屏前竹防曲,几见毰毸雪衣舞,平生风云万里心,零落湖山一丘土。世间万事不可虞,竒祸何由也?到渠不见嵇康遭杀戮,令人空叹养生书。」张伯雨诗:「羽衣冻损雪斓斒,碧落逰魂杳不还,和靖船归笼尚闭,浮丘经在夀能悭。长身币裹▯黄内,旧迹苔封紫翠间。拟撰瘗铭修故事,寄书先寄九华山。」

译我悲号于苍穹之下,天空辽阔,往事越想越艰难。命运困穷,时势又逼迫;志气衰弱,身体自然孱弱。怎样才能施展腾化之术,跟随你超越尘世?握手时不忍诀别,临风而立,眼泪徒然流下。其十说:我思念你,也劝自己不要思念你;等你归来,我自然会忆念你。十年间我们的情谊如胶似漆,一旦分别便各处异域。吴江激起巨大的波涛,震泽翻涌起幽深的水色。鹍鹏与我隔着天地,雁和野鸭杂乱地分向南北。想起我平生的朋友,悲痛使胸中悴然。独自在燕山云下,岁暮时太阳刚刚西斜。愿你的情怀像长风一样高飞,把我的情意寄托给南飞鸿雁的翅膀。虞伯生寄给浙江提举邓善之的诗:山雨没有来,却喧闹了寂静的夜晚;汀洲上的云还替晴朗的早晨遮掩。一群青雀飞过,墙边的花已经衰老;几只黄鹂在远处苑中树上鸣叫。哪里有深心可以期待管仲、乐毅那样的贤才,唯独没有高步追随松乔仙人的同道。还不能径自离去而飘然远游,姑且与你相从,以慰藉寂寥。戴表元送砥平石归天竺并寄给邓善之的诗:听说西湖也会自我怜惜,何况你在早春时节出行。六桥水暖,杨柳刚刚发芽;三竺山深,还没有听到杜鹃。旧墙上长了苔藓,正好寻找旧日刻文;新岩上的茶已成熟,试饮新汲的泉水。城中的各位朋友一定要互相寻访,西蜀遗留下来的儒者正在撰写《太玄》。陈众仲是旅莆田人。元统初年,任江浙儒学副提举。萨天锡赠诗说:江南很少有人认识陈众仲,他在京城的才名却与北斗齐高。常常跟随在直阁之下,从花丛间出现;曾经挥笔,在御前题诗。小海中观鱼,凤凰刚刚沐浴;骑马立在上林苑,黄莺纷纷乱啼。如今走在西湖堤上,独自骑着劣马踏过春泥。众仲任职时,非常喜爱湖山,心有所属,便乘兴独自前往,流连到深夜;得到佳句便欣喜跳跃着回来。后来任应奉翰林,有《元夕怀钱唐》诗说:汉武帝亲自祭祀太乙神,流动的光辉喧腾明亮,震动星辰。竹宫的典礼仍保存着汉代遗制,轵道的山河却已经改易为秦。香径至今还传来木客啼声,承露盘再也没有金人流泪。红灯在东风中不知挂了多少,依然是元宵节的一度春光。《虞伯生集》说:临川人虞伯生,年轻时不得志,放浪游历钱唐。一天,他和杨仲弘、范德机到湖西拜访炼师,请求召请仙鬼。炼师设置扶箕,悬笔书符作法。不久,箕盘移动,笔自行运转,写道:“我是此地的境神。”炼师呵斥说:“我没有召你!”又写道:“想请虞公撰写一篇保文,申达上帝,以求升迁。”众人劝伯生答应。第二天,文章写成,在湖边焚烧。过了十多天,再到炼师那里,祈祷召神,神又降临,说:“我已经获授城隍之职,恭候你来拜谢。您必定显贵,希望不要自己懈怠。”后来伯生由校官升至奎章阁侍书学士,封仁寿郡公,这才相信神的话并非虚妄。伯生曾与欧阳原功、陈众仲歌咏宋高宗改作于国宝《沁园春》的词,寻觅曲调重新歌唱,心胸顿觉旷达愉快,于是提笔书写,又作一首绝句接在后面:重新扶着残醉走上西湖,却看不见春风,只看见画船。头发已经花白,故人没有一个在了;断桥边杨柳起舞,笼罩在青烟之中。他又与张伯雨友善,寄居开元宫,盘桓数月,在那里题写来鹤亭:群仙整夜降临华阳,曾听见仙乐在玉床附近响起。说完话后,不知是谁留下了别鹤;等你来时,我们一同在寥廓天空中飞翔。又说:亭前春雨使苍苔不断滋长,海鹤长鸣,终有一天会来到。从此在琴心三叠的曲调中,月明之时还能看见它的身影徘徊。杨仲弘,记载说他的祖先是浦城人,后来在钱唐置家。他与虞伯生、揭曼硕、范德机齐名,当时号称“虞杨范揭”。洪武初年,入祀杭州学校的乡贤祠。仲弘的诗以《宗阳宫玩月》最为著名,但其他作品如“风雨五更鸡乱叫,江湖千里雁相呼”,“挟书万里朝明主,仗剑三年别故乡”,“窗间夜雨消银烛,城上春云压战旗”,“空桑说法黄龙听,贝叶翻经白马驮”,气势沉雄,典雅充实,同辈都推重他。又有《湖上书所见》诗:采莲女郎的面颊像莲花,衣裳以藕丝裁制。忽然一见便唱着歌离去,荷叶满湖,风雨随即到来。黄溍赠给仲弘的诗:离别时惊闻夜雨,蹉跎岁月,惭愧落在后人之后。如今才华已有定数,你的才术却多得如有神助。美好的言辞如玉液使春风湿润,烟霄中的碧树又添新色。惭愧地被推任处理政务,我哪里敢望及平津侯那样的显达。杜清碧寄给仲弘的诗:年老以后我自爱黄叔度,年轻时确实期望成为鲁仲连。高卧一生却没有二顷田地,谁又有三千门客来牵裾相迎?苍茫的水波上漂浮着鸥鸟,明亮的白日匆匆更换着岁年。只是回忆江东的杨少尹,痛快交谈直到整夜不能入睡。赵子昂(孟頫)是宋秦王德芳的后代,居住在湖州,仕元后任浙江儒学提举、翰林院学士。世宗曾问叶李和留梦炎谁优谁劣,子昂回答说:“梦炎是我父亲的朋友,具有大臣的器度。”皇帝说:“你认为梦炎比叶李贤能吗?”留梦炎在宋代中状元,官位做到丞相;当贾似道误国欺君时,梦炎却依附逢迎以求取容。叶李只是平民,却伏在宫阙前上书,因此比梦炎贤能。你因为梦炎是父亲的朋友,不敢直接说他的过错,可以作诗讥刺他。”子昂所作诗中有“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的话。评论者认为,子昂其实正是借此自我讥刺。他的西湖绝句说:春风吹来,柳絮却不能飞;雨水充足,蒲芽更加碧绿肥壮。正担心前面的呵喝声惊飞白鹭,便独自骑着劣马绕湖回来。他流连于湖上景色,已不同于漂泊离别时的感受。鲜于伯机,名枢,是渔阳郡人,任浙江行省都事,因而居住在杭州。他风流文雅,与吴兴的赵子昂不相上下,后来升任太常簿。赵子昂曾为他画像,虞伯生题赞说:收敛起风沙般的裘衣和宝剑所显示的豪气,享受湖山图史之乐;书法文章超过米芾、薛绍彭而有余,风流气度可比晋宋人物而无愧。因此吴兴公以画沙的锥笔,刻写稀世之玉,使千年以后的人仍能在遥远处辨识这两位妙人。伯机有一只鹤横遭非命,埋葬在西湖,士大夫多作诗哀悼。梁曾诗说:翠柏屏风前竹影曲折,曾看见几回白衣鹤舒展羽毛起舞;平生怀有纵横万里的风云壮志,如今零落在湖山间一抔土中。世间万事不可预料,奇祸从何而来?假如能见到嵇康遭杀戮,也会使人徒然叹息他所写的养生书。张伯雨诗说:羽衣冻损,雪白斑斓;碧落中的游魂幽暗而不能回来。和靖先生的船已归去,鹤笼仍然关闭;浮丘公的经书还在,寿命却怎能挽留?高大的身躯埋在玄黄之物中,旧日遗迹被苔藓封在紫翠之间。准备撰写埋鹤铭文,修缮旧日故事;先把书信寄往九华山。

伯机尝蓄一蛮狮,水滴莹如碧玉,须髪眉眼肤理衣折,种种精致。蛮脑为窍,置吸子,乃汉物也。把玩未尝释手。一日于断桥水阁倚防,偶堕吸子湖中,百计求之不得,悒怏慨叹,形神凋枯。既他往,逾三年复来断桥,俯瞰湖波,适霜降水落,泥渍星朗,曩时吸子俨然可掬,便解衣泅取,如获至寳。易号曰「神人狮子」,一时能诗者歌咏其事。张仲举,翥其先晋寜人,父为杭州钞库副使,因家焉。翥少时豪放不覊,好蹴踘,喜音乐。父忧之一旦,翻然易业,闭户读书。从仇仁近逺,以诗文名海内,累官至翰林学士承防。所着有《蜕庵集》。《东西马塍春行柬平湜伯客诗》:清明时节每多隂,杨柳人家花满林。泼火乍收连日雨,赏春长负百年心。鳬翁一一塘蒲暖,雉子斑斑陇麦深。为报能诗平处士,剰携芳酒共幽寻。《天竺访项可立不遇诗》:葛洪川畔千年寺,路绕长松一涧分。潭影青移行处岫,岚光白散望中云。猿公吟树应思侣,鹿女衔花不乱羣。常羡山僧专胜槩,水声林下百无闻。《清明雨晴游包山龙华寺过慈云岭诗》:当年玉辇此经行,古寺犹题扈从名。龙凤防空山气歇,马羊劫换海波平。野桃着雨春红落,岭路霾云湿翠生。日暮人归烟树黒,饥鼯啼雨上宫城。《春日泛湖诗》:春来浑不到湖边,偶逐东风上画船。花气暖曛黄鸟防,水光晴展白鸥天。緑樽兴剧频呼酒,银管声髙正辊弦。我比放翁应更放,防花不独海棠癫。《招韩伯清泛湖诗》:南园携手赏芳红,唤取能歌盛小丛。▯与春风留杏蕚,明朝开向曲声中。段桥春水緑初柔,更有群鳬来上游。好借鸱夷盛酒去,玉箫吹上画船头。《自悼诗》:十二楼空月自明,一圆一阙总闗情。每从画里瞻琼在,复向诗中记受生。魂不归来歌楚些,梦还惊觉厌秋声。遥知别鹤离鸾思,只在芙蓉海上城。梦中常苦不分明,天上人间各有情。桃叶栁枝无限思,灵芝瑞露可怜生。蕙兰漫织廻文锦,鹦鹉犹▯响板声。欲得近音何处问,风烟遮断武林城。张仲举至正初,为集庆路学训导。御史下学防视廪膳,隣斋出对云:“豸冠防馔。”是日适用驴肉,仲举戯续云:“驴肉作▯。”盖御史河南人也,闻之大怒,欲逮捕之,乘夜逃▯州。时扬方全盛,众闻其名,争延致之。仲举肢体昻藏,行则偏竦一肩。韩介玉为诗嘲之云:“垂栁隂隂,翠拂檐;倚防红防,玉纎纎。先生掉臂长街上,十里朱楼尽下帘。”一座大笑。时有相士在座,或曰仲举病鹤形也,相士曰:“不然,此雨淋鹤形也,雨霁则冲霄矣。”后入大都,致位通显。仲举长于诗,其近体长短句▯工,文不如诗,而每以文自负,常语人曰:“吾于文已化矣。”盖未尝搆思也。他日翰林学士实喇卜示以所为文,请易置数字,苦思者移时,终不就。实喇卜曰:“先生于文已化矣,何思之苦也?”仲举大笑。葢仲举善谑引笑,故戯之如此。杨廉夫维桢初居吴山铁冶岭,故号铁厓。既得铁笛,更号铁笛。雅好声妓名彻都下。叶居仲寄之诗云:「闻道西湖载酒还,飞琼弱翠拥归鞍。可无私梦登金马,剰有春声到玉銮。异国顿消乡井念,小堂新作画图看。野人未纳彭宣履,独向清溪把钓竿。」晚居淞江,有四妾:竹枝、柳枝、桃花、杏花,皆善歌舞。有嘲之者云:「竹枝栁枝桃杏花,吹弹歌舞拨琵琶。可怜一个杨夫子,化作江南散乐家。」杨廉夫湖上嬉春体五首其一:今朝立春好天气,况是太平朝野时,走向南隣覔酒伴,还从西墅买花枝。陶令久辞彭泽县,山公只爱习家池。宜春帖子题赠尔,日日春游日日宜。其二:西子湖头春色浓,望湖楼下水连空。柳条千树僧眼碧,桃花一枝人靣红。天气浑如曲江节,野客却似杜陵翁。得钱酤酒勿复较,如此好懐谁与同?其三:何处被春恼不彻?好春最好是湖边。不须东家借骑马,自可西津买蹋船。鷰子绕林红叶乱,鳬雏冲浪碧花圆。段家桥头猩色酒,重防春衣沽十千。其四:入山十里清凉国,三百楼台迤▯开。岳王坟前吊南渡,隠君寺里话西来。接果黄猿呼一个,探花白鹿走千囘。风流文采湖山主,苏白应须属有才。其五:长城小姬殊可怜,红丝新上琵琶弦。可人坐上三珠树,美酒沙头双玉船。小洞桃花落香雪,大堤杨栁扫晴烟。明朝纱防青藜杖,更访东林十八僊。秋日班恕斋招饮湖上诗:七月六日流火骄,故人重有濠梁招。洗车快借双星雨,打鼓如迎八月潮。下马题诗岳王寺,解貂沽酒段家桥。西湖顔靣晚更好,水晶宫中吹玉箫。

译伯机曾蓄养一只蛮狮,水滴晶莹得像碧玉,胡须、头发、眉眼、皮肤纹理和衣服褶皱,样样都制作精致。狮子的脑部是空的,里面放着吸子,原本是汉代的物品。伯机把玩它,从未放下。一天,他倚在断桥水阁的栏杆上,偶然把吸子掉进湖里,用尽各种办法也找不到,忧闷叹息,形容和精神都憔悴了。后来他到别处去,三年后又来到断桥,俯视湖水,恰逢霜降后水位下降,泥上的污迹清晰可见;当年掉落的吸子竟然清楚地在那里,伸手几乎可以拿到。他便脱衣下水取出,如同得到至宝,改名为“神人狮子”。一时善于作诗的人都作诗歌咏这件事。张仲举,名翥,祖先是晋宁人,父亲任杭州钞库副使,因而在杭州安家。翥年轻时豪放不羁,喜欢踢球,喜爱音乐。父亲为此忧虑,有一天他突然改变志向,闭门读书。他跟随仇远学习,以诗文闻名海内,屡次升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著有《蜕庵集》。《东西马塍春行柬平湜伯客诗》:清明时节常常多阴天,杨柳掩映的人家花满树林。泼火节刚过,连日的雨也停了;欣赏春色却常常辜负百年心愿。野塘里的蒲草一一感到水暖,田埂上的麦子深而斑斑。请转告能作诗的平处士,带上美酒,我们一同幽游寻访。《天竺访项可立不遇诗》:葛洪川畔有千年古寺,道路绕过长松,一条山涧把道路分开。潭中倒影随着行走之处的山峰变青,远望时山岚的白光散入云中。猿公在树上吟叫,想必也在思念同伴;鹿女口衔鲜花,群鹿不会因此惊乱。常常羡慕山僧独自享有胜景,林下水声之外万事都听不见。《清明雨晴游包山龙华寺过慈云岭诗》:当年玉辇曾从这里经过,古寺墙上还题有扈从者的姓名。龙凤旗帜已经空悬,山中的气势消歇;马羊历经劫难,海上的波涛已经平静。野桃被雨打落了春日红花,岭路被阴云笼罩,湿润的翠色生长出来。日暮时人们归去,烟树一片昏黑;饥饿的鼯鼠冒雨在宫城上啼叫。《春日泛湖诗》:春天到来,我完全没有到湖边去;偶然追随东风登上画船。花香温暖,黄鸟在花间鸣叫;晴日下水光铺展,天空仿佛属于白鸥。绿色酒杯中兴致极浓,频频呼唤取酒;银管声高,正好拨动琴弦。我比放翁还要放达,赏花不只是为海棠而疯狂。《招韩伯清泛湖诗》:携手到南园欣赏芳艳的花朵,叫来善歌的歌女盛小丛。把杏花花蕊交给春风保存,明天让它在曲声中开放。段桥春水初泛绿色,水色柔和;又有成群野鸭逆流而上。正好借鸱夷皮囊装酒带走,让玉箫声吹到画船头。《自悼诗》:十二楼空空,月亮独自明亮;月圆月缺,总牵动人的情怀。每每从画中瞻望琼瑶般的人,又在诗中记下受生之事。魂魄不能归来,只能唱着楚些;梦中归来又惊醒,厌听秋声。遥想别鹤离鸾的思念,只在芙蓉海上的城中。梦里常常苦于景象不分明,天上人间各有各的情意。桃叶、柳枝寄托着无限思念,灵芝和瑞露令人怜惜。蕙兰徒然织成回文锦,鹦鹉仍传来响板声。想得到近旁的音讯,又到哪里询问?风烟遮断了武林城。张仲举至正初年任集庆路学训导。御史到学校视察廪膳,邻斋出对说:“豸冠防馔。”这天恰好食用驴肉,仲举戏续道:“驴肉作▯。”御史是河南人,听见后大怒,想逮捕他;仲举连夜逃到扬州。当时扬州正全盛,众人听到他的名声,争相邀请他。仲举身材高大,走路时总是斜耸一肩。韩介玉作诗嘲笑他说:垂柳阴阴,翠色拂过屋檐;倚着栏杆的女子穿红衣,玉手纤纤。先生甩着手臂走过长街,十里红楼全都放下帘子。一座的人都大笑。当时有相士在座,有人说仲举是病鹤形。相士说:“不是,这是雨淋鹤形;雨停之后,他就会冲上云霄。”后来他进入大都,官位达到通显。仲举长于诗歌,近体诗和长短句尤其精工;文章不如诗,却常常以文章自负,常对人说:“我的文章已经达到化境了。”其实他从来没有苦心构思过。一天,翰林学士实喇卜把自己写的文章给他看,请他改换几个字;仲举苦苦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有改成。实喇卜说:“先生的文章已经化境了,为什么思考得这样苦?”仲举大笑。原来仲举善于说笑逗人发笑,所以实喇卜这样戏弄他。杨廉夫维桢起初居住在吴山铁冶岭,因此号铁厓。得到铁笛以后,又号铁笛。他非常喜爱歌伎,名声传遍京城。叶居仲寄给他的诗说:听说你载着酒从西湖归来,飞琼、弱翠拥着你的归鞍。难道没有私下的梦想,登上金马门吗?还剩下春日歌声传到玉銮殿。异国顿时消除了对乡里的思念,小堂新绘成图画可供观赏。野人还没有穿上彭宣的鞋履,独自向着清溪手持钓竿。晚年居住在淞江,有四个妾:竹枝、柳枝、桃花、杏花,都善于歌舞。有人嘲笑他说:竹枝、柳枝、桃花、杏花,吹奏、弹唱、歌舞,拨弄琵琶。可怜一个杨夫子,变成了江南的散乐之家。杨廉夫《湖上嬉春体五首》。其一:今天立春,天气很好,何况正值天下太平、朝野安宁之时。我走向南邻寻找酒友,又到西边别墅买花枝。陶渊明早已辞去彭泽县令,山简只爱到习家池游玩。把宜春帖子题写送给你,天天春游,天天都适宜。其二:西子湖边春色浓,望湖楼下水天相连。千树柳条映在僧人的碧眼中,一枝桃花映得人的面容红润。天气完全像曲江节日,野外游客却仿佛杜陵老人。既然有钱就买酒,不必再计较;这样的好心情,谁能和我共同享有?其三:哪里没有被春色烦恼到底?最好的春天就在湖边。不必向东邻借马,自可以到西津买一只踏船。燕子绕林飞,红叶纷乱;野鸭雏儿冲过水浪,碧色花影圆润。段家桥头有猩红色的美酒,重新穿上春衣,花费万钱也要买来。其四:入山十里便是清凉之国,三百座楼台曲折展开。到岳王坟前凭吊南宋南渡,在隐君寺里谈论佛法东来。接过果实,黄猿叫了一声;探寻花朵,白鹿往返奔走。湖山是风流文采之主,苏轼、白居易也应当把才华归属于这里。其五:长城小姬格外可怜,红丝刚刚缠上琵琶弦。可爱的人坐在席上,像三株玉树;美酒放在沙滩上,像两只玉船。小洞里的桃花落下香雪,大堤上的杨柳扫过晴日烟霭。明天带着纱帽和青藜杖,再去访求东林十八仙。秋日班恕斋招饮湖上诗:七月六日,流火之气仍然炽烈,故人又一次在濠梁设宴相招。快快借双星降雨来洗车,击鼓仿佛迎接八月的潮水。下马在岳王寺题诗,解下貂裘在段家桥买酒。西湖的容颜到了傍晚更加美好,水晶宫中吹起玉箫。

亷夫尝访瞿士衡,以鞋杯行酒,命其侄孙宗吉咏之。宗吉作《沁园春》以呈,亷夫大喜,即命侍妓歌以侑觞。词云:「一掬娇春,弓様新裁。莲步未移,笑书生量窄,爱渠尽小主人情重,酌我休迟。醖酿朝云,斟量暮雨,能使麯生风味竒。何须去向花尘留迹,月地偷期。风流到处偏宜,便豪吸雄吞,不用辞任。凌波南浦,惟夸罗袜;赏花上苑,祗劝金巵。罗帕髙擎,银瓶低注,絶胜翠裙深掩。时华筵散,奈此心先醉。此恨谁知?」廉夫《西湖竹枝词》:苏小门前花满株,苏公隄上女当垆。南官北使须到此,江南西湖天下无。鹿头湖船唱赧郎,船头不宿野鸳鸯。为郎歌舞为郎死,不惜真珠成斗量。家住西湖新妇矶,劝郎不唱缕金衣。琵琶元是韩朋木,弹出鸳鸯一处飞。湖口楼船湖日隂,湖中断桥湖水深。楼船无柁是郎意,断桥有柱是侬心。病春日日可如何,起向西牕理琵琶。见説枯槽能卜命,栁洲衖口问来婆。小小渡船如缺▯,船中少妇竹枝歌。歌声唱入箜篌调,不遣狂夫横渡河。劝郎莫上南髙峰,劝侬莫上北髙峰。南髙峰云北峰雨,云雨相催愁杀侬。石新妇下水连空,飞来峰前山万重。不辞妾作望夫石,望郎或似飞来峰。望郎一朝又一朝,信郎信似浙江潮。浙江潮信有时失,臂上守宫无日消。杨仲▯和词:西子湖边杨栁花,随风飘泊到天涯。青春遇着归来燕,衔入当年王谢家。一种腰肢分外妍,双眉畵作月娟娟。春风吹破襄王梦,行雨行云若个边。宋诚夫和词:旧时家住黑桥街,二十余年不往来。慿仗使君一问讯,杨梅银杏防回开。萨天锡和词:湖上美人弹玉筝,小莺飞度緑▯櫺。沈郎虽病多情在,倦倚屏山不厌聴。郑明徳和词:岳王坟西是妾家,望郎不见见栖鵶。孤山若有奢华日,不种梅花种杏花。张伯雨和词:光尭内禅罢言兵,几畨御舟湖上行。东京隣舍宋大嫂,就船犹得进烉羮。贡泰父和词:葛岭东家是相门,当年甲第入青云。楼船车入里湖去,可曾望见岳王坟。宇文子贞和词:苏小门前骑马过,相逢白髪老宫娥。自言记得前朝事,只説当年贾八哥。贾治安和词:郎身轻似江上蓬,昨日南风今北风。妾身重似七寳塔,南髙峰对北髙峰。郑庆父和词:北髙峰头侬望夫,望见西子下姑苏。脂塘水腥吴作沼,莫将西子比西湖。黄子久和词:水僊祠前湖水深,岳王坟上有猿吟。湖船女子唱歌去,月落沧波无处寻。唐子华和词:门前杨栁乱吹花,第一桥头第一家。马上郎君休挟舞,栁枝深处有慈鸦。陈子平和词:楼下摊钱还上楼,花前夜醉晓扶头。不知命犯何星宿,一日猖狂百日愁。杨谨思和词:大船捶鼓银酒缸,小船吹笛红绣牕。鸳鸯触櫂忽惊散,荷花深处又成双。燕子来春鴈来秋,曾见钱王衣锦游。英雄漫説八百里,只管东西十四州。狮子峰头挿将旗,鳯凰山下草离离。三宫去后宫门闭,恰似钱王纳土时。朱仲文和词:南北髙峰作镜台,十里湖光如镜开。行人有心都照见,劝郎肝胆莫相猜。欧阳彦珍和词:第一桥边第一家,▯皮船子送琵琶。妾身自是良家女,不是当年苏小家。倪元镇和词:愁水愁风人不归,昨夜水没钓鱼矶踏尽,莲根终无藕;着多栁絮,不成衣。桐树原栽金井西,月明照见影离离。不比苏公堤畔栁,乌鸦飞过鹁鸪栖。髙敬臣和词:第四桥头第一湾,防鱼直上玉泉山。大鱼巳逐龙飞去,留得当时旧赐环。于彦成和词:杨栁树头双鹁鸪,雨来逐妇晴来呼。鸳鸯到死不相背,双飞日日在西湖。丁复和词:上塘杨栁下塘隂,阿侬爱人不爱金。塘水西来东入海,水深不似阿侬深。钱思复和词:阿姊住近段家桥,山妬蛾眉栁妬腰。东山井头黑云起,早回家去怕风潮。郯九成和词:妾家西湖住横塘,门前杨栁万条长。慿郎醉后莫折断,留待重来系马缰。风篁岭头西日晖,青龙港口新月防。放船过去还早在,待取一道夜歌归。冯士卿和词:与郎情重为郎容,南北相防只两峰。

译廉夫曾拜访瞿士衡,用鞋杯轮流劝酒,命他的侄孙宗吉咏唱此事。宗吉作《沁园春》呈上,廉夫大为高兴,立即命侍女歌唱助酒。词说:一捧娇美的春色,像弓形一样新裁。莲步还没有移动,便笑书生酒量狭小;喜爱他尽显小主人深重的情意,斟酒给我,不要迟疑。早晨酝酿云气,傍晚斟量雨意,能使曲生的酒味格外奇妙。何必到花尘中留下踪迹,去月下花间私会。风流到处都相宜,即使豪饮猛吞,也不用推辞。凌波走过南浦,只夸赞罗袜;到上苑赏花,只劝饮金杯。高举罗帕,低斟银瓶,远胜过翠裙深深遮掩。盛筵散去时,无奈我的心早已醉了。这种遗憾又有谁知道?廉夫《西湖竹枝词》:苏小小门前花开满树,苏公堤上女子当垆卖酒。南方官员和北方使者都应当来到这里,天下没有胜过江南西湖的地方。鹿头湖上船中唱着《赧郎》曲,船头不栖息野鸳鸯。为了郎君歌舞,甚至为了郎君而死;不惜把珍珠聚成斗来计量。家住西湖新妇矶,劝郎不要唱《缕金衣》。琵琶原是韩朋木制成的,弹奏起来使鸳鸯一同飞翔。湖口楼船映着阴天,湖中断桥下湖水很深。楼船没有舵,正像郎君的心意;断桥有柱,正像我的心。春病天天发作,又能怎么办?起身向西窗整理琵琶。听说枯槽能够占卜命运,便到柳洲巷口询问老妇。小小渡船像有缺口,船中少妇唱着竹枝歌。歌声唱成箜篌曲调,不让狂夫横渡河流。劝郎不要登南高峰,也劝我不要登北高峰。南高峰起云,北高峰降雨;云雨相互催迫,愁苦得使我难以忍受。石新妇下水天相连,飞来峰前山峦万重。不妨我化作望夫石,只希望郎君能像飞来峰一样。望郎一日又一日,相信郎君就像浙江潮。浙江潮有时也会失信,而臂上的守宫砂却永远不会消失。杨仲弘和词:西子湖边杨柳花,随风飘泊到天涯。青春正遇归来的燕子,衔入当年王谢之家。一种腰肢格外妍丽,双眉画得像娟娟弯月。春风吹破襄王的梦,行云行雨又在谁的身边?宋诚夫和词:从前家住黑桥街,二十多年没有往来。凭借使君替我问候一声,杨梅、银杏又几度开放。萨天锡和词:湖上美人弹奏玉筝,小黄莺飞过绿色窗棂。沈郎虽然多病,情意仍在;疲倦地倚着屏山,也不厌听。郑明德和词:岳王坟西面就是妾家,望不见郎,只看见栖息的乌鸦。孤山若有奢华繁盛的一天,我就不种梅花,改种杏花。张伯雨和词:光尧皇帝退位后不再谈兵事,几次乘御舟在湖上游行。东京邻舍的宋大嫂,还能登船为人进献羹汤。贡泰父和词:葛岭东边的人家是宰相府第,当年甲第高门直入青云。楼船驶入里湖,曾经望见岳王坟吗?宇文子贞和词:骑马经过苏小小门前,遇到一位白发老宫娥。她说自己还记得前朝的事情,只说当年贾八哥。贾治安和词:郎君身体轻得像江上的蓬草,昨天吹南风,今天又吹北风。妾身沉重得像七宝塔,南高峰正对着北高峰。郑庆父和词:北高峰顶我在望夫,望见西子下姑苏。脂塘的水腥,吴地把它作成池沼,不要把西子和西湖相比。黄子久和词:水仙祠前湖水深,岳王坟上有猿猴长吟。湖船上的女子唱着歌离去,月落之后在苍茫水波中无处寻找。唐子华和词:门前杨柳纷纷吹落花,第一桥头就是第一家。骑马的郎君不要挟带歌舞女子,柳枝深处有慈鸦。陈子平和词:楼下赌钱后再上楼,花前夜醉,清晨扶头。不知命中犯了哪颗星宿,一日放纵,便有百日忧愁。杨谨思和词:大船击鼓,银酒缸盛酒;小船吹笛,红绣窗映照。鸳鸯碰到船桨忽然惊散,到了荷花深处又成双。燕子春天来,雁子秋天来,曾见钱王穿着锦衣游行。英雄徒然说有八百里疆土,只管东西十四州。狮子峰顶插着将军旗,凤凰山下草木离离。三宫离去之后宫门关闭,正像钱王献出土地之时。朱仲文和词:南北高峰像镜台,十里湖光如镜子般展开。行人若有心事,都会照见;劝郎君肝胆相照,不要彼此猜疑。欧阳彦珍和词:第一桥边第一家,小皮船送来琵琶。妾身本是良家女子,不是当年的苏小小家人。倪元镇和词:为水忧愁,为风忧愁,只因人还不归。昨夜水淹没了钓鱼矶,踏遍湖岸,莲根终究没有藕;柳絮太多,终究织不成衣。桐树原来栽在金井西边,月明时照见树影疏离。它不像苏公堤边的柳树,乌鸦飞过,鹁鸪便来栖息。高敬臣和词:第四桥头第一道弯,防鱼一直游上玉泉山。大鱼已经追随龙飞走,只留下当时旧日所赐的玉环。于彦成和词:杨柳树头有一双鹁鸪,雨来时追逐雌鸟,晴天时相互呼唤。鸳鸯到死也不背离,天天在西湖上双双飞翔。丁复和词:上塘有杨柳,下塘有树阴;我爱的是人,不爱黄金。塘水从西流来,向东进入大海;水深却比不上我的情意深。钱思复和词:姐姐住在段家桥附近,山嫉妒蛾眉,柳嫉妒纤腰。东山井头乌云升起,赶快回家,怕风潮来临。郯九成和词:我家住在西湖横塘,门前杨柳万条修长。凭郎君醉后不要折断,留待你再次来时拴马缰绳。风篁岭头夕阳照耀,青龙港口新月初升。放船驶过去还早,等到夜里唱一首歌回来。冯士卿和词:我与郎情意深重,也为郎而修饰容貌;南北相对只有两座山峰。

请看双投桥下水,新开两朶玉芙蓉。顾进道和词:杨白花开风满天,花开成絮不成绵。不如落向西湖水,化作浮萍个个圆。郎子别时秋月明,説道归时春水生。晓起门前聴过马,马嘶都是别人行。马本道和词:吴姬轧轧小车红,争来陌上看春风。不敢髙声唱歌去,恐惊丞相在船中。百花楼头闻马嘶,郎从花里鬪金鸡。朝朝倦起朱帘望,不是郎归不下梯。宋无逸和词:十三女郎不出门,父娘墓在葛山根。同携女伴踏青去,不上道傍苏小坟。韦徳圭和词:湖中艇子风徐徐,秋水荡漾金芙蕖。钓鱼不是贪双鲤,为恐腹中藏素书。张翔南和词:南髙北髙峰顶齐,钱塘江水隔湖西。不得潮头到湖口,郎船今夜泊西溪。张希顔和词:孤山脚下路三义,孤山墓上好梅花。不似马塍桃李树,随春俱送到人家。朱伯常和词:小姑疑郎去不归,为郎打瓦复鑚▯。青山尚有飞来日,不信人无相见时。完兰石和词:花满苏堤酒满壶,画船日日醉西湖。阿侬最苦两离别,不唱黄莺唱鹧鸪。堤边三月栁隂隂,湖上春光似海深游,人来往多如蚁,半是南音,半北音。徐延徽和词:西湖春草碧蔫绵,上有青蚨母子,全夜▯守宫,和血色尽将涂上,五铢钱尽説西湖好,莫愁不知天上有牵牛賸▯万斛胭脂水,防向银河一色秋。沈自诚和词:侬住西湖日日愁,郎船只在浙江头,慿谁移得吴山去,湖水江波一处流。西湖竹枝词,杨铁厓倡之,和之者数百家。大率咏湖山之胜,人物之美,而情寓于中,比比一律。惟李介石守道词云:「春晖堂上挽郎衣,别郎问郎何日归?黄金台髙倘回首,南髙峯顶白云飞。」吴复见心词云:「官河绕湖,湖绕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用千金酬一笑,郎恩才重妾身轻。」用意稍别。元时,钱唐士女曹妙清,字比玉,号雪斋;张妙净,字惠莲,号自然道人。皆工诗章。曹又善鼔琴,行草皆有法度,事母孝谨,三十不嫁,而风操可尚。张晓音律,情逸而才飘,晚居姑苏之春夣楼。皆一时之淑媛也。与杨廉夫为文字友。曹尝和其竹枝词云:「美人絶似董娇娆,家住南山第一桥。不肯随人过湖去,月明夜夜自吹箫。」张词云:「忆把明珠买妾时,妾起梳头郎画眉。郎今何处妾独在,怕见花间双蝶飞。」观此二人之风致,可想矣。廉夫又尝答妙清絶句云:「红牙管笔紫貍毫,雪水初融玉带袍。写得薛涛萱草帖,西湖纸价顿能髙。」「玉带袍」者,曹氏名砚;其云「萱草帖」者,状其孝也。亷夫尝以竹枝词索和于昆山郭羲仲,羲仲以吴中栁枝答之,因赋诗云:「吴中栁枝伤春瘦,湖中竹枝湘水秋。説与钱唐苏小小,栁枝愁是竹枝愁。」张光弼,昱庐陵人。至正时,为行省左司员外。卜私宅于夀安坊,今之花市是也。天台徐大章为之记曰:「杭郡民庐比辏如栉,而夀安坊当阛阓四达之冲,又最嚣处也。浙省左司员外郎张君光弼之居在焉。屋数楹,甚湫隘。门垣外嚣尘哄如也。或曰:『小人射利,惟赢之为务,乃不恶嚣耳。』员外君日乗髙车,从丞相论决政事,降登乎华堂粉署之间。今卜私第不于爽垲,是择其何故哉?」君漠然不以为意,方自署其楹间曰「晏居」,且谓一防曰:「▯称晏子之居近市,虽湫隘弗易也。吾居甚▯之,愿自附焉。子幸为我记之。」吾于是知君之所以市居者矣。夫践歴华要,宅髙旷而处深靓以适其身,固所宜也。然地位峻絶,不与人事接,则耳目不能无蔽。是故晏子之居市也,物之贵贱无不察而知之。方齐景公繁于刑,以踊贵屦贱,而景公省于刑。今君之居夀安也,大官贵人,布衣韦带之士,由兹坊而东西者,必叩门上谒。君则摄衣出迎,引寘上座,与肆议论。下至闾阎之老,工商技艺之流,或有陈説,亦必曲为之尽。天下之事,当无有不悉,施诸有政,将不止于一事之讽而已。晏子相齐三君,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名显诸侯。数百载之下,太史公闻其风采,犹欲为之执鞭。独念当是时,公弃其民而政在陈氏,晏子于区区贵贱之事,则务陈之,而于国之大计则有未尝数数然者。他日乃与隣国之大夫加窃叹焉,何也?张君刚简亮逹,故左丞杨公提兵镇江浙时,用材畧参谋其军府事,声望赫然。既而退处西湖之上,麄衣粝饭,看书赋诗以自佚其有用之身。较其风裁,不知自视晏子何如也?乃今江浙之地未全归于版图,丞相用便宜命,表授君为从事。廓清之略,克复之勲,亦惟一二左右是頼,无或如晏子之举其细而遗其大也。

译请看双投桥下的水,新开出两朵玉芙蓉。顾进道和词:杨白花开放,风吹满天;花开后化作柳絮,却不能织成绵。不如落入西湖水中,化作一片片圆圆的浮萍。郎君离别时秋月明亮,说等到归来时春水就会生长。清晨起来在门前听见马蹄经过,马嘶声声,都是别人出行。马本道和词:吴地女子推着轧轧作响的小红车,争相来到路上观看春风。不敢高声唱歌离去,怕惊动船中的丞相。百花楼上传来马嘶声,郎君从花丛中斗金鸡。天天早晨懒倦起身,隔着朱帘远望;不是郎君归来,便不下楼梯。宋无逸和词:十三岁的女子不出门,父母的坟墓在葛山脚下。只和女伴一起踏青游玩,不登上路旁的苏小小坟墓。韦德圭和词:湖中小船缓缓行驶,秋水荡漾,映着金色芙蕖。钓鱼不是贪图双鲤,只是怕鱼腹中藏有书信。张翔南和词:南高峰、北高峰峰顶齐平,钱塘江水隔在湖的西面。潮头不能到达湖口,郎君的船今夜停泊在西溪。张希颜和词:孤山脚下有三义路,孤山墓上梅花最好。不像马塍的桃李树,随着春天一同送到人家。朱伯常和词:小姑怀疑郎君出行后不归,为了郎君又打瓦片又钻龟甲来占卜。青山尚且有飞来的一天,我不信人会没有相见之时。完兰石和词:苏堤花开满,酒壶也装满;天天乘画船在西湖醉饮。我最苦恼的是两次离别,不唱黄莺,偏唱鹧鸪。堤边三月柳色阴阴,湖上春光深得如海。游人往来多得像蚂蚁,一半说南方话,一半说北方话。徐延徽和词:西湖春草碧绿绵延,上面有青蚨母子,整夜捣守宫砂,把血色全部涂上;五铢钱尽都说西湖好,不要忧愁,不知天上还有牵牛星。剩下万斛胭脂般的水,防向银河映成一片秋色。沈自诚和词:我住在西湖,天天忧愁;郎君的船只停在浙江江头。凭谁把吴山移走,使湖水和江波流到一处。《西湖竹枝词》由杨铁厓倡作,和作的人有几百家。大体都是歌咏湖山的美景和人物的美好,而把情感寄托其中,篇篇大致相同。只有李介石守道的词说:春晖堂上我牵着郎君的衣服,送别郎君时问你何日归来?黄金台高高在上,倘若你回头望见,南高峰顶正有白云飞过。吴复见心的词说:官河环绕着湖,湖又环绕着城;河水不如湖水清。不必用千金来报答一笑,郎君的恩情越重,我的身份反而越轻。用意稍微不同。元代时,钱唐士女曹妙清,字比玉,号雪斋;张妙净,字惠莲,号自然道人。二人都擅长诗文。曹妙清又善于弹琴,行书、草书都有法度;侍奉母亲孝顺谨慎,三十岁仍未出嫁,但她的品德操守值得推崇。张妙净通晓音律,性情超逸而才思飘逸,晚年居住在姑苏的春梦楼。她们都是当时贤淑的女子,也与杨廉夫成为文字上的朋友。曹妙清曾和作他的竹枝词:美人极像董娇娆,家住南山第一桥。不肯随人渡湖而去,月明之夜夜夜独自吹箫。张妙净的词说:还记得用明珠买我为妾的时候,我起身梳头,郎君替我画眉。如今郎君在哪里,只有我独自留下;一想到花间双蝶飞舞便害怕。看这两人的风致,就可以想见她们的品格了。廉夫又曾答妙清绝句:红牙管笔和紫貍毫笔,配着初融的雪水和玉带袍。写成薛涛的《萱草帖》,西湖纸的价格顿时能够提高。“玉带袍”是曹氏的名砚;所说的“萱草帖”,是用来形容她的孝行。廉夫曾以竹枝词向昆山郭羲仲求和,羲仲用吴中的柳枝词回答,因此作诗说:吴中的柳枝因伤春而消瘦,湖中的竹枝却像湘水秋色。把这话告诉钱唐的苏小小:柳枝的愁,就是竹枝的愁。张光弼,名昱,庐陵人。至正年间任行省左司员外。他在寿安坊卜居建造私宅,就是今天花市所在的地方。天台徐大章为他作记说:杭州郡城百姓的房屋密集相连,如同梳齿;寿安坊正处于商贾街市四通八达的要冲,又是最喧闹的地方。浙省左司员外郎张君光弼的住宅就在这里。房屋只有几间,十分低窄。门墙之外喧嚣尘土,人声如雷。有人说:“小人谋求利益,只以获利为要,所以不厌恶喧闹。”员外每天乘高车,跟随丞相讨论裁决政事,在华堂、粉署之间上下往来。如今选择建造私宅,却不选爽朗高敞之地,这是什么缘故呢?张君漠然不以为意,正在亲自题写屋柱说“晏居”,并对我说:“传记称晏子的住宅靠近市场,虽然低窄也不改换。我住的地方很像它,愿意借此自比。希望您为我记下这件事。”我因此知道他选择住在市场旁的原因了。一个人经历显贵要职,住宅高敞,居处幽深清静,以舒适自身,本来是合宜的。然而地位过于高绝,不与民间事务接触,耳目就不能没有蒙蔽。所以晏子居住在市场旁,物价贵贱没有不了解的。当时齐景公滥施刑罚,以致假脚贵而鞋子便宜;晏子便使齐景公减少刑罚。如今张君居住在寿安坊,大官贵人、穿布衣束韦带的士人,从这个坊间向东向西经过的,一定会敲门递上名帖拜见。张君便整理衣服出来迎接,引他们坐到上座,与他们尽情议论。下至街巷里的老人,以及工商技艺之人,有人来陈说事情,他也一定委婉周详地为他们讲尽道理。天下的事情,他应当没有不了解的;把这些见闻施用于政务,将不会只停留在借一件事讽谏而已。晏子辅佐齐国三位国君,吃饭不吃两种肉,妾不穿丝帛,名声显扬于诸侯。数百年以后,太史公听到他的风采,还想为他执鞭驾车。只是想到当时齐景公抛弃百姓,政权落在陈氏手中,晏子对于区区贵贱之事尽力陈说,而对于国家大计却未曾反复进言。他后来竟同邻国大夫私下叹息,这是什么原因呢?张君刚正简朴,明达通透,所以左丞杨公率兵镇守江浙时,任用他以才略参与军府事务,声望显赫。后来退居西湖之上,穿粗衣,吃粗饭,看书作诗,使自己有用的身心得以闲适。比较他的风采操守,不知道他自己把自己同晏子相比,认为如何?如今江浙之地尚未全部归入版图,丞相以权宜之计命令,表奏授予张君从事之职。廓清局势的谋略、克复失地的功勋,也只能依靠身边一两个辅佐者,希望不要像晏子那样只举陈细小之事而遗漏国家大事。

光弼罢官,自号一笑居士,又号可闲老人其时居室已▯,友人凌彦冲为疏募縁,以辑之。疏云:昌黎寄玉川子,首称洛城破屋之数间;东坡题緑筠轩,终比▯州纒腰之十万。一笑居士诗名优于张,借生计劣于陶。濳囊无一钱之留,家徒四壁之立。若非慷慨而多助,安得轮奂之一新?即欲取杜工部草堂赀,何时可办?倘葺得杨闗西槐市塾,今嵗无忧。茍物物之可与,则处处之咸宜。但不至于虚文,便可谓之实惠。此峥嵘事,在特达心。疏▯交游皆助之,其居始就。当时▯为盛事。光弼尝作歌风台诗云:「世间快意宁有此?亭长还乡作大子,沛公不乐复何为?诸母父兄知旧事,酒酣起舞和儿歌。眼中尽是汉山河,韩彭诛夷,黥布戮,且喜壮士今无多。纵酒极欢留十日,慷慨伤懐泪沾臆。万乗旌旗不自尊,魂魄犹在故乡忆。由来乐极易生哀,泗水东流不再囬。万嵗千秋谁不念?古之帝王安在哉?莓苔石刻今如许,几度西风防陵雨。汉家社稷四百年,荒台犹是开基处。」一日乗酣朗唱于瞿宗吉,以界纸击卓,铿然若金石也。笑曰:「吾死埋骨西湖,题曰『诗人张员外墓』足矣。」张光弼《西湖十律诗》其一:楼外湖光白▯茫,楼中少妇试新妆。行年将近半百嵗,大醉岂能千万塲。翠织舞裙飞蛱蝶,白描歌扇睡鸳鸯。垂杨满院无人到,芍药花开日正长。其二:且观神女为行雨,莫问郎官应列星。芳草到门无俗驾,好山终日在湖亭。白鸥共戯荷叶小,黄鸟乱啼杨栁青。肯信曲栏干外立,晚凉吹得酒都醒。其三:画船湖上载春行,日日花香扇底生。苏小楼前看洗马,水僊祠下坐闻莺。碧桃红杏浑相识,紫燕黄蜂俱有情。惆怅繁华成逝水,尽归江海作潮声。其四:倩得名姬唱慢歌,梁尘直欲下轻波。西风八月芰荷老,落日满湖鳬鴈多。到手莫辞双盏饮,转头又是一年过。光隂只在槐柯上,奈此浮生乐事何。其五百镒黄金一笑轻,少年买得是狂名。樽中酒酿湖波緑,席上人▯鳯语清。蛱蝶画罗宫様扇,▯瑚小柱教坊筝。南朝旧俗怜轻薄,每到花时别有情。其六:湖上新泥雪渐融,门前沟水暗相通。裙欺萱草轻盈緑,粉学樱桃浅淡红。暮雨欲来银烛上,春寒犹在酒尊空。青绫被薄不成梦,又是一畨花信风。其七:楼前芳树碧盈盈,付与幽禽自在鸣。堤上马驼红粉过,湖中人载酒船行。日长鷰子语偏好,风暖杨花体更轻。何恨才情被花恼,独教书记得狂名。其八:此日谁人肯在家,倾城满意事繁华。时非上已不为节,春到牡丹才是花。雾髻云鬟湖上女,画轮绣毂道傍车。儿童尽唱铜鞮曲,未觉人间日易斜。其九:外湖里湖花正开,风情满意看花来。白银大瓮贮名酒,翠羽小姬歌落梅。身外功名真土苴,古来贤圣尽尘埃。韶光如此不一醉,百嵗好懐能几回。其十:玉局当年为写真,西施宜笑复宜颦。朝云暮雨空前梦,桃叶栁枝如故人。露电光隂千仞外,烉龙波浪一畨新。伤心最是逋僊宅,半亩残梅共晚春。张光弼初居杨完者左丞幕下,颇有功业之思,故其诗云:「免胄日趋丞相府,解鞍夜宿五侯家。玉杯行酒听春雨,银烛照天生晚霞。世乱且从军旅事,功成须挿御筵花。汉王未可轻,韩信尚要生擒李左车。」又云:「西楼栁风吹晚香,石榴裙映黄金觞。纎歌不防白日速,防雨欲度行云凉。笑看席上赋鹦鹉,醉听门前嘶骕骦。早晚平吴王事毕,羽书飞捷入朝堂。」及张氏擅权,光弼愤焉,遂不事事,以诗酒自娱。其诗云:「一阵东风一阵寒,芭蕉长过石防干。兵消几度瞢腾醉,看得春风到牡丹。」盖言时事也。元时法禁寛假,士夫得以沈昵盘游,故其诗多脂粉绮罗之态。杨亷夫诗云:「二月皇都花满城,美人多病苦多情。一双孔雀行瑶圃,十二飞鸿上锦筝。酒掬真珠▯玉掌,羮分甘露倒银罂。不堪容易少年老,争遣狂夫作后生。」又云:「天街如水夜初凉,照室铜盘璧月光。别院三千红芍药,洞房七十紫鸳鸯。绣靴蹴踘勾骊様,罗帕垂弯女直妆。愿汝康强好眠食,百年欢乐未渠央。」又云:「公子银瓶分汗酒,佳人金胜剪春花。」又云:「金埒近收青海骏,锦笼初教雪衣娘。」又云:「小洞桃花落香雪,大堤杨栁舞晴烟。」又如张光弼诗云:「玉瓶注酒双鬟緑,银甲调筝十指寒。」又云:「新妆满面犹看镜,残梦闗心懒下楼。」一时富贵繁华,可想见矣。

译光弼罢官后自号一笑居士,又号可闲老人。当时他的住宅已经破败,友人凌彦冲撰写疏文募捐缘资,帮助修整。疏文说:韩愈寄诗给玉川子,开头就称说洛城有几间破屋;苏东坡题写绿筠轩,最后还比作扬州腰缠十万。一笑居士的诗名胜过张籍,生计却不如陶渊明。潜藏的囊中没有留下一文钱,家中只有四壁空立。若不是慷慨之人多方相助,怎能使房屋焕然一新?即使想取杜工部修草堂的钱财,什么时候才能办成?倘若修葺好杨关西的槐市学塾,今年就不用忧虑了。只要各种物资都能得到,居处处处便都适宜。但只要不流于空文,就可以称为实际的恩惠。这件宏大的事情,正在等待特别通达的人出力。疏文传给交游,大家都捐助他,他的住宅才修成。当时人们把这传为盛事。光弼曾作《歌风台诗》说: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畅快的事情?亭长还乡,竟成为天子;沛公如果不快乐,又有什么可做?父老母亲都知道旧事,酒酣之后起舞,和着孩子们的歌声。眼前尽是汉家的山河;韩信、彭越被诛杀,黥布被杀戮,只庆幸如今壮士已经不多。纵情饮酒,尽欢留住十天;慷慨之中又感伤怀抱,眼泪沾湿胸前。万乘的旌旗并不能使人自尊,魂魄仍然思念故乡。自来欢乐到了极点容易生出悲哀,泗水向东流去,再也不回头。千秋万岁之后谁不会怀念?古代帝王如今在哪里?长满莓苔的石刻到了今天还如此,经历了多少次西风和陵雨。汉家社稷延续四百年,荒废的高台仍是开创基业的地方。”一天,他乘着酒兴向瞿宗吉高声朗诵,用界纸敲击桌面,声音铿锵,仿佛金石。他笑着说:“我死后埋骨西湖,墓上题作‘诗人张员外墓’,就足够了。” 张光弼《西湖十律诗》。其一:楼外湖光白茫茫,楼中少妇试着新妆。年纪将近五十岁,大醉哪里能有千百场?翠色织成的舞裙飞着蛱蝶,白描的歌扇上仿佛睡着鸳鸯。垂杨满院无人来到,芍药花开,白日正长。其二:且看神女化身行雨,不要问郎官应列于星宿。芳草长到门前,没有世俗车驾;好山终日在湖亭周围。白鸥共同嬉戏,荷叶还小;黄鸟在青杨柳间乱啼。怎肯相信站在曲栏杆外,傍晚的凉风便能把酒意全吹醒。其三:画船载着春日游人在湖上行驶,天天有花香从扇底生出。苏小楼前观看洗马,水仙祠下坐着听黄莺。碧桃红杏彼此全都相识,紫燕黄蜂也都有情意。惆怅繁华已成为流逝的水,尽数归入江海,化作潮声。其四:请来名姬歌唱慢曲,歌声震得梁上尘土仿佛要落入轻波。八月西风吹来,菱荷已经衰老;夕阳照满湖面,野鸭和大雁很多。酒到了手中不要推辞两杯,回头又是一年过去。光阴只在槐树枝头一转,面对这漂浮人生,欢乐之事又能怎样?其五:百镒黄金也轻于一笑,少年人买到的只是狂放的名声。酒樽中的酒酿得像湖水一样碧绿,席上的人传来清亮的凤语。蛱蝶图案的罗宫扇,珊瑚小柱的教坊筝。南朝旧俗怜爱轻薄人物,每到花开时节便另有一番情趣。其六:湖上新泥中的积雪渐渐融化,门前沟水暗暗相通。裙色压过萱草的轻盈绿色,脂粉仿佛樱桃的浅红。傍晚的雨将要到来,银烛已经点上;春寒仍在,酒樽却空了。青绫被子太薄,不能成梦;又一阵花信风吹来。其七:楼前芳树碧绿盈盈,任凭幽鸟自在鸣叫。堤上有人骑马,驮着红粉女子经过;湖中有人载着酒乘船而行。白日变长,燕子的叫声格外动听;风暖了,杨花的姿态更加轻盈。哪里恨才情反被花色烦恼,只让书记记录下我的狂名。其八:今天有谁肯待在家中?全城倾倒,人人尽情享受繁华。时令还未到上巳,不能算节日;春天到了牡丹开放,才算真正的花朝。湖上女子梳着雾鬓云鬟,路旁车辆装饰着彩轮绣毂。儿童全都唱《铜鞮曲》,还没有觉察人世间的白日已经西斜。其九:外湖里湖花朵正开,兴致满足地来看花。白银大瓮储藏名酒,翠羽小姬歌唱《落梅》。身外的功名实在像泥土草芥,自古贤圣最终都归于尘埃。如此美好的春光若不一醉,百年人生中这样的好心情能有几回?其十:玉局当年曾为西施画像,西施适宜欢笑,也适宜皱眉。朝云暮雨只是空前的梦,桃叶、柳枝仍像旧日故人。露水和闪电般的光阴在千仞之外,烉龙般的波浪又翻起一番新景。最令人伤心的,是林逋仙人的住宅;半亩残存的梅花共同度过晚春。张光弼起初在杨完者左丞幕下,颇有建立功业的想法,所以他的诗说:免去头盔,每天趋赴丞相府;解下马鞍,夜里宿在五侯之家。用玉杯轮流饮酒,听春雨声;银烛照亮天空,映出晚霞。世道混乱,姑且从事军旅;功业成功,还应在御宴上插花。汉王不可轻视,韩信还要活捉李左车。又说:西楼柳风吹来晚香,石榴裙映着黄金酒杯。纤细的歌声不妨白日迅速流逝,细雨将要飘过,行云带来凉意。笑看席上有人作《鹦鹉赋》,醉听门前骏马嘶鸣。早晚平定吴地,王事办完,报捷的羽书飞入朝堂。等到张氏专权,光弼为之愤怒,于是不再认真做事,以诗酒自娱。他的诗说:一阵东风,一阵寒意;芭蕉已经长过石栏杆。兵事消歇之后,几度在朦胧醉意中,看见春风吹到牡丹。这里说的是当时的时事。元代法禁宽松,士大夫得以沉溺于宴饮游乐,所以他们的诗大多带有脂粉绮罗的情态。杨廉夫诗说:二月皇都花开满城,美人多病而又多情。一双孔雀在瑶圃中行走,十二只飞鸿在锦筝上飞鸣。捧起珍珠般的酒传到玉手中,分饮甘露般的羹汤,倒入银罂。不忍心年少轻易变老,怎能让狂夫装作后生?又说:天街如水,夜初凉;铜盘照室,璧月般明亮。别院有三千株红芍药,洞房有七十对紫鸳鸯。绣靴踢球,像高丽的样式;罗帕束发,作女真的妆扮。愿你身体康健,睡好吃好;百年欢乐还没有到尽头。又说:公子用银瓶分斟汗酒,佳人用金胜剪裁春花。又说:金色马场附近刚收取青海骏马,锦笼里开始驯教雪衣娘。又说:小洞桃花落下香雪,大堤杨柳舞动晴日烟霭。又如张光弼诗说:玉瓶斟酒,双鬟女子发色青绿;银甲拨筝,十根手指冰凉。又说:新妆满面还对着镜子照看,残梦牵动心事,懒得下楼。当时富贵繁华的景象,由此可以想见。

萨都拉天锡风流俊逸不亚铁厓,尝有《西湖絶句六首》:「涌金门外上湖船,狂客风流忆往年。十八女儿揺艇子,隔船笑掷买花钱。少年豪饮醉忘归,不觉湖船旋旋移。水面夜凉银烛小,越娘低唱月生眉。紫骝骄踏落花泥,二月江城雨过时。拂晓市河春水满,小船多半载吴姬。惜春曾向湖船宿,酒渇吴姬夜破橙。蓦聴郎君呼小字,转头含笑背银灯。待得郎君半醉时,笑将纨扇索题诗。小红帘卷春波緑,渡水杨花落砚池。垂栁隂隂苏小家,满湖飞燕趂杨花。繁华一去风流减,今日横堤几树鸦。」又次韵王侍郎《游湖诗》:「绮席新凉舞袖偏,赏心输与使君専。螺杯注酒揺红浪,防扇题诗染緑烟。一镜湖光开晓日,万家花气涨晴天。涌金门外春如海,画舫笙歌歩歩僊。」奉化戴帅初表元,宋太学生也。入元不仕。其《湖上赠歌者》一絶,有故国之思焉。诗云:「牡丹红紫艶阳天,檀板朱丝锦色笺。头白江南一尊酒,无人知是李龟年。」又陈刚中《湖上感旧》诗,属意畧同。诗云:「昔日朱楼拥翠钿,女墙犹在草芊芊。东风第六桥边栁,不见黄鹂见杜鹃。」黄晋卿溍,义乌人。至正初,为浙江儒学提举。工文章,奬引后进。不喜华冶。有《西湖舟中》诗云:「黄尘乌防,媿平生。对客犹称旧姓名。此事正堪三太息。秪今忍负四难并。放舟乍落空蒙境,送酒元无窈窕声。金谷兰亭嗟已矣,不妨时暂濯吾缨。」又送凌吉叟《杭州教授》诗:「浙水西入州,维杭实名都。古来万人海,逐逐无贤愚。况兹百年后,淳朴古不如。翩翩谁家儿,白马骄路隅。春风樊楼醉,一笑百斛珠。亦有朱门客,齐讴间吴歈。绡绮散烟雾,缤纷被僮奴。可怜彼蚩蚩,久为红尘驱。頽俗如波澜,孰障羣流趋。又如败屋壁,风雨须人扶。博士非冗官,岂即无良图。当令歌舞塲,化作弦诵区。行矣循所务,辞章信其余。春风▯别衣,晴沙秀寒芦。何以赠子行,白云不可呼。聊持狂者言,用比貂襜褕。」刘师鲁,汶鄜王琦六世孙也。元时占籍钱唐,以文章淑后,进黄文献公溍赠之诗云:「邂逅神交十载余,清风落月几愁予。何言此日同倾盖,胜读平生未见书。天上玉堂容可到,山中金匮得长虚。故多余事宜商略,可待秋风怨索居。」其时有刘声之濩,亦与齐名。洪武初,俱祀于乡贤祠。贡友初者,贡师泰尚书族子也。宣城人。至正间,师泰为浙江行省叅政,遂侨寓钱唐。友初自上都还钱唐也,师泰赠之诗云:「嗣宗诸侄仲容贤,客路飘零雪满颠。曾为颂椒留子美,却思戏蜡爱僧防。十年湖海三杯酒,百里溪山一钓船。何日兵戈得休息,敬亭春雨共归田。」友初诗才清丽,但纎秾乏骨。其《湖上春归》诗:「涌金门外栁如金,三日不来成緑隂。折得长条入城去,教人知道巳春深。」《吴山游女》诗:「十八姑儿浅淡妆,春衣初试桺芽黄。三三五五东风里,去上吴山答愿香。」独送戴伯贞还广西一律云:「桂江烟水接潇湘,逐客南归路道长。巻里漫多新制作,箧中犹是旧衣裳。逢人尽説官如水,老我相防鬂巳霜。此去莫教音问断,鴈飞今喜过衡阳。」叙事委曲而感慨系之,出诸作之上。张行中挽贡友初诗:百年心事复谁知?过海人▯俊逸诗。懒聴朝鸡全晚节,惯骑官马説当时。文章自叹无遗防,氷玉还防有故枝。一代风流俱巳矣,晓星残月不胜悲。黄金台上草芊芊,掉臂东风四十年。对客半开青白眼,写懐漫赋短长篇。玉堂春梦烟云外,茅屋秋风浙水边。惆怅清魂招不返,空歌楚些泪澘然。邓林,南海人,初名观善,以南昌教授擢吏部验封主事,成祖改名林。后坐法谪戍保安,遇赦,晚居杭州。诗文为一代所推重。尝于保安留别傅存斋诗云:「两鬂西风吹断蓬,杖藜扶病看秋容。菊花浑似诗人瘦,山色不如归兴浓。紫塞一杯桑落酒,彤庭五夜未央钟。燕鸿岐路东西去,此后相思意万重。」又《春夕旅懐》云:「万里东风故国情,十年几度鳯凰城。衡阳鴈尽春三月,巫峡猿啼夜二更。席上狂言因酒得,镜中华发为愁生。静观富贵如云转,拂防归来任俗争。」五月十三日入杭诗:「逰遍江湖未到杭,不知人世有天堂。六桥花栁丹青兴,九陌楼台锦绣妆。北米南柴夸物产,朝歌暮宴乐时康。逐臣何幸防寛防,到此浑忘是异乡。」僦屋里仁坊诗:「谪居何处好逍遥,仁里深深逺市嚣。夜色满帘湖上月,秋声到枕海门潮。上林鹓侣空相忆,南浦鸥羣苦见招。覆载无私天地濶,暂容闲散在渔樵。」游南屏不偶诗:「兰佩荷裳竹箨冠,清癯无奈朔风寒。饭堂钟罢来何晚,雪夜舟回兴巳防。俗状尘容劳意马,天光云影动情澜。石头有路终须到,共聴吾师説六观。」

译萨都拉,字天锡,风流俊逸,不亚于铁厓,曾作《西湖绝句六首》:“在涌金门外登上湖船,狂放的游客忆起往年风流事。十八岁的女子摇着小船,隔船笑着投掷买花的钱。少年豪饮醉后忘记归去,不知不觉间湖船缓缓移动。水面夜凉,银烛微小;越地女子低声歌唱,月亮仿佛生在眉间。紫骝马骄傲地踏过落花泥,正是二月江城雨后时节。拂晓时市河春水涨满,小船大多载着吴地女子。曾因惜春在湖船上住宿,酒渴时吴地女子夜里剖开橙子。忽然听见郎君呼唤自己的小名,转头含笑背向银灯。等到郎君半醉时,笑着拿纨扇索要题诗。小红帘卷起,春水碧绿;渡水的杨花落入砚池。垂柳浓荫笼罩着苏小小家,满湖飞燕追逐杨花。繁华一去,风流也减;如今横堤上只剩几树乌鸦。”又依王侍郎《游湖诗》的韵作诗:“华美宴席带来新凉,舞袖偏偏飞扬;赏心乐事全让给使君独享。螺杯斟酒,摇起红色波浪;[疑字:防扇]题诗,染上碧绿烟色。一面明镜似的湖光映开晓日,千家花香涨满晴天。涌金门外春色如海,彩绘游船上笙歌不断,步步都如神仙。” 奉化人戴帅初,字表元,是宋代太学生。入元以后不出仕。他所作《湖上赠歌者》绝句,寄托着故国之思。诗说:“牡丹在红紫相间的艳阳天中盛开,檀板、朱丝和锦色诗笺相伴。白发的江南人独饮一杯酒,却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李龟年。”陈刚中的《湖上感旧》诗,寄意大致相同。诗说:“往日朱楼中簇拥着戴翠钿的女子,城墙女墙还在,只是长满芊芊荒草。东风吹拂第六桥边的柳树,却看不见黄鹂,只看见杜鹃。” 黄晋卿,名溍,义乌人。至正初年任浙江儒学提举。擅长文章,奖掖引荐后辈,不喜欢华丽浮艳。他有《西湖舟中》诗:“黄尘乌帽,[疑字:媿平生];面对客人还称说旧日姓名。此事正值得长叹三声,如今怎忍辜负四种难得相合的条件。放船忽然进入空蒙境界,送来的酒中本来没有窈窕歌声。金谷园、兰亭的盛事都已过去,何妨时时暂且洗濯我的衣冠。”又作送凌吉叟任《杭州教授》的诗:“浙江水向西流入州城,杭州确实是著名都会。自古以来这里人多如海,奔逐来往,不分贤愚。何况到了百年以后,淳朴之风更不如古代。谁家的翩翩少年,骑着白马在路边骄横。春风中醉卧樊楼,一笑便耗费百斛珍珠。也有朱门中的宾客,齐声歌唱,间杂着吴地歌曲。绡绮像烟雾一样散开,纷纷披在童仆身上。可怜那些愚昧的百姓,长久被红尘驱使。颓败的风俗如同波澜,谁能阻挡群流的趋向?又像破败房屋的墙壁,风雨之中必须有人扶持。博士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官职,难道就没有良策吗?应当使歌舞场所化作弦歌诵读的地方。你此去应当遵循自己的职责,辞章不过是余事。春风吹动送别衣襟,晴沙旁寒芦秀美。拿什么赠给你的行程呢?白云是无法呼唤来的。姑且拿狂者之言,来比作貂襜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刘师鲁,是汶鄜王刘琦的六世孙。元代时入籍钱唐,以文章教化后辈,黄文献公溍曾进赠诗说:“偶然相逢却神交十多年,清风落月曾使我几多忧愁。哪里想到今日一见便如同倾盖相交,胜过读遍平生未曾见到的书。天上的玉堂或许可以到达,山中的金匮却可以长久空置。故意留下许多事情应当商量斟酌,且等秋风起时再不要怨恨独居。”当时又有刘声之,名濩,也与他齐名。洪武初年,两人都奉祀于乡贤祠。贡友初,是贡师泰尚书的族侄,宣城人。至正年间,师泰任浙江行省参政,于是侨居钱唐。友初从上都返回钱唐时,师泰赠诗说:“宗子侄辈中,仲容最贤;客途中飘零,白雪已满鬓顶。曾经为颂椒留下杜甫,如今却想起戏蜡而怜爱僧防。[疑字:僧防]十年漂泊湖海,只换来三杯酒;百里溪山,不过一叶钓船。什么时候兵戈才能停息?好与敬亭山共沐春雨,归去耕田。”友初诗才清丽,只是纤巧浓艳而缺少骨力。他的《湖上春归》诗说:“涌金门外柳树像黄金,三天不来便形成浓绿树荫。折下一根长柳条带进城去,好让人知道春天已经深了。”《吴山游女》诗说:“十八岁的姑娘化着淡妆,初穿春衣,颜色像柳芽的嫩黄。三三五五走在东风里,登上吴山祈求香火愿望。”唯有送戴伯贞返回广西的一首七律说:“桂江烟水连接潇湘,遭贬的客人向南归去,路途遥远。诗卷中徒然有许多新作,箱笼里却仍是旧衣裳。逢人都说做官清贫如水,我却已老,两鬓相对都染上白霜。这一去不要让音信断绝,如今欣喜大雁飞过衡阳。”此诗叙事曲折,感慨深沉,超过了其他作品。张行中挽贡友初诗:“百年心事又有谁知?漂过海的人传诵你的俊逸诗篇。懒得听早朝的鸡声,以此保全晚年名节;惯于骑官马谈说当年。自叹文章没有留下遗稿,[疑字:氷玉还防有故枝]。一代风流人物都已逝去,晓星残月之下,悲哀难以承受。黄金台上草木芊芊,挥袖离去,东风中已过四十年。面对客人只半睁青白之眼,随意写下抒怀的长短篇章。玉堂中的春梦已在烟云之外,茅屋秋风吹拂着浙水之滨。惆怅清魂无法招回,徒然吟唱楚些,泪流满面。” 邓林,南海人,起初名叫观善,因为任南昌教授而升任吏部验封主事,成祖改他的名为林。后来因犯法被贬到保安戍守,遇到赦免,晚年居住在杭州。他的诗文受到一代人的推重。他曾在保安作诗送别傅存斋:“两鬓被西风吹得像断蓬,扶着藜杖抱病观看秋色。菊花全像诗人一样消瘦,山色还不如归乡的兴致浓。紫塞中饮一杯桑落酒,宫廷里五更听未央钟。燕子和鸿雁在岔路上分别向东西飞去,此后相思之意有万重。”又作《春夕旅怀》:“万里东风牵动故国之情,十年间几度来到凤凰城。衡阳的大雁三月春尽时已飞完,巫峡猿啼直到二更夜深。席间狂言因酒而发,镜中华发因忧愁而生。静看富贵如云般流转,拂去尘埃归来,任世俗争逐。”五月十三日进入杭州时作诗:“游遍江湖却没有到过杭州,不知人世间竟有天堂。六桥花柳呈现丹青般的兴致,九陌楼台装点得如锦绣。北方的米、南方的柴都夸耀物产丰富,早晚歌舞宴饮,享受太平安康。被贬的臣子多么幸运,蒙受宽大的恩典;来到这里,完全忘了自己身在异乡。”又作僦居里仁坊诗:“被贬居住,哪里不能得到逍遥?仁里深深,远离市井喧嚣。夜色满帘,湖上月光照入;秋声传到枕边,是海门的潮声。” 上林苑中的鸳侣只能徒然相忆,南浦的鸥鸟群却苦苦招引我。天地覆盖承载,毫无私心而且广阔,暂且容我在渔樵之间闲散度日。”又作《游南屏不偶》:“佩兰、荷衣、竹笋皮制的帽子,清瘦的身体无奈地承受北风寒冷。饭堂钟声敲罢,我为何来得这样晚?雪夜乘舟回来,兴致已经减退。世俗的形状和尘俗的容貌,使心意之马疲劳;天光云影又激起情感的波澜。石头山有路,终究必须到达;共同聆听我的老师讲说六观。”

钟狂客禧,南海人,甚有诗名。成化中,淮南督理漕运总兵官平江伯陈公鋭取归幕下。过杭,友人招游西湖,寄之诗。钟和曰:「湖光山色最宜秋,君不来招也去游。巳办蜀川千丈锦,为谁今日尽纒头?万顷西湖水贴天,芙蓉杨栁乱秋烟。湖邉为问山多少,每个峰头住一年。」信乎狂客也。杨温甫,孟瑛,四川酆都人。▯治十六年知杭州府,时西湖民间防占者十九。温甫建议于御史车梁、佥事髙江鋭情濬复,而浮言胥动。温甫廼为文谕民曰:「先贤为民,深▯利本,特濬西湖之浸,用溉上塘之田。多厯嵗年,渐成湮废。比者乡贤侍郎何公,生长是邦,习知成事,着为三説,辩析百端。伏防当道,俯念地方,力图濬复。予又职司水土,敢惮劬劳。重惟湖上之园池,尽是豪家之封殖,一旦开毁,百口怨咨。民既伤心,我亦动念。但今民产本昔官湖,民侵于官以肥家,固已干纪;官取于民以复旧,岂为厉民?又惟上塘万顷之田,宿仰西湖千亩之水,水尽湮塞,田渐荒芜,利归于数十家,害贻于千万井。况古人留利物之泽,岂今日启生事之端?幸相导以平心,勿相揺于异説。有以占产自首者,原情免罪,奏请除粮。查得铜钱局及崇兴、崇善、禅智等废寺田,以亩计者数千,地以顷计者盈百,动连阡陌,间附城闉,膏沃可耕,标换如数。况在昔湖田皆揑报之税,于今清籍有新増之粮,新增者至九百而有竒,揑报者几八百而不足,稍加查派,不费更张,决不累民,无患亏赋。予性知执法,心在利民,非势力之可移,惟▯神之是质。凢我父老,率尔乡闾,蚤为迁移,无肆顽梗。观于斯文,公之任怨亦剧矣。」乃以正徳二年二月二日兴工,六月十日歇役,八月十九日续工,九月十二日讫事。日用夫八千人,银二万八千七百余两。聂大年号东轩,临川人,举明经,为仁和县学训▯陞教谕。襟懐坦率,有清才,文章流丽,诗复俊逸,而洒翰得李北海遗意。诱育士子,务尽恩义,荐入翰林,修辽金宋三史,卒。常作《西湖十景诗》:「苏堤春晓,云树烟花,雾绕堤沙,楼阁朦胧一半遮。三竺钟声催落月,六桥栁色带栖鸦。緑牕睡觉闻啼鸟,绮阁妆残唤卖花。遥望酒旗何处是,炊烟起处有人家。栁浪闻莺云雨后,翻空一派青。苏公堤畔系渔舲,只藏莺鸟春声滑,不起鱼龙夜气醒。游子爱闻停玉勒,佳人倦聴倚银屏。待看三月歌喉老,又见浮波絮作萍。花港观烉,云湖上春来水拍空,桃花浪暖栁隂浓。防翻荇带防千尺,乱跃萍星翠几重。洲渚此时多避鹭,风云何日去为龙?个中纵有濠梁乐,阔网深罾不汝容。两峰挿云,云屹立,亭亭入杳防。势雄南北,气慿陵。玉簪防地三千仞,寳葢撑空一七层。天逺不闻风外铎,夜深遥礼月边灯。何当一扫浮云静,俯视东溟看日升。三潭印月,云纤云扫迹,浪花收。塔影亭亭引碧流。半夜冰轮初出海,一湖金水欲镕秋。龙官献璧神光吐,鲛室遗珠瑞气浮。浪説影娥池上景,不知此地有僊舟。麯院风荷,云翠围红綂战纵横,似看吴宫习女兵。飞雪翻空云影乱,游鱼吹浪水纹生。锦裳零落香犹在,铜柱欹斜露半倾。两腋新凉惊酒醒,画船吹送按歌声。平湖秋月,云曾向湖堤夜扣舷,爱看波影防婵娟。一尘不动天连水,万▯无声客在船。赤壁未醒▯鹤夣,骊宫偏恼老龙眠。朗吟玉塔防澜句,长笑凌空气浩然。南屏晚钟,云栁昏花暝,暮云生隠隠初▯一两声。禅榻屡惊僧入定,旅牕偏恼客含情。月随逸韵升鼇岭,风递遗音过凤城。催散游人罢歌舞,玉壶银箭夜初更。雷峰夕照,云宜雨宜晴,晚更宜。西湖端可比西施。霞穿楼阁红光绕,云卷笙歌逸韵随。山紫翠中樵唱逺树苍黄外,马归迟。何人解画潇湘景,并与□村作二竒。断桥残雪,云醉里曾登白玉梯。东风吹暖又成泥,玉腰防蝀垂天阔。银色楼台夹防迷,九井晴添新水活。两峰浓压宿云低,冲寒为访梅花信。十里银沙印马蹄。同陈缉熙泛湖诗:「宿雨初收见两峰,湖光如练泻晴空。画船载酒来天上,青鸟衔花度镜中。檀板歌声无越女,翰林诗句有唐风。相逢莫惜留连饮,明日谁人拾落红。」又《西湖诗》:「西出江城外,烟霞隔世尘。钟声三竺晓,花气六桥春。鸡犬桃源地,笙歌阆苑賔。时平得游赏,忘却宦中身。」《清明与友登寳峰诗》:「江心后浪催前浪,湖上歌声杂哭声。今日重来多感慨,百年能得几清明。」

译钟狂客,名禧,南海人,很有诗名。成化年间,淮南督理漕运总兵官平江伯陈锐把他招入幕府。经过杭州时,友人邀游西湖,寄诗给他;钟禧作诗应和:“湖光山色最适宜秋天,你不来邀请我,我也要去游览。已经办好了蜀川千丈锦,为谁今天把它全缠在头上?万顷西湖水与天相接,芙蓉、杨柳在秋烟中纷乱。湖边试问山有多少座,每一个峰头我都住一年。”真是个狂客啊。杨温甫,名孟瑛,四川酆都人。弘治十六年任杭州府知府。当时西湖民间侵占湖面的有十分之九。温甫向御史车梁、佥事高江锐建议疏浚恢复西湖,流言于是纷纷而起。温甫便写文章晓谕百姓说:“先贤为百姓着想,深深弘扬以利益为根本的道理,特意疏浚西湖的水,用来灌溉上塘的田地。经过许多年,渐渐淤塞荒废。近来乡贤侍郎何公生长在此地,熟知往事,写成三篇说辞,辨析各种情形。恳请当道官员俯念地方,竭力谋求疏浚恢复。我又主管水土事务,难道敢怕劳苦吗?再想湖上的园池,全是豪强之家封占营造的产业,一旦开掘毁除,许多家人都会怨恨叹息。百姓既然伤心,我也有所触动。但如今民间产业本来是过去的官湖,百姓从官府手中侵占以肥自己的家,当然已经违犯法纪;官府从百姓手中收回以恢复旧制,难道算是虐害百姓吗?又想上塘万顷田地,历来依靠西湖千亩之水;如今水道全被淤塞,田地渐渐荒芜,利益归于几十家,祸害却留给千万户。何况古人留下了造福万物的恩泽,难道是今日开启滋生事端的源头吗?希望大家相互劝导,平心静气,不要被异说动摇。凡有侵占田产的,主动自首者,酌情免罪,并奏请免除粮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查得铜钱局以及崇兴、崇善、禅智等废寺的田地,按亩计算有数千亩,按顷计算超过一百顷,往往连接成片,有的还附着城墙,土地肥沃可以耕种,按数登记更换地契。况且过去的湖田全都虚报税额,如今清查登记已有新增粮税,新增的达到九百多,虚报的将近八百而还不到;稍加查验分派,不必另行更张,决不会拖累百姓,也不用担心赋税亏缺。我天性知道执法,心中只在于使百姓获利,不会被权势改变,只以鬼神作为质证。各位父老应率领乡里,早日迁移,不要肆意顽抗。看了这篇文章,就知道我承担的怨恨也太重了。”于是于正德二年二月二日开工,六月十日停工,八月十九日续工,九月十二日完工。每天使用夫役八千人,耗银二万八千七百多两。聂大年,号东轩,临川人。考中明经,任仁和县学训导,升为教谕。他胸襟坦率,有清雅才情,文章流丽,诗也俊逸,挥毫书写又得到李北海的遗意。他诱导培育士子,尽力施以恩义,被荐入翰林,参与修撰辽、金、宋三史,后来去世。他曾作《西湖十景诗》:“苏堤春晓:云树烟花,雾气环绕堤岸沙地,楼阁朦胧地半遮半掩。三竺寺钟声催落月,六桥柳色带着栖鸦。绿色窗前睡醒,听见鸟鸣;华美楼阁中妆容已残,唤人去卖花。遥望酒旗,不知在何处;炊烟升起的地方,便有人家。柳浪闻莺:云雨过后,翻空的一片青色。[疑字:原文“翻空一派青”语意残缺]苏公堤边系着渔船,只收藏莺鸟春日滑润的歌声,不惊醒夜气中的鱼龙。游子喜爱听见歌声,停住玉勒;佳人听倦了,倚着银屏。等看到三月歌喉衰老,又见浮在水面的柳絮化作萍。花港观鱼:湖上春来,水拍长空;桃花浪暖,柳荫浓密。水草荇带随风翻动,长达千尺;浮萍星点乱跳,翠色层层。此时洲渚上多有避鹭,什么时候风云际会化作龙?即使这里有濠梁观鱼的乐趣,宽网深罾也不会容你自在游行。两峰插云:两峰高耸,直入幽杳;形势雄踞南北,气势凌厉。” “玉簪峰直入地下三千仞,宝盖峰撑空如一七层。天高路远,听不见风外的铃铎;夜深时遥遥礼拜月边的灯火。什么时候才能一扫浮云,使天地清静,俯视东海看日出?三潭印月:纤云已经无迹,浪花收敛。塔影亭亭,牵引着碧绿水流。半夜冰轮刚从海上升起,一湖金色水光仿佛要熔化秋色。龙宫献出宝璧,神光吐露;鲛人之室遗下珍珠,祥瑞之气浮动。徒然谈说影娥池上的景色,却不知这里已有仙人之舟。曲院风荷:翠色围绕红花,纵横交战,仿佛看见吴宫女子操练兵阵。飞雪般的荷花翻向空中,云影纷乱;游鱼吹动水浪,水纹生起。锦衣般的花瓣零落,香气仍在;铜柱倾斜,露水半垂。两腋忽然感到新凉,惊醒了酒意;彩绘游船吹送着按歌声。平湖秋月:曾在湖堤夜间叩舷,喜爱观看水波映出的婵娟。一尘不动,天水相连;万籁无声,客人独在船中。赤壁的玄鹤旧梦尚未醒,骊宫又偏偏恼怒沉睡的老龙。朗声吟诵玉塔风澜的诗句,长笑凌空,胸中浩气自然生发。南屏晚钟:柳色昏暗,花影入暮;暮云隐约升起,起初只传来一两声钟响。禅榻屡屡惊动入定的僧人,旅窗偏偏惹起客人的深情。月亮随着逸韵升上鼇岭,风把遗音传过凤城。催促游人散去、歌舞停止,玉壶银箭显示夜已初更。” 雷峰夕照:适宜下雨,也适宜晴天,傍晚尤其适宜。西湖完全可以比作西施。晚霞穿过楼阁,红光环绕;云彩卷起,笙歌带着悠逸的余韵。山色在紫翠之中,樵歌传向远处苍黄的树林之外;马儿迟迟归来。谁能画出潇湘的景色,也把[缺字:原文“□村”]画成两种奇景?断桥残雪:醉中曾登上白玉般的高梯。东风吹暖,冰雪又化成泥;玉带般的长虹横垂在广阔天空。银色楼台夹在迷蒙景色之间,九井因晴日增添新水而鲜活。两峰浓云压低了隔夜的云层,冒着寒气去探访梅花消息;十里银沙上印着马蹄。又作同陈缉熙泛湖诗:“夜雨刚刚收住,显出两峰;湖光如白绢,泻入晴空。彩船载酒,仿佛从天上来;青鸟衔花,飞渡镜中。没有越女敲檀板歌唱,却有翰林诗句带着唐代风致。相逢不要吝惜留连饮酒,明日还有谁来拾取落花?”又作《西湖诗》:“向西走出江城之外,烟霞隔开尘世。三竺晓钟响起,六桥花气带来春色。鸡犬声中的桃源之地,笙歌环绕的阆苑宾客。时世太平得以游赏,忘却了做官之身。”《清明与友登宝峰诗》:“江心后浪催赶前浪,湖上歌声夹杂着哭声。今日重新来到这里,感慨特别多;百年人生能有几次清明?”

聂大年诗翰著名一时,而不得预京衔。或曰:大年在钱唐时,尝署桃符云:「文章髙似翰林院,法度严如按察司」,以此见忤达官。晚年被徴修史,至京而卒。时人比之梅圣俞,宜也。其初度日写懐诗云:「五十一年车下坡,又逢初度意如何?牀头渐觉黄金少,镜里还怜白髪多。人笑能诗贫杜甫,天容善饭老廉颇。相知惟有梅花在,自折南枝伴醉歌。」又次答祖芳云:「几年逺别喜重过,白首相看奈老何?富贵不来真有命,齿牙虽脱尚能歌。频沽市醖消残烛,遥指天星出绛河。惟有与君情莫逆,他人平地起风波。」呜呼!四海交游岂止一祖芳而已哉?葢以寡合有激而云然耳。刘邦彦哭大年诗:「京邸凄凉寄病身,俄闻鵩鸟上承尘。共嗟贾谊年华促,自顾虞翻骨相屯。千里音书成永诀,九重泉路隔交亲。伤心今夜东轩月,空照先生漉酒巾。」聂大年之掌教仁和也,厯官九年,不以家眷自随。尝有答内子寄衣诗云:「山妻怜我旧苏秦,寄得衣来穏称身。落日故园歌白苎,秋风京洛染缁尘。同心意重思偕老,结髪情深不厌贫。万里不如归去好,几多衣锦夜行人。」又有谕儿軰诗云:「四儿五嵗六儿三,莫与肥甘习口甜。清白▯家无我愧,诗书世业要人担。三餐淡饭何须酒,一筯黄虀略用盐。闻説有人曽饿死,算来原不为官亷。」覩此髙风,可想矣。聂大年在仁和时,山西、湖广、广东、广西咸以秋闱校士致聘,大年辞不往,寄之诗云:「名藩校艺,遣徴书,使者频烦走▯车。老大难行太行路,平生厌食武昌鱼。五羊城古僊游逺,八桂云寒树影踈。寄语天涯好知巳,莫因词赋荐相如。」聂大年尝赋卜算子二首,葢自况也。词云:「杨栁小蛮腰,惯逐东风舞。学得琵琶出教坊,不是商人妇。忙整玉搔头,春笋纎纎露。老却江南杜牧之,懒为秋娘赋。粉泪湿鲛绡,只怨郎情薄。梦到巫山第几峰,酒醒灯花落。数日尚春寒,未把罗衣着。眉黛含颦为阿谁,但悔从前错。」马浩澜和云:「歌得雪儿歌舞得,霓裳舞。料想前身跨凤僊,合作萧郎妇。顔色雪中梅,泪防花梢露。云雨巫山十二峰,未数髙唐赋。花压鬂云低,风透罗衫薄。残梦瞢腾下翠楼,不觉金钗落。几许别离愁,犹自思量着。欲寄萧郎一纸书,又怕归鸿错。」孙太初,一元号太白山人。正徳中,流寓西湖。或曰安化王裔,避乱诡姓名。修髯晳面,丰仪潇洒,望之宛然神僊也。诗思清逸,有烟霞气。其跨驴游西山天竺寺诗:「秋叶满林吹乱红,秋光半在山寺中。老衲迎门解幽事,一见呼我长髯公。薫炉相对坐终夕,松声泉韵何冲融。独鹤隔竹向人立,欲鸣未鸣幽意同。」气酣日落,豪兴发,诗成三绕青桂丛。造物小儿玩人世,俯仰何必悲无穷。布袍斗笠自髙格,狂歌醉舞惊山翁。归来明月散林影,驴背仰笑秋山空。秋晚眺镇海楼诗:「楼上轻云散女陴,楼前狂客独支颐。江当夕照半添色,诗与秋山两鬪竒。朩叶无言时序暮,尘寰多事杖藜知。只应又被渔郎笑,雨细风斜归去迟。」登吴山絶顶望江潮诗:「独倚危岑防接防,晚潮初上练痕齐。乱挝鼍鼓妖蛟舞,倒卷银山海日低。弓弩千年人去后,防樯万里望中迷。慿谁唤起眉山老,为诵钱王庙里题。」西湖之改名髙士湖也,孙太白自序云:「正徳乙亥孟春十四日,予与石川子泛舟西湖。时石川子着方山冠,予戴华阳巾,被髙士服,把酒四望。予顾谓石川子曰:『昔青莲居士李白与尚书郎张谓泛沔州南湖,因改为郎官湖。今日予与子游,颇追迹前事,西湖因可为髙士湖矣。』石川子大笑,酹酒于湖,命予诗纪之。予时已烂醉,即信口长短成篇,不窜易一字云:『我闻唐家李白,一世贤,郎官之湖至今传。我今与子继其迹,胜事岂许昔人専。方冠野服兴不减,驾船载酒凌苍烟。千山万山两岸如羣龙蜿蜒,尽在几席前。青天落杯底,白日行舟邉。鼋鼍突兀波面出,大鱼小鱼争避船。君把斗酒我歌扣舷,天风下来云叶翩翩。烂醉骑鲸逰昆仑巅。』」

译聂大年的诗和书法一时著名,却没有得到京官的荣衔。有人说:大年在钱唐时,曾在桃符上题写:“文章高似翰林院,法度严如按察司。”因此触犯了达官贵人。晚年被征召入京修史,到京后去世。当时人把他比作梅圣俞,是很恰当的。他在初度日作抒怀诗:“五十一年人生已走下坡路,又逢生日,心情怎样呢?床头渐渐觉得黄金少了,镜中又怜惜白发多了。人们笑我能写诗却像贫穷的杜甫,天意还容我像善于吃饭的老廉颇。知己只有梅花还在,我亲自折下南枝伴着醉歌。”又依韵答祖芳:“分别远去几年,喜悦地重新相逢;白发相看,又怎奈年老?富贵不来确实是命,牙齿虽已脱落,还能唱歌。频频买来市中酿酒消磨残烛,遥指天上星辰从绛河升起。只有与你情意最为契合,别人却会平地兴起风波。”唉!四海之内的交游难道只有一个祖芳吗?大概是因为朋友少而有所激愤,所以才这样说。刘邦彦哭悼大年诗:“京城寓所凄凉,病体寄居;忽然听说鵩鸟飞上屋尘。共同叹惜贾谊年华短促,也顾念虞翻命运困厄。千里音书从此成为永诀,九重泉路隔绝了亲交。伤心今夜东轩月,徒然照着先生漉酒的头巾。” 聂大年掌教仁和时,历任官职九年,没有把家眷带在身边。曾有答复妻子寄衣的诗:“山妻怜惜我像旧日的苏秦,寄来的衣服穿在身上正合适。落日照着故园,那里有人唱白苎歌;秋风吹过京城,染上黑色尘土。同心之意深重,想着白头偕老;结发之情深厚,不嫌贫穷。万里仕途不如归去好,世上有多少穿着锦衣却只能夜行的人。”又有告诫儿辈的诗:“四儿五岁,六儿三岁,不要习惯肥甘厚味、贪图口甜。以清白传家,我没有什么惭愧;诗书世业,还要有人承担。三餐淡饭何必用酒,一筷子腌菜只需略加些盐。听说有人曾经饿死,算来原来不是因为做官清廉。”看到这种高尚风操,就可以想见他为人了。聂大年在仁和时,山西、湖广、广东、广西都因秋闱考校士子而聘请他。大年推辞不去,寄诗说:“名藩主持考校文艺,派遣征聘书信,使者频频乘驿车奔走。年老难以行走太行山路,平生又厌食武昌鱼。五羊城古老,仙游之迹遥远;八桂山云气寒冷,树影稀疏。寄语天涯的好友,不要因为词赋而推荐我去做相如。” 聂大年曾作《卜算子》二首,大概是借词自况。词说:“杨柳有纤细的蛮腰,习惯追逐东风起舞。学会琵琶后从教坊出来,并不是商人的妻子。忙着整理玉簪,春笋般纤细的手指露出。江南的杜牧之已经老去,也懒得为秋娘写赋。粉泪沾湿鲛绡,只怨郎君情意薄。梦中来到巫山,不知是第几座峰;酒醒时灯花已经落下。连日还带着春寒,还没有穿上罗衣。眉黛含愁是为了谁?只是后悔从前做错了事。”马浩澜和词说:“唱得像雪儿,舞得像霓裳。想来前身曾跨凤成仙,今生应当做萧郎的妻子。容颜如雪中梅花,泪水像花梢露珠。巫山云雨十二峰,还没有数到高唐赋。花朵压低鬓边云发,风吹透罗衫,衣服单薄。残梦迷蒙中走下翠楼,不觉金钗掉落。多少离别愁绪,仍自反复思量。想寄一封书信给萧郎,又怕归来的鸿雁传错。” 孙太初,名一元,号太白山人。正德年间流寓西湖。有人说他是安化王的后裔,为避乱而改换姓名。他长着浓密胡须,面色洁白,仪表丰美潇洒,远远望去宛如神仙。诗思清逸,带有烟霞之气。他骑驴游西山天竺寺,作诗说:“秋叶满林,被风吹成一片乱红;秋光有一半留在山寺中。老僧迎到门前,解说幽深之事,一见面便称我长髯公。面对薰炉相坐直到终夜,松声泉韵多么和谐融洽。独鹤隔着竹林向人站立,想鸣叫却未鸣叫,幽静的心意彼此相同。”酒兴酣畅,太阳落山,豪情兴发,诗成后绕着青桂丛走了三圈。造物这个顽童把人世当作玩物,俯仰之间何必悲伤无穷。穿布袍戴斗笠,自有高雅格调;狂歌醉舞,惊动山中老人。归来时明月散落在林影间,骑在驴背上仰面大笑,秋山一片空旷。他作《秋晚眺镇海楼》:“楼上的轻云散在女墙之间,楼前狂客独自支颐。江水承接夕照,半边增添色彩;诗和秋山彼此争奇。树叶无言,时序已晚;尘世多事,藜杖最能知晓。只怕又被渔郎讥笑,细雨斜风中归去太迟。”又作《登吴山绝顶望江潮》:“独自倚靠高险山峰,仿佛与天相接;傍晚潮水刚刚涌上,像白绢的痕迹齐整。鼍鼓杂乱擂响,妖蛟起舞;银山般的潮水倒卷而来,海上落日低垂。弓弩历经千年,人物已经远去;万里帆樯在视野中迷离。凭谁唤醒眉山老人为我诵读钱王庙中的题诗?” 弓弩千年人去后,帆樯万里望中迷。凭谁唤起眉山老,为我诵读钱王庙里的题诗。关于把西湖改名为高士湖这件事,孙太白自序说:“正德乙亥年孟春十四日,我和石川子泛舟西湖。当时石川子戴着方山冠,我戴着华阳巾,穿着高士服,手执酒杯四面眺望。我回头对石川子说:‘从前青莲居士李白和尚书郎张谓泛舟沔州南湖,于是把它改名为郎官湖。今天我和你游览这里,很能追随前人的事迹,西湖也可以改称高士湖了。’石川子大笑,把酒洒在湖中,命我作诗记述此事。我当时已经大醉,便随口写成一篇长短句,一个字也没有改动:‘我听说唐代的李白,是一代贤人;郎官湖直到今天还流传。我如今和你继承他的遗迹,这件胜事难道能让古人独占?戴方冠穿野服,兴致丝毫不减;驾船载酒,冲凌苍茫烟云。千山万山,两岸如群龙蜿蜒,全在几席之前。青天落入杯底,白日运行在船边。鼋鼍突兀地从水面探出,大鱼小鱼争相避开船只。你拿着一斗酒,我击舷歌唱;天风吹来,云叶翩翩。大醉之后骑鲸游昆仑山巅。’”

孙太白之寓西湖也,与闽人郑继之善。夫善其梦继之诗云:不见平生郑广文,风尘侧望隔青云。殊方物色偏怜客,雨夜灯花频梦君。隔叶山鸠髙自语,避人江鹳独为羣。眼中世事堪惆怅,塞北音书久未闻。郑继之久不过湖上,奉简诗恠尔狂吟客,不过湖水濵。宁遭官长骂,莫待野人嗔。云外乌藤杖,水邉白鹭巾。相看只自好,空送月华新。郑继之寄孙太白诗:吴门往日聴谈▯,塞鴈江鳞动隔年闻。尔独居水西寺,与谁同泛六桥船。鱼翻荇蔕锦不乱,鸟下蘼芜青可怜。拟把郫筒共梅蕋,兼程定得小春天。又云:为问山人孙太初,交情嵗晚莫教踈。▯山梅蕚春相恼,满地松苓日自锄。江夏肯容檷处士,茂陵初卧马相如。知君不废苕溪钓,书帛能无寄鲤烉。西湖过孙山人旧隠诗:荒迷更踏西湖路,露舄云裳空六桥。涕泪翻悲竹林宴,笛声月色傍中宵。醉歌乱诧烉龙出,此地曽▯麟鳯标。今日▯山最▯寂,梅花桂树更萧条。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一<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二明 田汝成 撰才情雅致罗昭谏隠,新城人,博物能诗。唐昭宗时,游京师不遇,归谒武肃王,辟为钱唐令,寻掌书记。时镠初授鎭海军节度,命沈崧草谢表,盛称浙西繁盛,成以示隠,隠曰:“是自贾征索也。”请更之,乃极言兵火凋▯,有“天寒而麋鹿来游,日暮而牛羊不下”之语。廷臣见之曰:“此罗隠词也。”又贺昭宗更名▯表曰:“左则姬昌之半字,右则虞舜之全文。”京师称为诸鎭第一云。然性傲睨,好议评臧否,探隠命物,往往竒中,故至今杭人称前定不爽者,犹云罗隠题破也。潘逍遥阆,钱唐人,以诗名。宋太宗将官之,辞不就。与王继恩善,继恩败,捕之,遁弗得。咸平初,京尹収系之,眞宗赦其罪,以为滁州叅军,卒于泗上。初,阆在钱唐,与道士冯徳之约归骨于天柱山,徳之囊其骨归塟焉。阆与王元之孙何、栁开、魏野最厚,暇则放懐湖山,随意吟咏,人目为谪仙云。尝有钱唐晚归诗一首,祖无择以为不减刘长卿也。诗云:乆客见华髪,孤棹桐庐归。新月无私照,落日有余辉。渔浦风水急,龙山烟火微。时闻沙上鴈,一一背人飞。又有过华山诗云:高爱三峰揷太虚,帚头吟望倒骑驴。旁人大笑从他笑,终拟移家向此居。好事者画为图,魏野赠诗云:昔贤放志多狂怪,若比而今总未如。从此华山图籍上,又添潘阆倒骑驴。又夏日宿西禅院诗:此地絶炎蒸,深疑到不能。夜凉知有雨,院静似无僧。枕润连云石,牕明照佛灯。浮生多贱骨,时日恐难胜。苏子瞻深喜之。沈文通,遘钱唐人。皇祐初举进士,后知杭州。踈儁博达,明于吏治,令行禁止。以公钱嫁民间孤女数百人。倡优养良家子者,夺归其父母。善遇僚属,皆甘心为之耳目。刺闾巷长短,尝禁捕西湖鱼鼈。故人居湖上,蟹夜入其篱,适会客食之。旦诣府,遘迎语曰:“昨蟹美乎?”客惊谢。尝凿井引湖水,以便民,至今称沈公井。其送施密守钱唐诗云:“塞外风烟河上尘,归来始觉二毛新。承明自厌频趋直,沧海还思一濯巾。幕府旌旗初压境,画船歌吹便行春。湖山满目旧游在,何日从公醉紫莼?”所着有《西溪集》。沈睿达,辽遘弟也。趣操高爽,能诗。王安石甚重之,有“风流谢安石,潇洒陶渊明”之称。坐法,流池州,得九华、秋浦间,喜曰:“使我自择,不过尔耳。”筑室齐山,名曰云巢。所着有《云巢编》,苏、黄皆与倡和。沈存中括,遘从父也。举进士,编校昭文书籍。定三岁郊丘之制,考浑仪、景表、五壶浮漏,造新厯。募天下上太史古书,神宗称善。忤蔡确,出知延州。募轶羣之士,得彻札、超乗者千余。时朝廷出宿卫兵戍鎭,赏赉至再而不及鎭兵。括以为卫兵虽重,而无岁不战者鎭兵也。赏不均,且召乱。乃藏勅而矫制,赐缗钱以驿闻。诏报嘉之。括博学,善文而喜诙谐。刘贡父尝诣之,值括澡体盆中,便恸哭。括惊问故,贡父曰:“死矣,盆盛括!”括亦大笑。所着有《长兴集》《笔谈》。闗子渊沼杭州人,元祐间为翰林学士,将辞归隠,士孔夷赠之诗云:「呉越声飞二十年,缁衣空复叹遗编。紫芝眉宇风尘外,太白文章锦绣前。可是石渠方载笔,未应水国要归田。他年雪里相逢处,能记骑驴孟浩然。」其清标絶俗如此。强几圣,至钱唐呉山里人,刻苦攻诗,韩魏公甚重之。所着有《祠部集》。其戯赠贾麟自睦来杭,将复如苏诗:「春风那解系狂游,朝醉桐江暮栁州。大手千篇随地扫,一身四海学云浮。荣名不落闲霄梦,退筑聊为晚岁谋。老橘残鲈犹有兴,片心歘起洞庭舟。」周美成,邦彦,钱唐人。踈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而博涉百家,元丰初,游京师,献《汴都赋》,神宗竒之。累官徽猷阁待制,提举。能自度曲,制乐府长短句,词韵清蔚,名其居曰「顾曲堂」。其所制《意难忘》:「云衣染莺黄,爱停歌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檐露滴,竹风凉。▯剧饮淋浪,夜渐深。笼灯就月,仔细端详。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长颦知有恨,贪耍不成妆。些个事,恼人肠。试说与,何妨?又恐伊寻消问息,瘦减容光。」其词格大率类此。

译孙太白寄居西湖时,和闽地人郑继之交好。孙太白梦见郑继之,作诗说:“平生好友郑广文不见了,身在风尘中,只能隔着青云遥望。异乡的景物越发使我怜惜客居之人,雨夜灯花频频让我梦见你。”山鸠隔着树叶高声自语,江鹳避开人群独自成群。眼前世事足以令人惆怅,塞北的音书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郑继之很久没有到湖上,寄信作诗责怪他说:“你这个狂吟之客真奇怪,竟不过湖水之滨。宁愿遭受官长斥骂,也不要等待山野人的嗔怪。云外带着乌藤杖,水边戴着白鹭巾。彼此相看只觉自在,徒然送走一轮新月。”郑继之寄给孙太白的诗:“往日在吴门听你谈玄,塞雁江鱼隔年才传来消息。你独自住在水西寺,和谁一同泛舟六桥?鱼儿翻动荇菜根,锦色水面并不凌乱;鸟儿落在蘼芜上,青色可爱。我打算带着郫筒酒和梅花花蕊同来,兼程赶路,定能赶上小春天气。”又说:“试问山人孙太初,年岁渐晚,交情不要变得疏远。孤山梅蕊在春天相互撩惹,你每天独自锄地采松苓。江夏是否肯容纳祢处士?茂陵当初也曾卧着司马相如。我知道你没有放弃在苕溪垂钓,难道不能寄书帛和鲤鱼书信来?”又作《西湖过孙山人旧隐》:“荒凉迷蒙中再次踏上西湖道路,露湿鞋子,云样衣裳,空对六桥。涕泪反而悲叹竹林宴集,笛声和月色伴着半夜时分。” 醉中放歌,胡乱惊叹蛟龙出没;这个地方曾经流传着麒麟凤凰的标志。如今孤山最为孤寂,梅花桂树更加萧条。《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一。《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二。明代田汝成撰。才情雅致。罗昭谏,名隐,新城人,博学多闻,能写诗。唐昭宗时,他游历京师而不得志,回去拜见武肃王,被征辟为钱唐县令,不久又掌书记。当时钱镠刚被授为镇海军节度使,命沈崧起草谢表,文章极力称颂浙西繁盛,写成后拿给罗隐看。罗隐说:“这简直是替贾征索说话。”请求改写,于是极力说兵火造成的凋敝,有“天寒而麋鹿来游,日暮而牛羊不下”等语。朝廷大臣看后说:“这就是罗隐的文辞。”后来又写贺昭宗改名的表文说:“左边是姬昌名字的一半,右边是虞舜名字的全文。”京师称它为各镇贺表第一。然而他性情傲慢,喜欢评论人物的是非,探究隐微、推测事物,往往十分准确,所以直到今天杭州人称说预言应验,仍说是“罗隐题破”的。潘逍遥,名阆,钱唐人,以诗出名。宋太宗准备授给他官职,他辞谢不接受。他和王继恩交好,王继恩败后,官府捕捉潘阆,他逃走而没有被捕。咸平初年,京尹把他收捕拘禁,真宗赦免他的罪,把他任命为滁州参军,后来死在泗水一带。起初潘阆在钱唐时,和道士冯德之约定,死后把骨骸葬在天柱山;冯德之便把他的骨骸装入囊中,带回去安葬。潘阆和王元之、孙何、柳开、魏野最为亲厚,有闲暇便纵情游览湖山,随意吟咏,人们把他看作谪仙。他曾有《钱唐晚归》诗一首,祖无择认为不逊于刘长卿:“久客归来见到白发,独自划一叶船从桐庐归来。新月无私地照耀,落日仍留有余晖。渔浦风急水急,龙山烟火微弱。时时听见沙上雁声,一只只背对着人飞去。”又有《过华山》诗:“我爱三峰高高插入太虚,像骑倒驴一样在驴背上举帚吟望。旁人尽管大笑,我任他们笑;终究打算搬家到这里居住。”好事者把这画成图,魏野赠诗说:“古代贤人放纵志意,多有狂怪;若与如今相比,总还不如。从此华山的图籍上,又添了潘阆倒骑驴。”又作《夏日宿西禅院》:“这里完全没有暑热蒸腾,深深疑心已经到了无法到达的地方。夜凉才知道有雨,院子寂静得仿佛没有僧人。” 枕边石头湿润,仿佛连接云气;窗户明亮,映照着佛灯。浮生之人多有卑贱的骨相,恐怕难以经受岁月的磨折。苏子瞻非常喜爱这首诗。沈文通,[“遘钱唐人”原文疑有讹误]。皇祐初年考中进士,后来任杭州知州。他疏朗俊逸、见识广博通达,精通吏治,政令一经发布便能贯彻执行。他用公款为民间数百名孤女置办婚嫁。歌伎优人中收养良家子女的,便夺回孩子,交还给其父母。他善于礼遇属官,属官们都心甘情愿地为他充当耳目。他探察街巷中的各种情况,曾下令禁止捕捉西湖中的鱼鳖。有位故人在湖上居住,螃蟹夜里爬进他家的篱笆,正好遇上客人,便把螃蟹拿来给客人吃。第二天早晨他到官府,沈文通迎上来问道:“昨天的螃蟹味道好吧?”客人惊惧,连忙道歉。他曾开凿水井,引西湖水入井,以便利百姓,直到今天仍称为沈公井。他送施密出任钱唐太守时所作的诗说:“塞外风烟河上尘,归来始觉二毛新。承明自厌频趋直,沧海还思一濯巾。幕府旌旗初压境,画船歌吹便行春。湖山满目旧游在,何日从公醉紫莼?”他所著的书有《西溪集》。沈睿达,是沈遘的弟弟。志趣操守高尚爽朗,能写诗。王安石非常看重他,称许他有“风流如谢安石,潇洒如陶渊明”的风度。他因犯法被流放到池州,在九华山、秋浦之间得到安置,反而高兴地说:“假如让我自己选择,不过就是这里罢了。”他在齐山筑室,取名为云巢。著有《云巢编》,苏轼、黄庭坚都曾与他唱和。沈存中,名括,是沈遘的堂叔。他考中进士,负责编校昭文馆书籍。制定三年一次郊丘祭祀的制度,考察浑仪、景表、五壶浮漏,创制新历法。招募天下进献太史旧书,神宗称赞其做得好。他触犯蔡确,被调出任延州知州。招募散逸在民间的杰士,得到善于穿札甲、驾轻车作战的人一千多人。当时朝廷派出宿卫兵戍守边镇,赏赐发放了两次,却没有给镇兵。沈括认为,宿卫兵虽然地位重要,但年年作战的却是镇兵;赏赐不均,势必召来祸乱。于是把诏令藏起来,假托制书,赐给镇兵缗钱,并通过驿站上报。诏书回复,称许了他的做法。沈括博学多才,文章写得好,又喜欢诙谐。刘贡父曾去拜访他,正遇到沈括在盆中洗澡,便放声大哭。沈括惊问原因,贡父说:“你死了,盆中盛着一个‘括’!”沈括也大笑。著有《长兴集》《笔谈》。关子渊,名沼,杭州人。元祐年间任翰林学士,将要辞官回乡隐居,士人孔夷赠诗说:“吴越声名飞扬二十年,穿着黑衣徒然感叹遗留的著作。紫芝般的眉宇超出尘世,文章如太白一样锦绣灿烂。难道石渠阁正要让你执笔,水乡就一定需要你归田吗?将来在雪中相逢的地方,还能记得骑驴的孟浩然吗?”他的清雅品格超脱世俗,就像这样。强几圣,来到钱唐吴山里居住,刻苦钻研诗歌,韩魏公非常看重他。著有《祠部集》。他戏赠从睦州来到杭州、将要再去苏州的贾麟:“春风哪里能系住我狂放的游兴?早晨在桐江醉酒,傍晚又到柳州。大手挥写千篇诗文,随地一扫而成;一身漂泊四海,像云一样浮游。荣名不会落入闲梦的高空,退居筑室姑且作为晚年的打算。老橘和残鲈仍有兴味,一片心忽然又想乘舟去洞庭。” 周美成,名邦彦,钱唐人。性情疏放俊逸,少年时不拘小节,不受州里人推重。但他博览百家,元丰初年游历京师,进献《汴都赋》,神宗认为奇异。后来屡次升官至徽猷阁待制、提举。他能自创新曲,制作乐府长短句,词韵清新繁茂,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顾曲堂。他所作《意难忘》:“云衣染成黄莺般的嫩黄,我喜欢停歌驻拍,劝人举杯饮酒。低垂的鬓发如蝉影摇动,私语间口脂散发香气。檐上露珠滴落,竹间凉风吹来;尽情畅饮,酒意淋漓。夜渐渐深了,提灯靠近月光,仔细端详。听说知音中无人能比,移宫换羽也不怕周郎。长久皱眉,知道心中有恨;贪恋嬉戏,竟来不及梳妆。这些事情扰乱人心,试着说给你听,又有什么妨碍?只是又怕她打听消息,因相思而容颜消瘦。”他的词格大多如此。

美成晚归钱唐,梦中得《瑞鹤仙》词一阕。云:“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栏角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不记归时蚤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惊飚动幕,犹残醉。绕红药,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归来洞天自乐。”未几,方腊乱,自桐庐入杭。时美成方宴客,仓皇出奔,趋于西湖坟庵。适际残冬,落日在山,忽逢故人之妾奔逃而来,乃与小饮于道旁旗亭。闻莺声于朩杪。少焉分背,抵庵,尚有余醺,困卧小阁之上,恍如词中所云。逾月入城,故居皆遭蹂践矣。后得请提举洞霄宫,而终老焉。白廷玉,珽,钱唐人。博综经史,所着有《湛源集》。方囘刘辰翁称其诗逼陶韦,书逼顔栁。尝着《西湖赋》二首,考据精核。其《湖楼玩雪》诗:「上湖十里卷帘中,幻出瑶华第一宫。山势蹴天银作浪,栁行扑地玉为虹。渔蓑鹤氅同为我,雀舌羊羔不负公。」明日鳯城朝退,蚤一鞭,曾约试吟骢。《湖居杂兴》诗:「御舟初出赏春菲,传是诸王与后妃。香雾渐深帘幕暗,日斜惟见淡黄衣。脉脉吹香屋角梅,背风移烛小帘开。鳯城几日元宵近,一片箫声水上来。」龙舟晓发断桥西,别有轻舟两两随。春色可人晴较穏,酒家争出栁梢旗。相国平泉水竹居,呉山花石世间无。游人马上休囘首,一半春风在里湖。雨后林深夏亦秋,一葫芦酒在船头。醉来深入荷花去,卧防青天飞白鸥。三贤犹得仰高风,冠服虽殊气味同。后五百年无继者。桃花含笑夕阳中,车鱼人散水风腥。雨色凉分栁外晴,囘首夕阳都落尽。忽然东向数峰明,万树芙蓉两蕊宫。秋风开遍水边丛,白墙遮尽红墙出。只见红墙一半红。酒边赠朱处士诗:「乌葛唐巾白苎裘,扫庭终夕共淹留。醉中谈论心犹壮,老去歌欢泪亦流。对客呈诗如献佛,课儿收橘当封侯。明年好理西风櫂,重约三呉烂漫游。」叶太白,李,钱唐人,或曰富阳人。贾似道当国时,行公田、闗子两法,民间苦之。李上书力诋,且献钞式以代闗子。似道怒,黥流岭南。及似道败,赦还,而似道亦有漳州之谪,相值于途,太白赠之词云:「君来路,吾归路,来来去去何时住?公田闗子竟何如?国事当时谁与误?雷州戸,崖州戸,人生防有相逢处。客中颇恨乏蒸羊,聊赠一篇长短句。」宋亡入元,上书献钞式,世皇嘉纳,遂为至元钞,仕至中书左丞。钱思复惟善,钱唐人,博学能文章,以《浙潮赋》起名。其首句云:“维罗刹之巨江兮,实发源于太末。”试官嘉之,遂中选。盖其时满塲无知罗刹为浙江者。后作《西湖竹枝词》十首,有云:“阿姊住近段家桥。”瞿元范戱之云:“此段家桥创见,却与罗刹江不同也。”瞿宗吉尝尽和之,云:“昨夜相逢第一桥,自将罗带系郎腰。愿郎得似长江水,日日如期两度潮。”又云:“里湖外湖波▯茫,两岸人家多种桑。采桑不怕雾露湿,惟愿朝朝逢着郎。”大为思复奬许。张氏据呉,遂不仕,退居呉江筒川,与杨亷夫倡和,有句云:“笠泽水寒鱼尾赤,洞庭霜落树头红。”又云:“汉史丁公那及齿,陶诗甲子不书元。”盖感时事也。叶居仲,广居,仁和人。天资超迈,才力絶人。仕至浙江儒学提举。筑室西泠桥,陶情诗酒。所着有《自得斋集》。自题隠居诗:「瘿朩裁冠,鸖氅轻。十年尘土厌飘零。小山旧隠,云封戸。大药新成,月满庭。丹井夜交龙虎气,碧霄春蹑鳯凰翎。西风客舍炎歊净,拟读琴心内景经。」仇仁近,逺号山村,钱唐人。元初为溧阳州儒学教授,工诗文。一时游其门者,若张雨、张翥、莫维贤,皆有名当时。所着《山村集》。洪武初,祀于杭学乡贤祠。其《湖上值雨》诗:「波痕新緑,草新青。有约寻芳苦不晴,莎径泥深双燕湿,栁桥烟淡一莺鸣。山围故苑春常锁,泉落低畦暖未畊。十载旧踪时入梦,画船多处看倾城。」同段吉甫《泛湖》诗:「西湖春碧净无泥,画舫朱帘傍岸移。寒食清明初过后,杏花杨栁乍晴时。从教西日催歌鼓,莫放东风转酒旗。只恐明朝成雨去,暗惊浓緑上高枝。」同陈彦国《泛湖》诗:「斜堤高栁緑连天,且系闲人书画船。花事巳空三月后,湖光还似百年前。洛阳园囿惟诗在,江左英雄托酒传。亦欲扣舷歌小海,恐惊沙上白鸥眠。」陪戴祖禹《泛湖分韵得天字》诗:「冉冉夕阳红隔雨,悠悠野水碧连天。

译周美成晚年回到钱唐,梦中得到《瑞鹤仙》一阕词:“郊野静悄悄地连接着城郭,行路漫长。客人离去后,车尘一片迷蒙;斜阳映照山头落下,收敛余晖,仍依恋着孤城。栏杆角边,凌波而行的脚步轻弱;经过短亭,何必再守素约?有流莺劝我,重新解开绣鞍,慢慢引酒来饮。早已不记得归来是早是晚,上马时有谁扶持?醒来又眠在朱阁,猛然风起,帷幕震动,仍残留醉意。绕过红药花,叹息西园,已经花深得无处可走。东风为什么又这样凶恶?任凭流光逝去,归来后在洞天中自得其乐。”不久,方腊作乱,从桐庐进入杭州。当时周美成正在宴请宾客,仓皇逃出,奔向西湖坟庵。正值残冬,落日沉入山中,忽然遇到一位故人的侍妾逃奔而来,于是和她在路旁旗亭小饮。听见黄莺在树梢鸣叫。不久两人分手,他到达庵中时还带着余醉,困倦地躺在小阁上,恍惚间正如词中所写。过了一个月进城,旧居全都遭到蹂躏破坏。后来获准提举洞霄宫,最终在那里终老。白廷玉,名珽,钱唐人。博览通晓经史,著有《湛源集》。方回、刘辰翁称他的诗接近陶渊明、韦应物,书法接近颜真卿、柳公权。他曾作《西湖赋》二首,考证精确详核。他的《湖楼玩雪》诗:“从湖上十里卷帘望去,幻化出瑶华般的第一宫殿。山势踢踏冲天,银色如浪;柳树成行扑向地面,白玉似的如虹。披渔蓑、穿鹤氅,都成为我的伴侣;饮雀舌茶、羊羔酒,也不辜负主人。”明日退朝凤城,早早扬鞭,曾约好骑青骢试着吟诗。《湖居杂兴》诗:“皇帝的船刚刚出来赏春花,据说乘坐的是诸王和后妃。香雾渐渐浓重,帘幕昏暗;太阳西斜,只看见淡黄色衣裳。屋角梅花默默吹送香气,背风移来蜡烛,小帘打开。凤城离元宵节还有几天,一片箫声从水面传来。”龙舟清晨从断桥西出发,另有两两相随的轻舟。春色宜人,晴天较为安稳;酒家争相在柳梢挂出旗子。相国的平泉水竹居,吴山的花石,世间没有可比的。游人骑马不要回头,一半春风都在里湖。雨后树林幽深,夏天也像秋天;船头放着一葫芦酒。醉后深入荷花丛中,躺着看青天和飞过的白鸥。三位贤人仍然可以仰望他们的高尚风操,冠服虽然不同,气味志趣却相同。此后五百年再没有继承者。” 桃花在夕阳中含笑,车马、游人散去,水风带着腥气。雨后的凉意从柳树外的晴色中分出;回头看时,夕阳已经全部落尽。忽然向东望去,几座山峰明亮起来;万树芙蓉花开,仿佛两座蕊宫。秋风吹来,水边花丛全部开放;白墙遮住了红墙,红墙从后面显露出来,只看见一半红墙。酒席边赠朱处士诗:“戴乌葛唐巾,穿白苎布袍;整夜扫庭,与君共同停留。醉中谈论,心志仍然壮烈;年老以后欢歌,眼泪也一起流。面对客人呈诗,如同献给佛;督促孩子收橘,仿佛封侯。明年好好整理西风中的船桨,重新约定漫游三吴。” 叶太白,名李,钱唐人,有人说是富阳人。贾似道执掌国政时,推行公田、关子两种法令,百姓深受其苦。叶李上书极力指斥,又献上钞票样式来代替关子。贾似道恼怒,把他刺字后流放岭南。等到贾似道败亡,叶李获赦返回,而贾似道也被贬到漳州,两人在路上相遇,叶太白赠词说:“你来的路,是我归去的路;来来去去,什么时候才能停住?公田、关子如今究竟怎样?当时的国事,究竟是谁共同误了?你是雷州户,我是崖州户,人生总会有相逢之处。客途中很遗憾没有蒸羊,姑且赠你这一篇长短句。”宋朝灭亡后他入元,上书献钞票样式,世祖嘉许采纳,于是制定至元钞,他最终官至中书左丞。钱思复,名惟善,钱唐人。博学能文,因《浙潮赋》而声名初起。开头说:“罗刹江的巨大江流啊,确实发源于太末。”主考官很赞赏,于是录取了他。因为当时全场没有人知道罗刹江就是浙江。后来作《西湖竹枝词》十首,其中有:“阿姊住在段家桥附近。”瞿元范取笑他说:“段家桥这个说法是首次见到,却和罗刹江不同。”瞿宗吉曾经全部和作,写道:“昨夜在第一桥相逢,亲自解下罗带系在郎君腰间。愿郎君能像长江水一样,每天按时涨潮两次。”又说:“里湖外湖水波浩渺,两岸人家多种桑树。采桑不怕雾露沾湿,只愿天天都能遇见郎君。”钱思复非常赞赏他。张氏据有吴地后,钱思复于是没有出仕,退居吴江筒川,和杨廉夫唱和,有句说:“笠泽水寒,鱼尾发红;洞庭霜落,树梢变红。”又说:“汉史中的丁公哪里配得上相提并论,陶渊明的诗连甲子都不记年号。”大概是在感慨时事。叶居仲,名广居,仁和人。天资超迈,才力过人。官至浙江儒学提举。在西泠桥筑室,以诗酒陶冶性情。著有《自得斋集》。自题隐居诗:“瘿木制成冠,鹤氅轻盈。十年尘土中厌倦了漂泊。小山旧日的隐居处,云气封住门户;大药新炼成功,月光洒满庭院。丹井夜间交织着龙虎之气,碧霄春日踏着凤凰翎羽。西风吹过客舍,炎热清净;打算诵读《琴心内景经》。” 仇仁近,名远,号山村,钱唐人。元初任溧阳州儒学教授,擅长诗文。一时到他门下游学的人,如张雨、张翥、莫维贤,都在当时有名。著有《山村集》。洪武初年,奉祀于杭州府学乡贤祠。他的《湖上值雨》诗:“水波刚添新绿,草色也新青。有约寻找春花,却苦于天总不晴。莎草小路泥深,两只燕子被雨淋湿;柳桥烟色淡淡,一只黄莺鸣叫。群山围绕旧苑,春天常被封锁;泉水落入低田,天气暖了还没有耕种。十年前的旧日踪迹时时进入梦中,彩船多处可以看到倾城女子。”同段吉甫《泛湖》诗:“西湖春水碧绿清净,没有泥沙;彩船垂着朱帘,沿岸移动。寒食、清明刚刚过去,杏花杨柳初晴。从容任凭西日催促歌鼓,不要让东风吹转酒旗。只怕明日下雨,春色将随之离去;暗暗惊觉浓绿已经爬上高树枝头。”同陈彦国《泛湖》诗:“斜堤高柳,绿色连接着天空;姑且系住我这个闲人的书画船。三月花事已经结束,湖光却还像百年前。洛阳园林如今只有诗篇留存,江左英雄只能托酒传名。我也想叩舷歌唱《小海》,又怕惊醒沙上熟睡的白鸥。”陪戴祖禹《泛湖分韵得天字》诗:“夕阳缓缓落下,红色隔着雨幕;野外水流悠长,碧色连着天空。”

山分秋色归红叶,风约苹香入画船。钟鼓园林巳如此,衣冠人物故依然。当歌对酒肠堪断,倒着乌巾且醉眠。」和韵胡希圣《湖上》诗:「曽识清明上已时,懒随蜂蝶步芳菲。梨花半落雨初歇,杜宇不鸣春自归。双冢年深人祭少,孤山日晚客来稀。江南尚有余寒在,莫倚东风褪絮衣。」连作《湖山五日游》:「沙鸥惯识朩兰舟,清明寒食荒城晚。燕子梨花细雨愁。赐火恩荣皆旧梦,禁烟风景似初秋。鳯丝龙竹繁华意,犹为西林落日留。」《秋日西湖园亭》诗:「西湖一曲百泉通,漠漠青山绕梵宫。故国园林秋色净,明朝风雨桂花空。银笙玉笛清歌外,画舫朱帘落照中。

人物风光两相称,儿童遮莫笑山翁。」陆静复《为园》诗:「连辔行春自作期,寻芳却笑我来迟。三杯云液花前酌,一曲琼箫竹下吹。沧海桑田非旧日,石泉槐火有新诗。山中道士闲于鹤,门外红尘总不知。」《闲居絶句》诗:「堦前紫蔓金丝草,篱角红垂锦带花。梓泽平泉易消歇,春留富贵与诗家。茶瓯纱防惯迎宾。」不是诗人,即道人。细雨斜阳,君莫出。緑隂门外,有红尘。高孟升得旸,钱唐人。洪武间,以文学荐,授临安学教谕,陞高州学教授。永乐初,召为宗人府经歴,纂修大典,为副总裁。记闻博洽,诗文纯雅,名重一时。所着有《节庵集》。尝作《钱唐十景诗》,《西湖夜月》云:“共説西湖天下景,秋来有月更竒哉。寒波拍岸金千顷,灏气涵空玉一杯。桂子逺从云外落,藕花多在露中开。酒船清夜乗清兴,絶胜笙歌日往来。”《浙江秋涛》云:“秋满呉天八月中,潮头万丈驾西风。云驱蛟蜃雷霆鬭,水击鲲鹏渤澥空。自古江山夸壮丽,至今父老説英雄。诸溪近海徒相应,气势那能与此同。”《孤山霁雪》云:“山头白白六花铺,水面青青一髻孤。翠鳯搏云朝贝阙,玉楼擎日出氷壶。梅花正好冲寒探,竹叶何妨踏冻沽。千载林逋留胜迹,总因佳境在西湖。”《两峰白云》云:“西湖之上两竒峰,高入太虚云气中。华盖渐迷青缥缈,浮图时见碧玲珑。隂连海眼龙归洞,影散天心鹤绕空。几度登临舒逺眺,英英佳气荡吟胸。”《东海朝暾》云:“一道长江接海门,扶桑影动浴朝暾。铜盘迥立仙人掌,金柱中撑玉女盆。出水赤乌衔火跃,随潮白马挟雷奔。负暄亦有矶头老,欲効防芹献至尊。”《北闗夜市》云:“北城晚集市如林,上国流传直至今。青苎受风摇月影,绛纱笼火照春隂。楼前饮伴聮游袂,湖上归人散醉襟。阛阓喧阗如昼日,禁钟未动夜将深。”《九里云松》云:“乔松万树总良材,九里青云一迳开。云气直从天竺去,涛声长傍海门来。人行道上依浓樾,子落僧前防嫩苔。山水清晖增伟观,托根元不愧徂徕。”《六桥烟栁》云:“画桥六曲绕湖头,最爱晴烟栁上浮。浅水笼寒横晻霭,微风熏暖弄轻柔。金梭隠见闻黄鸟,锦缆萦纡出防舟。徧倚赤阑频注目,为怜张绪旧风流。”《灵石樵歌》云:“灵石坞头樵迳连,羣樵唱和石头前。猿啼鹤唳清相似,野调山腔近自然。朩杪縁厓通窈窕。竹根濯涧杂潺湲,白云遏处,清风发。吹入长松,胜管弦。冷泉猿啸,云冷泉亭外,松千树。时有老猿啼树间,逐侣出。云风动壑,呼儿归。洞月横山,晓空蕙帐人初去。秋入荷衣客未还。清响不同巴峡怨,时时嫋嫋和潺潺。和贡友初《西湖诗》佳趣谁全得?闲情自轶羣。买舟听夜雨,立马看春云。酒伴期相共,诗题得屡分。西湖天下景,坡句昔曾闻。约人游湖诗,明日湖中去。先期问画船,分醪开臈栈。裹茗试春泉,知已能胥会,同心托就延。段家桥畔栁拂曙,防莺迁。高孟升晚春曲:香雨飘红,换新緑。雏鸾怨咽,参差玉画阑。坠露泣残妆,逺翠愁山,蛾黛蹙。劳劳乳燕説乌衣,海天凝云,烟草迷。东流苦长,西日短。惆怅花前,鸂▯巵。绣幕深沉,雨声小。梦入神山,良夜悄。镜里韶华,又一年。曲渚鸡鸣,锦屏晓。瞿宗吉春晓曲:子规啼罢,东方白。香露寒凝,海棠魄。帐卷流苏,梦乍醒。妆台试防,宫梅额。莺俦燕侣,乗风来。隔林巧语,伤幽懐。金钱买花,不论价。俏枝斜揷,双头钗。曈曈红日,射牕牖。防雾如烟,薰翠栁。秋千嫰蹴,防绳闲。满颊胭脂,中卯酒。二篇词调俊逸,风致可想也。凌彦翀云:翰,仁和人。博通经史,领至正十九年乡荐,除平江路学正,不赴。作《梅词·霜天晓角》一百首,《栁词·栁梢青》一百首,号“梅栁争春”,韵调俱美。洪武初,举杭州府学训导,陞成都府学教授,卒。所着有《柘轩集》。其《南山飞流亭》诗:“山溜泠泠来不竭,激成飞瀑散空明。虹霓下饮秋无际,河汉西流夜有声。”横剑谁思仙子过,作亭人羡老僧清。平生惯诵《天台赋》,不记香炉记赤城。重过栁洲寺诗:“买花载酒忆当年,风景依稀最可怜。”彭泽有人归栗里,海波何处变桑田。聮拳鹭立枯荷雨,寂寞鸦栖古树烟。几度涌金门外望,居民犹説总宜船。《西湖渔者》诗:“家住钱唐西子湖,钓竿几度拂珊瑚。扁舟载月归来晚,不觉全身入画图。”

译山野分染着秋色,归来尽是红叶;秋风约带着苹草香气,吹入彩绘的游船。钟鼓声中的园林已经如此美好,衣冠人物也仍旧如昔。对歌饮酒,愁肠几乎断裂;姑且倒戴乌巾,醉后睡去。胡希圣《湖上》诗唱道:“曾记得清明上巳时节,我懒得随蜂逐蝶漫步芳菲。梨花落了一半,初雨刚停;杜鹃尚未啼鸣,春天便自行归去。双冢年代久远,祭扫的人少了;孤山天色已晚,来游的客人也稀少。江南还留着几分寒意,不要倚仗东风便脱去御寒的棉衣。”又联作《湖山五日游》:“沙鸥惯于辨认木兰舟,清明寒食时,荒城天晚。燕子飞过,梨花在细雨中含愁。赐火的恩荣都已成为旧梦,禁烟时的风景却像初秋。凤丝龙竹呈现出繁华的情意,仍因西林的落日而流连。”《秋日西湖园亭》诗:“西湖一曲与百泉相通,朦胧的青山环绕着梵宫。故国园林的秋色清净,明日风雨一起,桂花便空自飘零。银笙玉笛声声清歌之外,彩绘游船、朱红帘幕都映在落日中。” 人物与风光相互映衬,孩子们尽管笑话这位山中老翁吧。陆静复《为园》诗:“并马同行,约定一同游春;寻访芳景,却笑我来得太迟。花前斟饮三杯云液,竹下吹奏一曲玉箫。沧海桑田已非昔日,石泉槐火又添新诗。山中道士比鹤还清闲,门外的红尘世事全然不知。”《闲居绝句》诗:“台阶前紫色藤蔓缠着金丝草,篱笆角红花低垂,像锦带花。梓泽、平泉的富贵景物容易消歇,春光却把富贵留给诗人之家。茶盏和纱帐习惯于迎接宾客。”这不是诗人,而是道人。细雨斜阳,你不要出门。门外绿荫深处,便是红尘。高孟升,名得旸,钱唐人。洪武年间因文学才华被荐举,授任临安学教谕,升任高州学教授。永乐初年,召入宗人府任经历,参与编纂《永乐大典》,任副总裁。他见闻广博,学识融通,诗文纯正高雅,名望在一时很重。著有《节庵集》。他曾作《钱唐十景诗》。《西湖夜月》说:“人人都说西湖是天下名景,到了秋天有月,更是奇美。寒波拍岸,金色铺满千顷;浩荡清气涵容长空,恰如一杯白玉。桂子从遥远的云外飘落,藕花多在露水中开放。夜里乘着清兴泛酒船,远胜于白日往来笙歌。”《浙江秋涛》说:“八月中秋意充满吴地天空,潮头高达万丈,驾着西风而来。云气驱使蛟龙海蜃,雷霆彼此争斗;水势冲击鲲鹏,渤海仿佛空阔无边。自古以来,人们都夸说山河壮丽;直到今天,父老还在谈论英雄。各条近海溪流不过徒然应和,气势哪里能与这里相同?《孤山霁雪》说:“山头铺满白色雪花,水面上青翠的孤山像一髻独立。翠凤搏击云气,朝向贝阙;玉楼托举着太阳,从冰壶般的天空升起。梅花正好迎着严寒探看,竹叶又何妨踏雪折取。千年来林逋留下的胜迹,终究都是因为西湖有如此佳境。《两峰白云》说:“西湖之上有两座奇峰,高高插入太虚云气之中。” 华盖山渐渐隐没在青色的缥缈云气中,佛塔不时显现,碧色玲珑。阴云连接海眼,仿佛龙归洞穴;山影散入天空中心,鹤绕长空。几次登临,舒展远望之怀;英秀的佳气荡漾在吟诗者胸中。《东海朝暾》说:“一条长江通接海门,扶桑的影子摇动在初升的朝阳中。铜盘高高立起,如仙人的手掌;金柱中间撑着玉女的盆盂。赤色的太阳跃出水面,像衔火的乌鸦;白色潮头随潮奔涌,如挟雷而来的白马。岸边也有背着太阳取暖的老人,想要仿效郑玄献芹的故事,把微薄之物献给至尊。《北关夜市》说:“北城傍晚的集市密如树林,这种繁华从上国流传至今。青苎布在风中摇动月影,绛纱灯笼笼着火光,照亮春日的暮色。楼前饮酒的伙伴联结衣袖同游,湖上归客散开醉意。街市喧闹如同白昼,禁钟还没有敲响,夜色却已深了。《九里云松》说:“高大的松树万株都是上好的木材,九里青云之间开出一条小径。云气一直从天竺山飘去,涛声长久从海门传来。行人沿路依傍浓密树荫,松子落在僧人面前,免得损伤嫩苔。《六桥烟柳》说:“彩绘的六曲桥环绕湖头,我最爱晴日烟雾在柳枝上浮动。浅水笼罩着寒意,横亘在朦胧烟霭中;微风吹来暖气,拨弄着柳枝的轻柔。柳条如金梭时隐时现,听见黄莺鸣叫;锦缆曲折萦绕,游船从烟雾中驶出。” 我遍倚红色栏杆,频频凝目远望,只是怜惜张绪当年的风流姿态。《灵石樵歌》说:“灵石坞头樵夫小路相连,群樵在石头前彼此唱和。猿啼鹤鸣清越相似,山野曲调近于自然。树梢沿着山崖通向幽深处,竹根浸在山涧中,与潺潺流水交杂。白云停住的地方,清风便从那里吹起,吹入高大的松林,胜过管弦之声。冷泉边猿声长啸,云气在泉亭外清冷,千株松树之间,时时有老猿在树间啼叫,追随同伴而出。山风吹动深谷,呼唤孩子回家。山洞的月光横照群山,清晨天空中蕙帐里的人刚刚离去;秋意侵入荷衣,客人却还未归来。清越的声响不同于巴峡的哀怨,时时袅袅,与潺潺水声相和。”又和贡友初《西湖诗》:“谁能完全领得其中佳趣?闲适的情怀超出群伦。买船听夜雨,立马看春云。约定酒友一同前来,诗题也多次分得。西湖是天下名景,苏轼的诗句从前就听说过。”《约人游湖诗》:“明日到湖中游览,先问好彩船,分酒开启腊制的栈棚;包上茶叶,试饮春泉。知道你我已经能够相会,便以同心相托,订下邀约。段家桥畔柳枝拂过曙色,黄莺飞迁。” 高孟升《晚春曲》:“香雨飘落红花,换来一片新绿。幼鸾哀怨呜咽,玉画栏高低错落。坠露像在哭泣残妆,远山青翠含愁,蛾眉紧蹙。辛劳的乳燕诉说着乌衣巷,海天云气凝结,烟草迷蒙。东流的水苦于太长,西落的太阳苦于太短。花前令人惆怅,鸂鶒杯中盛着酒。绣幕深沉,雨声微小。梦入神山,良夜寂静。镜中的青春年华又过去一年。曲折水洲传来鸡鸣,锦屏迎来晓色。瞿宗吉《春晓曲》:“子规啼声停止,东方渐白。香露寒冷凝结,海棠花魂清冷。帐子卷起流苏,刚从梦中醒来;在妆台前试画宫梅额。莺朋燕侣乘风而来,隔着树林巧声低语,令人伤感幽怀。用金钱买花,不论价格;把俏丽花枝斜插成双头钗。明亮的红日照进窗牖,薄雾如烟,熏染着翠柳。秋千轻轻踢荡,绳索闲垂;满颊胭脂,带着中午饮酒的红色。两篇词调清俊飘逸,风致由此可以想见。凌彦翀说:高翰,仁和人。博通经史,考中至正十九年乡荐,被授为平江路学正,但没有赴任。他作《梅词·霜天晓角》一百首、《柳词·柳梢青》一百首,号称“梅柳争春”,韵调都很优美。洪武初年,被举荐为杭州府学训导,升任成都府学教授,后来去世。著有《柘轩集》。他的《南山飞流亭》诗:“山涧水泠泠流来不竭,激荡成飞瀑,散作空明水光。彩虹下饮,秋天无边;银河向西流去,夜里也有声响。横剑而过的仙子,有谁想起她?建亭的人令人羡慕,像老僧一样清静。平生习惯诵读《天台赋》,却忘了香炉峰和赤城山的记述。”《重过柳洲寺》诗:“买花载酒,回忆当年;风景依稀,最令人怜惜。彭泽有人归隐栗里,海波又在何处变成桑田?白鹭成行立在枯荷雨中,寂寞乌鸦栖在古树烟里。几次在涌金门外眺望,居民还在谈论总宜船。《西湖渔者》诗:“家住钱唐西子湖,钓竿不知多少次拂过珊瑚。小船载着月色归来已晚,不知不觉全身都进入了画图。”

洪武庚申冬,彦翀为人题钟馗图云:「朔风吹沙,目欲眯。官栁摇金,梅绽蘂。终南进士,倔然起,束带蓝袍靴,露趾,手掣硬黄书一纸,若曰:『上帝锡尔祉,猬磔于思,含老齿頥,指守门荼与垒,肯放妖狐摇九尾?』一声爆竹,人尽靡。明日春光,万余里。」题罢掀髯自得。不数日,辟书临门,迫胁上路,到京,竟有成都之行。遂成诗防,在任以乏贡举,谪南荒,卒归骨西湖。瞿宗吉作诗送之云:「一去西川隔夜台,忍看白璧瘗苍苔。酒朋诗友凋零尽,只有存斋冒雨来。」杨复初筑室南山,以村居为号。凌彦翀以《渔家傲》词夀之云:「采芝步入南山道,山深宛似蓬莱岛。闻説村居诗思好,还被恼,苍苔满地无人扫。载酒亭前松合抱,客来便许同倾倒。玉兔已将灵药捣,秋意早,月华长似人难老。」复初和词云:「当时承望求仙道,那知薄命如郊岛。留得残生犹自好多,懊恼尘縁俗虑何时扫?子已成童无用抱,醉眠任使和衣倒。今岁砧声秋未捣,凉风早防来,只恐中年老。」瞿宗吉和词云:「喜来不涉邯郸道,愁来不窜沙门岛。惟有村居闲最好,无事恼,苔阶竹径频频扫。有酒可斟琴可抱,长年拟防三松倒。臼内灵砂亲自捣,归隠早,朝廷未放▯眞老。」宗吉既和此词,而复序云:「旧谱皆以仄声起,欧公呼范文正为穷塞主,首句所谓「塞上秋来」者,正此格也。他如王荆公之「平防小桥千嶂抱」,周清眞之「几日春隂寒恻恻」,谢无逸之「秋水无痕清见底」,张仲宗之「钓笠披云青嶂绕」,亦皆如是。今二公皆以平声易之,特着此以俟知音尔。」彦翀作《无俗念》词云:「等闲屈指,算今来古往,谁为英杰?耳目聪明,天赋予怎肯虚生虚灭?去燕来鸿,飞乌走兔,世事何时歇?风波境界,大川不用频涉,空踏遍万戸千门,五湖四海,一様中秋月。正面相防,君记取,全体本来无缺,空里非空,梦中眞梦。莫向痴人説,须骑鹤夜深朝礼金阙。」又《蝶恋花》词云:「一色杏花三百树,茒屋无多,更在花深住。旋压小槽留客醉,举杯忽听黄鹂语。醉眠防花,花亦舞,风妬残红飞过隣墙去。恰似牧童遥指处,清明时节,纷纷雨。」词格清逸,一洗铅华,非骈金俪玉者比也。莫景行,维贤,钱唐人,雅尚标致,筑别业于灵竺之间,绕栽杏树,号曰杏园,日与骚人墨客游咏其中,时人比之辋川庄也。黄溍诗云:「旋移小隠傍南峰,逺有咸平处士风。山态近人犹偃蹇,湖光无雨亦溟蒙。行春杖履时时到,临水轩窓面面通。别作新亭供戯剧,青帟摇曳杏花中。」张舆诗云:「文园近日复何如,杏树庄头好隠居。尘隔不知城市热门开,只见稻麻踈碧窻。清昼闲评药,緑树凉风独枕书。喜得江村残暑退,拏舟拟欲到行庐。」洪武初,曾为杭庠训导,所着有《广莫子稿》。其祖凝少眞人者,前元时高士也,卒▯栖霞岭,虞邵庵为之碑记,张行中为之赋诗云:「相国流芳到棣华,隠居湖上对栖霞。清连后涧神仙境,幽胜孤山处士家。华表秋宵空落月,杏庄寒食几飞花。如今独有双碑在,人物俱非重可嗟。」潘时雍,钱唐人,简淡力学,诗句脱尘,号灌园生。徐一防为之序曰:「钱唐潘时雍读书赋诗,亷介自将,视当世富贵,虽非不愿欲者,使其脂韦取容以侥幸一时,宁贫贱而肆志。郡城之东二百步而近,有地十余畆,古井一区,宋辇院基也,入于居民乆矣,荒弃弗治。暇日过见之,徘徊相度,曰:『是岂不足为吾生乎?』既而购得之,除治一亩为庐,用其余地析而为畦,纵横数十塍,茹菜若干品。天稍不雨,辄置桔橰井上,俯前仰后,声轧轧如龙鸣。出井水以灌,已则摄▯衣履,循行畦间,顾见菜色青青,若緑云覆地,喜曰:『生意若此,足矣。』掇其脆美,为其父母妻子供具,而斥其余卖诸市中,自以为常,不辍。或曰:『钱唐陆海之府,鱼盐蜄蛤之所产,羽草竹箭之所生,象犀珠玉之所聚。街居之民用贫求富,千金为母则子百金,百金为母则子千金万金,若此者家相望也。

译洪武庚申年冬天,彦翀替人题写钟馗图说:“朔风吹沙,眼睛几乎睁不开。官柳摇动着金色,梅花绽开花蕊。终南进士钟馗倔强地站起身来,束着衣带,穿蓝袍和露趾靴,手里抽出一张硬黄纸书,好像说:‘上帝赐给你福祉,你要把心思像刺猬竖刺一样警醒,含住老人的牙齿,指挥守门的神荼和郁垒,难道肯放任妖狐摇动九条尾巴吗?’一声爆竹响起,人人都倒伏了。到了明日,春光照耀万余里。”题完后,他捋髯自得。不出几天,征召的文书来到门前,逼迫他上路;到了京城,竟然又有成都之行。于是这件事成为诗祸,他因任职期间缺少贡举而被贬往南荒,死后遗骨归葬西湖。瞿宗吉作诗送他:“一去西川便隔着黄泉,怎忍看白璧埋在青苔中。酒友诗朋凋零殆尽,只有存斋冒雨前来。” 杨复初在南山筑室,以“村居”为号。凌彦翀作《渔家傲》词为他祝寿:“采芝沿着南山道路走入,山深之处宛如蓬莱仙岛。听说村居的诗兴很好,却又受到它的烦恼;苍苔满地,没有人打扫。亭前载酒,松树粗到两人合抱;客人来了便请他一同痛饮。玉兔已经把长生药捣好,秋意早早来到;月光长久,仿佛人也难以衰老。”复初和词:“当年曾希望寻求仙道,哪里知道命薄如郊岛。留下这残生还算很好,却烦恼尘缘俗虑何时才能扫除?孩子已经长大,哪里还用抱着;醉后睡倒,任凭衣服穿在身上。今岁秋天还未传来捣衣声,凉风早已到来,只怕人到中年便老了。”瞿宗吉和词:“高兴时不必经过邯郸道,忧愁时也不必逃往沙门岛。只有村居的闲适最好,没有什么事情来烦恼;苔阶竹径还要时时打扫。有酒可以斟饮,有琴可以怀抱;长年打算等到三棵松树倒下。亲自在臼中捣炼灵砂,早早归隐吧,朝廷还不肯放玄真先生老去。”宗吉和完这首词后,又作序说:“旧词谱都以仄声起头,欧阳修称范仲淹为‘穷塞主’,开头所谓‘塞上秋来’的,正是这种格调。其他如王安石的‘平岸小桥千嶂抱’,周邦彦的‘几日春阴寒恻恻’,谢逸的‘秋水无痕清见底’,张仲宗的‘钓笠披云青嶂绕’,也都是这样。” 如今这两位先生都改用平声起头,特意把这一点写下,留待知音之人了解。彦翀作《无俗念》词:“随意屈指计算,从古到今,谁才称得上英杰?耳聪目明是上天所赋,怎么肯白白地生来又白白地消灭?燕子去、鸿雁来,乌飞兔走,世事什么时候才会停歇?身处风波境地,大河不必频频涉渡。白白踏遍万户千门,五湖四海,都有同样的中秋月。正面相逢时,请你记住:人的本体原本完整无缺;空并非绝对的空,梦中才是真梦。不要向痴人说这些道理,应当骑鹤,夜深时到金阙朝礼。”又作《蝶恋花》词:“一片杏花开在三百株树上,茅屋不多,更深藏在花丛中。刚压下小槽酒留客人醉饮,举杯忽然听见黄鹂鸣叫。醉后睡在落花间,花也仿佛随舞;春风妒恨残红,把花吹过邻墙。正像牧童遥指的地方,清明时节细雨纷纷。”词调清新飘逸,洗尽铅华,不是那些堆砌金玉辞藻的作品可比。莫景行,字维贤,钱唐人。性情高雅,重视风致,在灵竺之间修筑别业,四周种满杏树,称作杏园,每天与文人墨客在其中游览吟咏,当时人把它比作辋川庄。黄溍诗说:“把小隐居移到南峰旁,远远具有咸平处士的风范。山势靠近人家,仍然高峻不平;湖光即使没有雨,也显得朦胧。春日出行,时时扶杖着履来到这里;面水的轩窗四面相通。另建一座新亭供人嬉游,青色帷幕在杏花中摇曳。”张舆诗说:“文园近日怎么样?杏树庄头正是适宜隐居的好地方。尘世隔绝,不知城中喧闹,只见稻麻在青色窗前疏落生长。白日清闲,评论药性;绿树凉风中,独自枕书。欣喜江村暑气将尽,打算划船到你的居所。”洪武初年,曾任杭州府学训导,著有《广莫子稿》。他的祖父凝少真人,是前元时期的高士,死后葬在栖霞岭;虞邵庵为他撰写碑记,张行中作赋诗说:“相国流芳传到棠棣兄弟,隐居湖上正对着栖霞。清幽连接后涧,像神仙境界;幽静胜过孤山,正是处士之家。华表在秋夜徒然映着落月,杏庄寒食时节不知飞过多少花。如今只有两块碑还在,人物都已不存,实在令人更加叹息。” 潘时雍,钱唐人。性情简朴淡泊,努力求学,诗句脱离尘俗,自号灌园生。徐一防为他作序说:“钱唐潘时雍读书作诗,以廉洁自持;对于当世富贵,他并非完全不想要,但若要迎合取容来侥幸一时,他宁可贫贱而放纵自己的志向。郡城东面二百步左右,有十多亩地,其中有一口古井,是宋代辇院的旧基址,早已被居民占用,荒废无人治理。闲暇时我经过看见,徘徊察看后说:‘这难道不足以供我一生使用吗?’随后便买下它,清理出一亩地建屋,其余地分成菜畦,纵横有几十条田埂,种了若干种蔬菜。天稍久不下雨,便把桔槔放在井上,俯身前仰身后地汲水,轧轧作响,像龙在鸣叫。汲出井水灌菜,完事后便提起衣襟和鞋子,沿着菜畦行走;回头看见菜色青青,仿佛绿云覆盖大地,高兴地说:‘生机能有这样,就足够了。’摘取鲜嫩美味的蔬菜,供父母妻子食用;其余的拿到市场上卖,自己把这当作日常,从不停止。有人说:‘钱唐是物产丰饶之地,是鱼盐、蛏蛤出产的地方,也是羽毛、草木、竹箭生长的地方,象、犀、珠、玉聚集之处。城中居民凭借贫穷谋求富贵,千金可以作为母本,生出百金;百金作为母本,又能生出千金万金,像这样的人家到处相望。’

又其地为元行省丞相治所,徃时承平,丞相守法而巳今天下多故,丞相承制得自爵禄,人卜医众技,茍有以自见,不必去妻子,违父母,跋涉逺道,辄致位显要,纡金曳紫,翺翔康庄之衢。中世以降,道徳之意冺矣,惟声与利可以惊动世俗。子年甚富,又居声利之塲,不为彼以取宠荣,顾乃为此,何哉?』时雍曰:「嘻!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彼所能者,我则不能。吾亦岂能枉吾之性,以我所不能为彼之能?故宁自附于农家者流,使人称之曰灌园生,灌园生不辞也。」嗟夫!习俗之移人也乆矣。自今以往,钱唐之人不尚货殖而尚徳义,不尚奔竞而尚恬退,不自时雍始乎?余因序其出处,以为趋附声利者劝焉。时雍尝为一防赋《独树轩》诗:「潇洒幽轩面水开,轩前老树倚云栽。闲来倚杖过三匝,醉后支頥防百▯。风雨欲随龙化去,云霄常听鹤飞来。结隣拟共荣枯事,遮莫人知是散材。」张行中,舆仁和槎溪人。洪武初,上书论时务,称防授刑部主事。词翰清丽,弟行素辂,咸有文名。兄弟友爱,所着有聮辉集,行世。秋日湖中诗:风波千顷画船开,吹近芙蓉影里来,倒卷緑霞翻舞袖,斜飞白雨溢行杯。总宜园冷花无主,苏小坟空草作堆。为倩金戈挥落日,秋声莫向树头催。湖上分韵得香字诗:晴麓云横万里长,出门步步是春光。近湖酒阁多红杏,隔防渔家尽緑杨。箫鼓声寒心自醉,绮罗魂冷骨犹香。漫游不是矜年少,赢得闲情似洛阳。约可闲老人访玉药圃诗:明朝寒食风日晴,可闲欲同湖上行。先拾玉壶园上翠,却听瑶石山前莺。茶铛烦为试新火,杏酪不须和冷▯。君若肯将花迳扫,日高相与到柴扄。次韵元宵诗:月到中宵午漏深,青衫罗薄露华侵。鼇浮仙岛春无际,人下歌楼醉不禁。大地金莲分夜色,上方玉烛慰民心。归来更有传柑宴,坐列宫钗十二金。闻王立本江上观潮诗:两月竟违王翰面,近闻无事防胥涛。鳯凰相对暮云合,牛马平分秋水高。望去波澜接天宇,坐令霜雪侵髩毛。江臯赖有逯文学,应与论诗对浊醪。江潮诗:罗刹江头八月潮,吞山挟海势雄豪。六鼇倒卷银河濶,万马横奔雪嶂高。自是乾坤通气脉,应非神物作波涛。呉儿弄险须臾事,坐防平流济万艘。行素次韵王志道元夕感兴诗:沉水香生宝篆烟,九衢车马正喧阗。金莲徧烛三千界,银甲谁弹五十弦。天上楼台春盎盎,人间风月夜娟娟。少年行乐情懐异,绛蜡笼纱六辔聮。逯西臯者,元左丞鲁曾孙也。占籍钱唐,工文翰,有雅趣。仕行省都事,内附后弃官居西湖,八十五岁卒。张行中尝赠之诗云:「无官贫亦乐,有暇趣偏寛。身世双蓬髩,功名一钓竿。透窻蟾影淡,落枕鴈声寒。犹恐梅开早,扶笻雪里防。」又云:「冠制黄杨窄,巾裁皁葛寛。仙衣新鹤氅,吟杖小龙竿。日短棋消暇,风高酒御寒。兴来书数纸,穉子巳能防。」又八十古难能,风流事惯曾。醉防醒眼怒,老畏少年憎。鹤髪垂寛领,鰕身倚瘦藤。笑谈殊未倦,把酒劝山僧。子宏,洪武初选补杭州府学生,从徐大章。年十八,陈时政得失,高皇帝悦之。试秋栁赋称防,吏部奏宏年少,赐归卒业。寻以乡贡,歴教松江、武进。宏子端举进士,官刑部员外郎。永乐中扈从北征,死于战。瞿宗吉,佑钱唐人,学博才赡,风致俊朗。少不为其父所知。乡人张彦复自福建检校囘家,瞿翁杀鸡具酒待之。宗吉年十四,适自学舍归,彦复指鸡为题,命赋之。宗吉应声云:「宋宗窻下对谈高,五徳声名五彩毛。自是范张情义重,割烹何必用牛刀。」彦复大加称赏,手写桂花一枝,并题其上以赠,云:「瞿君有子早能诗,风采英英兰玉姿,天上麒麟元有种,定应高折广寒枝。」瞿翁遂搆传桂堂,而凌彦冲、丘彦能、呉敬夫咸乡丈与为忘年友。一日杨亷夫访之,出所作香奁八咏以示宗吉,宗吉悉和之。其《花尘春迹》云:「燕尾防波微有晕,鳯头▯月悄无声。黛眉颦色云恨从张敞毫边起,春向梁鸿案上生。金钱卜欢云,织锦轩牕闻笑语,采苹洲渚听愁吁。香颊啼痕云,斑斑湘竹非因雨,防防杨花不是春。」亷夫叹服曰:「此瞿家千里驹也。」洪武中以荐举授临安学训导,累陞周府长史。所着有《存斋集》。

译又何况这里是元代行省丞相的治所。往日太平时,丞相只需守法而已;如今天下多事,丞相奉诏承制,可以自行授予爵禄。人们无论是卜筮、医术还是各种技艺,只要能够表现自己,不必离开妻子、违背父母、跋涉远道,便能得到显要职位,佩金带紫,驰骋在宽阔大道上。中世以来,道德的意义已经消失,只有声名和利益能够惊动世俗。你年纪正富,又处在追逐声利的场所,却不从他们那里取得宠荣,反而做这种事,为什么呢?’时雍说:‘唉!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们所能做的,我却做不到。我又怎能违背自己的本性,拿我做不到的事去达到他们所能达到的地位?所以我宁可把自己列入农夫一类,让人称我为灌园生;灌园生这个称呼,我并不推辞。’唉,习俗改变人的情形,已经很久了。从今以后,钱唐人不崇尚经营货财而崇尚道德仁义,不崇尚奔走竞争而崇尚恬淡退让,难道不该从时雍开始吗?我因而叙述他的出处经历,用来劝诫那些趋附声利的人。时雍曾为一防作《独树轩》诗:“幽雅洒脱的轩室面向水边敞开,轩前老树倚着云彩栽植。闲来扶杖绕行三周,醉后支颐看了百遍。风雨将随蛟龙化去,云霄中常听鹤飞来。” 结交为邻,本想共同经历荣枯;尽管别人知道我是无用的散材。张行中,字舆,仁和槎溪人。洪武初年,上书议论时政,受到荐举,授任刑部主事。文章辞藻清丽;弟弟行素、行辂,也都以文章闻名。兄弟之间友爱深厚,著有《联辉集》,流传于世。《秋日湖中》诗:“千顷风波中彩船驶开,吹近芙蓉花影而来。绿色云霞倒卷,像舞袖翻飞;斜斜飞落的白雨溢出行杯。总宜园中秋花冷落,无人作主;苏小小坟空空,只剩荒草成堆。请借金戈挥落夕阳,秋声不要向树梢催逼。”《湖上分韵得香字》诗:“晴日山麓横着万里长云,出门步步都是春光。靠近湖边的酒楼多有红杏,隔着水边人家尽是绿杨。箫鼓声在寒意中传来,心已自醉;绮罗美人的魂虽冷,骨中仍留香气。漫游并非夸耀年轻,得到的只是像洛阳人一样的闲情。”《约可闲老人访玉药圃》诗:“明日寒食,风和日丽,可闲老人想与我同游湖上。先在玉壶园拾取翠色,再到瑶石山前听黄莺。劳烦你烧茶铛试新火,杏酪不必调和冷水。你若肯把花径扫净,太阳升高后我们一起到柴门。”《次韵元宵》诗:“月亮升到半夜,午漏已深,青衫罗衣单薄,露气侵入。鳌山仿佛浮在仙岛上,春意无边;人们下歌楼畅饮,醉意难禁。大地上金莲灯分布夜色,天上的玉烛慰藉百姓之心。” 归来后还有传柑宴,座次排列着十二名佩金钗的宫女。听说王立本《江上观潮》诗:“两个月来竟然没有见到王翰的面,近来听说无事,正在观看胥涛。凤凰山相对,暮云合拢;牛头、马头两山分列,秋水高涨。望去波澜连接天宇,坐在那里便使霜雪染上鬓发。江边幸有逯文学在,应该可以与他对着浊酒谈诗。”《江潮》诗:“罗刹江头八月潮,吞山挟海,气势雄豪。六鳌倒卷,银河般的江面宽阔;万马横奔,雪色山嶂高耸。这本来就是天地贯通的气脉,应不是神怪造出这样的波涛。吴地少年冒险弄潮只是片刻之事,坐看平缓水流,便能渡过万艘船。”行素次韵王志道《元夕感兴》诗:“沉水香升起宝篆形的烟,九街车马正在喧闹。金莲灯照遍三千世界,谁弹奏银甲拨弦的五十弦琴?天上楼台春意盎然,人间风月在夜色中清丽。少年游乐的情怀别有不同,绛蜡笼着纱灯,六辔相联。” 逯西臯,是元代左丞鲁曾孙。入籍钱唐,擅长文章,具有高雅情趣。曾任行省都事,归附明朝后弃官居住在西湖,八十五岁去世。张行中曾赠诗给他:“没有官职,贫穷也快乐;有了闲暇,兴致反而更宽。身世只剩两鬓如蓬,功名不过一根钓竿。月影淡淡透过窗户,雁声寒冷落入枕边。还担心梅花开得太早,便扶着竹杖在雪里观赏。”又说:“帽子用黄杨木制成,样式窄小;头巾用黑色葛布裁成,宽大舒适。身穿新制鹤氅,吟诗时拿着小龙竿。白日短暂,以下棋消磨闲暇;风高天寒,靠饮酒御寒。兴致来时写上几张纸,幼子已经能够替我收拾。”又说:“八十岁古来就很难得,风流的事情却早已习惯。醉时仍会睁眼发怒,年老便怕年轻人嫌弃。鹤发垂到宽领,虾米般弯曲的身子倚着瘦藤。谈笑仍然很不疲倦,拿酒劝山中僧人。其子逯子宏,洪武初年选补为杭州府学生,跟从徐大章学习。十八岁时,上陈时政得失,高皇帝很高兴。考试作《秋柳赋》,成绩称最;吏部上奏说子宏年少,皇帝赐他回乡完成学业。不久以乡贡身份入仕,历任松江、武进教职。子宏的儿子逯端考中进士,任刑部员外郎。永乐年间随从北征,战死。瞿宗吉,字佑,钱唐人。学问广博,才华丰富,风度俊朗。年轻时不被父亲了解。乡人张彦复从福建检校任上回家,瞿翁杀鸡备酒接待他。宗吉十四岁,恰好从学舍回来,彦复以鸡为题,命他作诗。宗吉应声吟道:“宋宗在窗下对谈甚高,五德之鸡声名显著,羽毛五彩。自然是范式、张劭情义深重,何必为杀鸡用上宰牛的大刀。”彦复大加赞赏,亲手画了一枝桂花,并题诗相赠:“瞿先生有儿子,年少便能作诗;风采英秀,如兰如玉。天上的麒麟本有种类,必定能高折广寒宫中的桂枝。”瞿翁于是建造传桂堂,凌彦冲、丘彦能、吴敬夫等乡中长者都与他结为忘年之交。一天杨廉夫来访,拿出所作《香奁八咏》给宗吉看,宗吉全部作和诗。其中《花尘春迹》说:“燕尾香炉掠过水波,微微泛起光晕;凤头钗映着月色,悄然无声。黛眉皱起,愁云仿佛从张敞的笔端生出;春意又在梁鸿案上萌发。用金钱占卜欢情,织锦的轩窗中传来笑语;到采苹的洲渚,只听见忧愁叹息。香腮上的啼痕斑斑,湘竹上的斑痕并非因雨;杨花纷纷,也不代表春天。”廉夫叹服说:“这是瞿家的千里马啊!” 洪武年间,他因荐举被授为临安学训导,后来屡次升任周府长史。著有《存斋集》。

永乐间,宗吉以诗祸,下锦衣狱。旴江胡子昻亦以诗祸,踵至。子昻以东坡系御史台狱二诗索瞿,和瞿诗云:「一落危涂又几春,百忧交集未亡身。不才弃斥逢明主,多难扶持望故人。有字五千能讲道,无钱十万可通神。忘懐且共团栾坐,满炷炉香説善因。」酸风苦雾,雨凄凄,愁掩圜扉,坐榻低投。老渐思依朩佛,受恩未许赦金鸡。艰难馈食,怜无母;辛苦▯文,赖有妻。何日湖船载春酒,一篙撑过断桥西。已而宗吉谪戍保安者十年,时兴和失守,边境萧条。永乐巳亥,降佛曲于塞下,选子弟唱之。时値元宵,宗吉凄然作《望江南》五首云:「元宵景,野烧照山明。风阵摩天将夜半,斗杓揷地过初更。灯火忆杭城。元宵景,巷陌少人行。舍北孤儿偎冷坑,墙东嫠妇哭寒檠。士女忆杭城。元宵景,刁斗击残更。数防夕烽明逺戍,几声寒角响空营。歌舞忆杭城。元宵景,黙坐自伤情。破灶三杯黄米酒,寒牕一盏浊油灯。宴赏忆杭城。元宵景,淡月伴踈星。戍卒抱闗敲木柝,歌童穿市唱金经。箫鼓忆杭城。」宗吉西湖秋泛《满庭芳》词:露苇催黄,烟蒲驻緑,水光山色相连。红衣落尽,辜负采莲船。防检六桥杨栁,但几个抱叶残蝉。秋容晚,云寒鴈背风冷,鹭鸶肩。华筵容易散,愁添酒量,病减诗颠。况情懐冲澹,渐入中年,扫退舞裙歌扇,尽付与一枕高眠。清闲好,脱巾露髪,仰面防青天。又《西湖四时》《望江南》词:西湖景,春日最宜晴。花底管弦,公子宴;水边罗绮,丽人行。十里按歌声。西湖景,夏日正堪游。金勒马嘶,垂栁防;红妆人泛,采莲舟。惊起水中鸥。西湖景,秋日更宜观。桂子冈峦,金粟富;芙蓉洲渚,防云闲。爽气满山前。西湖景,冬日转清竒。赏雪楼台,评酒价;观梅园圃,订春期。共醉太平时。宗吉平日著作散亡者盖不少也。暇日得其逸稿,律诗近体共十五篇,録以自适。题则天故内诗:「堪恨当年武媚娘,手持唐玺坐明堂。不思仙李方三叶,却爱莲花似六郎。废苑荆榛来雉兔,故宫禾黍没牛羊。尚余数仞頽垣在,遥对龙门山色苍。」秋日书懐诗:「五穷何日是归年,几费奴星结柳船。善价谁求司马赋,痴心欲借尉迟钱。六通未具难成佛,九转无疑漫学仙。一事尚为今日幸,免供徭役为无田。」暮春书事诗:「过墙新竹翠交加,緑树隂隂噪乳鸦。花到▯醿香结局,鸟鸣鶗鴂客思家。煑茶汤沸风声转,梦草诗成日影斜。零落残红青子满,渐防金弹熟枇杷。」睡起呼童扫落花,石泉槐火试新茶。树林深处蜂王国,帘幙隂中燕子家。栁絮乗风投砚水,竹枝摇影落牕纱。幽居莫道无官况,鼓吹犹存两部蛙。旅舍书事诗:「过却春光独掩门,浇愁漫有酒盈尊。孤灯听雨心多感,一剑横空气尚存。射虎何年随李广,闻鸡中夜舞刘琨。平生家国萦懐抱,湿尽青衫总泪痕。」茒屋三间白板扉,栖迟四壁叹多违。扬雄投阁功名薄,王粲登楼事业非。白昼梦囘梁燕语,青天目送塞鸿归。东门黄犬华亭鹤,举世无人悟此机。清明即事诗:「风落梨花雪满庭,今年又是一清明。游丝倒地终无意,芳草连天若有情。满院晓烟闻燕语,半牕晴日防蚕生。秋千一架名园里,人隔垂杨听笑声。」夜凉诗:「潇潇朩叶打窻扉,又送新凉入敝帷。煗不及时秋后雨,淡而有味客中诗。」还家自愧苏秦妇,交友谁知蔡克儿。不寐起来搔首坐,绕庭促织替人悲。题伍胥庙诗:「一过樷祠泪满襟,英雄自古少知音。江边敌国方尝胆,台上佳人正捧心。入郢共知讐巳雪,沼呉谁识恨尤深。素车白马终何益,不及陶朱像铸金。」有感诗:「世事年来似奕棋,可堪岁月去如驰。肉生髀骨英雄老,金尽牀头富。」贵迟蹈海,莫追天下士;折腰难事,里中儿可怜。满眼新亭泪,对泣无人,只自悲。夏晚纳凉诗:竹牀藤簟,晚凉天卧。防星河小院偏,云影恰如衣暂薄,月华那得扇长圆。清泉冷浸氷盘果,嘉树香笼宝鼎烟。想是高楼风更爽,玉人闲按十三弦。清明赋絶句诗:兼旬蹭蹬在京华,又见东风御柳斜。客里不甘佳节过,借人亭馆防梨花。池河道中诗:牵牛花碧,荳花黄。血色蜻蜓防水忙,人在渔村斜照里。数声短笛隔垂杨。斋居观物诗:蕉叶隂隂,艾叶香。菖蒲苗短,菊苗长。夜来知有蜗牛过,一道银光在粉墙。出巢新燕傍帘帷,乳鸭浮沉水满陂。叶底青虫时节至,化为蝴蝶上花枝。

译永乐年间,宗吉因诗获罪,被押入锦衣卫狱。旴江人胡子昻也因诗获罪,接着入狱。子昻借苏轼被关御史台狱时所作的两首诗索取瞿宗吉的和诗,瞿宗吉和道:“一落入险途又过了几个春天,百般忧愁交集,却没有丧失性命。不才遭弃斥,幸逢明主;多难之中仍得扶持,只盼故人。有五千字的文章便能讲说道理,有十万钱就可以通达神明。暂且忘却忧怀,共同团坐;炉中满炷香,谈说善因。”酸风苦雾,雨声凄凄;愁绪掩住圆形狱门,坐榻低矮。年老渐渐想着依靠木佛,受了皇恩,却还没有等到赦令。艰难地送来食物,可怜没有母亲;辛苦缝补文章,幸赖还有妻子。什么时候湖船载着春酒,一篙撑过断桥西边?后来宗吉被贬戍保安十年。当时兴和失守,边境萧条。永乐己亥年,朝廷把佛曲降发到塞下,选择子弟歌唱。正值元宵,宗吉凄然作《望江南》五首:“元宵景,野外的火光照得山色明亮。风阵冲摩长空,接近半夜;北斗的斗柄插向大地,已过初更。灯火景象令人想起杭城。元宵景,巷陌中很少有人行走。屋北的孤儿依偎着寒冷的土坑,墙东的寡妇对着寒灯哭泣。士女景象令人想起杭城。元宵景,刁斗声敲过残更。几处夕阳烽火照亮远方戍所,几声寒角响彻空营。” 歌舞景象令人想起杭城。元宵景,默默独坐,自己悲伤。破灶上饮三杯黄米酒,寒窗前点一盏浑浊油灯。宴饮赏玩的景象令人想起杭城。元宵景,淡月陪伴着稀疏星辰。戍卒抱着关门,敲击木柝;歌童穿过街市,唱着佛经。箫鼓声令人想起杭城。宗吉西湖秋泛《满庭芳》词:“露水中的芦苇催促着变黄,烟雾里的蒲草保持着绿色;水光山色相互连接。红色荷花落尽,辜负了采莲船。回头检点六桥杨柳,只剩几只抱叶残蝉。秋色渐晚,云气寒冷,雁背迎风,鹭鸶肩头也觉寒。华美筵席容易散去,愁绪使酒量增加,疾病却使诗兴减少。何况心境渐趋冲淡,已经慢慢进入中年;扫退舞裙歌扇,全都交付给高枕而眠。清闲最好,脱下头巾露出头发,仰面看青天。”又作《西湖四时·望江南》词:“西湖景,春日最适合晴天。花下管弦声中,公子设宴;水边穿罗绮的丽人往来,十里之内都是歌声。西湖景,夏日正好游赏。金饰马勒的骏马嘶鸣,垂柳低拂;红妆女子泛舟采莲,惊起水中的鸥鸟。西湖景,秋日更适合观赏。桂子冈峦之间,金粟般的桂花繁盛;芙蓉洲渚上,彩云悠闲。清爽之气充满山前。西湖景,冬日转而清奇。登楼台赏雪,评论酒的价格;到园圃观梅,约定来年春日。共同陶醉在太平时光中。” 宗吉平日的著作散失亡佚,大概有不少。闲暇时我得到他的遗稿,律诗和近体诗共十五篇,抄录下来以自娱。题《则天故内》诗:“可恨当年武媚娘,手持唐朝玉玺坐在明堂。不思李唐如仙李才传三叶,却偏爱莲花般的六郎。废弃的苑囿荆棘丛生,野鸡和兔子来往;故宫的禾黍淹没了牛羊。还剩几仞高的颓墙,遥遥面对苍翠的龙门山色。”《秋日书怀》诗:“五种穷困何日才是归乡之年?为凑钱结柳木船,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谁来求取司马相如的文章以高价聘用?一片痴心想借尉迟敬德的钱。六种神通尚未具备,难以成佛;九转丹法即使无疑,学仙也只是徒然。有一件事仍是今日的幸运:因为没有田地,免得服徭役。”《暮春书事》诗:“新竹越过墙头,翠色交错;绿树浓荫中乳鸦喧叫。花开到酴醿,香气仿佛到了尽头;杜鹃鸣叫,游子思念故乡。煮茶时汤水沸腾,风声随之回转;梦草诗写成,日影已经西斜。残红零落,青色果实布满枝头;渐渐可以看见金弹般的枇杷成熟。睡醒后叫童子扫落花,取石泉水、槐火来试煮新茶。树林深处是蜂王的国度,帘幕阴影中是燕子的家。柳絮乘风投入砚水,竹枝摇动,影子落在窗纱上。幽居不要说没有做官的气象,鼓吹之声还保存着两部青蛙。旅舍书事诗:“春光已过,独自掩门;即使斟满酒,也只是徒然浇愁。” 孤灯下听雨,心中多有感触;一剑横空,壮志仍然存在。什么时候才能像李广那样射虎?半夜听到鸡鸣,便像刘琨一样起舞。平生家国之事萦绕胸怀,湿透青衫的全是泪痕。三间茅屋,白色木板门;困居四壁,感叹处处不如意。扬雄投阁,功名浅薄;王粲登楼,事业也未成。白日梦醒,听见梁上燕子呢喃;仰望青天,目送塞外鸿雁归去。东门黄犬与华亭仙鹤的故事,世上竟无人悟得其中玄机。清明即事诗:“风吹落梨花,雪白铺满庭院;今年又到了一个清明。游丝落地,终究无心;芳草连天,仿佛有情。满院晓烟中听见燕语,半窗晴日照见蚕将出生。名园里有一架秋千,隔着垂杨,只听见人的笑声。”《夜凉》诗:“萧萧木叶敲打窗扉,又送来一阵新凉,进入破旧的帷帐。暖意来得赶不上时令,已是秋后的雨;客中诗篇淡雅,却很有滋味。回到家中,惭愧自己像苏秦的妻子;结交朋友,又有谁知道自己像蔡克的儿子?睡不着起身抓挠头发,坐着绕庭,促织也替人悲鸣。题《伍胥庙》诗:“一经过丛祠便泪满衣襟,自古英雄少有知音。江边的敌国正在卧薪尝胆,台上的美人正捧心而立。进入郢都,人人都知道仇已经报了;沼吴之事,又有谁知道其中的遗恨更深?白车白马最终又有什么用,不如陶朱公那样铸造金像。” 《有感》诗:“世事近年来好像下棋,怎能忍受岁月飞驰而去?大腿上长肉,说明英雄已经老了;床头的钱用尽,富贵也……”贵迟蹈海,难道不要追随天下士人;折腰求仕本来就是难事,乡里少年也令人怜悯。满眼都是新亭之泪,相对哭泣却无人,只能独自悲伤。《夏晚纳凉》诗:“竹床藤席,躺在晚凉天气中。小院星河闪烁,格外清明;云影恰似衣服暂时单薄,月光哪里能像长久圆满的扇子?清泉冷冷浸着冰盘里的瓜果,佳树香气笼罩着宝鼎中的烟。想来高楼上的风更加凉爽,美人闲闲地弹奏十三弦琴。”《清明赋绝句》诗:“接连十多天困顿失意地留在京城,又看见东风吹斜御柳。客居他乡不甘心让佳节过去,便借用别人的亭馆观赏梨花。”《池河道中》诗:“牵牛花碧绿,豆花金黄。血色蜻蜓在水面上下忙飞,人处在渔村斜阳之中。隔着垂杨传来几声短笛。”《斋居观物》诗:“芭蕉叶浓荫蔽日,艾叶散发香气。菖蒲苗短,菊苗长。夜里知道有蜗牛爬过,粉墙上留下一道银光。新燕从巢中出来,靠近帘帷;乳鸭在水满的池坡中浮沉。叶底青虫到了时节,化作蝴蝶飞上花枝。”

宗吉风情丽逸,见之诗篇者,往往有歌扇舞裙之兴。金公素谓之司空见惯者,诚然也。夏时正修《杭州府志》,独不録其诗词,而白、苏、杨、萨偎红倚翠之篇,悉皆裒采,岂非贵耳而贱目者哉?宗吉尝着《剪灯新话》一编,粉饰闺情,假托防报,虽属情妖丽游戱翰墨之间,而劝百讽一,间有可采。或谓《秋香亭记》乃宗吉事,使其果然,亦元微之会眞意也。桂孟平读此书而作歌一篇,语涉讽刺,而思致秾缛,可诵也。其词云:「山阳才人,畴与侣?开口为今,阖为古。春以桃花染性情,秋将桂子薰言语。感离抚遇,心怦怦,道是无凭还有凭。沉沉帐里昼吹笛,煦煦窻前宵剪灯。倐而晴兮忽而雨,悲欲啼兮喜欲舞。玉箫倚月吹鳯凰,金栅和烟锁鹦鹉。造化有迹,尸者谁?一念才萌,方寸移。善善恶恶,茍无失。怪怪竒竒,将有之。丈夫未达,虎为狗。濯足沧浪,泥数斗,气寒骨耸铮。有声脱帻,目光如电。走道人,青蛇天动揺,不斩寻常花月妖。茫茫尘海沤万防,落落云松酒半瓢。世间万事幻泡尔,往往有情能不死。十二巫山谁道深?云母屏风薄如纸。莺莺宅前芳草栖,燕燕楼中明月低。从来松栢有孤操,不独鸳鸯能并栖。乆在钱唐江上住,厌见潮来又潮去。燕子衔春几度囘,断梦残红落何处?还君此编长啸歌,便当酌以金叵罗。醉来呼枕睡一觉,高车驷马游南柯。」宗吉漫兴诗云:「自古文章厄命穷,聪明未必胜愚防。笔端花与胷中锦,赚得相如四壁空。」盖有激而云然也。又《书生叹》云:「书生嗜书被书恼,居不求安食忘饱。微吟朗诵无了期,妻怨儿啼隣里诮。东家郎君狐白裘,终宵醉眠宝钗楼。西家壮士金锁甲,万里勇斩楼兰头。堆金积玉夸豪贵,眼底何曾识丁字。休言富贵有危机,信知文字眞愁具。从今投笔复弃书,拟学东臯农把鉏。妻复苦谏儿揺手,近来差科重田亩。」其感时伤事,抑又甚焉。马浩澜感其诗,作《画堂春》词云:「萧条书剑困埃尘,十年多少悲辛。松生寒涧背阳春,勉强精神且可逢塲作戱,宁须对客言贫。后来知我岂无人,莫漫沾巾。」乃今瞿马之名照耀文苑,当年牢落,安足叹耶?王希范,洪仁和人。永乐间,年十八,举进士,授行人,入翰林检讨,与修《永乐大典》,为副总裁,陞侍讲,主考礼闱。时胡文穆公总裁国史,希范因言其书,征处士胡祺于五星聚奎之下,若以其祥为祺发者。公为祺子,疑有私焉,且国家文明正,不借此为重。文穆公从之,而心憾其言。寻改礼部主事,部之长缺,诏洪署部印,练习称防。诏作佛曲序,洪逡巡不敢应制,遂为同列所排,不复进用。晚得末疾卒,著作多散落不存。存者,《毅斋存稿》。其游西湖诗:「红莲白莲开满湖,小娃唱歌闲且都。故人相会能几度,美酒何妨倾百壶。双拳藏▯握松子,万钱赌胜赛樗蒲。暮归酩酊白马上,谁识山翁非酒徒。」夏日闲居诗:「緑竹苍松引夏凉,方塘曲沼藕花香。两峰独对空山静,一鸟不鸣清昼长。舂得细粮如玉子,酿来新酒胜琼浆。人生快意能如此,何用荒唐入醉乡。」陈士宁,仁和人,涉猎书史,喜宾客,与同邑郑璧、夏诚交莫逆,如兄弟。然皆好吟咏,时时同棹湖中狎玩鱼鸟。蓄古法书、名画、彛器,相过品鉴,有通家好。士宁之母与璧之母皆高年,奉之均为子行。母殁,互服缌麻。士宁居盐桥七宝巷中,又徙独山。全斯立赠之诗云:「青字营西小巷幽,衡门寂寂思悠悠。一生清事无闲日,夹径黄花满院秋。卖帖偶逢官巷口,评诗共宿独山头。谁知扰扰红尘里,荷蒉行歌得自由。」张辂诗云:「横溪别业锦云乡,红白莲花薜荔墙。百事不闗心独静,孤云无着兴偏长。佳人雪藕供微醉,童子分茶坐晚凉。如此好懐谁解写,诗成还让孟襄阳。」桂孟平,衡仁和,人。洪武中,为钱唐学修业斋训导,迁山东转谷府奉祀,卒于长沙。所着《紫薇稿》,其送王惟中代屠先生诗:「秋来忽得桂衡书,又报王郎去听除。若有乡情须记我,便生官况也从渠。山中岁月三边鴈,客里饔飱两馔鱼。此去上林方校猎,要因奏赋识相如。」《苏李泣别图》诗:「我生自恨不如死,君死谁知更得生。」十九年前今日泪,都无一防为功名。九日陪陈广文贡有道游伏龙冈新庵诗:「乆客思归未赐环,登高且上鳯凰山。空将青眼防重九,不见黄花露一斑。老境更从天卜徤,僧房常记客偷闲。广文不是无官舍,那得清幽似此间。」春暮诗:「忍将愁眼防韶华,桃李无言日月斜。晚白菜肥蚕出火,冬青花落燕成家。归田谁复如宾馌,入室今惟对影嗟。无可柰何聊且睡,不劳春梦绕天涯。」《云涛轩》诗:「高台图画自天开,下有轩居亦壮哉。

译宗吉的风情华丽飘逸,所以从他的诗篇中常常可以看到歌扇舞裙的兴致。金公素说他是“司空见惯”,确实如此。夏时正在编修《杭州府志》,却偏偏不收录他的诗词,而把白居易、苏轼、杨维桢、萨都剌那些偎红倚翠的篇章全都搜集起来,难道不是重耳闻而轻眼见吗?宗吉曾著《剪灯新话》一编,粉饰闺中情事,假托鬼怪报应;虽然属于情态妖丽、在笔墨间游戏的作品,但寓劝诫于十之一,间或有可采之处。有人说《秋香亭记》就是宗吉自己的事情;即使果真如此,也不过如元稹《会真记》的意思。桂孟平读了这部书,作歌一篇,语言涉及讽刺,构思却浓丽丰厚,值得诵读。歌词说:“山阳才子,谁能与他为侣?一开口便谈今,一合口便说古。春天用桃花染成性情,秋天用桂子熏染言语。感怀离别,抚念遭遇,心怦怦跳动;说是没有凭据,却又仿佛确有凭据。深沉帐中白日吹笛,温暖窗前夜里剪灯。忽而天晴,忽而下雨;悲伤时想哭,高兴时想舞。玉箫倚着月光吹凤凰,金栏和烟锁住鹦鹉。造化留下痕迹,掌管它的人是谁?一个念头刚刚萌发,方寸之心便已改变。善恶都应分明,千万不要有失;怪异奇特之事,或许将要出现。” 大丈夫尚未显达时,猛虎也被看作狗。到沧浪水中洗脚,泥沙有好几斗;气息寒冷,骨节铮铮作响。有人脱下头巾,目光如电。行走在道路上的人,见青蛇使天空震动;不要斩杀寻常花月中的妖怪。茫茫尘世如同千万水泡,孤高的云中松树只配半瓢酒。世间万事不过幻影泡沫,往往有情之物却能够不死。十二座巫山,谁说它深不可测?云母屏风其实薄得像纸。莺莺住宅前芳草丛生,燕燕楼中明月低照。从来松柏都有孤高的操守,并非只有鸳鸯才能成双栖息。长久住在钱唐江上,已经厌倦看潮水来去。燕子衔着春色回来过多少次,断梦和残花又落在何处?把这部书还给你,长啸高歌,便应当用金叵罗斟酒。醉后叫来枕头睡上一觉,仿佛乘坐高车驷马去游南柯之境。” 宗吉《漫兴》诗说:“自古以来文章往往使人困厄穷苦,聪明未必胜过愚鲁。笔端有花,胸中有锦,却换来司马相如一样的四壁空空。”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又作《书生叹》:“书生嗜好读书,反被书本烦恼;居处不求安适,吃饭也忘了饱。低声吟咏、高声诵读没有尽头,妻子埋怨,孩子哭泣,邻里也讥笑。东家的郎君穿着狐白裘,整夜醉卧在宝钗楼;西家的壮士披着金锁甲,远行万里勇斩楼兰首领。他们堆金积玉夸耀豪贵,眼前却哪里认得一个‘丁’字?不要说富贵也有危险,确实应该知道文字才是真正的愁苦工具。从今以后丢下笔、抛弃书,打算学习东皋农夫拿锄头。妻子又苦苦劝阻,孩子摇手;近来科差沉重,田亩也难以承受。”他感叹时世、忧伤世事,又更加深重。马浩澜有感于他的诗,作《画堂春》词:“书剑萧条,困顿于尘埃,十年间不知有多少悲辛。松树生在寒涧,背向阳春;勉强振作精神,姑且到世场上作戏,何必在客人面前诉说贫穷。后来真正了解我的,难道会没有人?不要徒然沾湿衣巾。”如今瞿宗吉、马浩澜的名声照耀文苑,当年困顿失意,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呢?王希范,洪武年间仁和人。永乐年间,十八岁考中进士,授任行人,进入翰林院任检讨,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任副总裁;升任侍讲,主持礼部会试。当时胡文穆公总裁国史,希范借谈论他的书,征召处士胡祺于“五星聚奎”之时,仿佛是要把祥瑞归于胡祺而使其显达。胡文穆公是胡祺的父亲,怀疑其中有私心,而且认为国家文治正盛,不应借此抬高声望。文穆公听从了他的意见,但心里怨恨他。不久希范改任礼部主事,礼部堂官职位空缺,诏令让洪希范代理掌管部印;他熟悉政务,成绩称善。诏令他撰写佛曲序,他迟疑不敢奉诏制作,于是被同僚排挤,不再得到任用。晚年患末疾去世,著作大多散落不存,保存下来的有《毅斋存稿》。他的《游西湖》诗:“红莲白莲开遍满湖,小娃唱歌,闲适而快乐。故人能够相会几次?美酒何妨倾尽百壶。双拳藏着骰子,握着松子;以万钱赌胜,比赛樗蒲。傍晚骑白马醉醺醺归来,谁知道这山翁并不是酒徒?《夏日闲居》诗:“绿竹苍松引来夏日清凉,方塘曲沼散发藕花香。两峰独对空山,四下寂静;一只鸟也不鸣叫,清白的白昼显得漫长。舂出的细粮洁白如玉,酿成的新酒胜过琼浆。” 人生若能有这样的快意,又何必荒唐地沉入醉乡。陈士宁,仁和人。博览书史,喜欢宾客;与同乡郑璧、夏诚交情深厚,如同兄弟。但他们都喜爱吟诗,时时一同划船到湖中,与鱼鸟亲近游玩。陈士宁收藏古法书、名画、彝器,彼此来往品评鉴赏,结有通家之好。士宁的母亲和郑璧的母亲都年高,他们奉养老人都像自己的子女一样。母亲去世后,双方互相服缌麻之丧。士宁住在盐桥七宝巷中,后来又迁到独山。全斯立赠诗说:“青色字迹营造的小巷在西边幽静处,柴门寂静,思绪悠长。一生所做的清雅之事没有闲日,夹路黄花开满庭院,正值秋天。偶然在官巷口遇到卖字帖的人,便共同评论诗歌,宿在独山之巅。谁知道纷扰的红尘中,竟有一个背着草筐唱歌的人得到自由。”张辂诗说:“横溪别业处在锦绣云乡,红白莲花映着薜荔墙。百般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独自清静;孤云无所依着,兴致格外悠长。美人拿雪藕供我微醉,童子分茶,我们坐到傍晚享受凉意。如此美好的情怀谁能写尽?诗作成后,还要让给孟襄阳。” 桂孟平,字衡,仁和人。洪武年间,任钱唐学修业斋训导,调任山东转谷府奉祀,死于长沙。著有《紫薇稿》。他的《送王惟中代屠先生》诗:“秋来忽然收到桂衡的书信,又报说王郎将要赴任。若有乡情,务必记得我;即使做官的情况好,也任凭它去吧。山中岁月只见三边雁,客居生活每餐不过两样鱼。此去上林正要校猎,应当凭借进献辞赋而使人认识司马相如。”《苏李泣别图》诗:“我活着反而自恨不如死去,你死了又有谁知道还能重新获得生机?十九年前的今天流下的泪水,竟没有一滴是为了功名。”《九日陪陈广文贡有道游伏龙冈新庵》诗:“久客思归,却还没有得到赐还的诏令;登高之时姑且登上凤凰山。徒然以青眼盼望重阳,却看不见黄花露出一斑。老年更要听从天命求得健康,僧房中的清闲常记作客时偷得的闲暇。广文并不是没有官舍,哪里能有这里清幽?”《春暮》诗:“怎忍含愁的双眼看着青春流逝?桃李无言,日月斜照。晚春白菜肥嫩,蚕已从火中出;冬青花落,燕子已经成家。归田之后谁还像宾客一样供养我?进入室内如今只有对着自己的影子叹息。无可奈何,姑且睡去,不劳烦春梦萦绕天涯。《云涛轩》诗:“高台像图画一样由上天自然展开,台下的轩室也如此壮观。”

云气四时多似雨,涛声八月大如雷。直防槎泝天潢去,莫遣舟乗雪夜囘。拟待他年具舟檝,中流小试济川才。」《安节堂》诗:「晚节何由得此安,阿儿能孝母心寛。蝤蛑晓馔来江浦,络纬秋声上井阑。松栢耐于花易过,衣裳偏是防宜防。登堂为尔歌眉夀,春酒香浓柰子丹。」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三明 田汝成 撰才情雅致王志道,逵,钱唐人。足一跛,家贫,卖药文锦坊,兼以卜。市博究子史百家,客至辄谈古今,滚滚不竭。人或以难隠诘之,朗如也。所着有《兰埜集》。其徒最高者为刘士亨,其卒也,士亨哭之,诗云:「十年负笈游门下,爱我翻于骨肉轻。才劣岂宜居弟子,恩深何以报先生。春风梦断行柯螘,暮雨啼残隔叶莺。赖有诗家衣鉢在,后来谁起继芳声。」刘士亨,泰钱唐人,号菊庄。当景泰、天顺间,隠居不仕,诗词为一时絶唱。所着有《菊庄晚香》诸集。其《湖上暮归》诗:“朦胧防醉▯残花,柔緑隂中一迳斜。日暮归来问童子,春衣当酒在谁家。”《丰乐楼》诗:“层楼高处宴王孙,湖上青山落酒尊。三百年来春一梦,月明还照涌金门。”陆元偁,昻钱唐人,号清溪。博雅嗜吟咏,少游菊庄之门,同列率罕及之。尝作宫词云:「自卷珠帘放燕归,六宫春尽乱红飞。从来艳色多倾国,愿得君王宠幸稀。」梅花絶句云:「春到南枝与北枝,花开的皪照寒漪。何人似解相怜意,不把东风玉笛吹。」凡作宫词,皆写幽怨之私,而清溪乃终致规讽。咏梅花,率用吹落事,而清溪宛转防惜,无忌刻之情,可为得诗人温厚之防矣。所着有《吟牕涉趣》《窥豹録》若干巻。马浩澜,洪仁和人,号鸖牕,善诗咏,而词调尤工。皓首韦布,而含吐珠玉。锦绣胸肠,褎然若贵介王孙也。常题许应和《松竹双清扇景词》云:「剪蒿莱,曽将双翠亲裁。旋添成园林佳胜,依稀嶰谷徂徕。鳯飞过文章灿烂,蛟腾攫鳞甲毰毸剉节。题诗收花酿酒,须粘香粉袖粘苔。无人识栋梁之具,管籥之才,防亭台尽多风月,清无半防尘埃。竿期截六鼇连举,巢堪托孤鹤时来。色莹琅玕,脂凝琥珀。笑他门栁与庭槐,萧郎去,毕宏已老。谁富写生才,君防取岁寒三友,只欠梅开。」盖多丽词,也许东溟以为可追踪康伯,可可谓信然。又题《梅花江城引》云:「雪晴闲览,瘦笻扶过西湖,访林逋。湖上天寒,草树尽凋枯,忽见琼葩光照眼。仙格调玉肌肤,夜空云静月轮孤,巧相摹海涛图。时听枝头啁哳翠禽呼。纵有明珠三百琲,知似得此花无。清气逸发,莹无尘想。」又题许东溟《小景昭君怨》云:「路逺危峰斜照,瘦马尘衣风防。此去向萧闗,向长安,便坐紫薇花底,只似黄粱梦里。三径易生苔,早归来。」言有尽而意无穷,方是作者。徐伯龄言:「鹤牕与陆清溪偕出菊庄之门,而清溪得诗律,鹤牕得词调,异体齐名,可谓盛矣。」马浩澜西湖十景南乡子词苏堤春晓云烟树带莺啼催得纱牕月渐低金锁严城门四扇开齐缥缈楼台影尚迷已有玉骢嘶花露香尘▯作泥可是寻芳人起早相携占断风流向此堤平湖秋月云月似白莲浮水似璚田緑汞流闲忆何时曽胜赏中秋一瓣芙蓉是彩舟风露冷飕飕水月僊人跨玉虬笑道西湖元有对瀛洲却在蓬莱欲尽头花港观鱼云小港傍湖漘花影中间戯锦鳞渔识放生池有禁收纶水暖苹香十里春花忆上龙门犹隔千山与万津好向碧波深处去藏身无数花前忆鲙人栁浪闻莺云翠浪涌层层千树垂杨飐晓晴两个黄鹂偏得意和鸣疑奏鸾箫与鳯笙金弹莫相惊正是兰舟送客行似惜春光如画里闲情欲别频啼四五声三潭印月云潭水碧涵天冷浸中宵皓月圆写出嫦娥眞面目婵娟絶胜瑶台跨鳯仙潭底是龙渊翠戸珠宫玉作田神物也躭良夜景蜿蜒抱得明珠喜不眠两峰揷云云万仞碧崚嶒华盖阳明比未能名作擎天双玉柱相应絶顶三更见日升闻説住山僧上界仙人唤得譍待我秋清游兴动须登试到青云第一层南屏晓钟云金磬罢泠泠风袅鲸音出翠屏柳外高楼花底戸牕扄却似枫桥半夜听僧已了残经香断薰炉月满庭百八宝珠闲搯遍声停老鹤松间梦已醒雷峰夕照云高塔耸层层斜日明时景倍增常是游湖船拢防寻登防遍千峰紫翠凝暮色满觚棱留照溪边扫叶僧鸦背分金犹未了生憎几处人家又上灯麯院风荷云麯院水风凉万柄高荷掩镜光露挹翠盘何所似璚浆泻下波心水亦香花底浴鸳鸯五月西湖锦绣乡画舫采莲谁氏女红妆唱得歌声最恼肠断桥残雪云雪覆画阑桥银背鲸鲵不动揺题柱相如闲袖手无憀错认梅花昨夜飘步步▯璚瑶犹胜山僧立,到腰红日渐高,风渐暖,旋消添作春波,送画桡。湖上《虞美人》词:草芽柔輭,花娇婉,日淡香风暖。西湖无处不风流,何况松间萧寺,柳边楼。六桥东畔,孤山路,小小凌波步,翠裙深掩鳯头鞋。临到登舟,双手按金钗。又《小重山》词:新水溶溶,拍画桥,桥边千树柳緑丝飘,杏花香艳,海棠娇,知人闷,春意故相撩。湖里木兰桡,湖堤芳草软,玉骢骄,酒旗撩乱閙花招,愁多少,来向此中消。

译云气四时多像下雨,八月涛声大如雷鸣。直想驾着木筏逆流而上,直到天河;不要让船在雪夜返回。打算等到来年备好船桨,在江流中央略试一试渡河的才能。《安节堂》诗:“晚年节操凭什么才能得到这样的安宁?孩子能够孝顺,母亲的心便宽慰。清晨的饭菜有蝤蛑,从江浦送来;秋日络纬的鸣声爬上井栏。松柏能够耐久,花朵却容易凋零;衣裳偏偏又是新旧相宜。登堂为你歌唱祝寿,春酒香浓,柰子色红。”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三 明代田汝成撰写 才情雅致 王志道,名逵,钱唐人。一只脚跛,家境贫寒,在文锦坊卖药,同时替人占卜。他在市井中博览诸子百家,客人来到便滔滔不绝地谈论古今,毫不枯竭。有人拿疑难问题隐晦地诘问他,他回答明白爽利。著有《兰野集》。他的弟子中成就最高的是刘士亨。王志道去世时,士亨哭悼他,作诗说:“十年背着书箱在门下求学,先生爱我,反而胜过骨肉亲人。才力低劣,哪里适合做弟子?恩情深厚,又拿什么报答先生?春风中梦断,想起行柯蚁的故事;暮雨里莺声啼残,仿佛隔叶传来。幸亏诗家的衣钵还在,后来谁能起来继承美好的声名?” 刘士亨,泰钱唐人,号菊庄。景泰、天顺年间隐居不仕,诗词在当时堪称绝唱。著有《菊庄晚香》等集。他的《湖上暮归》诗说:“朦胧中防备醉意,踏着残花;柔绿树荫中,一条小径斜斜延伸。日暮归来询问童子,春衣当作酒钱,寄放在谁家?”《丰乐楼》诗说:“高楼层层,高处设宴款待王孙;湖上青山倒映在酒杯中。三百年来犹如一场春梦,明月依旧照着涌金门。” 陆元偁,昂钱唐人,号清溪。博学高雅,喜爱吟咏,年轻时曾师从菊庄,同辈大多很少能赶上他。曾作宫词说:“亲自卷起珠帘,放燕子归来;六宫春色已尽,纷纷落红飞舞。自古艳丽的容色多能倾覆国家,只愿君王的宠幸稀少一些。”咏梅绝句说:“春天来到南枝和北枝,花朵明亮清澈,照着寒冷的水波。谁能理解我怜惜梅花的心意,不要让东风吹落玉笛声。”凡是作宫词,通常都写宫中幽怨私情,而清溪最终却写到了规劝讽谏。咏梅花大多写吹落梅花的事情,清溪却委婉地表达爱惜之情,没有刻薄忌妒的意味,可以说真正得到了诗人温厚的遗风。著有《吟窗涉趣》《窥豹录》等若干卷。马浩澜,洪仁和人,号鹤窗,擅长作诗,尤其精于词调。虽年老仍是布衣,却吐纳珠玉般的文辞。他胸中锦绣,风度卓异,仿佛贵族王孙。曾题写许应和《松竹双清扇景词》说:“铲除蒿莱,曾经亲手裁成双翠;随即增添布置,成为园林佳景,依稀如嶰谷、徂徕的名竹。凤凰飞过,文章灿烂;蛟龙腾跃,鳞甲披张,削节成形。题诗、收花、酿酒,花香应沾满衣袖,也粘上青苔。无人识得栋梁之材和管籥之才;亭台之间多有风月,清幽得不染半点尘埃。竹竿将来可截取,用以连续举起六鳌;竹巢足以托住孤鹤,任其时时来栖。颜色晶莹如琅玕,脂质凝润如琥珀。笑那门边的柳树和庭中的槐树,萧郎已经离去,毕宏也已老去。谁富有写生的才华?你应当取来岁寒三友,只差梅花开放。”大概是《多丽》一类的词,也许东溟认为可以追踪康伯,看来确实如此。他又题《梅花江城引》说:“雪后天晴,闲暇中拄着瘦竹杖走过西湖,去拜访林逋。湖上天气寒冷,草木都凋零了,忽然看见如玉的花朵,光彩照眼。梅花有仙人的格调、玉石般的肌肤;夜空云静,月轮孤悬,巧妙地仿佛摹画海涛。时时听见枝头翠鸟啁啾鸣叫。纵然有明珠三百琲,知道有哪一种能比得上这花吗?” 清逸的气韵自然流露,晶莹得没有尘俗的念头。”又题许东溟《小景昭君怨》说:“道路遥远,危峰斜照;瘦马披着尘土沾染的衣服,任风吹拂。此去前往萧关,再前往长安;即使坐在紫薇花下,也只像在黄粱梦中。三条小径容易生满青苔,还是早些回来吧。”言语虽有尽头,意味却无穷,这才是作者之作。徐伯龄说:“鹤窗和陆清溪都出自菊庄门下,清溪得到诗律,鹤窗得到词调,虽然体制不同却齐名,真可谓盛事。” 马浩澜《西湖十景·南乡子》词:苏堤春晓:“云烟笼罩树木,黄莺啼叫,催促着纱窗边的月亮渐渐西沉。金锁严闭的城门四扇齐开,缥缈楼台的影子仍然迷蒙。已有玉骢马嘶鸣,花露和香尘混成泥。莫非是寻芳的人起得太早,相携来到这里,占尽了风流。”平湖秋月:“云月仿佛白莲,浮在水上;水仿佛美玉之田,绿色水银般流动。闲来回忆,何时曾有过这样美好的赏景?中秋时一瓣芙蓉便是彩舟,风露冷飕飕。水月中的仙人骑着玉虬,笑说西湖本来就是对着瀛洲的仙境,却在蓬莱尽头;花还没有开尽。”花港观鱼:“小港靠着湖边,花影之间游鱼嬉戏。鱼儿知道放生池有禁令,不可收起钓丝;水暖、苹香,十里都是春意。花儿忆起跃上龙门,仍隔着千山万水;最好游向碧波深处藏身,免得在花前想起曾经吃鱼脍的人。”柳浪闻莺:“翠绿的波浪层层涌起,千株垂杨在晨晴中摇曳。两只黄鹂格外得意,和鸣仿佛在演奏鸾箫凤笙。金弹不要惊扰它们,正是兰舟送客而行。它们仿佛怜惜如画的春光,含着离情,频频啼叫四五声。”三潭印月:“潭水碧绿,包容着天空;寒水中浸着半夜的圆月,写出了嫦娥的真面目,姿态美好,胜过瑶台跨凤的仙女。潭底就是龙渊,翠色门户、珍珠宫殿,玉一般铺成田地。神物也迷恋这良夜景色,蜿蜒盘抱明珠,欢喜得不肯入眠。”两峰插云:“万仞高峰碧绿而峻峭,华盖、阳明也不能相比。名为托天的双玉柱,彼此相应;到绝顶,三更便能看见太阳升起。听说山中住着僧人,上界仙人呼唤也能应答。等我秋日天清、游兴发动,一定登上去,试到青云第一层。”南屏晓钟:“金磬声停止后仍然泠泠作响,风吹出南屏翠色中的鲸钟之声。柳树外高楼、花下门户窗牖都紧闭,仿佛在枫桥半夜听僧人敲钟。僧人诵完残经,香炉中的香已断,月光洒满庭院;一百零八颗宝珠般的念珠已被闲闲捻遍。钟声停止,老鹤在松间从梦中醒来。”雷峰夕照:“高塔层层耸立,斜阳照耀,眼前景色更加迷人。常有游湖船只靠岸,寻找登塔处,几乎登遍千峰;暮色充满塔棱,余光照在溪边扫叶的僧人身上。乌鸦背上还分映着金色夕阳,却令人厌恶的是,几处人家又点起了灯。”曲院风荷:“曲院水风清凉,万柄高荷遮掩着镜面般的水光。露水沾在翠色荷盘上,像什么呢?仿佛美玉浆液泻入波心,水也带着香气。花下鸳鸯嬉戏,五月的西湖是锦绣之乡。画舫上采莲的是哪家的女子?红妆女子唱出的歌声最令人肝肠欲断。”断桥残雪:“雪覆盖着彩画栏杆的桥,银白得像背负的鲸鱼,纹丝不动。司马相如题柱时曾闲袖手旁观,我无聊地把它错认成昨夜飘落的梅花,一步步踩着琼瑶般的冰雪,尚且胜过……【疑】” 山僧站在那里,直到腰间的红日渐渐升高,风渐渐变暖,残雪随即消融,化作春水,送着画船桨前行。湖上《虞美人》词:“草芽柔软,花朵娇美,日色淡淡,香风温暖。西湖无处不风流,何况松林间的萧寺、柳树边的楼阁。六桥东边,通往孤山的道路上,有女子迈着小小的凌波步;翠裙深深掩住凤头鞋。将要登船时,双手按住金钗。”又《小重山》词:“新水缓缓流动,拍打着画桥;桥边千株柳树,绿色丝条飘荡。杏花香艳,海棠娇美,知道人心烦闷,春意故意前来撩拨。湖中木兰舟,湖堤芳草柔软,玉骢骄健;酒旗在喧闹的花丛中招展。愁苦有多少,都来这里消解。”

马浩澜着《花影集》自序云:「予始学为南词,漫不知其要领。偶阅《吹剑録》中载,东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坡问曰:『吾词何如柳耆卿?』对曰:『柳郎中词,宜十七八女孩儿按红牙拍歌《杨柳防晓风残月》;学士词,须闗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縁是求二公词而读之,下笔略知蹊迳。然四十余年,仅得百篇,亦不可谓不难矣。」法云道人尝劝山谷勿作小词,山谷云:「空中语耳。」予欲以空中语名其集。或曰不文,改称《花影集》。「花影者,月下灯前,无中生有,以为假则眞,谓为实犹涉虚也。」今漫摘数首,以便展玩云。其商调《少年游》云:「弄粉调脂,梳云掠月,次第晓妆成。鹦鹉笼边,秋千墙里,半晌不闻声。元来却在瑶堦下,独自▯花行,笑摘朱樱,微揎翠袖,枝上打流莺。」《行香子》云:「红遍樱桃,緑暗芭蕉,琐牕深,春思无聊。双飞燕懒,百啭莺娇,正漏声迟,帘影静,篆香飘。惜月前宵病酒,今朝有谁知?臂玉微销,封题锦字,寄与兰翘。恨树重重,云渺▯,水迢迢,春夜生。」《查子》云:「烧罢夜香时,独立帘儿下,眞个可怜宵,一刻千金价。啼痕不记行,暗满鲛绡帕。蝶宿牡丹丛,月转秋千架。」《春日》《海棠春》云:「越罗衣薄,轻寒透,正画阁风帘飘绣,无语小莺慵有恨,垂杨瘦。桃花人面应依旧,忆那日擎桨时候,添得暮愁牵。只为秋波溜。」《鳯凰台上忆吹箫》云:「淡淡秋容,澄澄夜景,娟娟月挂梧桐。爱箫声缥缈,帘影玲珑,彩鳯衔书未至,玉宇浄香雾空蒙,凉如水,翠苔凝露,琪树吟风。匆匆年华暗换,嗟旧欢成梦,芳鬂飞蓬。想清江泛鹢,紫陌游骢,应念佳期虚负,瞻素彩感慨相同,凝情乆,谁家捣衣砧杵丁东?」《青玉案》云:「平川▯▯花无数,明镜里,孤舟度。花下美人和笑,顾问郎莫似乞浆崔防别乆来何暮?盈盈罗袜凌波步,眉月连娟,鬂如雾,人世光隂花上露。劝郎休去,再来须误,个是桃源路。」《中秋鹊桥》仙云不寒不暑,无风无雨。秋色平分佳节,桂花香散,夜凉生。小楼上帘儿高掲,多愁多病,闲忧闲闷。玉鬂纷纷成雪。平生不作负恩人,惟负了今宵明月。九日金菊对芙蓉,云过鴈行低,鸣螀韵急,纷纷叶下亭臯向霜。庭看菊飚馆题糕,依然宾主东南美胜。龙山迢递登高,绣屏孔雀,金橙螃蠏,银瓮葡萄,痛饮鲸巻波涛。笑百年春梦,万事秋毫。问台前戱马,海上连鼇。当时二子今安在?乾坤大容我麄豪。四▯裂帛,双鬟舞雪。左手持螯,梅花东风第一枝。云饵玉餐,香梦云情。月花中无此清莹,俨然姑射僊人。华佩明珰,新整五铢衣薄,应怯瑶台凄冷。自▯鸾来下人间,几度雪深烟暝。孤絶处江波流影,顦顇也春风销粉。相思千种闲愁,声声翠禽啼醒。西湖东阁休説当时风景,但留取一防芳心。他日调▯金鼎,落花满庭芳。云春老园林,雨余庭院,偏惹蝶骇莺猜。蔫红皱白,狼藉满苍苔。正是愁肠欲断,朱箔外防防飘来,分明似身轻飞燕扶下避风台。当初珍重意,金钱竞买玉砌新栽,更翠屏遮防,羯鼓催开。谁道天机绣锦,都化作紫陌尘埃。纱牕里有人怜惜,无语托香腮。马浩澜有续游仙诗百首,其序曰:唐进士曹尧宾作游仙诗,飘飘有遗世独立之志,每风清月白之夜,辄歌数篇,既而就枕,必梦仙界,觉而纪之以诗,数凡百篇,今摘其佳者云:玉版金花阔幅笺,朝来次第散羣仙。紫皇勅遣誊眞诰,第一人书第一篇。芭园橘里赌碁还,暗忆赢时笑解顔。两袖玉尘三百斛,抛为瑞雪满人间。白榆歴歴见新栽,沾沐天家雨露来。下界有人分指防,南箕北斗更中台。养驯苍鹿放蓬山,走入烟霞唤不还。明日羣中寻却易,七星符在顶毛间。催花雨后步天街,随步香云不涴鞋。见牧麒麟成阵过,角端都挂小金牌。玉案珠帘翡翠屏,焚香夜诵蕊珠经。月明鸾背飞琼过,小驻花隂带笑听。五铢衣薄不知寒,玉洞青春已半阑。肌骨非因惆怅瘦,惜花那忍摘花餐。河西昨夜见牛郎,説道天田未大穰。八万三千修月戸,多将玉屑当干粮。云軿昨夜到瀛洲,洲在蓬莱欲尽头。莫信麻姑清浅説,茫茫弱水接天流。侍儿扶上紫鸾车,一笑相逢蕚緑华。今夜芜城好明月,无双亭上防琼花。

译马浩澜所著《花影集》自序说:“我起初学习作南词,茫然不知道要领。偶然读《吹剑录》,其中记载苏东坡在玉堂任职时,有位幕士擅长歌唱。东坡问:‘我的词比柳耆卿怎么样?’幕士回答:‘柳郎中的词,适合十七八岁的女孩按着红牙拍板,歌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的词,必须由关西大汉拿着铁板,歌唱《大江东去》。’因此我寻求二人的词来阅读,下笔后略知门径。然而四十多年只得到一百篇,也不能说不是很难了。”法云道人曾劝黄山谷不要作小词,山谷说:‘不过是空中的言语罢了。’我想用‘空中语’给文集命名。有人说不文雅,便改称《花影集》——‘花影’就是月下灯前,无中生有;说它是假,却又有真实意味;说它是实,又仍然涉于虚幻。现在随意摘录几首,以便展开欣赏。他的商调《少年游》说:‘调脂弄粉,梳云掠月,依次完成晨妆。鹦鹉笼边、秋千墙里,半天听不见声音。原来她却在瑶阶下,独自踏着落花行走;笑着摘下朱樱,微微挽起翠袖,去打枝上的流莺。’《行香子》说:‘樱桃红遍,芭蕉绿荫幽暗,深锁的窗内,春日情思无聊。’ 两只燕子懒懒双飞,黄莺百转啼鸣而娇媚;正值更漏声迟缓,帘影安静,篆香飘散。可惜前夜因饮酒而病,今朝又有谁知道?玉臂略显消瘦,封好锦字书信,寄给兰翘。重重树木令人遗恨,云彩渺远,流水迢迢,春夜因此生出愁情。《查子》说:“焚香结束后,夜深时独自站在帘子下面。真是可怜的夜晚,一刻价值千金。哭泣的痕迹不记得何时留下,暗暗洇满鲛绡手帕。蝴蝶栖宿在牡丹丛中,月亮转过秋千架。”《春日·海棠春》说:“越地罗衣单薄,轻寒透入;正是画阁中风吹帘动、绣幕飘摇。无声的小黄莺慵懒而含恨,垂杨也消瘦了。桃花映着人面,应该依旧;想起那天撑桨的时候,徒然增添黄昏的愁绪,只因为秋波流转。”《凤凰台上忆吹箫》说:“淡淡的秋日容色,澄澄的秋夜景象,娟娟明月挂在梧桐树上。喜爱箫声缥缈,帘影玲珑;彩凤衔来的书信还没有到,玉宇清净,香雾空蒙。凉意如水,翠苔凝着露珠,琪树在风中吟唱。匆匆年华暗中变换,可叹往日欢娱已成梦,芳鬓如飞蓬。想那清江上泛着彩鹢,紫陌上游骢奔驰,应当也想到辜负了佳期;仰望素月,感慨彼此相同。凝情久久,听不知哪家传来捣衣的砧杵声丁丁东东?” 《青玉案》说:“平野渺渺,鲜花无数;明镜般的水面上,一叶孤舟驶过。花下美人含笑,回头询问郎君:莫非像乞浆的崔护一样,分别已久,怎么现在才来?女子穿着盈盈罗袜,凌波而行;眉毛如弯月连绵秀美,鬓发如雾。人世间的光阴,就像花上的露珠。劝郎君不要离去,再来恐怕会误了时机,这里就是桃源之路。”《中秋鹊桥仙》说:“天气不冷不热,无风也无雨。秋色平分,正逢佳节;桂花香气散开,夜凉渐生。小楼上高高卷起帘子,多愁多病,闲忧闲闷,玉鬓纷纷变成白雪。我一生不做辜负恩情的人,唯独辜负了今夜的明月。”《九日金菊对芙蓉》说:“云中过雁阵低飞,蟋蟀鸣声急促;纷纷落叶落在亭台水边,向着霜色。庭院中看菊,在飚馆题写糕字,依然是东南宾主相聚的美好胜景。龙山遥远,登高而望;绣屏上的孔雀,金橙、螃蟹,银瓮中的葡萄,都陈列在前。痛饮如鲸吞海,卷起波涛。笑看百年人生如春梦,万事细如秋毫。询问台前戏马,海上连鼇;当时的二位人物如今在哪里?天地广大,足以容纳我的粗豪。四弦琴声如裂帛,双鬟女子舞姿如飞雪。左手拿着螯,梅花正是东风中第一枝。云中美食、玉石般的餐食,伴着香梦和云情;月光花影中没有这样清澄莹洁的景象,俨然是姑射仙人。” 华美的佩饰和明亮的耳珰,新整的五铢衣轻薄,应该害怕瑶台的凄清寒冷。自从鸾鸟载她下到人间,经历了几度深雪烟暗。孤寂处只有江波流动的影子,憔悴的容颜也被春风消磨了脂粉。千种相思化作闲愁,翠鸟声声啼叫,把人从梦中唤醒。西湖东阁,不必再说当年的风景,只愿留下一点芳心。将来调和金鼎中的药物,落花满庭,芬芳四溢。春天老去,园林凋残;雨后庭院,偏偏惹得蝴蝶惊飞、黄莺猜疑。红花蔫萎、白花皱落,狼藉铺满苍苔。正是愁肠欲断时,朱帘外阵阵飘来,分明像身轻的飞燕扶着从避风台下来。当初珍重爱护,争相用金钱买来,栽在玉砌旁;又用翠屏遮护,以羯鼓催促开放。谁说天机织成的锦绣,最终全都化作紫陌上的尘埃?纱窗里有人怜惜花朵,无言地托着香腮。马浩澜有《续游仙诗》一百首,序说:唐代进士曹尧宾作游仙诗,飘飘然有遗世独立的志趣;每逢风清月白的夜晚,总要歌咏数篇,随后上床,必定梦见仙界,醒来便把梦境写成诗,共计一百篇。现在摘录其中佳作:玉版金花装饰的宽幅笺纸,清晨依次分发给群仙。紫皇下令抄录真正的诰命,第一人的书法写第一篇。芭园、橘里下棋归来,暗中回忆赢棋时笑逐颜开的情景。两袖玉尘重三百斛,抛下去化成瑞雪,铺满人间。白榆树历历可见,都是新栽的,沾受天家的雨露。下界有人分指辨认,南箕、北斗以及中台星更加清楚。把驯服的苍鹿放到蓬山,它走入烟霞深处,呼唤也不回来。明天在群鹿中寻找它很容易,因为七星符还在它头顶的毛间。花雨之后走过天街,随着脚步飘来的香云不会沾污鞋子。看见牧放的麒麟成阵经过,角端上都挂着小金牌。玉案、珠帘、翡翠屏风前,夜里焚香诵读《蕊珠经》。月明时鸾背上飞过仙女飞琼,稍稍停在花荫下,含笑聆听。五铢衣虽薄却不知寒冷,玉洞中的青春已经过了一半。肌骨并非因为忧愁才消瘦,只是爱惜花朵,不忍摘来食用。昨夜在河西见到牛郎,他说天田今年还没有大丰收。八万三千户修月人家,大多把玉屑当作干粮。昨夜云车到了瀛洲,瀛洲在蓬莱将近尽头的地方。不要相信麻姑所说沧海变浅的传说,茫茫弱水连接着天边。侍女扶着登上紫鸾车,一笑之间与萼绿华相逢。今夜芜城的明月正好,无双亭上开满琼花。

莫仲璵璠,钱唐人,号橘隠,晚号栎夀。隠居西湖,与菊庄为诗酒友。尝见其读史三首,其一曰:五胡荐云扰,晋宇如▯分修蛇与封豕,乗时肆妖氛,茁彼池中蒲,雄姿盖世。闻投策渡江表,目中无晋君,兵威奋烈火,玉石将俱焚。世无鲁连子,谁能为解纷?谢傅运帷幄,子弟将中军,战血漂淮水,杀气凌浮云。遂令轩冕士,不汚犬羊羣。伟哉淝水捷,可方城濮勲。吁嗟谢安石,后世之桓文。彼哉清谈軰,碌碌何足云?其二曰:赵宋世忠厚,养士三百年,时危不负主。繄彼文状元,勤王仗大义,擐甲相周旋。皇天不祚宋,白日沉虞渊。宁甘珠璧碎,不为瓦砾全。碧血溅燕市,精光上烛天。嗟嗟我生晚,不得为执鞭。手持竹如意,击碎空山巅。魂兮▯何许,涕泗悲茫然。其三曰:捐生固不易,处死尤为难。孰知龚胜后,乃有谢叠山。江东一溃散,跋渉何间闗。瓯闽苦物色,国破家亦残。伟哉烈丈夫,矢死无生还。微身岂足惜,大义不可奸。忠孝亦何物,古今称大闲。耿耿浩然气,上摩霄汉间。谁谓首阳高,有志能跻攀。至今百世下,清风激懦顽。我读三上书,凛然毛骨寒。当时祼将士,胡能不厚顔?又尝疟疾,南屏叶文甫赠以碧霞丹,服之愈,作诗以谢云:丹有碧霞者,▯▯色青铜。当其修合时,至理玅无穷。朱▯列南北,龙虎环西东。煌煌勾陈主,黄螾居其中。丹成秘金匮,什袭严缄封。我衰困疟疾,鍼砭无全功。一丸纳▯牝,百窍潜流通。沉沉热恼境,洒然濯清风。五行复正气,四体还冲融。夜梦青衣神,化为双玉童。挥戈奋来往,直上泥丸宫。疟▯伏残喘,巢穴为之空。宛如狐鼠軰,胆落御史骢。觉来一呵欠,色泽神亦充。何当献九重,四海济疲癃。沈彦博,约钱唐人,以邑庠生,初为靖安司训,陞福清掌教。平生以诗名闻湖海间,尝以诗寄刘菊庄云:「骅骝蹑青云,文豹隠▯雾。出处固有时,达人安所遇。念子富诗书,乆抱经济具。陆沉闾里间,悠悠常韦素。春风湖上吟,夜月松隂步。幽懐颇相同,无由展良晤。浩歌伐木章,引脰徒延伫。相期各努力,愼勿叹迟暮。明廷正需贤,行防造鹓鹭。」刘邦彦,英钱唐人,号宾山,善诗翰。当成化间,隠居不仕,遨游湖山,名振逺近。其暮春陪陈太常西湖宴集诗:六桥柳色翠迷津,画舫移迟送酒频。醉眼不知三月暮,赏心又度一年春。莺谐急管催歌板,燕蹴轻花坠舞裀。年少莫将行乐悮,座中半是白头人。同客过湖诗:山绕重湖寺绕山,天留图画在人寰。路从乌桕林边转,船近黄妃塔下湾。岁月秖随华发改,烟波空付白鸥闲。当歌不耐传觞促,独俯寒沙照醉顔。载酒过湖诗:寒食清明次第来,紫苞红蕚裹池台。东风似与人商略,最好花教最后开。船头斗酒配双柑,坐听黄鹂漱晚酣。湖上有山山有寺,人生只合老江南。与呉西畴西湖饮别诗:有约来登湖上亭,一天诗思集踈櫺。东风草色鸥边緑,落日山光鸟外清。红袖舞来花欲笑,银罂倒尽客忘形。抱琴行乐吾侪事,莫待萧萧两鬓星。春兴诗:一天微雨送清明,岁岁逢春不快晴。近水人家多养鸭,依山楼阁早闻莺。子期不用黄金铸,顔驷空嗟白鬂生。惟有东风一尊酒,朝朝相对药阑倾。答姚公绶诗:三载无书托便邮,东云北树系离愁。平生图史淹清宦,到处湖山结俊游。笑我多方藏蜡屐,寻君几度趂渔舟。从来出口皆竒句,未许专夸赵倚楼。次韵姚公绶舟中夜话诗:银烛楸枰对奕棋,乌丝茧纸更题诗。月明隣舫人眠早,鼓絶江城漏下迟。断饮顿忘犀首乐,放懐偏笑虎头痴。朝来欲别应难别,未了山中笋蕨期。呉兴丘天祐寄刘邦彦诗:惭愧无璚报木桃,论交惟觉醉醇醪。昔年公干名先重,今日相如赋最高。酒畔呉歌红线毯,袖中章草紫霜毫。风流更在诸公上,日日题诗付薛涛。张天锡,锡钱唐人,号海观,天才拔萃,文雄一时,然落魄不覊,纵情诗酒,领天顺壬午乡荐,授山西山隂县教谕,解官南还,湖山诸竒名胜之燕集,殆无虚日,鲸吞海吸,青楼红粉,争相承迎,人以铁崖方之所居,为囘禄所燬,作四六短疏以干知识云:「秋风破茆屋,尚兴杜老之悲;烈焰燬高堂,宁免张生之叹。虽云天地为家,人世本同旅寄,其如四海空囊,此身无所依栖昔也。鸠居虽拙,犹可歌于斯,笑于斯;今焉,鸟巢既焚,正谓破我家,取我子,不能进,不能退,乆类触藩之羊;无以居,无以处,眞是丧家之狗。胡开口的柳宗元,飜道黔庐赭居之足贺;没巴臂的陈去非,反説祝融囘禄之意佳。又不是鲁新宫,何必问宋禆灶?食于心者,自昔漫云天火,破我胆者,于今不见人烟。五株柳树烧成炭,三径黄花化作灰。

译莫仲璵璠,钱唐人,号橘隐,晚年号栎寿。隐居西湖,与菊庄是诗酒朋友。曾见他所作《读史》三首。其一说:“五胡接连扰乱,如同云气翻涌;晋朝疆土像瓜一样被分割。长蛇和大猪乘机肆虐,妖氛蔓延;池中的蒲草刚刚萌发,雄姿却已盖世。听说有人投策渡过江面,眼中根本没有晋君;兵威如烈火奋发,玉石将要一起焚毁。世间没有鲁仲连,谁能为此解纷?谢安在帷幄中运筹,子弟统领中军;战血漂满淮水,杀气冲上浮云。于是使身着轩冕的士人,不至于沾污在犬羊之群中。淝水大捷多么伟大,可以与城濮之战的功勋相比。可叹谢安石,堪称后世的齐桓公、晋文公。那些清谈之辈,又碌碌无为,哪里值得一提?”其二说:“赵宋一代世代忠厚,养育士人三百年;时局危急时,士人不辜负君主。那位文状元,勤王而持守大义,披甲与敌周旋。然而上天没有保佑宋朝,白日沉入虞渊。宁愿让珠玉破碎,也不愿像瓦砾那样苟全。碧血溅洒燕市,精诚之光直冲上天。可叹我出生得太晚,不能为他执鞭随行。手持竹如意,击碎空山之巅。魂魄啊,你飘渺在何处?我涕泪纵横,悲伤茫然。”其三说:“舍弃生命本来就不容易,处身死地尤其艰难。谁知道龚胜之后,竟然又有谢叠山。” 江东一败,军队溃散;跋山涉水,历尽艰难险阻。瓯闽之地苦于搜寻追捕,国家破败,家庭也残毁。伟大的刚烈丈夫,发誓至死不生还。卑微的生命哪里值得吝惜,大义却不可违背。忠孝究竟是什么?古今都称它为最大的闲事【疑】。耿耿不灭的浩然之气,上摩九霄银河。谁说首阳山高不可攀?有志之人就能攀登。直到百代之后,清风仍能激励懦弱者。我读了三首诗,凛然感到毛骨悚然。当时那些苟且偷生的将士,怎么能不厚着脸皮?又曾患疟疾,南屏的叶文甫赠给我碧霞丹,服后痊愈,作诗致谢:“碧霞丹这种丹药,色泽青黑如青铜。炼制合成时,深奥的道理妙不可言。朱砂、玄石分列南北,龙虎环绕西东。光明赫赫的勾陈星君居于中央,黄螾位居其中。丹炼成后秘藏在金匮中,层层包裹,严密封存。我年老而困于疟疾,针灸药石都没有完全奏效。服下一丸纳入玄牝,百窍之中暗暗流通。沉重的热恼境界,顿时如被清风洗涤。五行恢复正常,正气充足,四肢身体重新和畅。夜梦青衣神,化作两个玉童;挥戈奋勇往来,直上泥丸宫。疟鬼只剩残喘,巢穴因此空了,宛如狐狸老鼠之辈,面对御史骢马而胆落。醒来打了一个呵欠,面色光泽,精神也充足。什么时候能把它献给九重天子,救济四海疲弱困苦的人?” 沈彦博,字约,钱唐人,以邑庠生身份起初任靖安司训,升任福清掌教。他一生以诗名闻于湖海之间,曾作诗寄给刘菊庄:“骅骝踏上青云,文豹隐于玄雾。出仕或退隐本来各有时机,通达之人安于所遇。想到您富有诗书,长久怀抱经世济民的才具,却沉沦在乡里之间,悠闲地穿着布衣。春风中在湖上吟诗,夜月下在松荫中漫步。我们幽深的情怀颇为相同,却没有机会展开一次美好的会面。放声高歌《伐木》之章,伸长脖子徒然等待。彼此相约各自努力,千万不要感叹年华已晚。朝廷正在需要贤才,您将要进身朝廷,列于鹓鹭之班。” 刘邦彦,字英,钱唐人,号宾山,擅长诗文书法。成化年间隐居不仕,遨游湖山之间,名声远近皆闻。他暮春陪陈太常在西湖宴集时作诗:“六桥柳色翠绿,浓得迷住津渡;画舫缓缓移动,频频传杯劝酒。醉眼不知三月将尽,赏心又度过一年春天。黄莺和着急促的管乐催促歌板,燕子踢落轻花,落在舞席上。年轻人不要把及时行乐耽误了,座中一半已经是白头人。”《同客过湖》:“群山环绕重重湖水,寺院环绕山岭;上天把图画留在人间。道路从乌桕林边转过,船靠近黄妃塔下的湾子。岁月只随着白发改变,烟波徒然交给白鸥自在游荡。歌唱时经不起频频催促传杯,独自俯视寒沙映照醉脸。”《载酒过湖》:“寒食、清明依次到来,紫色花苞、红色花萼包裹着池台。东风好像在同人商量,最好让花朵最后开放。船头摆着一斗酒配两只柑橘,坐着听黄鹂鸣叫,直到夜晚酒意酣畅。湖上有山,山上有寺;人生只应当老在江南。”《与吴西畴西湖饮别》:“约好登上湖亭,满天诗兴聚集在疏窗之间。东风吹来,鸥鸟边的草色一片碧绿;落日映照,山光在飞鸟之外显得清明。红袖起舞,仿佛花也要笑;银罂中的酒倒尽,宾客忘却形骸。抱琴游乐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不要等到两鬓萧萧如星白。” 春兴诗:“一场微雨送来清明,年年逢春却难得晴朗。靠近水边的人家多养鸭,依山而建的楼阁早早听见黄莺。子期不用黄金铸成,颜驷徒然叹息白发生成。只有东风和一尊酒,天天相对着在药栏边倾饮。”答姚公绶诗:“三年没有书信,只能托便邮寄去;东边的云、北边的树牵系着离愁。平生沉浸于图籍史书和清闲官职,到处游览湖山,结交俊杰。笑我想尽办法藏起蜡屐,几次追赶着渔舟去寻找你。向来一开口便是奇句,不许专门夸耀赵倚楼。”次韵姚公绶舟中夜话诗:“银烛照着楸枰,面对棋盘下棋;乌丝茧纸上又题写诗篇。月明时邻船的人早已入睡,鼓声断绝,江城的更漏下得迟。停止饮酒,顿时忘了犀首的欢乐;放开心怀,偏笑虎头的痴态。清晨将要分别,想来应当难以分别;山中的笋蕨之约还没有完成。吴兴丘天祐寄刘邦彦诗:“惭愧没有美玉可以报答木桃,谈论交情,只觉得醉于醇酒。昔年公干的名声早已显重,今日相如的辞赋最为高妙。酒席旁吴歌伴着红线毯,袖中携着章草书写的紫霜毫。风流更在诸公之上,天天题诗寄给薛涛。” 张天锡,字锡,钱唐人,号海观。天资卓异,文章雄健,一时无比;然而困顿失意而不受拘束,纵情于诗酒之间。天顺壬午年中乡荐,授山西山阴县教谕;后来辞官南归,湖山各处奇景胜迹的宴集,几乎没有一天缺席。他饮酒如鲸吞海吸,青楼红粉也争相接待他。人们把他比作铁崖。他的居所被回禄之火烧毁,于是作四六短疏,向朋友求助:“秋风吹破茅屋,尚且引起杜老的悲哀;烈焰烧毁高堂,怎能免去张生的叹息?虽说天地可以作为家,世人本来都如寄居旅舍;可是四海之内空空的囊袋,使我此身无处依栖。过去居住的鸠巢虽然简陋,还可以在这里歌唱、在这里欢笑;如今鸟巢已经烧毁,正是破我之家、夺我之子,使我不能进也不能退,长久像触到藩篱的羊;无处居住,无处安身,真成了丧家之狗。胡乱开口的柳宗元,反而说黔地的茅庐、赤色居室值得庆贺;没能伸展开手臂的陈去非,反而说祝融、回禄之火的心意很好。这又不是鲁国新宫失火,何必去问宋国的裨灶?心中有粮,自古徒然说是天火;如今足以破胆的,是看不见人烟。五株柳树烧成炭,三条小径上的黄花化成灰。”

反风灭火之人,乆无焦头烂额之客,安在?夫往者不可谏,固谓甑巳破矣;来者犹可追,须知鼎取新焉。所恨者,五车书当不得栋梁,八韵赋更难充砖瓦。作金石声文章,可凭管城子;兴土朩工事业,须仗孔方兄。然释道尚有化縁,儒家岂无布施?况彼盖三间殿,造七级塔,费无限钱,不过徼福来生。何如助数两银,捐几锭钞,干有益事,可以扬名今世。秃和尚只化凡夫,老痴儒惟求达士。曾闻晋将军为戴逵造室,颇极富饶;宋丞相为康节买居,务期寛广。何昔贤之好事,岂今日之无人?敢希轮奂之维新,聊冀土茨之茍合。笑狡兔巧营三窟,念鹪鹩志在一枝。伏愿用财于当行,施徳于不报,欢喜心大家齐发,安乐窝小子必成。使我春诵夏▯,胜彼朝钟暮鼓,贮清风明月于无穷,藏竒书异画于不朽,是所望也。惟善图之。不数月而新居落成,所搆有望海亭、见山楼、育鱼轩等数十间,前軰之风流仗义,可想也。张天锡才华洒落,跌宕不覊,不经意语,往往动人。一日与客游湖,客指鱼丛索赋,天锡应声曰:「误入在泥沙,青山是故家。无心栖燕雀,有意恋鱼鰕。春到萍为叶,冬来雪作花。莫教张子见,错认是仙楂。」张靖,之宁海宁人,号方洲。景泰、天顺间,为给事中,有名奉使朝鲜国。朝鲜之人雅重之,集所著作为《刻皇华録》。成化初,忤权要,出为汀州知府。无何,引疾归田,雅好山水,岁率一再至杭州。至辄携亲朋出游西湖,访孤山,吊岳坟,登天竺,防舟蜡▯,随意所之。兴至,呼笔,大篇短章,顷刻立就。又善丹青,所着有《方洲集》。其《秋日游紫阳庵》诗:石级清悬絶薜萝,洞门深敞野人过。霜林叶尽羣峰出,风岫烟开夕照多。谁蹑白云寻鹤蜕,自摩苍壁写樵歌。登临日少归期促,白发青山奈老何。题《飞来峰》诗:舞岫翔峦势薄天,岩崕空敞欲飞悬。诗穷翰墨题难尽,画絶丹青趣不传。浪説此中曾见佛,却疑深处可通仙。冷泉亭下西风▯晚,借山房一醉眠。翠拥螺攅玉作堆,一峰孤絶似飞来。龙翔北海苍鳞重,鳯落西湖锦翼开。▯斧凿穿生混沌,神鞭驱出小蓬莱。石门隂洞知多少,欲借丹梯上紫台。九月初八日霜降,同友人游灵隠三首:秋日,秋山景色微,秋来风景解人稀。泉通金水清偏冷,峰出霜林峻欲飞。黄叶下封游客路,白云闲防定僧扉。人生晚节须当惜,畅饮何妨醉夕晖。昨夜闗榆有降霜,客边明日是重阳。心惊衰鬂添新白,眼见寒花是旧黄。投老怕逢凋落后,登高先尽笑歌狂。明年聚散何须计,共拟蓝田作醉乡。落日苍茫石磴斜,隔林鸡犬是谁家。烟岚浓似催诗雨,霜叶娇如笑客花。树里寒声分涧水,天边晚色过山鸦。登临未尽悲秋兴,囘首严城起暮笳。游三茅观诗:曾记茅君观里游,东风花鸟醉淹留。丹丘岁晏羽人老,碧草时芳蕙畹秋。村郭半山云不断,江湖夹地水通流。无端却似催诗雨,吟得悲风满树头。水光山色杂烟霏,緑漾清浮碧四围。篱菊着霜人酿酒,江风吹雨客添衣。闲中宴会时非偶,老去交游日渐稀。安得良工图画去,相防日日叙。岩扉游净慈寺诗,为爱湖南第一山,寻春逺自六桥湾,峰峦影落空青里,楼殿香生暖翠间,乍到只疑天路近,因过聊借竹房闲,醉中不记归时晚,笑驻肩舆待月还。游紫阳宫诗,三月呉山锦绣林,清游聊借此登临,草深危磴留迂步,花落闲庭入醉吟,杜曲文章愁间絶,山隂人物梦招寻,青春正好家园近,未觉风光负壮心。呉山春望诗,东风吹雨百花晴,独立鼇峰醉眼明,楼阁矗天山拥寺,江湖环地水通城,中原故友浮云散,南宋诸陵草蔓平,日暮长歌下山去,蘼芜满地伴人行。留题瑞石山房诗,风定云闲四壁虚,万峰深锁地仙居,自疑秦帝停车处,人説娲皇补炼余,夜静龙光穿戸牖,春深钟乳落庭除,令威去后▯闗閟,犹有山灵守故庐。登云居絶顶诗,半村半郭呉山路,轻暖轻寒上巳天,梅影过城湖曲寺,橹声归浦浙东船。旧游诗酒添新客,今日风光似去年,清赏未阑幽思发,乱峰斜日起苍烟。题虎跑寺诗,苍苔白石路盘▯,林谷藏春一径开,山势北连三竺去,泉声西自五云来,春残野衲和松老,风静闲云伴鹤囘,游赏渐多题咏徧,不知谁继子瞻才。题石屋诗,幽寻随路问山樵,落日催人酒未消,悬壁有铭镌往事,老僧相见説前朝,月灯夜落松烟暝,云幕秋虚竹露飘,胜境难逢时易过,重来不用鹤书招。游宝所塔诗四首,负郭岩扉敞石坛,上方门迳绕层峦,楼观海日夜先曙,竹引湖风夏亦寒,林外歌声樵出谷,水中人影钓扬竿,何当雪月烟花候,来共山僧信宿看。其二,防共湖山作主宾,交欢几许别离频,东轩长老非生客,西郭先生是故人,黄叶斜阳萧寺晚,緑芜清渚断桥春,幽期美景长相背,寒暑兴懐白鬂新。

译能够使火回风而灭火的人在哪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焦头烂额的救火之客了。过去的事情不可挽回,本来就像说瓦甑已经破了;将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须知鼎器可以重新铸造。所恨的是,五车书不能当作栋梁,八韵赋更难充作砖瓦。文章能发出金石之声,可以凭借笔管来写;兴办土木事业,却须仰仗孔方兄,也就是钱。然而释道两家尚且有化缘,儒家难道没有布施吗?何况他们建三间殿、造七级塔,耗费无数钱财,不过是为了求来世福报。哪里如同资助几两银子、捐几锭钞,做些有益的事情,可以在今世扬名。秃和尚只向凡夫化缘,老痴儒只求通达之士。曾听说晋将军为戴逵建造住宅,极其富足;宋丞相为康节买房,务求宽敞。古代贤人何其乐于助人,难道今天就没有这样的人吗?冒昧希望新居焕然一新,姑且期望土墙茅屋能够勉强合用。笑那狡兔巧妙营造三窟,想到鹪鹩的志向只在一根树枝。恭愿把钱财用在应当做的事情上,把恩德施给不求回报之处,大家一齐发起欢喜心;我的安乐窝一定能够建成。使我春日诵读、夏日弦歌,胜过早晨听钟、傍晚听鼓;把清风明月无穷无尽地储藏起来,把奇书异画永远保存下来,这就是我的愿望。希望诸位善加筹划。” 不到几个月,新居便落成了。其中建有望海亭、见山楼、育鱼轩等数十间房屋,前辈风流仗义、乐于助人的情谊,由此可想而知。张天锡才华洒脱,性情跌宕而不受拘束,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往往能够打动人。有一天他和客人游湖,客人指着鱼群要求作赋,天锡随口答道:“误入泥沙之中,青山才是我的故乡。无心栖息于燕雀之间,有意留恋鱼虾之所。春天来到,浮萍就是叶;冬天到来,白雪就是花。不要让张子看见,错把我认作仙楂。” 张靖,字之宁,海宁人,号方洲。景泰、天顺年间任给事中,因奉使出使朝鲜国而闻名。朝鲜人很敬重他,把他的著作汇编为《刻皇华录》。成化初年,他触犯权贵,被外放为汀州知府。不久以疾病为由辞官归田。他素来喜爱山水,每年总有一两次到杭州。到了杭州,便带着亲朋出游西湖,访孤山,凭吊岳坟,登天竺;驾船乘车,随意游历。兴致来了,便呼唤取笔,大篇短章顷刻之间写成。他又擅长丹青,著有《方洲集》。其《秋日游紫阳庵》诗:“石阶清幽悬挂,薜荔藤萝断绝;洞门深深敞开,野人也能经过。霜林叶落尽,群峰显露;风吹开山岫烟雾,夕阳格外灿多。谁踏着白云去寻找仙鹤蜕变之处?谁亲手摩挲苍壁,题写樵夫之歌?登临的日子太少,归期又催促;白发与青山相对,怎奈人已老去。”题《飞来峰》诗:“峰峦起舞,山岭飞翔,气势逼近天际;岩崖空阔敞开,仿佛要飞悬起来。诗写到尽头,笔墨仍难题尽;画到了极致,丹青也无法传达其情趣。徒然传说此中曾经见佛,却又怀疑深处可以通往仙境。冷泉亭下西风紧急,借住山房,一醉而眠。翠色拥簇,像螺髻攒成玉堆;一座山峰孤绝,仿佛飞来。龙在北海飞翔,苍色鳞甲重叠;凤凰落在西湖,锦绣般的翅膀展开。” 鬼斧神工凿穿混沌,神鞭驱赶出一座小蓬莱。石门、阴洞不知有多少,真想借丹梯登上紫台。九月初八日霜降,与友人游灵隐三首:“秋日:秋日里秋山景色微淡,秋来以后风景使游人稀少。泉水通向金水,清澈而格外寒冷;山峰从霜林中突起,峻峭得仿佛要飞去。黄叶落下,封住游客的道路;白云闲闲飘荡,遮掩着僧人的门扉。人生晚年更应珍惜,尽情饮酒,何妨醉在夕阳中。昨夜关城边的榆树上降了霜,客居之地明日就是重阳。心惊于衰老的鬓发又添新白,眼看寒花,仍是往日的黄花。临老害怕遇到草木凋落之后,登高前先尽情放声歌笑。明年聚散何必计较,大家共同约定到蓝田去作醉乡。落日苍茫,石阶斜斜伸展;隔着树林,鸡鸣狗叫不知来自哪一家。烟岚浓重,仿佛催来作诗的雨;霜叶娇艳,如同含笑迎客的花。树间寒声与涧水相杂,天边暮色越过山鸦。登临还没有尽兴,悲秋之情已经涌起;回头望严城,暮笳声响起。游三茅观诗:曾记得在茅君观中游览,东风吹来,花鸟使人沉醉,久久留连。丹丘年终,羽人已老;碧草应时芳香,蕙草园却已入秋。村郭依在半山,云气不断;江湖夹在大地之间,水道相通。无端仿佛催诗的雨,使我吟出悲凉的秋风,充满树梢。水光山色混杂着烟霏,绿色荡漾,清澈浮动,四面皆是碧色。” 篱边菊花沾霜,人们酿酒;江风吹雨,客人添衣。闲暇中的宴会并非偶然,年老以后交游一天天稀少。怎能得到高明画工把这里画下,彼此日日相对叙谈。游净慈寺诗:“因为喜爱湖南第一山,远道从六桥湾来寻春。峰峦倒映在空青之中,楼殿香气生在温暖的翠色之间。刚到这里,只疑已接近天路;经过此处,姑且借竹房闲坐。醉中不记归来已晚,笑着停住肩舆,等待月亮升起再回去。”游紫阳宫诗:“三月吴山如锦绣林,姑且借清游登临。草深的险磴使人放慢脚步,花落的闲庭引入醉中吟咏。杜曲的文章令人愁思隔绝,山阴人物只能在梦中寻访。青春正好,家园又近,未觉得眼前风光辜负了壮心。”吴山春望诗:“东风吹雨,百花在雨后放晴;独立鳌峰,醉眼明亮。楼阁直插天空,山岭拥抱寺院;江湖环绕大地,流水穿过城池。中原故友如浮云散去,南宋诸陵长满荒草。日暮时放声长歌下山,蘼芜满地伴着人行。”留题瑞石山房诗:“风停云闲,四壁空明;万峰深锁着地仙居所。自己怀疑这里是秦始皇停车之处,人们说是女娲炼石补天后留下的遗迹。夜静时龙光穿过门窗,春深时钟乳石落在庭阶。令威离去之后,玄关幽闭;仍有山灵守护着旧日居所。” 登云居绝顶诗:“半是村落,半是城郭,吴山道路蜿蜒;天气时暖时寒,正是上巳时节。梅花影子掠过城边湖曲的寺院,橹声中浙东船只归入水浦。旧日游伴中又增添了新客,今日风光好像去年;清幽的赏景还未尽,幽思已经生发。乱峰斜日升起,苍烟弥漫。题虎跑寺诗:“苍苔白石之间,道路盘曲;林谷藏着春色,一条小径敞开。山势向北连接三竺山,泉声从西边五云山流来。春将结束,野僧和松树一样苍老;风静时闲云伴着鹤归。游赏渐多,题咏遍布,不知谁能继承子瞻的才华。”题石屋诗:“幽深寻访,沿路向樵夫问山路;落日催促归去,酒意却还没有消。悬崖上有碑铭,镌刻着往事;老僧相见,诉说前朝。夜里月灯落下,松烟昏暗;秋日云幕空阔,竹露飘零。胜境难得遇见,时光容易过去;再次来游,不必劳烦鹤书招请。游宝所塔诗四首:‘城郭背后,岩门敞开,石坛高处;上方寺门的小路环绕层层山峦。楼台观阁迎接海上日出,夜里比别处更早天明;竹林引来湖风,夏天也觉得寒冷。林外传来歌声,樵夫走出山谷;水中映着人的身影,钓者扬起钓竿。什么时候遇到雪月烟花的时节,来和山僧共同住上两夜看看。’其二:‘愿与湖山共同作主客,多少次相聚欢娱,多少次频频别离。东轩长老不是陌生人,西郭先生是旧日故人。黄叶斜阳中,萧寺已晚;绿色荒草清水洲,断桥正逢春。幽会的约定和美景总是彼此错过,寒暑更替,心怀随白发一天天更新。’

其三,懐陈彦章,去岁霜晨集上方,今年仍扣逺公房,青山不改故人眼,碧草欲枯吟客肠,林借清秋烟亦爽,树涵春煦叶都香。为谁独倚危阑立?感兴无诗忆子昻。其四:非为逢僧得暂闲,荷衣早已退朝班。雪堂旛盖多临水,巢屋琴尊不下山。杨白花飞春鸟乱,冬青树老暮鸦还。伤心往事休重省,千古兴亡落照间。苏堤春晓:云杨柳满长堤,花明路不迷。画船人未起,侧枕听莺啼。平湖秋月:云风静,片云消。寒波浸凉月,疑有夜吟人。推篷落枫叶。花港观渔:云圉圉复洋洋,茭青露藻香。前湖张水戯,谁解步濠梁?柳浪闻莺:云藜杖憩苏湾,风温翠涨闲。惊闻双语鸟,如在画船间。三潭印月:云片月生沧海,三潭处处明。夜船歌舞处,人在镜中行。南屏晓钟:云幽梦忽惊觉,严城方向晨。看花春起早,已有晓妆人。两峰出云:云南峰云乍晴,北峰云欲雨。中有化霖人,高眠两峰里。雷峰夕照:云爽朗忽苍茫,山高易夕阳。百年歌舞地,消得几昏黄?麯院风荷:云凉气度方洲,香来水正流。时闻采莲曲,不见采莲舟。孤山梅雪:云春意逼溪桥,寒香闭蓬戸。山人不出门,驿使在途旅。徐延之,伯龄,钱唐人,号箨冠道人,博学强记,洞晓音律,工乐府,尝杂集瓷瓯数十枚,考其音之中度者,奏曲一章,茶顷而协。所着有《蟫精隽》二十巻。尝薄游兰陵,防邵文敬、陆亷伯、周克容、龚忠夫吹笙鼓琴为乐,一座尽倾,遂聮句赠之云:「拥炉清夜炙银簧【邵】仙律和鸣学鳯凰【周】应节低昻吾欲舞【陆】倚歌谈笑客成狂【龚】重华一去空思往【陆】周雅无传孰补亡【邵】老大忽逢王子晋【周】缑山囘首月苍苍【龚】邵文敬复赠以听琴诗云:「坐围香柱石堂寒,未觉纯香爨后残,飞燕舞衣翻玉腕,老鲛珠泪滴氷盘,云生桂岭兼春瘴,风入泾原挠夕湍。有客思归正惆怅,闗山月白路漫漫。」末句盖以伸别意也。陆亷伯赠之诗云:「一曲清商思不堪,泠然如对古人谈,春明防鳯初辞穴,夜冷游鱼更出潭,尘壁无弦惟种栁,芳林有客悮携柑。临岐欲问将归意,安得微风日日南。」周克容赠之诗云:「襟度飘然物外情,行踪到处饮香名,一牀流水伯牙操,满耳清风子晋笙。」文字纂修人尽服,古今成败论皆倾,可怜当道诸卿相,不把封章为贾生。顷之,延之言归,周克容赠之诗云:「尘机鞅掌我何堪,喜对徐卿一笑谈,踪迹半生三竺寺,品题多付百花潭,脂香出釡椒燔脍,春色盈缸酒酿柑。明日携书归旧隠,孤山佳趣胜终南。」亷伯和云:「年少才情万事堪,倒倾三峡此雄谈,寒云孤鹤依空谷,秋水长虹卧石潭,行色逺迷呉苑树,华灯归试武林柑。春风更有西湖约,重听笙歌鹫岭南。」朱懋阳和云:「谁谓嵇康嬾不堪,喜逢乐广共高谈,玉笙有谱鳯鸣囿,宝剑腾光龙出潭,书罢不须临晋帖,饮余常得破霜柑。西湖囘首经时别,知有清名在斗南。」皆一时名笔也。夏时正,正成化中,以太常寺少卿致仕。布政使甯良等作西湖书院,聘时正主之。四方文学云集。时正尝作诗篷湖中,随风往来,作四时词云:「放棹兰汀杜若洲,有诗不用锦囊収。尽教抛掷东风里,逝水飞花处处流。诗成倚棹复嚬呻,棹触风荷跃锦鳞。老去都忘撷芳意,放歌何处采莲人。解缆朝辞学士沟,湖中画舫不胜秋。白苹风起囘汀晚,泊在芦花浅水头。霜清石出水消波,景澹烟融入。棹歌不似防桥驴子上,满身风雪奈诗何。」方思道豪,开化人,正徳间刑部郎中,跌宕不覊,雅好山水,居湖最乆,尝筑室于石屋,号齐树楼。少师夏公谨时为都谏,赠之诗云:「钱唐西湖好,林麓白石清泉翳修竹,呉山有楼出木杪,胜处凭高此其独。」棠陵野客善题诗,彩毫落纸无停思,偶尔登临兴豪发,直欲歴览搜神竒,日日出游湖上寺,有时醉卧湖船里,风流不减李太白,气岸真同杜子美。倚阑拍手一长歌,白云飞起青山多,石林夜雨泣魍魉,潮江秋涨鸣鼋鼍。胸中万叠烟霞癖,不受人间一尘迫,只有防山眼最青,无奈忧时鬂先白。楼中把酒送飞鸿,酒醒梦囘沧海东,江霞遥映上天竺,海日正抱南高峰。客来时出袖中,草江山大半收文藻。何日相携齐树楼,烦君更述同游稿。

译其三,怀念陈彦章:“去年霜晨,我们聚集在上方寺;今年仍然叩访远公的房舍。青山没有改变故人的眼光,碧草将要枯萎,令吟诗之客愁肠欲断。树林借清秋而显得烟气爽朗,树木涵纳春日暖意,叶子都散发香气。为了谁独自倚着高栏站立?感触兴怀,却没有诗篇,只能思念子昂。’其四:‘并不是因为遇到僧人,才得到片刻闲暇;穿荷叶衣的隐士早已退离朝班。雪堂的旗幡车盖多临水而设,巢居屋中琴酒相伴,却不下山。杨白花飞舞,春鸟纷乱;冬青树老去,暮鸦归还。伤心往事不要再回想,千古兴亡都落在夕阳之中。’苏堤春晓:‘云气和杨柳铺满长堤,花开明丽,道路不会迷失。画船上的人还未起床,侧身枕卧听黄莺啼叫。’平湖秋月:‘风静了,片片云彩消散;寒冷的水波浸着清凉的月亮,仿佛有夜间吟诗的人。推开船篷,枫叶落下。’花港观渔:‘鱼儿往来,既圉圉又洋洋;茭草青翠,露水带香。前湖张开水面嬉戏,谁能理解庄子濠梁之乐?’柳浪闻莺:‘拄着藜杖在苏湾休息,风暖了,翠色悠闲地涨满眼前。忽然听见两只鸟相互鸣叫,好像就在画船之间。’三潭印月:‘一片月亮从沧海升起,三座潭到处明亮。夜船歌舞之处,人仿佛在镜中行走。’南屏晓钟:‘幽梦忽然惊醒,严城方向已经清晨。为看花春日起早,已有女子画好晨妆。’ 两峰出云:‘南峰的云刚刚放晴,北峰的云却将要下雨。两峰之间有施云布雨之人,高卧在两峰之中。’雷峰夕照:‘天色爽朗忽然变得苍茫,山高之处容易先见夕阳。百年来歌舞繁华的地方,经得起几番昏黄暮色?’曲院风荷:‘凉气越过方洲,香气随着流水而来。时时听见采莲曲,却看不见采莲船。’孤山梅雪:‘春意逼近溪桥,寒香封闭着蓬门。山中人不出门,驿使还在旅途中。’ 徐延之,字伯龄,钱唐人,号箨冠道人。博学强记,通晓音律,擅长乐府。曾杂集数十只瓷瓯,考察其中音调合乎标准的,奏成一曲,饮茶一会儿便协调合拍。著有《蟫精隽》二十卷。曾短暂游历兰陵,和邵文敬、陆廉伯、周克容、龚忠夫吹笙鼓琴为乐,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于是联句相赠:“拥炉清夜炙银簧【邵】;仙律和鸣学凤凰【周】;应节低昂我欲舞【陆】;倚歌谈笑客成狂【龚】;重华一去空思往【陆】;周雅无传孰补亡【邵】;老大忽逢王子晋【周】;缑山回首月苍苍【龚】。”邵文敬又赠听琴诗:“围坐香柱,石堂寒冷;还未觉得纯香在焚爨后残尽。飞燕舞衣翻动玉腕,老鲛珠泪滴落冰盘。云气生于桂岭,又夹杂春日瘴气;风进入泾原,扰动傍晚的急流。有客正思归而惆怅,关山之间月色洁白,道路漫长。”末句大概是借以表达离别之意。陆廉伯赠诗:“一曲清商使人思绪难当,泠泠然仿佛在同古人交谈。春日明丽,凤凰刚从穴中飞出;夜里寒冷,游鱼又从潭中跃出。尘壁无弦,只有柳树可种;芳林有客,却误把柑橘带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枚、一章〕 临到岔路想问您将要归去的心意,怎能得到微风天天向南吹来。周克容赠诗:“胸襟气度飘然,有超脱尘世的情怀;行踪所到之处,都留下饮酒的声名。一床流水,是伯牙弹奏的琴曲;满耳清风,像王子晋吹奏的笙。”他的文章才华使参与纂修的人无不佩服,谈论古今成败也都能使人倾倒。可惜当权的众位卿相,不肯把奏章写成贾谊那样。过了不久,延之说要回乡,周克容赠诗:“尘世机务纷繁,忙乱不堪,我哪里承受得了?却高兴能和徐卿相对一笑而谈。半生踪迹遍及三竺寺,品评题咏多交付百花潭。油脂香气从锅中出来,椒香烹煮鱼肉;春色盈满酒缸,酿酒配以柑橘。明日携书归返旧日隐居处,孤山的佳趣胜过终南山。”廉伯唱和说:“年少才情,万事都能胜任;纵情畅谈,仿佛倒倾三峡。寒云、孤鹤依傍空谷,秋水、长虹横卧石潭。远行的身影渐渐被吴苑树木遮迷,归来试点武林柑,华灯照耀。春风中还有西湖之约,再听鹫岭以南的笙歌。”朱懋阳唱和说:“谁说嵇康懒散而不能任事?高兴地遇到乐广,共作高谈。玉笙有曲谱,如凤凰鸣于苑囿;宝剑腾起光芒,如蛟龙出潭。写完文章不必临摹王羲之法帖,饮酒之后常能剥破霜柑。回首西湖,已经离别多时;知道清誉仍在斗牛星之南。”这些都是当时的名家笔墨。夏时正,成化年间以太常寺少卿的身份退休。布政使甯良等人创建西湖书院,聘请时正主持,四方的文士学者云集于此。时正曾在湖中的船篷里作诗,任船随风往来,作《四时词》:“放船经过兰汀、杜若洲,有诗就不必装入锦囊收藏。任它抛在东风之中,随着流水和飞花到处漂流。诗写成后倚着船桨,还在低声吟哦;船桨碰到风荷,锦鳞跃出水面。年老以后全忘了采撷芳草的心意,放声高歌,哪里还有采莲的人?解开缆绳,早晨告别学士沟;湖中的画舫看不尽秋色。白苹间风起,傍晚回到水湾;停泊在芦花丛中的浅水边。霜气清冷,石头显露,水面消退,波纹平静,景色淡远,烟雾消融而融入其中。棹歌不像驴子上断桥那样,满身风雪,又怎能奈何诗兴?” 方思道豪,开化人,正德年间任刑部郎中。他性情跌宕而不受拘束,素来喜爱山水,在湖边居住最久,曾在石屋筑室,号齐树楼。少师夏公谨当时任都谏,赠诗说:“钱唐西湖美好,树林山麓之间有白石清泉,掩映在修长竹林中;吴山上有楼阁突出于树梢,胜景中凭高远眺,这里最为独特。”棠陵野客善于题诗,彩笔落纸,思绪不停;偶然登临,豪情兴发,直想遍览山川,搜求神奇。天天出游湖上寺院,有时醉卧湖船之中。风流不减李太白,气概真像杜子美。倚着栏杆拍手长歌,白云飞起,青山更加繁多;石林夜雨仿佛鬼魅哭泣,潮江秋涨使鼋鼍鸣叫。胸中有层层烟霞般的癖好,不受人间一尘一俗逼迫;只是对着群山,眼光格外青碧,无奈忧虑时局,两鬓先已斑白。楼中举酒送飞鸿,酒醒梦回,心已到了沧海之东;江上霞光遥遥映照天竺,海上太阳正拥抱南高峰。客人来时,他便从袖中取出草书,把江山大半收进文藻之中。什么时候能和您一起到齐树楼去?烦请您再叙写同游的诗稿。”

西湖题咏见于古今者,裒之无虑千首,而短章孤咏散载冗籍者,往往可诵。试举其佳者:如武塘姚允言《早春过西湖》诗:「西子湖头得早春,淡烟微雨暗湖滨。柳枝尚短不着水,梅蕊未开先可人。老境正怜诸事懒,风光无奈一番新。晴夹且整登山▯,遮莫莺花笑客贫。」呉兴毕天祐《游西湖三竺》诗:「西风衫袖拂烟霞,小轿舁来穏似车。三竺山藏金粟影,两峰天落紫莲花。残云落日将军墓,鹤怨猿啼处士家。惟有湖头春色在,红船乌榜载琵琶。」又《钱唐懐古》诗:「鳯凰山色老秋风,万戸笙歌落照中。铁甲屯江潮不上,天星落海地俱空。东南都防衣冠古,呉越人家水土同。惆怅钱唐江上月,年年荆棘照遗宫。」嘉善姚廷辅《游西湖》诗:「何处能消白昼闲,西湖佳景画图间。尊前醉客不在酒,眼底可人惟是山。十里香风花蔼蔼,六桥春色草班班。雷峰塔畔诗成后,载得笙歌薄暮还。」嘉禾懐用和《游西湖次姚桂岩韵》诗:「偷取红尘半日闲,朝来移席水云间。歌抽象筯敲乌几,醉借蛾眉倚玉山。水槛晓烟催柳色,石桥春雨过苔班。红舷落日游人散,载得光风霁月还。」嘉禾姚公绶《自钱唐门抵浙江驿望西湖诸峰》诗:「不见湖山已七年,湖光山色两依然。青鞋自▯芙蓉露,画桨谁冲翡翠烟。目断苏堤新柳外,僧归竺国旧峰前。丁宁春勿堂堂去,有待重来醉管▯。」朱梦炎《西湖》诗:「万戸烟消一镜空,水光山色画图中。璚楼燕子家家雨,锦浪桃花防防风。画舫舞衣凝暮景,绣帘歌扇露春红。苏公堤上垂杨柳,尚想重来试玉骢。」汤仲友《西湖》诗:「山色湖光步步随,古今难画亦难诗。水浮亭馆花间出,船载笙歌柳外移。过眼年华如去鸟,恼人春色似游丝。六桥几见轮蹄换取乐莫辞金屈巵。」嘉禾李孟昭《题丰乐楼图》诗:「钱唐城郭帝王州,胜槩千年尚有楼。南浦云开珠箔晓,西山雨歇,画阑秋。玉人歌舞,成春梦。芳草王孙,非旧游。物换星移,余事在。萧条残墨,不胜愁。又西湖夜宿诗:蹇骑冲雪,防乌纱。夜醉西湖,卖酒家。十六呉姬,吹鳯管。卷帘烧烛,防梅花。陈雝过葛岭懐古诗:山上楼台,湖上船。平章醉酒,懒朝天。羽书莫报,樊城急。新得蛾眉,正少年。岑琬钱唐偶成诗:画舫行春,醉欲迷。湖光好在,古城西。不知悮国人,何在。杨柳东风,鸟自啼。清江俞行之西湖诗:西湖湖上,可怜春。烟柳风花,最恼人。罗袖泪干,无好思。画船歌舞,为谁新。秋来碧水,湛平湖。荷叶菱花,取次枯。唯有断堤,残柳树。淡烟犹锁,乱啼乌。方虚谷湖堤雨中夜归诗:夜雨昏昏,欲雪天。数家灯火,北山前。乡心认作,桑麻路。忽有湖船,奏管弦。徐秋云西湖诗:凉洗氷壶,压两峰。镜鸾无地,覔惊鸿。芙蕖池馆,鸳鸯雨。杨柳楼台,燕子风。玉篴度云,听似梦。画图浮水,望如空。斗牛已属,乗槎客。何处凌波,第一宫。楚石和尚晓过西湖诗:船上见月,如可呼。爱之且复,畱斯须。青山倒影,水连郭。白藕作花,香满湖。仙林寺逺,钟已动。灵隠塔高,灯欲无。西风吹人,不得寐。坐听鱼蟹,翻菰蒲。又赠钱唐张克正诗:酒酣合奏,琵琶筝。无限春光,付后生。织翠裙新,骄野服。函牛鼎大,餍珎烹。涧松错落,千寻榦。山草扶踈,四寸茎。颇忆江南,风物否。緑杨影里,画船横。陆孟昭初夏游西湖诸山次韵诗:山寺迢迢,湖水东。楼台高出,翠微中。自惭投社,非陶令。却羡能诗,有逺公。花气暖浮,千嶂雨。松声凉洒,一栏风。穿林怪底,多麋鹿。十里平坡,碧草丰。姚公绶西湖春晓歌:湖水湖烟,浓淡里。曙光遥逐,春风起。不知山有,几千峰。树色相连,又几重。桥通四百八十寺,一一相间。青芙蓉楼船犹未载,箫鼓日高处处添歌舞。仁和张子兴西湖诗:谁为鸿蒙,凿此陂。涌金门外,即瑶池。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今古有诗难絶唱,乾坤无地可争竒。溶溶漾漾年年緑,销尽黄金总不知。开州王崇庆为南京戸部尚书,慕西湖而未至也,作四絶句:「杭州原説西湖景,今望杭州却在呉臣妾。万方称乆化太平,天子握眞符。青山碧水来盘古,霁月光风属赏音。千古繁华何足道,且思云鸟一论心。画船箫鼓未须闻,先问忠贞武穆坟。草木有枝仍向主,错教美貌説昭君。江山好景几巡游,尚虑逃亡百姓愁。但愿万年明主夀,防当四海永歌讴。」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三<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译古今题咏西湖的诗篇,收集起来大约不下千首;至于短章独咏,散见于繁杂书籍中的,也往往值得诵读。试举其中佳作:如武塘姚允言《早春过西湖》诗:“西子湖头已得到早春,淡烟微雨使湖滨昏暗。柳枝还短,没有垂到水面;梅花尚未开放,却已经惹人喜爱。年老正怜万事懒散,风光却无奈又添一番新意。天晴后姑且整理登山的鞋子,任凭黄莺花朵笑我贫穷。”吴兴毕天祐《游西湖三竺》诗:“西风拂动衣袖,带来烟霞;小轿抬来,安稳得像车。三竺山藏着金粟的影子,两峰仿佛从天上落下紫色莲花。残云落日映着将军墓,鹤声哀怨、猿啼凄切之处,是处士的故居。只有湖头春色仍在,红船乌篷载着琵琶。”又《钱唐怀古》诗:“凤凰山色在秋风中衰老,万户笙歌落在夕阳里。铁甲军屯驻江边,潮水不能上涨;天上星辰落入海中,大地也一同空寂。东南都护之地,衣冠人物古朴;吴越人家,水土风俗相同。惆怅钱唐江上的月亮,年年照着荆棘丛中的遗宫。”嘉善姚廷辅《游西湖》诗:“哪里能够消磨白昼的闲暇?西湖美景仿佛都在画图之间。酒杯前的醉客并不在于酒,眼前可爱之物只有山。” 十里之内香风阵阵,繁花茂盛;六桥处处春色,青草斑斑。雷峰塔旁吟成诗后,载着笙歌直到薄暮才回来。嘉禾人怀用《游西湖次姚桂岩韵》诗说:“偷偷从尘世中取半日闲暇,早晨把席子移到水云之间。歌声牵动象牙筷,敲击乌木几;醉后借美人的蛾眉,倚靠玉山。水边栏槛晓烟催促柳色更新,石桥春雨经过,苔藓斑斑。红色船舷映着落日,游人散尽,载着和风霁月而归。”嘉禾人姚公绶《自钱唐门抵浙江驿望西湖诸峰》诗说:“离开湖山已经七年,湖光山色依旧相互映照。穿着青鞋独自踏过芙蓉上的露水,谁驾着彩桨冲破翡翠般的烟雾?目光越过苏堤新柳,直到尽头;僧人归向竺国旧峰之前。恳切叮咛春天不要匆匆离去,我还等待着再来此地,醉中弹奏管弦。”朱梦炎《西湖》诗说:“万户炊烟消散,湖面如一面空明的镜子;水光山色都在画图之中。琼楼上燕子家家飞,春雨飘落;锦绣般的浪花中桃花盛开,处处春风。画舫上的舞衣凝聚着暮色,绣帘内歌扇映出春日的红色。苏公堤上的垂杨柳,至今仍令人想象再来此地试骑玉骢。”汤仲友《西湖》诗说:“山色湖光随着脚步步步相随,古今景色都难以入画,也难以成诗。水面浮着的亭馆从花丛间显现,船载笙歌在柳树外移动。” “眼前流逝的年华如飞鸟远去,恼人的春色像游丝飘荡。六桥之间不知见过多少车马更换;为了取乐,不要推辞饮下金屈卮。”嘉禾人李孟昭《题丰乐楼图》诗说:“钱唐城郭是帝王之州,千年来的胜景至今还有这座楼。南浦云开,珠帘映着清晨;西山雨歇,画栏带着秋色。玉人歌舞,已经成为春日梦境;芳草之中的王孙,也不再是旧日游伴。世事变换、星移斗转,余下的不过是往事;面对萧条的残墨,实在难以承受愁绪。又有《西湖夜宿》诗:骑着跛马冲入雪中,头上的乌纱几乎被风吹落。夜里醉宿西湖卖酒的人家。十六名吴地歌女,吹奏凤管;卷起帘子,点燃蜡烛,欣赏梅花。陈雝《过葛岭怀古》诗:山上有楼台,湖上有船只。平章醉酒,懒得上朝见天子。不要报告樊城危急的羽书;我刚得到美人,正值少年。岑琬《钱唐偶成》诗:画舫载我春游,醉得几乎迷失。湖光仍在古城西面。不知误国的人如今在哪里?东风吹拂杨柳,鸟儿自管啼叫。清江人俞行之《西湖》诗:西湖湖上,可怜正是春天。烟笼杨柳,风吹花落,最令人烦恼。罗袖上的泪已经擦干,却没有好心情;画船上的歌舞,又是为谁重新演出?秋天来到,碧水充盈,湖面深而平静。荷叶、菱花依次枯萎。只有断堤上的残柳树,淡烟仍旧锁住它,乌鸦杂乱地啼叫。” 方虚谷《湖堤雨中夜归》诗:夜雨昏暗,天气像要下雪。北山前只有几户人家的灯火。我把思乡之情误认成寻找桑麻小路,忽然听见湖船奏起管弦。徐秋云《西湖》诗:清凉洗涤着冰壶般的湖面,压映着两座山峰。镜中鸾鸟无处可寻,只能寻找受惊的鸿雁。芙蕖环绕的池馆里下着鸳鸯雨,杨柳掩映的楼台间吹着燕子风。玉笛穿过云层,听来如梦;湖上的画图漂浮水面,远望仿佛空无一物。斗牛星宿已经属于乘槎而来的客人,哪里才是凌波仙子所居的第一宫?楚石和尚《晓过西湖》诗:船上看见月亮,仿佛可以把它呼唤下来。喜爱它,便暂且留在这里片刻。青山倒映水中,湖水连接着城郭。白藕开花,香气充满湖面。仙林寺还很远,钟声已经响起;灵隐寺的塔很高,塔灯将要熄灭。西风吹人,使人不能入睡;坐着听鱼蟹翻动菰蒲。又有赠钱唐张克正诗:酒意正浓时,一起奏起琵琶和筝。无限春光,都交给后来的年轻人。织成的翠色新裙,胜过骄矜的野外服饰;大如容纳牛的鼎,足以满足珍贵的烹饪。山涧松树错落,树干高达千寻;山草疏落,却有四寸高的茎。很想知道江南的风物如今是否依旧,绿杨影里,画船横卧。陆孟昭《初夏游西湖诸山次韵》诗:山寺遥远,湖水在东方。”},{ 楼台高高耸出,隐入青翠的山色之中。惭愧自己投身僧社,并不是陶渊明那样的人;却羡慕那些能够作诗的人,其中有如远公。花香在暖意中浮动,千山仿佛沐浴在雨中;松涛声带着凉意,洒遍栏杆和清风。穿过树林,难怪会见到许多麋鹿;十里平坦的山坡上,碧草茂盛。姚公绶《西湖春晓歌》说:湖水湖烟,浓淡相间;曙光遥遥追随着春风升起。不知道山中有多少座山峰,树色相连,又有多少重。桥梁通向四百八十座寺院,彼此一座座相间。青色芙蓉般的楼船还没有装载完,箫声鼓声随着日头升高,处处增添歌舞。仁和张子兴《西湖诗》说:是谁开凿了鸿蒙初开的这片水泽?涌金门外,便是瑶池。平沙映着水中月,绵延三千顷;画舫上的笙歌,十二时辰都未停。古今诗篇虽多,也难以唱出绝妙之作;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与它争奇。湖水年年荡漾,年年碧绿;耗尽了黄金般的岁月,人们总也不知道。开州王崇庆任南京户部尚书时,仰慕西湖却未曾到过,作四首绝句:杭州原来说西湖景色好,如今遥望杭州,却在【“呉臣妾”原文疑有讹误】。天下各方都称赞长久以来教化所成的太平,天子掌握着真正的符命。青山碧水自盘古以来便在,晴日明月、和风清光属于懂得欣赏的人。千古繁华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姑且想想云鸟,与它们谈一谈心。画船箫鼓还不必急着听,先问一问忠贞的武穆坟。草木有枝,仍然向着自己的根主;却错误地拿美貌来比说昭君。江山如此美好,几度巡游观赏,仍然忧虑逃亡百姓的愁苦。只愿圣明的君主万年长寿,还应当使四海永远歌唱赞颂。《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三。【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四明 田汝成 撰方外▯踪杭州禅教皆宗天台。天台之教始于智者大师。大师名智顗,字徳安。当梁陈时,自荆州华容县来天台山佛陇峰,阐明宗防,逺近从之。乃建寺曰修禅。在昔如来因菩萨以普门示现,而华严肇开。至双林高会,无大无小,同归佛界。及大雄示灭,教亦陵夷。龙树大士病之,乃用权略,制诸外道,发明宗极微言。东流惠文禅师得之,由文字中入不二法门,以授南岳惠思。今称南岳祖师者是也。当时教尚简密,不能广被。及智者承之,乃开止观法门,导万法之理。而复于实际,实际者何也?性之本也。物之所不能复者,昏与动使之然也。照昏者谓之明,驻动者谓之静。明与静,止观之体也。在因谓之止观,在果谓之智定。因谓之行,果谓之成。行者,行此者也。成者,证此者也。盖惑足以丧志,动足以失方。于是止而观之,静而明之,使其动而能静,静而能明。明则照,照则一矣。此止观之所由作也。智者之在当时,学者仰之为指南。其视天台,犹邹鲁之洙泗也。杭州内外及湖山之间,唐巳前为三百六十寺,及钱氏立国,宋朝南渡,増为四百八十。海内都防,未有加于此者也。为僧之派有三,曰禅,曰教,曰律。今之讲寺,即宋之教寺也。嘉定间,品第江南诸寺,以余杭径山寺,钱塘灵隠寺,浄慈寺,宁波天童寺,育王寺为禅院五山。钱唐中天竺寺,湖州道塲寺,温州江心寺,金华双林寺,宁波雪窦寺,台州国清寺,福州雪峰寺,建康灵谷寺,苏州万夀寺,虎丘寺为禅院十刹。以钱唐上天竺寺,下天竺寺,温州能仁寺,宁波白莲寺为教院五山。钱唐集庆寺,演福寺,普福寺,湖州慈感寺,宁波寳陀寺,绍兴湖心寺,苏州大善寺,北寺,松江延庆寺,建康瓦棺寺为教院十刹。杭州律院则昭庆寺,六通寺,法相寺,菩提寺,内外灵芝寺,不在五山十刹之列。大抵僧家以禅那为宗防,而教所以致禅,善乎苏子由有言:「我观世教师皆谓教是寔由,谓教寔故则为禅所诃。禅虽诃乎教,终以教致禅。禅若不取教,是杜所入门。教而不知禅,是不识家也。」律则愼摄其威仪,而涵养其智定,禅与教者之所兼资焉。昭庆寺戒坛,盖自国初澄照、法慧两律师奉上命而为之。而登坛授戒,嗣其传者,非出部劄,故有真戒坛、假宗师之説。皇祖立法,无非化民为善之盛意。近来游衲往往败羣,以致官府崇禁,非立法本防也。洪武五年正月十七日,皇祖宣谕众僧云:「你和尚每出那城郭、山林、村落中,将释迦佛明经教典与他众民説化,他一方人民习善,不来犯王法,也是你出家人为我国家添力气也。」洪武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皇祖宣谕众僧云:「如今为僧的多不通晓佛法,都要习学心经、金刚经、楞伽经,昼则讲説,夜则禅定,以深通佛法为长。其次依戒臈行坐,违者论罪。」自是每岁三月三日,本寺开设戒坛,海内缁流云集,而民间好善者亦皆皈依听説佛法。坛上设法座,推其能通经典、戒行高洁者升座谈经,陈具足戒僧徒俯听,或叅究疑难,从问条解,人授戒牒一纸,其文云:「佛法三藏,以经为首;三学以戒为先。戒者,寔三宝之舟航,众圣之街衢也。论其行相,则有二百五十之殊;究其威仪,则有三千八万之别。佛佛相授,祖祖相传,持之则为三乗证圣之基;犯之则为六道沉沦之本。三世诸佛,因此戒而证湼槃;一切菩萨,由此戒而成正觉。是知究佛心者,谓之禅,非戒不明;宣佛语者,谓之经,非戒不尊。故戒为万行之首,众徳之源者也。」其五戒曰: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其十戒则益之以不着花鬘、缨络、香油涂身,不歌舞戯娼妓,不坐高广大牀,不非时食,不捉生像、金银钱宝。又具足戒一百五十条,皆载牒文,得之者若士人之应举中式云。戒臈本作戒蜡。西域畨僧结制之日,秤其身若干觔,即以防为身亦若干觔。解制之日,再秤之。若身重于蜡,即为得道;蜡重于身,则学败矣。盖制中拘窘,鲜食寡睡,淡薄强忍,非宁定者不肥也。佛书浩瀚,罕求宗防。吾于杭州得三僧焉,其言虽近易,而枢要可窥矣。圆修居鳯林,白乐天从问佛法大意,修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乐天曰:“三岁孩儿也,解恁麽説。”修曰:“三岁孩儿虽説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寰中居虎跑,尝示众云:“説得一丈,不如行取一尺;説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宗杲居径山,尝对宋仁宗曰:“瞥起是病,不续是药;不怕念起,惟恐觉迟。”如此数语,不几于近道者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明代田汝成撰写。方外高僧的玄妙踪迹。杭州城内外以及湖山之间,唐代以前有三百六十座寺院;到钱氏建立国号、宋朝南渡以后,增加到四百八十座。天下各地的都城和防卫之地,没有比这里更多的了。僧人的宗派有三种:禅、教、律。今天所说的讲寺,就是宋代的教寺。嘉定年间,朝廷评定江南各寺,以余杭径山寺、钱塘灵隐寺、净慈寺、宁波天童寺、育王寺为禅院五山;以钱塘中天竺寺、湖州道场寺、温州江心寺、金华双林寺、宁波雪窦寺、台州国清寺、福州雪峰寺、建康灵谷寺、苏州万寿寺、虎丘寺为禅院十刹。又以钱塘上天竺寺、下天竺寺、温州能仁寺、宁波白莲寺为教院五山;以钱塘集庆寺、演福寺、普福寺、湖州慈感寺、宁波宝陀寺、绍兴湖心寺、苏州大善寺、北寺、松江延庆寺、建康瓦棺寺为教院十刹。杭州的律院则有昭庆寺、六通寺、法相寺、菩提寺、内灵芝寺、外灵芝寺,不列在五山十刹之中。大体说来,僧家以禅那为宗旨,而教法是通往禅的途径。苏子由有句话说得好:我看世间的教师都说教法才是真实的根由;说教法真实,因此又受到禅宗的呵斥。禅宗虽然呵斥教法,最终仍要凭借教法达到禅境。禅若不取法于教,就是堵塞自己进入佛门的道路;只有教法而不懂禅,就是不认识自家的根本。律法则谨慎收摄僧人的威仪,涵养其智慧和禅定,是禅与教两者共同需要凭借的。昭庆寺的戒坛,大概是明朝初年由澄照、法慧两位律师奉皇帝命令所设。登坛授戒,继承这一传法的人,并不是出自部札,因此有“真戒坛、假宗师”的说法。皇祖制定法律,无非是教化百姓向善的一片盛意。近来游方僧人往往败坏僧侣群体,以致官府加以崇禁【“崇禁”疑为文字讹误】,这并不是当初立法所要防止的情形。洪武五年正月十七日,皇祖向众僧宣谕说:“你们这些和尚,每当走出城郭、山林、村落,到各处把释迦佛的经文教典讲给百姓听,使那一方的人民学习行善,不来触犯王法,这也是你们出家人为我的国家增添力量。”洪武十一年正月二十一日,皇祖向众僧宣谕说:“如今做和尚的,多数不通晓佛法,都要学习《心经》《金刚经》《楞伽经》,白天讲说,夜间禅定,以深通佛法为长处;其次还要依照受戒年限行走坐卧,违犯者论罪。”从此以后,每年三月三日,本寺开设戒坛,天下的僧众云集而来,民间喜好行善的人也都来皈依、听讲佛法。戒坛上设置法座,推举那些能够通晓经典、戒行高洁的人登座讲经;陈列具足戒的僧徒俯身听讲,有时还参究疑难,按照提问逐条解释;每个人授给一纸戒牒,戒牒上写道:“佛法三藏,以经为首;三学之中以戒为先。戒,是渡过三宝之海的舟船,是众圣通行的道路。论说戒律的行持相状,有二百五十种不同;考察其威仪,则有三千八万种区别。佛佛相互传授,祖祖代代相传;守持它,就是三乘证得圣果的根基;违犯它,就是沉沦六道的根本。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都是因此戒而证得涅槃;一切菩萨,也都是由此戒而成就正觉。由此可知,探究佛心的,称为禅;没有戒,禅就不能明白;宣说佛语的,称为经;没有戒,经就不能受到尊重。所以戒是万种修行的首要,是众多功德的源头。”五戒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十戒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不佩戴花鬘、璎珞,不用香油涂身;不歌舞嬉戏,不接触娼妓;不坐高大宽广的床;不过午进食;不拿取活物、塑像、金银钱财。又有具足戒一百五十条,全部载在戒牒文字中。得到戒牒的人,就像读书人参加科举而考中一样。“戒腊”本来写作“戒蜡”。西域的番僧在结制之日,称量自己的身体有若干斤,便把“蜡”也制成同样若干斤;解制之日,再次称量。如果身体比蜡重,就算得道;如果蜡比身体重,就说明修学失败了。这是因为结制期间受到拘束,吃得少、睡得少,饮食清淡而勉强忍耐;不是安宁入定的人,身体不会肥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正月、十七日、十一年、二十一日、三月、三日〕 佛教典籍浩瀚,很少有人探求其中的宗旨。我在杭州遇到三位僧人,他们的话虽然浅近易懂,却可以窥见佛法的关键。圆修住在凤林,白乐天曾向他请问佛法的大意,圆修说:“一切恶事都不要做,所有善事都应奉行。”白乐天说:“三岁小孩也能懂得这样说。”圆修说:“三岁小孩虽能说出来,八十岁的老人却未必做得到。”寰中住在虎跑,曾对众人说:“说出一丈,不如实际做到一尺;说出一尺,不如实际做到一寸。”宗杲住在径山,曾经对宋仁宗说:“念头忽然生起,这是病;念头不再延续,就是药。不怕念头生起,只怕觉察得太迟。”像这样的几句话,难道不算接近大道吗?玉泉寺,是昙超留下的遗迹。僧史称,昙超住在灵苑山,曾连续多日一心入定,忽然看见一个人前来礼拜,说:“弟子是赤亭山的土地神。村民凿山,毁坏了龙的居室,群龙愤怒,发誓三百日不降雨;如今已经一百天了,田地池塘都已干涸,想请您屈尊救助苍生。”昙超答应了,于是来到赤亭,为龙祝愿。龙也悔悟了,化作人形来拜见昙超。第二天降下大雨。骆宾王兵败之后,落发隐居在灵隐寺中,没有人认出他。宋之问游览寺院,在月下绕着回廊吟咏道:“鹫岭高峻郁然,龙宫幽深寂静。”吟诵了好几遍仍未完成,有一个僧人面对长明灯,坐在大禅床上,问道:“少年为何苦苦吟诗?”宋之问说:“想为这座寺院题诗,却思绪不能相连。”僧人说:“为什么不说‘楼阁可以望见海上升起的太阳,门正对着浙江的潮水’呢?”宋之问惊喜不已,于是写成全篇:“桂花从月中飘落,天上的香气从云外传来。攀援藤萝远远登上高塔,剖开树木到远处取泉水。霜薄时花开得更加繁盛,冰层轻薄,树叶还没有凋零。年少时便崇尚遥远奇异之境,搜寻佳句以洗涤烦扰喧嚣。等我踏上天台山的道路,再看我渡过石桥。”天将破晓时回访那位僧人,已经不见了。人们这才知道他原来是骆宾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岁、一丈、一尺、一寸〕

玉泉寺者,昙超遗迹也。僧史称其居灵苑山,一定累日,忽见一人来礼,曰:“弟子赤亭山土神也。村民凿山壊龙室,羣龙忿,誓三百日不雨,今已百日,田池枯涸,欲屈救苍生。”超许之,乃至赤亭,为龙祝愿。龙亦悔悟,化人见礼于超。明日大雨。骆宾王之败也,落发灵隠寺中,人无识者。宋之问游寺,月下绕廊吟曰:“鹫岭郁岧嶤,龙宫锁寂寥。”数过不彻,有一僧对长明灯坐大禅床,问曰:“少年何事苦吟?”之问曰:“欲题此寺而思不属。”僧曰:“何不云‘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之问惊喜,遂为终篇。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逺,刳朩取泉遥。霜薄花更发,氷轻叶未凋。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待入天台路,看予度石桥。”迟明访之,已不见矣。人始知为骆宾王也。会通者,姓呉,名元卿。唐徳宗朝,为六宫使。方春韶,花卉盛发,翫赏移时,因感悟,自是忽忽不乐。帝怪而问其故,以愿从释为对,遂放归钱唐。见韬光,韬光令谒鸟窠。鸟窠为祝发,服勤数年,未防印授。一日告辞,鸟窠曰:“汝何往?”曰:“诸方学佛法去。”曰:“若是佛法,吾此亦有少许。”曰:“如何是佛法?”鸟窠于身上拈起布毛吹之,通即豁悟,不复他行。世号布毛侍者。今招贤寺,乃通道塲。续空者,呉人,本齐君房也。苦贫力学,为冻馁所驱。唐元和初,游钱唐,至孤山寺,饥卧莽中。有胡僧顾君房曰:“法师旅况谙否?”君房拭目而应曰:“汝何为者?”僧曰:“子不忆讲《法华经》于洛中同徳寺乎?”探嚢中出一枣如拳,曰:“食之,能忆过去未来事。”君房食讫而寐,顷之乃悟,昨讲经事,遂落发孤山寺中。宝逵者,晦迹灵隠山,号刹利法师,善持秘呪。晋天福时,浙江水溢,激射湖山。宝逵诵呪止之。夜有伟人,黒冠朱衣,谓逵曰:「伍员复求雪耻,尔师慈心为物,员闻命矣。」自是潮击西兴,而杭州东防沙涨数里。至今灵隠寺有印沙床,照佛鉴,皆其遗迹也。布袋和尚者,在奉化县岳林寺,尝皤腹以杖荷一布袋,凡供身之具,尽贮袋中,随处偃卧。天将雨,即着湿草履,骤行途中;遇亢旸,即曳高齿朩▯,竪膝而睡。梁贞明三年,于寺中东廊石上端坐而逝。今杭州诸寺,皆塑其像,抚膝袒懐,开口而笑,荷布袋于傍。盖僧家借此以示云游之状,为募化之资耳。岳肃之珂尝賛其像曰:「行也布袋,坐也布袋,放下布袋,多少自在。」文喜禅师初叅仰山,山令典常住。一日有异僧求斋食,喜减已分馈之。山预知,问曰:“适来果何人?汝给食否?”答曰:“辍已囘施。”山曰:“汝大利益。”一日定中见文殊跨狮子縁鼐侧,喜诃曰:“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遂掌之。文殊涌空曰:“苦瓠连根苦,甜瓜彻蒂甜。”修行三大刦,却被老僧嫌。寻止杭州千顷寺,次住仁王寺。光啓三年,钱王请住龙泉廨署。大顺元年,钱王表荐,赐紫。干宁四年,又奏加号曰无着。是年十月,告众曰:“三界心尽是湼槃。”言讫跏趺而终,夀八十。塔于灵隠西坞。天祐二年,叛兵废师塔,观肉身不壊,发爪俱长。武肃王竒之,遣禆将重封瘗。賛宁者,徳清人,出家灵隠寺,读书强记,辞辩纵横,人莫能屈。宋初征入汴京,为僧録。太祖行香至相国寺,问曰:“朕见佛拜,是不拜?”是对曰:“现在佛不拜,过去佛。”太祖大喜,遂为定礼。时有安鸿渐者,好嘲咏,尝街行遇賛宁偕数僧,鸿渐指嘲曰:“郑都官不爱之徒,时时作队。”賛宁应声曰:“秦始皇未坑之辈,往往成羣。”时皆善其捷对。然郑谷非不爱僧,但不爱僧官耳,故其诗曰:“爱僧不爱紫衣僧。”而苏子瞻之赠慧勤罢僧职也,亦云:“轩轩青田鹤,郁郁在樊笼。既为物所縻,遂与吾辈同。今来始谢去,万事一笑空。”则僧以官名,诚非出世法也。徐常侍铉仕江南日,尝襆被入直澄心堂,至飞虹桥,马辄不进,裂鞍断辔,棰之流血,掣缰却立。铉贻书賛宁,賛宁答曰:“下必有海马骨,水火俱不能毁,惟沤以腐糟,随毁者是也。”▯斸之,去土丈余,果得巨兽骨,上胫可长五尺,膝而下长三尺,髀骨若段柱然。积薪焚三日不动,以腐糟才沤之,遂烂焉。徐谔尝得画牛一副,昼啮草栏外,夜则归卧栏中,持以献后主煜。煜献之宋太宗,以示诸臣,无能辩其理者。賛寜曰:“南倭海水,或灭滩碛,微露倭人拾方诸蚌腊中有余泪,和色着物则昼隠夜见。沃焦山时或风烧飘击,有石落海防滴水,碧色染物则昼见夜隠。此牛二形,殆二物所画也。”

译会通姓吴,名元卿。唐德宗在位时,他任六宫使。正值春光美好、花卉盛开之时,他观赏游玩了很久,因而有所感悟,从此忽忽不乐。皇帝觉得奇怪,问他原因,他以愿意皈依佛教作答,于是放他回到钱塘。他见到韬光,韬光让他拜见鸟窠。鸟窠替他剃发,他勤勉服侍数年,却始终没有得到传授心印。一天他告辞,鸟窠问:“你要到哪里去?”他说:“到各地学习佛法去。”鸟窠说:“如果是佛法,我这里也有一点。”他问:“什么是佛法?”鸟窠从身上拈起一根布毛,吹了一下,会通立即豁然觉悟,不再到别处求学。世人称他为“布毛侍者”。如今的招贤寺,就是会通的道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三百日、百日〕 续空是吴地人,原名齐君房。他家境贫困,却努力求学,被饥寒所驱迫。唐元和初年,他游历钱塘,到了孤山寺,因饥饿躺在草莽之中。有个胡僧看着君房说:“法师旅途中的处境还熟悉吗?”君房擦了擦眼睛回答:“你是什么人?”僧人说:“你不记得曾在洛阳中德寺讲《法华经》吗?”他从袋中取出一枚拳头大的枣子,说:“吃了它,就能记起过去和未来的事情。”君房吃完便睡了片刻,随后醒悟过来,想起了昨日讲经的事情,于是在孤山寺落发出家。宝逵隐居在灵隐山,号称刹利法师,擅长持诵秘咒。晋代天福年间,浙江水势上涨,冲击湖山。宝逵诵咒使水势停止。夜里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戴黑色帽子、穿红色衣服,对宝逵说:“伍员又来请求雪洗耻辱了;您的老师慈悲为怀、为万物着想,伍员已经听从命令了。”从此潮水冲击西兴,而杭州东面的堤防外沙土涨积了数里。直到今天,灵隐寺仍有印沙床、照佛鉴,都是他的遗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布袋和尚住在奉化县岳林寺,常常挺着大肚子,用手杖挑着一个布袋,凡是供自己使用的物品,全都贮藏在袋中,走到哪里便躺在哪里。将要下雨时,他就穿着湿草鞋,急行在路上;遇到久旱烈日时,就拖着高齿木屐,屈膝而睡。梁贞明三年,他在寺院东廊的石头上端坐而逝。如今杭州各寺都塑有他的像:抚摸膝盖,袒露胸怀,张口大笑,身旁还挑着布袋。这大概是僧家借此显示云游四方的形象,作为募化的资本罢了。岳肃之珂曾赞他的像说:“行走时是布袋,坐下时也是布袋;放下布袋,何等自在。” 文喜禅师起初参拜仰山,仰山让他主管常住事务。一天,有位异僧来求斋饭,文喜把自己所得的一份减下些来供给他。仰山预先知道此事,问道:“刚才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你给他饭了吗?”文喜回答:“我减下自己的份额回施给他了。”仰山说:“你使他得到很大的利益。”有一天,文喜在定中看见文殊菩萨骑着狮子,靠近鼐【原文“縁鼐”疑有讹误】的一侧,文喜呵斥说:“文殊自是文殊,文喜自是文喜。”于是打了文殊一掌。文殊在空中涌现,说:“苦瓜连根都是苦的,甜瓜直到瓜蒂都是甜的。修行了三大劫,却被老僧嫌弃。”不久,他止住在杭州千顷寺,后来又住在仁王寺。唐光启三年,钱王请他住在龙泉廨署。大顺元年,钱王上表推荐他,赐给紫衣。乾宁四年,又奏请加号为“无着”。这一年十月,他告诉众人:“三界之心全都穷尽,就是涅槃。”说完便结跏趺坐而终,享年八十岁。塔建在灵隐西坞。天祐二年,叛兵毁坏了他的塔,看到他的肉身没有腐坏,头发和指甲都还在生长。武肃王认为奇异,派副将重新封土埋葬。布袋和尚住在奉化县岳林寺。他常常挺着大肚子,用杖挑着一个布袋,凡是供养自身所需的物品,全都装在袋子里,随处倒卧。天将下雨时,他就穿上湿草鞋,快步走在路上;遇到久晴大旱时,就拖着高齿朩▯,竖起膝盖睡觉。梁贞明三年,他在寺院东廊的石头上端坐着去世。如今杭州各寺都塑有他的像,抚着膝盖,袒露胸怀,张口大笑,布袋放在身旁。这大概是僧人借此显示云游的样子,把它作为募化的资具罢了。岳肃之珂曾为他的像题赞说:“行走也是布袋,坐着也是布袋;放下布袋,多少自在。” 文喜禅师起初参拜仰山,仰山让他掌管常住事务。一天,有个奇异的僧人来求斋食,文喜便减少自己的份额拿给他。仰山事先知道这件事,问道:“刚才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你给他食物了吗?”文喜回答:“我停下自己的份额,回施给他了。”仰山说:“你使他得到很大的利益。”一天,文喜在入定时看见文殊菩萨骑着狮子,缘鼐侧[原文疑误,待考]。文喜呵斥道:“文殊自是文殊,文喜自是文喜。”于是用手掌击打他。文殊涌入空中,说道:“苦瓠连根都是苦的,甜瓜直到瓜蒂都是甜的。修行了三大劫,却还被老僧嫌弃。”不久,文喜止住于杭州千顷寺,后来又住在仁王寺。光启三年,钱王请他住在龙泉廨署。大顺元年,钱王上表推荐他,朝廷赐给他紫衣。乾宁四年,又上奏为他加赐法号,称为“无着”。这一年十月,他告知众人说:“三界之心全都穷尽,便是涅槃。”说完便结跏趺坐去世,享年八十岁。灵隐寺西坞建有他的塔。天祐二年,叛兵毁坏了文喜禅师的塔,看到他的肉身没有腐坏,头发和指甲都还在生长。武肃王认为奇异,派遣副将重新封闭并埋葬了它。贯休以诗拜谒钱武肃王,诗说:“富贵逼近自身,反而不能自由;多年辛苦跋涉于山丘。满堂花香中醉倒三千宾客,一把宝剑霜寒逼人,威震十四州。老莱子穿的彩衣,窄得像宫锦;谢公的诗篇,也羞于面对绮丽霞光。将来姓名若登上凌云阁,哪里还会羡慕当时的万户侯?”钱王喜爱这首诗,派使者对他说:“让和尚把‘十四州’改成‘四十州’,我才同你相见。”贯休说:“州数难以增加,诗句也难以改动。闲云孤鹤,哪一片天空不能飞翔呢?”于是飘然进入蜀地。契盈是闽地僧人。他随吴越王登上渌波亭,吴越王说:“三千里外只有一条水。”契盈说:“十二时辰之中有两次潮。”人们认为这是贴切的对答。因为当时两浙的贡赋从海路运到青州登陆,所以说“三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尺、三尺、三日〕

贯休者,以诗谒钱武肃王,云:"贵逼身来不自由,几年辛苦▯山丘。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莱子衣裳宫锦窄,谢公篇咏绮霞羞。他年名上凌云阁,岂羡当时万戸侯?"王爱其诗,遣客谓曰:"教和尚改十四州为四十州,方与相见。"休曰:"州亦难添,诗亦难改。闲云孤鹤,何天不可飞耶?"飘然入蜀。契盈者,闽僧也。从呉越王登渌波亭,王曰:“三千里外一条水。”契盈云:“十二时中两度潮。”人以为切对。盖其时两浙贡赋自海路至青州登陆,故云“三千里”。眞观者,姓范氏,钱唐人。父母祷佛而生,左掌有仙文,右掌有人字。居灵隠石室,戒行精高,祈祷辄应。尝作愁赋,为词人所称。隋开皇十四年,白众而逝。有塔在东冈,宋王钦若重修。道诚者,钱唐人,居月轮山,号慧悟大师。天禧中,撰《释氏要览》三巻,又注王勃所撰《释迦成道记》。丞相王随知杭州日,亦友之。余弼题慧悟禅师上方诗云:「孤峰牢落几何年,台殿于今揷半天。巳是精蓝夸絶徼,更将宝塔在危巅。烟霞色任隂晴变,钟磬声随上下传。珍重老僧无别境,一生幽趣只山川。」遵式者,姓叶,字知白,其母乞灵于观音,遂生式。学行孤高,博习教观,苦学呕血,两足皮裂。式愿力坚固,以死自誓,建下天竺寺,着《净土懴法》《金光明》《观音诸本懴仪》,行于世,故号慈云懴主。王冀公钦若鎭金陵,以书致遵式。式将谒公,过林逋,逋以诗送之云:「虎牙熊轼隠铃斋,棠树隂隂长碧苔。丞相望尊宾,谒少清言应喜道人来。」慧勤者,余杭人,居孤山,聪明才智,能诗文。庆厯间游京师二十年,请造公卿,声华歘起。欧阳永叔劝之使归,作《山中乐》三章,极道林泉间事,以动荡其心,而卒反之。正其词曰:江上山兮海上峰,蔼青苍兮杳防丛。飞雾散兮邈乎青空,天镵▯削兮壁立于鸿防崕。悬磴絶兮险且穷,穿云渡水兮忽得路,而不知其深之几重。中有平田广谷兮与世隔絶,犹有太古之遗风。泉甘土肥兮鸟兽雝雝,其人麋鹿兮既夀而丰。不知人间几时兮,但见草木华落为春冬。嗟世之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见,今子其往兮,谁逢?其二:丹英翠蔓兮岩壑玲珑,水声聒聒兮花气蒙蒙。石巉巉兮横路,风飒飒兮吹松。云防防兮雨霏霏,白猿啸夜兮青枫朝。日出兮林间涧谷纷以青红,千林静兮秋月,百草香兮春风。嗟世人兮,曷不归来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见,今子其往兮,谁从?其三:梯崖搆险兮佛庙仙宫,耀空山兮郁穹窿。彼之人兮固亦目明而耳聪,宠辱不干其虑兮,仁义不被其躬。防长松之蓊蔚兮,借纎草之丰茸。茍其中以自足兮,忘其服胡而颠童。自古智能魁杰之士兮,固亦絶世而逃踪。惜天才之甚良兮,而自弃于无庸。嗟彼之人兮,胡为老乎山中?山中之乐不可乆,迟子之返兮,谁同?盖公惜其才而将引之以归儒也。勤既濒行,而公复作诗送之云:越俗僣宫室,倾赀事雕墙,佛屋尤其侈,耽耽拟侯王。文彩莹丹漆,四壁金焜煌,上垂百宝盖,宴坐以方床。胡为弃不居,栖身客京坊?辛勤营一室,有▯燕巢梁。南方精饮食,箘笋鄙蒸羊,饭以玉粒粳,调之甘露浆。一馔费千金,百品罗成行。晨兴未饭僧,日昃不敢尝。乃兹随北客,枯粟充饥膓。东南地秀絶,山水澄清光。余杭几万家,日夕焚清香。烟霏四面起,云雾杂芬芳。岂如车马尘,鬓发染成霜?三者孰苦乐?子奚勤?四方乃云慕仁义,奔走不自遑。始知仁义力可以治膏肓,有志诚可嘉。及时宜自强,人情重怀土,飞鸟思故乡。夜枕闻北鴈,归心逐南樯。归兮能来否?送子以短章。惠勤、惠思者,皆居孤山。苏子瞻倅郡,以腊日访之,作诗云:「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寔自娯。道人之居,在何许?寳云山前,路盘纡。孤山孤絶,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纸窻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圆蒲。天寒路逺,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出山囘望,云水合,但见野鹘盘浮屠。兹游淡泊,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此诗惟「孥蘧」二韵艰澁,而公三叠之:一曰「追胥连保,罪及孥者」,言府中屡获盐徒,连逮保甲也;知非不去,惭卫蘧者,言年老宜休,不若蘧伯玉也;二曰「君恩饱暖,及尔孥者」,言居官厚禄,得以游遨也;莫惜锦绣,偿菅蘧者,言李寺丞属和,富于词藻,鬬险不穷也;三曰「四方宦游,散其孥者」,言钱王之败,子孙离析也。遂超羲皇,傲几蘧,言优游自适,得为太古闲民也。原韵「孥」字,乃东方朔腊日早归之事后,作虽多,终属牵强。

译真观姓范,是钱唐人。父母向佛祈祷后生下他,他左手掌有仙字,右手掌有人字。他住在灵隐石室,持戒修行精严高尚,祈祷总能应验。曾作《愁赋》,受到词人的称许。隋开皇十四年,他向众人告别而逝。在东冈有他的塔,宋代王钦若重新修建过。道诚是钱唐人,住在月轮山,号慧悟大师。天禧年间,撰成《释氏要览》三卷,又为王勃所撰《释迦成道记》作注。丞相王随任杭州知州时,也同他交好。余弼题《慧悟禅师上方》诗说:“孤峰冷落多少年,台殿如今插入半空。这里已经是远方夸称的精美寺院,又把宝塔建在危峻山巅。烟霞的颜色任凭阴晴变化,钟磬声随着高低远近传来。珍重老僧没有别的境界,一生幽静的情趣只有山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里〕 遵式姓叶,字知白。他的母亲向观音祈求灵验,于是生下遵式。遵式学问和修行孤高,广泛学习教法与观法;苦学到呕血,两脚的皮肤都裂开了。他的愿力坚定,以死发誓,创建下天竺寺,撰写《净土忏法》《金光明》《观音诸本忏仪》,流行于世,所以号称慈云忏主。王冀公王钦若镇守金陵时,写信邀请遵式。遵式将去拜谒王钦若,经过林逋处,林逋作诗送他:“虎牙熊轼隐在铃斋,海棠树阴浓密,长满碧苔。丞相声望尊贵,宾客拜谒很少;听到清雅言谈,应该会因道人到来而高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慧勤是余杭人,住在孤山,聪明有才智,能写诗文。庆历年间游历京师二十年,登门拜访公卿,声名突然兴起。欧阳永叔劝他回归山林,写了《山中乐》三章,极力描述林泉中的事情,以打动他的心,他最终果然回去了。诗的正文说:江上有山,海上有峰,青苍茂盛而幽深,掩映在远方丛林中。飞雾散开,遥远的青空显现;天工雕凿、鬼斧削成的山壁,直立在鸿蒙崖边。悬空石阶高绝,险峻而几乎无路;穿云渡水,忽然得到一条道路,却不知道山势深了多少重。山中有平田和宽谷,与世隔绝,仍保存着太古遗风。泉水甘美,土地肥沃,鸟兽和鸣;那里的人像麋鹿一样生活,既长寿又富足。不知道人间经过了多少时日,只看见草木开花凋落,循环为春冬。可叹世上的人啊,为什么不归来山中?山中的快乐不是人人都能见到,如今你若前往,又有谁能遇到呢?第二章:红色花朵和翠绿藤蔓,使岩洞山谷玲珑可爱;水声哗哗,花气蒙蒙。峭石高耸,横在道路上;风声飒飒,吹过松树。云气迷蒙,雨丝纷飞;白猿夜里长啸,青枫在清晨摇曳。太阳升起,树林之间、山涧谷地纷纷呈现青红色;千林在秋月下寂静,百草在春风中芳香。可叹世上的人啊,为什么不归来山中?山中的快乐不是人人都能见到,如今你若前往,又有谁能跟随?第三章:沿着悬崖架设险峻道路,通向佛寺仙宫;光辉照耀空山,寺宇郁然耸入高空。那里的人本来也是眼明耳聪,宠辱都不能扰乱心思,仁义也没有施加在他们身上。倚着长松的繁茂枝叶,借着纤细青草的丰盛柔软。如果内心能够自我满足,便忘掉穿衣、胡须和童年的一切。自古以来,聪明杰出的士人,也有远离尘世、逃避踪迹的。可惜天资非常优良,却自行抛弃在无用之地。可叹那些人啊,为什么老死在山中?山中的快乐不能长久,等你返回时,又有谁同你一道?大概欧阳公爱惜他的才华,想引导他回来学习儒业。慧勤将要动身时,欧阳公又作诗送他:“越地风俗僭越建造宫室,倾尽资财修饰雕墙;佛寺尤其奢侈,深邃高大,仿佛侯王宫殿。文彩映着丹漆,四壁金光辉煌;上方悬挂各种宝盖,宴坐在方形床上。为什么舍弃这些而不住,反而栖身在京城客舍?辛勤营造一室,像燕子在屋梁上筑巢。南方精美的饮食,箘笋胜过蒸羊;用上等粳米煮饭,以甘美的露浆调味。一席饭耗费千金,上百种菜肴排列成行。早晨起来还没有给僧人供饭,太阳偏西也不敢品尝。如今却跟随北方客人,以干粟充饥。东南地方秀美绝伦,山水澄澈,光色清明。” 余杭有几万户人家,早晚焚烧清香。烟霭从四面升起,云雾混杂着芬芳。哪里比得上车马尘土,竟把人的鬓发染成白霜?这三者哪一个是苦,哪一个是乐?你为什么还要辛劳?四方之人都说仰慕仁义,奔走不停,不能自安。现在才知道仁义的力量可以医治沉疴;有志向确实值得嘉许。应当及时自我勉励,人情看重怀念故土,飞鸟也思念故乡。夜里枕上听到北雁鸣叫,归心随着向南的船樯飞去。你能回来吗?我用这篇短章为你送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三章〕 惠勤、惠思都住在孤山。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在腊日去拜访他们,作诗说:“天要下雪,云彩布满湖面;楼台时明时暗,山峰若有若无。水清澈,石头露出,鱼可以数清;树林深处没有人,只有鸟儿互相呼唤。腊日不回家陪伴妻子儿女,却来寻找道人,实在是自得其乐。道人的住处在哪里?在宝云山前,道路曲折盘绕。孤山孤独高绝,谁肯在这里建屋?道人有道,山便不孤。纸窗竹屋里,他把自己深深地暖起来;裹着粗布衣服坐睡,靠着圆形蒲团。天气寒冷,道路遥远,担心仆夫辛劳。整顿车驾催促回去,赶在午时以前;出山回望,只见云水相合,野鹘盘旋在佛塔上空。这次游览清淡寡泊,却有无穷欢乐。到家时恍惚如梦。”他又急忙作诗追赶前诗,清丽景色一旦失去,后来就难以描摹。这首诗只有“孥”“蘧”两韵艰涩,于是苏轼分三次加以解释:第一种说法是“追捕差役牵连保甲,罪责波及妻子儿女”,说的是官府屡次捕获私盐贩,连带拘捕保甲;“明知不去,却惭愧像蘧伯玉”,说的是年老应当退职,不如蘧伯玉能够知错改过。第二种说法是“君王恩典使我衣食饱暖,也惠及妻子儿女”,说的是做官享有厚禄,能够出游;“不要吝惜锦绣,来补偿粗席草褥”,说的是李寺丞作诗唱和,词藻丰富,竞相写险韵而不止。第三种说法是“四方做官游历,使妻子儿女离散”,说的是钱王败亡后,子孙离析。于是便超然如羲皇时代的人,傲然如蘧伯玉,意思是优游自适,成为太古时代的闲散百姓。原诗用“孥”字,是东方朔腊日早归的故事;后来虽然多次作诗,终究都属于牵强附会。苏轼辅佐杭州郡政时,与僧人惠勤、惠思、参寥、清顺、可久、惟肃、义诠结为方外之交,曾一同泛舟西湖,作诗说:“三吴之地连月下雨,湖水日夜上涨。想去寻访僧人,却没有道路,水波拍打着屋檐。于是驾船前往北山,得以和幽居之人相伴。清风洗去昏暗阴翳,晚景分出浓淡深浅。缥缈朱楼中的人,斜阳照着半卷疏帘。迎风挥手一次,惆怅之情便引起遥远的眺望。”世人奔逐于朝廷和市井,只有我独自走向溪山;这种快乐能否得到全凭命运,轻薄的人会被神明诛灭。参寥是于潜人,在智果寺出家。他受到苏轼知遇,是因为《临平绝句》。宗妇曹夫人擅长丹青,于是绘成《临平藕花图》,当时受到推崇传诵,由此可知。他其他的小诗也清新可赏。其诗说:“风中的蒲草猎猎作响,轻柔地摇动;蜻蜓想停立,却身不由己。五月临平山下的道路,藕花无数,开满沙洲。”《湖上晚归》诗说:“荡舟归来,兴致多么悠闲;水木低垂,清凉沿着一道斜路铺开。菱蔓和芦苇都已卷尽,只有芙蓉灿烂独自开花。”又说:“云彩散开,霞光舒卷,仰望日光回旋;试着望向古老的讲经石台。应该有秋日香气从桂树间生出,风愿意吹到傍晚的船边吗?”《访勤上人》诗:“断桥靠着苍色石壁,斜倚溪流;红叶枫林中晚鸦喧叫。只怕山岭云雾埋没道路,终会寻着流水走到你的家。”《戏招李无悔秀才》诗:“一场秋雨淋漓而过,洗出西湖雨后初晴的小天空。明亮的鱼鳞般水纹含着倒映的景色,旋风轻快地卷过荒僻田野。野塘白芡果实如珠,满斗可量;幽静水湾的红荷花像锦缎环绕船只。冷炙残杯你应当已经厌倦,快来水波边玩赏美人般的月色。”《次韵吴承老推官观开西湖》诗:“伟大的人筹划议论并不需要很多,事情确定后,纷纷议论自然会归于同意。”

苏子瞻佐郡日,与僧惠勤、惠思、清顺、可乆、惟肃、义诠为方外之交,尝同泛西湖,有诗云:「三呉雨连月,湖水日夜添。寻僧去无路,防防水拍檐。驾言徂北山,得与幽人兼。清风洗昏翳,晚景分浓纎。缥缈朱楼人,斜阳半踈帘。临风一挥手,怅焉起遐瞻。」世人骛朝市,独向溪山亷,此乐得有命,轻薄神所殱叅寥者,于潜人,出家智果寺,其见知于东坡也,以《临平絶句》。宗妇曹夫人者,善丹青,遂作《临平藕花图》,当时崇诵可知矣。其他小诗亦清新可赏。其诗云:「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湖上晚归》诗云:「漾舟归路兴何賖,水木低凉一道斜。菱蔓蒹葭都巻尽,芙蓉烂漫独开花。」又云:「云披霞卷仰昭囘,试望翻经古石台。应有秋香生桂树,吹风肯傍暮船来。」《访勤上人》诗:「断桥苍壁倚溪斜,赤叶枫林噪晚鸦。可怕岭云埋径路,会寻流水到君家。」戯招李无悔秀才诗:「淋漓一雨过秋山,洗出西湖小霁天。烱烱鱼鳞含倒景,飘飘羊角巻荒阡。野塘白芡珠盈斗,幽浦红蕖锦绕船。冷炙残杯当已厌,好来波际弄婵娟。」次韵呉承老推官观开西湖诗:「伟人谋议不求多,事定纷纷自唯阿。尽放▯鱼还緑净,肯容萧苇障前坡。一朝美事谁能纪,百尺苍厓尚可磨。天上列星当亦喜,月明时下浴晴波。」如此数首,庶几能逺尘俗者。祥殊嗜▯,思聪嗜琴。东坡诗所谓“招得琴聪与▯殊”者,是也。仲殊善词,而小调尤胜。如诉▯情,咏西湖:“云涌金门外,小瀛洲。寒食更风流,红船满湖。歌吹花外有高楼,晴日暖,淡烟浮,恣嬉游。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念奴娇咏荷花:“云水枫叶下,乍湖光清浅。凉生商素,西帝宸游。罗翠盖拥出三千宫女,绛防娇春。铅华掩昼,占断鸳鸯浦。歌声摇曳,浣纱人在何处?别防孤袅,一枝广寒宫殿冷,寒栖愁苦。雪艳氷肌羞淡泊,偷把胭脂匀注。媚脸笼霞,芳心泣露,不肯为云雨。金波影里,为谁长恁凝竚?”又咏夏景:“云故园避暑,爱繁隂蔽日。流霞供酌,竹影筛金,泉潄玉,红映薇花帘幙。素质生风,香肌无汗,綉扇长闲。却双鸾栖处,緑筠时下,风箨吹断。舞影歌声,阳台人去。有当年池阁,佩结兰英。凝念乆,言语精神依约。燕别雕梁,鸿归紫塞。音信凭谁把?争知好景,为君长是萧索。”此僧风流蕴借,不减少年,然恐非莲社本色也。思聪为行童日,东坡倅杭州,令和参寥子昏字诗,聪立成,有“千防乱山横紫翠,一钩新月挂黄昏”之句,东坡大称赏。大观政和间,聪挟琴游梁,日登中贵人之门,乆之,遂还俗为御前使臣。方其将冠巾也,苏叔党因浙僧入都送之,诗云:“试诵北山移,为我招琴。”聪诗至,已无及矣。辩才、叅寥皆苏子瞻友也。其賛辩才云:「即之浮云,无穷去之,明月皆同。欲知明月所在,在汝吐雾之中。」其賛参寥云:「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尫柔而中徤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翫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予所谓参寥子不可晓者五也。观此则二僧之优劣可见矣。子瞻谪齐安,参寥不逺二千里相从朞年。子瞻谪南海,参寥欲泛海访之。子瞻以书戒止,会当路亦摘其诗有讥刺语,遂返初服。建中靖国初,曽肇言其非辜,复祝发。观其友义如此,亦几于近道者。辩才元浄之住天竺也,善持呪,水饮病者,辄愈,杭人尊事之。熈宁九年,秀州嘉兴县令陶彖有子得疾,甚异,形色语笑非复平人,令患之,乃大出钱财,聘谒巫祝,厌胜百方,终莫能治。辩才适以事至秀州,令素闻其名,即驰诣告曰:“儿始得疾时,见一女子自外来,相调笑乆之,俱去,少行至水滨,遗诗曰:‘生为木夘人,死作幽独▯,泉门长夜开,衾帏待君至。’自是屡来,且有言曰:‘仲冬之月,二七之间,月盈之夕,车马来迎。’今去妖期逼矣,未知所处,愿赐哀怜。”辩才许诺,因杖策从至其家,除地为坛,设观音像于中央,取杨枝霑水洒而呪之,三绕坛而去。是夜儿寝安然,明日复来,结跏趺坐,引儿问曰:“汝居何地而来?”此答曰:“会稽之东,下山之阳,是吾之宅,古木苍苍。”师又问:“汝姓谁氏?”

译“把龟鱼全都放回清绿的湖水中,难道还容许萧草芦苇遮挡眼前的山坡?一件美事谁能记载,百尺高的苍色山崖尚且可以磨刻碑文。天上的列星想来也会高兴,月明之时下来沐浴晴朗的湖波。”像这样的几首诗,差不多可以使人远离尘俗。祥殊嗜酒,思聪嗜琴。苏轼诗中所谓“招得琴聪与酒殊”,说的就是他们。仲殊擅长填词,尤其小令更为出色。如《诉衷情》咏西湖:“云彩涌到涌金门外,小瀛洲显现。寒食时节更加风流,红船布满湖面。歌声和吹奏声在花外传来,高楼耸立;晴日温暖,淡烟浮动,任意游乐。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念奴娇》咏荷花:“云水之间,枫叶飘落,忽然湖光清浅。凉意生起,秋声肃杀,西方之神帝在这里巡游。翠绿的荷盖像三千宫女拥出,红色荷花娇艳如春。脂粉掩映白日,占尽鸳鸯水湾。歌声摇曳,浣纱的人如今在哪里?别处荷花孤单袅娜,仿佛广寒宫殿清冷;在寒意中栖息,满怀愁苦。雪一样的艳色、冰一样的肌肤羞于淡泊,偷偷把胭脂均匀涂上。妩媚的脸笼罩霞光,芬芳的心含着露珠,却不肯为云雨而开。金色水波的倒影里,究竟为谁长久凝立?”又咏夏景:“在故园避暑,喜爱繁茂树阴遮蔽日光。流霞般的美酒供人斟饮,竹影筛落金光,泉水如玉般清冽,红色映着薇花帘幕。洁白的肌肤生出清风,芳香的肌体没有汗水,绣扇长久闲置。偏偏在双鸾栖息的地方,绿色竹子不时落下,风把竹笋外壳吹断。舞影歌声中,阳台上的人已经离去。还有当年的池阁,佩带上系着兰花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凝神思念了很久,言语和精神依稀相合。燕子离开雕梁,鸿雁归向紫塞;音信又能托谁传送?哪里知道美好景色,因为你而长久萧索。”这个僧人风流含蓄,并不比少年差;然而恐怕不是莲社僧人的本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思聪还是行童时,苏轼任杭州通判,让他和参寥子唱和一首以“昏”字为韵的诗。思聪立即写成,其中有“千峰乱山横紫翠,一钩新月挂黄昏”的句子,苏轼大为称赏。大观、政和年间,思聪带着琴游历梁地,每天登门拜访中贵人,久而久之,便还俗成为御前使臣。正当他将要戴冠着巾时,苏叔党因浙江僧人入都,作诗为他送行:“试着吟诵《北山移》,替我招来琴。”思聪的诗送到时,已经来不及了。辩才、参寥都是苏轼的朋友。他赞辩才说:“接近他时如浮云,无穷无尽;离开他时如明月,彼此都一样。想知道明月在哪里,就在你吐出的雾气之中。”他赞参寥说:“身体寒苦而道业富足,文章能辩说而口头却讷于言辞;外表柔弱而内心刚健如武士;不与人争,却喜欢讥刺朋友的过错;形体枯槁,心如死灰,却喜欢写感叹时事、玩赏万物而不能忘情的言语。”这就是我所说的参寥子令人不可理解的五点。由此看来,两个僧人的优劣可以看出来了。苏轼被贬到齐安,参寥不远二千里跟随他一年。苏轼被贬到南海,参寥想渡海去访问。苏轼写信劝阻,恰逢当权者又摘取他的诗句,认为其中有讥刺之语,于是参寥还俗。建中靖国初年,曾肇说他无罪,他又重新剃发出家。看他对朋友的情义达到这种程度,也差不多接近佛道了。辩才元净住在天竺时,善于持咒;病人喝下他加持的水,往往就能痊愈,杭州人都尊敬侍奉他。熙宁九年,秀州嘉兴县令陶彖的儿子得了一种非常怪异的病,形貌、神色、言语、笑容都不像正常人。县令十分忧虑,于是拿出大量钱财,请来巫师祈祷,用各种压胜方法,最终都不能治好。辩才正好因事来到秀州,县令早就听说他的名声,立即骑马前去告诉他说:“孩子刚得病时,看见一个女子从外面进来,两人调笑了很久,一同离去。走了一会儿到了水边,女子留下诗说:‘活着是木夘人【疑】,死后成为幽独鬼,泉门长夜敞开,衾帐等待你到来。’从此她多次来,还说:‘仲冬这个月,在二七之间,月亮圆满的晚上,车马将来迎接。’如今距离妖异约定的日期很近了,不知该怎么办,希望您慈悲怜悯。”辩才答应了,于是拄杖随县令来到他家,清理地面筑坛,在中央设置观音像,取杨柳枝蘸水洒下并诵咒,绕坛三周后离去。这天晚上孩子安然入睡。第二天女子又来,辩才结跏趺坐,把孩子牵来询问:“你住在什么地方,从哪里来?”女子回答:“会稽以东、山的南面,是我的住处;古树苍苍。”法师又问:“你姓什么?” 女子回答:“在吴玉山上无人之处,我曾几次迎风学习舞腰。”法师说:“你姓柳吗?”女子于是咧嘴笑了。法师过了很久呵斥道:“你从无始以来一直迷失自己、追逐外物,被外物牵转,沉溺于淫邪,在无数劫中流浪而不能自我解脱,堕入魔道,肆意制造灾害,祸及无辜。你现在应当知道,魔并不是真魔,魔就是法界。我现在为你宣说《首楞严经》的秘密神咒,你应当仔细听;忏悔过去的罪过,返回本来清净的觉性。”女子于是号哭,再也没有说话。当晚女子对孩子说:“辩才的功德,加上你父亲的福德,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我将要离去了,长久以来同你交游,感情不能立即割舍,希望举杯一杯作为告别。”于是两人相对饮尽,饮完作诗说:“仲冬二七是良辰,江边却无缘同你相约;今日到了分别之际,饮下这杯酒,与你相隔千里远去。”说完便离去,再也没有出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里〕 佛印禅师在杭州的蜡烛庵、圣水寺,都有他的道场。世人传说他诙谐滑稽,但僧史也轻视此人,没有为他立传。苏轼被贬惠州时,佛印写信说:“子瞻身负高才,却被远远放逐到寂寞的海滨,只是因为权臣忌惮你将来做宰相罢了。人生如白驹过隙,三二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成空,为什么不把这些一笔勾销,去寻找本来的面目?你读书上万卷,却还不知道性命寄托在哪里,不能算聪明。努力向前,珍重,珍重。”看这封信,佛印似乎也接近佛道;可惜他所说的性命之理,已无法同他当面质问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答曰:“呉玉山上,无人处,几度临风学舞腰。”师曰:“汝柳姓乎?”乃冁然而笑。师良乆呵曰:“汝无始已来,迷已逐物,为物所转,溺于淫邪,流浪千刧,不自解脱,入魔趣中,横生灾害,延及无辜。汝今当知,魔即非魔,魔即法界。我今为汝宣説首楞严秘密神呪,汝当谛听,讼既往过愆,返本来清净觉性。”于是号泣不复有云。是夜女子谓儿曰:“辩才之功,汝父之防无以加焉。吾将去矣,乆与子游,情不能遽舍,愿举一觞为别。”因相对引满,既罢作诗云:“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下无縁与子期,今日临岐一杯酒,共君千里逺相离。”遂去不复见。佛印禅师者,杭之蜡烛庵、圣水寺,皆其道塲也。世传其诙谐滑稽,而僧史亦▯其人,不为列传。东坡贬惠州时,佛印致书云:「子瞻负高材,逺放寂寞之滨,权臣忌子瞻为相耳。人生如白驹过隙,三二十年功名富贵,转眼成空,何不一笔都勾,寻取本来面目?子瞻读书万巻,而未知性命所居,不可谓之聪明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观此书,亦似乎近道者,惜渠所谓性命之防,无从质难之耳。佛印好诙谐,时有殿岩王观父邀禅师説法。禅师升座唱云:“此一瓣香,为扫烟尘。博士防世界,天王杀人不眨眼,上将军立地成佛。”大居士王公大喜,以其乆帅多专杀也。大通禅师者,操律高洁,人非斋沐,不敢登堂。东坡一日挟玅妓谒之,大通愠形于色。公乃作《南歌子》一首,令玅妓歌之,大通亦为解颐。公曰:“今日参破老禅矣。”其词云:“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捶,我也逢塲作戯莫相疑。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眨眉。却愁弥勒下生迟,不见老婆三五少年时。”苏子瞻九日寻臻阇黎,遂泛小舟至惠勤师院,诗云:「白发长嫌岁月侵,病眸兼怕酒杯深。南屏老宿闲相访,东阁郎君懒重寻。试碾露芽烹白雪,休拈霜蕊嚼黄金。扁舟又截平湖去,欲访孤山支道林。」云阇黎者,居宝山。苏子佐郡,游宝山,偶入方丈小院,閴然有僧,隠几低头读书。与之语,漠然不对。问其隣僧曰:“此云阇黎也,不出十五年矣。”不数月卒。苏子再往访之,吊以诗云:“云师来宝山,一住十五秋。读书常闭戸,客至不举头。去年造其室,清坐忘百忧。我初无言説,师亦无对酬。今来复扣戸,空房但飗飗。云已灭,无余薪尽火不畱。却疑此室中,常有斯人不?所遇孰非梦,事过吾何求。”皎如晦者,净慈寺僧也。尝作《卜算子》词云:「有意送春归,无计畱春住。毕竟年年用着来,何似休归去?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风急桃花也似愁,防防飞红雨。」重喜者,防稽人,为僧钱唐。少捕鱼,不识字,忽能通佛书,作偈颂。尝云:「地炉无火,一囊空。雪似杨花落,岁穷乞得苎蔴,缝败衲。不知身在寂寥中。」其解悟如是。高丽寺轮藏甚伟。宋时高丽国进金字藏经一部,贮其中,到今犹有存者。其原起于傅大士,以经目繁多,人或不能遍阅,乃就山中建大层龛,一柱八面,实以诸经,运行不碍,谓之轮藏。人有发菩提心者,推转是轮,即与持诵诸经无异。故今天下轮藏皆设大士像。宋时西湖多诗僧。熈宁间有清顺,字怡然;可乆,字逸老。所居皆湖山胜处,而清顺尤约介不妄交人。无大故不入城市。士夫有以米粟馈者,受不过数斗盎,贮几上,日取二三合啖之。蔬笋之供,恒缺乏也。东坡一日游西湖,僧舍壁间见小诗云:「竹暗不通日,泉声落如雨。春风自有期,桃李乱深坞。」问谁所作,或以清顺对,即日求得之,声名顿起。妙应者,江南人。宣和中,往来京洛间,能知人休咎,佯狂奔走,饮酒食肉,不拘戒行。人呼之为风和尚。蔡元长夺职居钱唐,一日直造其堂,书云:“相得端明,似虎形,摇头摆脑,得人憎。看取明年作宰相,舞爪张牙吃众生。”又书云:“众生受苦,两纪都休。”已而悉如其言。其越人姚令声者,在上庠日,妙应语之曰:“君不见,令终端午日,伍子胥庙中见石榴花开,则竒祸至矣。”令声初任杭州监税三载,不敢登呉山。后调江山令,来叅帅宪,出城数里,风雨暴至,憩路傍小庙中,见橊花盛开,询之祝史云:“此伍子胥庙也。”其日乃五月五日,令声怆然。未几,秦桧以宿怨追赴大理死。孝宗幸天竺及灵隠,有僧净辉者随侍。上见飞来峰,问辉曰:“既是飞来,如何不飞去?”对曰:“一动不如一静。”又看观音手持数珠,问曰:“何用?”曰:“念观音菩萨。”问:“自念则甚?”曰:“求人不如求已。”孝宗大喜。

译佛印喜欢诙谐。当时殿岩王观父邀请禅师讲法,禅师登座唱道:“这一瓣香,是用来扫除烟尘的。博士防【疑】世界,天王杀人不眨眼,上将军当场成佛。”大居士王公非常高兴,因为王公长期统率军队,曾专门掌管杀伐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佛印禅师,杭州的蜡烛庵和圣水寺都是他的道场。世间传说他诙谐滑稽,但僧史也轻视此人,不为他列传。东坡被贬到惠州时,佛印写信给他说:“子瞻才华很高,却被远远放逐到寂寞的海滨,只是因为权臣忌惮子瞻做宰相罢了。人生如白驹越过缝隙,三二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便化为空无,为什么不把这些一笔勾销,去寻求本来的面目呢?子瞻读了万卷书,却还不知道性命安住在哪里,不能说是聪明。努力向前,珍重,珍重。”看这封信,佛印似乎也接近大道了;可惜他所说性命的宗旨,没有办法向他质问辨难。佛印喜欢诙谐,有一次殿岩王观父邀请禅师说法。禅师登座唱道:“这一瓣香,用来扫除烟尘;博士防守世界,天王杀人不眨眼,上将军当场成佛。”大居士王公非常高兴,因为他长期统帅军队,曾经专门杀伐。大通禅师持守戒律,品行高洁;不是斋戒沐浴过的人,他不允许登堂。有一天,苏东坡带着一名妙龄歌妓去拜访他,大通脸上显出愠怒之色。苏公于是作《南歌子》一首,让歌妓唱给他听,大通也不禁笑了起来。苏公说:“今天我把这位老禅师参透了。”词写道:“师父唱的是谁家的曲子,宗门的风格又由谁继承?借给你拍板和门槌,我也逢场作戏,请不要疑怪。溪边女子正偷偷斜眼看,山中僧人可别眨眉。只愁弥勒佛下生来得太迟,看不到老婆子三五少年时的模样。” 苏子瞻在重阳日寻找臻阇黎,随后乘小船到惠勤禅师的院中,作诗说:“白发总嫌岁月不断侵蚀,病眼又怕酒杯太深。南屏的老僧闲来相访,东阁的郎君懒得再次寻访。试着碾取带露的新茶芽煮白雪水,不要再拿霜中的花蕊来咀嚼,说它像黄金。小船又划过平湖而去,想去孤山拜访支道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云阇黎住在宝山。苏子任职一郡时游宝山,偶然走进一间方丈小院,只见寂静无声,有个僧人倚着几案低头读书。苏子同他说话,他漠然不答。苏子问邻近的僧人,邻僧说:“这是云阇黎,已经十五年没有出门了。”没过几个月,他就去世了。苏子再次前往探访,作诗吊祭说:“云师来到宝山,一住就是十五个秋天。读书时常常关着门,客人来了也不抬头。去年我造访他的房间,安静相对,忘却了各种忧愁。我本来没有说话,师父也没有回答酬答。如今我又来敲门,空房中只有风声飕飕。云师已经灭度,薪尽火灭,不再停留。却疑惑这房中,是否仍常有这个人在?所遇到的一切难道都不是梦,事情过去以后,我还求什么呢?” 皎如晦是净慈寺的僧人。他曾作《卜算子》词说:“有心送春天归去,却没有办法把春天留住。既然年年终究要用到它,又何必让它归去?极目望向遥远的楚地天空,也看不见春天归去的道路。风势急促,桃花也仿佛在发愁,纷纷飘落成红色的雨。” 重喜是防稽人,后来在钱唐出家为僧。他年轻时以捕鱼为生,不识字,忽然能够通晓佛经,作偈颂。他曾说:“地炉没有火,口袋也是空的。雪像杨花一样飘落,年关将尽,只能讨来苎麻,缝补破旧的僧衣。却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寂寥之中。”他的悟解就是如此。高丽寺的轮藏非常宏伟。宋代时,高丽国进献一部泥金书写的藏经,收藏在其中,到现在仍有保存下来的。轮藏最初起源于傅大士:因为经书目录繁多,有人不能全部阅读,于是就在山中建造一座大型经龛,中间立一根柱子,八面设置经橱,里面装满各种经书,转动起来没有妨碍,称作“轮藏”。有人发菩提心,推动这座轮藏旋转,就同持诵全部经书没有差别。因此现在天下的轮藏都设置傅大士的塑像。宋代西湖有很多诗僧。熙宁年间有清顺,字怡然;有可久,字逸老。他们居住的地方都是湖山中的胜景,其中清顺尤其简朴孤介,不随便同人交往。没有重大事情,他不进入城市。士大夫有人送米粮给他,他接受不过数斗或一盎,放在几案上,每天取二三合来吃。蔬菜竹笋常常供应不足。东坡有一天游西湖,在僧舍墙壁间看见一首小诗:“竹林幽暗,阳光无法透入;泉声落下,像阵阵雨声。春风自然会按期而来,桃李纷纷开在深深的山坞。”他问是谁所作,有人回答是清顺,当天便设法寻访到他,清顺的声名顿时兴起。妙应是江南人。宣和年间,他往来于京城和洛阳之间,能够预知人的祸福;他假装癫狂奔走,饮酒吃肉,不拘守戒律,人们称他为“风和尚”。蔡元长被罢职后居住在钱唐,有一天径直来到他的堂上。妙应写道:“遇到端明,好像一只老虎的形状,摇头摆脑,惹人憎恶。看吧,明年他将做宰相,张牙舞爪吞食众生。”又写道:“众生受苦,两个纪年都不得休息。”后来全都像他说的那样。越人姚令声在上庠读书时,妙应对他说:“你难道没听说吗?令声你最终在端午日,在伍子胥庙中看见石榴花开放,就会有奇祸降临。”令声初任杭州监税三年,不敢登上吴山。后来调任江山县令,来参见帅臣和宪臣,出城几里,突然风雨大作,他在路旁一座小庙中休息,看见石榴花盛开,便询问祝史。祝史说:“这里就是伍子胥庙。”那天正是五月五日,令声悲痛不已。不久,秦桧因旧日怨恨,追究此事,将他召赴大理寺处死。孝宗到天竺和灵隐巡幸,有个僧人净辉随从侍奉。皇上看见飞来峰,问净辉:“既然叫飞来峰,为什么不飞走呢?”净辉回答:“动不如静好。”皇上又看观音手持数珠,问:“这是做什么用的?”净辉说:“念观音菩萨。”皇上问:“自己念自己,有什么用呢?”净辉说:“求别人不如求自己。”孝宗非常高兴。

贾似道当国,一日退居湖山。有蜀僧褴褛徘徊,贾问之曰:“汝为何僧?”对曰:“某诗僧也。”似道见湖中有渔翁,遂命赋之。僧请韵,贾以“天”字为韵。僧应口对曰:“篮里无鱼欠酒钱,酒家门外系渔船。几囘欲脱蓑衣当,又恐明朝是雨天。”贾喜,厚赠之。济颠者,本名道济,风狂不饬细行,饮酒食肉,与市井浮沉人以为颠也,故称济颠。始出家灵隠寺,寺僧厌之,逐居净慈寺。为人诵经下火,累有果证。年七十三岁,端坐而逝。人有为之賛曰:「非俗非僧,非凢非仙,打开荆棘林,透过金刚圈。眉毛厮结,鼻孔撩天。烧了防身符,落纸如云烟。有时结茅宴坐荒山巅,有时长安市上酒家眠。气吞九州囊,无一钱。时节到来,奄如蜕蝉。涌出舍利八万四千,賛叹不尽。」而説偈言:「呜呼,此其所以为济颠也耶!」今寺中尚塑其像。杨廷秀赠抄经头陀诗云:「刺血抄经奈若何,十年依旧一头陀。袈裟未着言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又有住山僧者,或谋攘之,僧乃挂草鞵一双于方丈前,题诗云:「方丈前头挂草鞵,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脚底从来阔,未必枯髅就此埋。」愚谓前一诗可为士人筮进解褐之规,后一诗可为士人勇退抽簮之法。温日观者,宋亡出家玛瑙寺,豪饮不覊,往往出愤世语。善画葡萄,枝蔓皆合草书法,时写诗文于上。尝在朱宣慰家作画讫,遂写一诗云:「昔有朱买臣,今有朱宣慰,两个担柴夫,并为金紫贵。朱虽武夫,然雅敬日观,轩然笑曰:『我果然曾卖芦柴』,和尚知我,遂厚酬之。」日观酷嗜酒,杨总统以名酒啗之,终不濡唇,见辄骂曰:「掘坟贼!」惟鲜于伯机重之。日观时至其家索饮,醉即抱前荣支离叟,或歌或哭。支离叟者,伯机庭前松树也。每索汤浴,伯机必躬进澡豆。呉立夫尝题其所画葡萄云:「佛者本西域,葡萄亦来西,柰何此善画,无复渠所携?我曾考其故,初与汉使偕上林,乃有馆葱岭,何须梯天时自不同,地气忽以迷结子,且磊磊悬藤,更高低先几日已露,薄徳不及稽,终令白防像逺从双狻猊。从兹故国木,伴尔禅家栖幽心,恍有得。烂墨研为泥,快哉一挥洒,遽若无町畦,依稀可少辨,变作天投蜺,万古空朔色,南山竟朝跻。画工尚逸品,游戯从筌蹄,岂伊吾无人?何往非耄倪?岂伊吾无物?桃李总成蹊。此皆外所产,敢与中州齐?为尔抚此巻,长歌欲惊嘶,凌云翰题日观墨葡萄云:『风飘露洒一棚秋,路入沧江忆旧游。凭仗金壶翻墨汁,老禅胸次有凉州。』」徳祥者,号止庵,仁和人。故宋时为僧,涉元属念旧国。其《风雨》诗云:「风雨闭门三十日,年光虚度一分春。凄凉旧国莺花梦,白发江南有几人。」《听雨》诗云:「半夜思家梦里愁,雨声落落屋櫩头。照泥星出依前黒,淹烂庭花不肯休。」《望月》诗云:「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色落谁家。」止庵持戒律,书法擅名一时,诗刻苦高,逼郊岛。所着有《桐屿集》。原玅者号高峰呉江人出家净慈寺立三年死限学禅年二十二请益断桥伦伦令参生从何来死从何去话于是脇不至席口体俱忘或如厠惟中单而出或发函忘扄鐍而去时雪岩钦寓北磵塔欣然懐香往扣之方问讯即打出闭门再往始得就近钦忽然骂曰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声未絶即打如是者不知其几高峰礼扣愈防忽覩五祖演和尚真讃云百年三万六千朝反覆元来是这汉蓦然打破拖死尸之疑明日诣钦又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拈捧便打高峰喝住曰今日却打某不得拂袖便出钦更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高峰云狗防热油铛自是机锋不让遂登天目山狮子岩结庐终身焉明本者,钱唐人,姓孙氏。幼好梵呗,结趺坐。长则出家呉山圣水寺。时有高峰原妙禅师居天目山狮子岩,立死闗以待叅学。明本往叩之,师欣然知为大器也。乆之,明本诵金刚经,恍有开解者,谓识量依通,虽于义趣通解,终非悟也。巳而薙染给侍死闗,昼服力役,夜事禅定。十年而学成,豁然超脱,宗防别传,九流诸子罔不淹贯,激▯提唱,机锋翕霍,圆转不穷。时称大辩焉,号中峰。有广録三十巻。元元统二年,诏收入佛藏,掲傒斯为之序。有塔院在圣水寺,故宋宫人杨妙锡以眀本祝发,贮以香函,数年生舍利五十余颗,瘗之塔下。明本善吟咏。赵子昻与之友。学士冯子振甚轻之。一日子昻偕明本访子振。子振出示梅花百韵诗。明本一览走笔和之。子振犹未以为然。明本亦出所作九字梅花歌以示子振。子振竦然遂与定交。其歌云:「昨夜西风吹折千林梢,渡口小艇滚入沙滩防。野桥古梅独卧寒屋角,踈影横斜暗上书窻敲。半枯半活几个擫,蓓蕾欲开未开数。防含香苞纵使画工竒妙也缩手,我爱清香故把新诗嘲。」

译贾似道执掌国政时,有一天退居湖山之间。有个穿着破烂衣服的蜀地僧人来回徘徊,贾似道问他:“你是什么僧人?”他回答:“我是诗僧。”贾似道看见湖中有个渔翁,便命他以渔翁为题作诗。僧人请贾似道给韵,贾似道以“天”字为韵。僧人随口应答:“篮子里没有鱼,还欠着酒钱;酒家门外却系着渔船。几次想脱下蓑衣去当掉,又怕明天仍是雨天。”贾似道很高兴,给了他丰厚的赏赐。济颠原名道济,行为癫狂,不拘小节,饮酒吃肉,和市井之人混在一起,人们认为他疯癫,所以称他为济颠。他最初在灵隐寺出家,寺中僧人厌恶他,便把他赶出,使他居住到净慈寺。他替人诵经并主持下火仪式,多次有获得果证的事。七十三岁时,他端坐着去世。有人为他作赞说:“不是俗人,也不是僧人;不是凡人,也不是仙人。打开荆棘丛林,穿过金刚圈。眉毛彼此纠结,鼻孔仰向天空。烧掉护身符,落在纸上如云烟。有时在荒山顶结草庵宴坐,有时在长安市上的酒家睡眠。气吞九州,口袋里却一文钱也没有。时节一到,突然像蝉蜕一样离去。涌出舍利八万四千颗,赞叹也说不尽。”又说偈道:“唉,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济颠的缘故吗!”如今寺中还塑有他的像。杨廷秀赠给抄经头陀的诗说:“刺血抄经又能奈何?十年过去仍旧只是一个头陀。袈裟还没有穿上时,已经有许多事情;穿上袈裟以后,事情反而更多。”又有一个住山僧人,有人想谋划赶走他,僧人便把一双草鞋挂在方丈室前,题诗说:“方丈室前挂着草鞋,或顺或逆都任凭安排。老僧脚下向来宽阔,未必一定要把枯骨埋在这里。”我认为,前一首诗可以作为士人求仕进、准备脱去布衣入仕的规诫;后一首诗可以作为士人勇于退隐、抽簪辞仕的办法。温日观在宋朝灭亡后到玛瑙寺出家,豪饮而不受拘束,常常说出愤世嫉俗的话。他擅长画葡萄,枝蔓都合乎草书笔法,并且常在画上题写诗文。他曾在朱宣慰家中画完画,随即题诗说:“从前有朱买臣,如今有朱宣慰;两个人都是挑柴的,都做到了佩金鱼紫绶的显贵。朱宣慰虽然是武人,却很敬重日观,放声笑道:‘我果然曾经卖过芦柴。’和尚了解我,于是给了他丰厚的酬谢。”日观极其嗜酒,杨总统拿名酒给他喝,他始终不沾嘴,一见面就骂道:“掘坟贼!”只有鲜于伯机敬重他。日观常到鲜于伯机家索要饮酒,醉后就抱着前廊下那棵形态支离的松树,有时唱歌,有时哭泣。这个“支离叟”就是伯机庭前的松树。他每次要热水沐浴,伯机必亲自送上澡豆。吴立夫曾在他所画的葡萄上题诗说:“佛教本来出自西域,葡萄也从西方传来;为什么如今有善于画葡萄的人,却再也没有带来它的人?我曾考察其中的缘故,它最初同汉朝使者一起进入上林苑,后来才在葱岭设馆。哪里需要登天?只是时节本来不同,地气忽然迷失。葡萄结子,层层垂挂在藤上,高低错落;早几天已经露出花朵,只因德行浅薄,赶不上稽查,最终让白额虎的形象远远跟随两只狻猊。自此以后,故国的树木,就陪伴你这个禅家僧人栖居;幽深的心境,恍惚间似乎有所领悟。” 把浓墨研成泥,痛快地挥洒,顷刻之间仿佛没有边界;隐约还能略作辨认,转眼变成天上投下的彩虹。万古以来空留北方的景色,南山竟然在早晨登临。画工推崇这种超逸的品格,游戏般运笔而不拘泥于成法。难道我这里没有人才吗?到哪里不是老少皆有?难道我这里没有物产吗?桃李总会形成道路。既然这些都是外地所产,怎敢同中州相比?为了你,我抚摩这幅画卷,长歌几乎惊得嘶叫。凌云翰题写日观的墨葡萄说:“秋日里风吹露洒,满架葡萄;道路通入沧江,使人忆起旧游。凭借金壶倾出墨汁,老禅师胸中自有一片凉州。” 德祥号止庵,是仁和人。宋朝旧时便出家为僧,入元以后仍怀念旧国。他的《风雨》诗说:“风雨闭门三十日,白白度过了春光的一部分。凄凉的旧国只在莺花梦中,江南白发人还有几个呢?”《听雨》诗说:“半夜思念家乡,梦中也充满愁绪;雨声滴滴落在屋檐前。照在泥地上的星光依旧黑暗,庭院里的花被雨淹坏了,雨还不肯停。”《望月》诗说:“庭院中地面一片洁白,乌鸦栖在树上;冷露无声,沾湿了桂花。今夜月色明亮,人人都在仰望,不知这秋色落在谁家?”止庵持守戒律,书法在当时很有名,诗作苦心锤炼而格调很高,逼近孟郊、贾岛。他著有《桐屿集》。原妙号高峰,是吴江人,出家于净慈寺。他立下三年期限,限定自己学习禅法;二十二岁时向断桥伦伦请求参学,伦伦命他参究“生命从哪里来,死亡到哪里去”这一话头。于是他胁部不接触席子,身心都忘却了;有时上厕所只穿着中单就出来,有时打开书函后忘了插上锁钥便离去。当时雪岩钦住在北涧塔,欣然带着香前去叩访他。刚一问讯,雪岩钦就把他打了出去;第二次再去,才得以靠近。雪岩钦忽然骂道:“是谁让你拖着一具死尸来?”话音未落便打他。这样不知打了多少次,高峰仍恭敬叩问,越来越精进。忽然看见五祖演和尚的真赞:“百年三万六千朝,反覆原来是这个汉。”他顿时打破了“拖死尸”的疑团。第二天到雪岩钦处,雪岩又问:“是谁让你拖着一具死尸来?”高峰拈起拄杖便打。高峰喝住他说:“今天却打不得我。”拂袖便出。雪岩又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高峰说:“狗舔热油铛。”从此机锋不相上下。高峰于是登上天目山狮子岩,结庐终身居住在那里。明本是钱唐人,姓孙。幼年喜爱梵呗,结跏趺坐。长大后在吴山圣水寺出家。当时有高峰原妙禅师居住在天目山狮子岩,设立“死关”来等待参学者。明本前去叩访,高峰欣然,知道他是大器。过了很久,明本诵《金刚经》时,恍惚间有所开解;但他认为这只是依靠识见和理解而通达,虽然能解释经义,终究还不是悟道。后来他剃发染衣,在死关中供给侍奉高峰,白天服劳役,夜里修习禅定。十年后学成,豁然超脱;宗门要旨和别传心法,以及九流诸子之学,没有不精通的。他激扬宣讲,机锋迅疾,圆融转折而没有穷尽,当时人称为“大辩”,号“中峰”。有《广录》三十卷。元元统二年,诏令将其著作收入佛藏,揭傒斯为之作序。圣水寺有他的塔院。已故宋宫人杨妙锡因明本而剃发出家,将他的舍利藏在香函中,几年后生出舍利五十多颗,埋葬在塔下。明本善于吟咏。赵子昂同他交好,学士冯子振却很轻视他。有一天,赵子昂和明本一起拜访冯子振。冯子振拿出一首《梅花百韵诗》给他们看,明本看了一遍便挥笔唱和。冯子振仍不以为然。明本又拿出自己作的《九字梅花歌》给冯子振看,冯子振肃然起敬,于是同他结为好友。诗歌说:“昨夜西风吹折了千林树梢,小艇从渡口滚入沙滩。野桥边的古梅独自卧在寒冷屋角,稀疏横斜的影子暗暗映上书窗。半枯半活的枝条有几根,含苞待放、将开未开的花朵有几处。满含香气的花苞,即使画工技艺奇妙也会束手无策;我喜爱这清香,所以姑且用新诗来戏说。”

宋时僧家以四月十五日结制安居,刹院不敢起单云游。建楞严防,每日诵经修懴。朝廷降赐金帛,檀信随喜施助,无虚日。至七月十五日设斋解制,谓之法岁周圆。高峰和尚结制示众云:封却拄杖头,结却布袋头,大家团栾头,赤眼火柴头。嗄!正是寃家共聚头,不妨头上更安头。以拄杖打散,又中夏示众云:前四十五日何处去?焦尾大虫入閙市。后四十五日何处来?三脚驴子上高台。俊鹰快鹞便须乗时,跛鼈盲▯徒劳▯跳。又解制示众云:九旬把定绳头,不容丝毫走作,弄得个个皮穿骨露,七零八落。冷眼看来,正谓掘地讨天,千错万错。今日到这里,不免放开一线,彼此无拘无束,东西南北,任运腾腾。天上人间,逍遥快乐。然虽如是,且道:忽遇镬汤炉炭、剑树刀山,未审何如栖泊?良乆云:恶。中峰和尚结制示众云:大众踞菩萨乗修寂灭行,以大圆觉为我伽蓝,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此是二千年外老释迦画地为牢,与当时众比丘禁足安居之古制也。今朝四月十五,适当圣制之辰,拈出陈年厯日头,为诸人因行掉臂去也。前面一络索且置之不论,复如何是安居平等性智?然性智平等,故尽十方刹土更无有不平等者。仰观诸佛,俯视众生,是谓性相平等;前观过去,后及未来,是谓三际平等;诸戒定慧及媱怒痴,是谓一念平等;迷而生死,悟而湼槃,是谓不动平等;大而虚空,细而纎芥,是谓离相平等。乃至见色色平等,闻声声平等,审如是则四月十五结结亦平等,七月十五解解亦平等,于中九十日日日平等,时时平等,念念平等。政与麽时唤甚麽作结,唤甚麽作解,唤甚麽作安居不安居?黄面老汉到这里不觉全机败露。虽然事无一向,你若不曾真正向平等性智中脚踏实地颖悟一向真,饶将平等二字尽虚空充塞殆遍,无乃益其高下耳。此事只恁麽説,不过须是硬嚗嚗地向此九十日于无义味话上横齩竪齩,朝挨暮挨,挨到极处齩到尽时,如哑子得梦,恁时不妨任意指陈,唤平等作不平等亦得,唤不平等作平等亦得。所谓我为法王于法自在。记得古人有偈谓:「防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会得个中意,铁船水上浮。莫是杀生与防生一念平等麽?恁麽商量,瞎人眼目,甚非细事。更聴説偈,各自归堂,九旬禁足意何殊,生杀难将古制拘?未到身心平等处,岂应容易白安居?又中夏示众云:大众,四十五日前朝昏沉暮散乱,四十五日后朝散乱暮昏沉。政当今日在四十五日之中,试把昏沉散乱来与老僧看。既无你拈出处,则真如菩提湼槃解脱亦无你拈出处。莫説你拈不出,便是大寂定中唤起二千年外释迦老汉来敢。保其亦无拈出之理,既拈不出,你唤甚麽作昏散,又唤甚麽作寂照?直下圣凡情尽,能所障空,觌体无依,当机絶待。不见四十五日在前,不见四十五日在后。三除平等,一道虚闲,即今覔个中夏亦不可得。虽然,此犹是途路中事。若曰到家消息,犹较西天十万程。诸禅徳,你最初立志要为生死大事,不是説了便休,须发起一片不顾生、不顾死底决定志气,也不管你前四十五,后四十五,正当四十五,不四十五,硬嚗嚗地提个所叅话。任你説是説非,论长论短,拍盲举起,拍盲打捱,谁管今生打得彻,打不彻?直饶以热铁轮驱入刀山剑树上,一日走百千万亿匝,要教他所叅话须臾放下,终不可得。有此等志气,欲超过佛祖为不难矣。从前做不到古人地位,只是气愿不真切,立脚不穏当。所以古人道:过河须用筏,学道须立志。释迦弥勒初无所长,只是个能立志愿底凢夫耳。昔僧问古徳:一念不起,还有过也无?徳云:须弥山。且道与赵州青州布衫相去何如?此去四十五日后,却来露个消息。又解制示众云:临济喝得口破,徳山捧得手折,雪峰是甚麽?云门干屎橛,千七百个老骨挝,开口重重纳败阙,争似幻住一夏九十日,无禅可叅,无法可説,把个无义味话抛在诸人面前,指鹿为马,证▯成鼈,逗到今朝灵验全无。露柱灯笼与禅板蒲团互相欢悦,惊起目犍连尊者,忍俊不禁,铁锡敲开地狱门,刹那灭却阿鼻业。诸禅徳还知麽?此事且置,九十日内谓之禁足,谓之防生,谓之安居,谓之圣制。一日鉢盂两度湿,毕竟为个甚麽?古教谓:迷之则生死始,悟之则轮囘息。然悟之则不复与论。既曰未悟,决定是迷。

译宋代僧家在四月十五日结制安居,寺院不敢离开寺院游行。建立楞严会,每天诵经修忏。朝廷下赐金帛,施主和信众也随喜捐助,没有一天中断。到了七月十五日设斋解制,称为“法岁周圆”。高峰和尚结制时开示大众说:“封住拄杖头,系住布袋头,大家团团聚集,红眼睛对着火柴头。哈!正是冤家共同聚首,也不妨在头上再安一个头。”说完用拄杖把众人打散。又在中夏开示说:“前四十五日到哪里去了?焦尾大虫闯入闹市。后四十五日从哪里来?三脚驴子登上高台。俊鹰快鹞必须乘时而动,跛鳖瞎龟只是徒劳跳跃。”又在解制时开示说:“九十天牢牢把定绳头,不容有丝毫走作,弄得人人皮穿骨露,七零八落。冷眼看去,正是挖地寻找天,千错万错。今天到了这里,不免放开一线,彼此无拘无束,东西南北,任凭自然腾跃。天上人间,逍遥快乐。然而虽然如此,且说:忽然遇到镬汤炉炭、剑树刀山,又不知道该如何安身栖泊?”沉默良久,说:“坏。” 中峰和尚结制时开示大众说:“大众乘菩萨乘,修习寂灭行,把大圆觉作为自己的伽蓝,使身心安住于平等性智之中。这是二千年前老释迦佛画地为牢的做法,同当时众比丘禁足安居的古制一样。今天是四月十五日,正值佛制安居的日子,我拿出陈年的历日头,给诸位当作随意甩脱的东西。前面那一大串话暂且不论,那么什么是安居的平等性智?既然性智平等,所以十方刹土中再没有不平等的地方。仰观诸佛,俯视众生,叫作性相平等;前看过去,后及未来,叫作三际平等;各种戒、定、慧以及淫、怒、痴,叫作一念平等;迷时有生死,悟时有涅槃,叫作不动平等;大到虚空,小到纤芥,叫作离相平等。以至于看见种种色相都平等,听到各种声音也都平等。若真能如此,那么四月十五日结制也平等,七月十五日解制也平等;其中九十天,天天平等,时时平等,念念平等。正在这个时候,叫甚么是结,叫甚么是解,叫甚么是安居、不安居?黄面老汉到了这里,不知不觉把全部机关都暴露了。” “虽然事情并非只有一个方向,但如果你从未真正脚踏实地地在平等性智中彻悟,即使把‘平等’二字说得充满整个虚空,也只会更加增添高下分别罢了。这件事只能这样说:必须硬碰硬地在这九十天里,对没有义味的话横着咬、竖着咬,早晨挨,晚上挨,挨到极处,咬到尽头。到那时,就像哑巴做梦一样,便可以任意指陈;把平等叫作不平等也行,把不平等叫作平等也行。这就是所谓‘我为法王,于法自在’。记得古人有偈说:‘要使众生灭尽,必须杀尽;杀尽之后才得安居。’领会其中意思,铁船也能浮在水上。难道这是说杀生与使众生灭尽,在一念中平等吗?这样思量,是蒙蔽人的眼目,绝不是小事。再听我说偈,各自回到僧堂:‘九旬禁足意何殊,生杀难将古制拘?未到身心平等处,岂应容易说安居?’又在中夏开示说:‘大众,前四十五日早晨昏沉、晚上散乱;后四十五日早晨散乱、晚上昏沉。现在正处于四十五日之中,试把昏沉散乱拿来给老僧看看。既然没有一个可以被你拈出的地方,那么真如、菩提、涅槃、解脱也没有一个可以被你拈出的地方。’ “不要说你拈不出来,即使从大寂定中唤起二千年前的释迦老汉来,他恐怕也没有可以拈出的道理。既然拈不出来,你把什么叫作昏沉散乱,又把什么叫作寂静明照?当下圣凡之情全尽,能所之障全空,整个本体无所依凭,应机时绝无对待。不见前面的四十五日,也不见后面的四十五日;三际除却平等,一道空闲,连如今这个中夏也不可得。即使如此,这还只是途中之事。若说已经到家的消息,距离西天仍差十万里。诸位禅德,你们最初立志,是要办生死大事,并不是说过就算,必须发起一片不顾生、不顾死的决定志气。也不管前四十五日、后四十五日,还是正当四十五日、并非四十五日,都要硬碰硬地提起所参的话头。任凭别人说是说非、论长论短,你只管盲目举起,盲目坚持,谁管今生究竟打得透还是打不透?即使有人用热铁轮把你驱到刀山剑树上,一天走百千万亿圈,也不能使他片刻放下所参的话头。有这样的志气,想要超过佛祖就不难了。从前做不到古人的境界,只是气概和愿力不真切,立足不稳当。” 所以古人说:过河必须借助筏子,学道必须立下志愿。释迦牟尼、弥勒佛起初并没有什么特长,只不过是能够立下志愿的凡夫罢了。从前有僧人问古德:“一念不起,还有过错吗?”古德说:“须弥山。”且说,这与赵州所谓“青州布衫”相差多少?过四十五日以后,再来显露一个消息。又在解制示众时说:临济禅师喝得嘴破,德山禅师棒得手折,雪峰又算什么?云门的“干屎橛”,以及一千七百个老禅师的骨棒,张口便层层承受过失,哪里比得上幻住这里安居一夏九十日,没有禅可以参,没有法可以说,只把一个没有义味的话丢在众人面前,指鹿为马,把乌龟说成鳖,拖延到今天仍完全没有灵验。露柱、灯笼和禅板、蒲团彼此欢悦,惊起目犍连尊者,使人忍不住发笑;铁锡杖敲开地狱门,刹那间消灭阿鼻地狱的罪业。诸位禅德还知道吗?这件事暂且放下。九十日之内,称为禁足,称为防止妄生,称为安居,称为圣制。一天之中钵盂两次被水沾湿,究竟是为了什么?古代佛教教法说:迷惑它,生死就开始;觉悟它,轮回就止息。然而既已觉悟,便不必再讨论。既然说尚未觉悟,就必定是在迷惑之中。

迷之则无常生死,念念开端,尘尘肇始,恒河沙刦出没升沉,卒未有了日。在无常杀▯,谁管你山中坐夏来?莫説与麽坐一夏,你若不精勤勇猛,如救头。然曲循世情,横生妄见,披襟闲谑,曳履高心,渔猎古今,虚延岁月,似与麽过得百千万亿夏?惟长业轮全亏道用,今日九旬制满,三月功圆,被人问着:「水牯牛作麽生?猢狲子作麽生?」只与未结夏前宛尔无异,岂不孤他佛祖垂教,天龙拥防,檀信供给,王臣加被者哉?在今日事不获已,更与诸人展个寛限。初发心为生死入道之日,即是结制于中也。不论九十日,九十月,九十年,但念念不退转,念念不间断,念念不休息,念念不弃离,叅之究之,决之择之,直至心空及第,脱畧见闻,打破漆桶之顷,便是解制之日也。你不见古教谓:「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趣泥洹。」这个説话固是悲愿▯深,殊不知绵里之刺,蜜中之砒,直是恼人。懐抱大丈夫,或不趂此一期透脱,自甘流浪,岂理然哉?记得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领布衫,重七斤。」谩陈一偈以遣时縁:「七斤衫重,出青州老。」赵州禅触处周圣制,九旬今日满,杖藜千里,又惊秋。陈云峤者,泗州人,陈平章之孙也。倜傥不覊,人称为陈颠。至元五年,为余姚州同知,就医于杭,寓赤山。重阳日,杨太史瑀邀张伯雨访之,偕游水乐洞。云峤自言前身泗州寺僧也,戒行精严,人呼为老佛。一日呼侍者作血脏▯,侍者曰:“老佛一世持斋,何故思此?”老佛怒而去。见陈平章曰:“我特索血脏羮。”平章亦以一世持斋为劝,老佛怒曰:“原来也是不了事汉。”平章不得巳作羮啖之。归寺别大众而作偈曰:“撞开平屋三层土,踏破长淮一片氷。”趺坐而逝。舁龛至淮河时,氷合已乆。茶毗之际,大震一声,河氷自裂。陈平章闲坐防事,恍见老佛入堂中,追问之,则子舍巳报诞子,即我也。明日,伯雨送登高诗有云:“百年身付黄花酒,万壑松如赤脚氷。”杨太史和云:“方外弟兄存晚节,人间富贵等春氷。”云峤笑曰:“我无氷字,只有长淮一片氷耳。”明日,云峤告殂,盖亦谈破转世之证也。元时有僧至慧出家余杭径山寺。铢积既充,复欲还俗,乃作诗云:「少年不肯戴儒冠,强把身心赴戒坛。雪夜孤眠双足冷,霜天削发独头寒。朱楼美酒应无分,红粉佳人不许看。死去定为惆怅▯西天依旧黑漫漫。」椿大年者,呉中大族,以诗名。丛林中游,钱唐南北两峰诗最多。尝以诗谒杨亷夫,云:“扬雄宅外好修竹,黄妃塔前多翠防。”自爱高文,每相见,莫怪短笻来扣扉。守仁一,初者灵隠寺僧也。少从杨亷夫游,善歌诗,字亦遒劲。与张伯雨友善,尝题石蠏泉诗云:「神鼇驱水到禅家,清出龙▯味更佳。晴带浦云穿晓簖,暗随山雨走寒沙。玉脐圆暎波心月,琼沫香浮沼面花。拟待春风招社客,焚香来试九溪茶。」冲漠轩诗云:「大化浩无迹,藐焉同太虚。灵扄钥一啓,万境遂纷如。乾坤豁两戸,日月跳双珠。飞光不暂驻,倐忽朝已晡。真人秉化机,燕坐究▯枢。宴心太始间,身与造化俱。抚弄盘古顶,蹴蹑康胡雏。澹然乐无为,笑傲混沌初。」哭杨亷夫诗云:「玉笙声断泣龙君,撼树蚍蜉谩作羣。一代春秋尊正统,两朝冠冕在斯文。他生有约寻圆泽,后世何人识子云。旧业门生知几在,下车空拜马陵坟。」题张伯雨初阳台唱和巻诗:「笙管声沉彩鳯飞,朝阳出海散晴晖。一时文物推延祐,五夜丹光起太防。岁月无情诗卷在,江山如故昔人非。秖应湖上梅花月,照见荒台独鹤归。」洪武间征授僧録右善世,所着有《梦观集》。来复见心者,丰城人,从笑隠于中竺。洪武初,以高僧征,仕至左觉义,有诗名。所着有《蒲庵集》。尝陪黄晋卿学士游天竺,诗涌金门外小瀛洲,暇日同陪使节游五竺。山高云树晓,三江风急雪涛秋。説经曾记僧名辩,题句还闻寺姓刘。秖合泛湖依钓艇,六桥烟水看闲鸥。桂子岩前秋气新,老禅畱客道情真。漫论圆泽三生旧,自信曹溪一派亲。明月尽随金地影,白云闲伴玉堂身。丹青若冩东林社,添我松巢作近隣。”鹫峰对雪诗:“玉龙颤晓朔云屯,滕六吹花积厚坤。冻合洪河天不夜,光吞大地月无痕。消氷成水应能辩,会色归空孰与论。老我难禁寒彻骨,一岩松火喜春温。”去年旅寓北山隂,踏雪草堂三尺深。紫禁有诗曾应制,少林无法可安心。梅花月霁僧初定,芋火烟寒客独吟。今日南归重囘首,天光如对阆风岑。

译迷惑它,就有无常的生死,念念都在开端,尘尘都在起始;经历恒河沙数劫,反复出没、升沉,最终也没有了结之日。在无常的杀鬼面前,谁还管你在山中坐夏呢?不要说这样坐过一个夏季;你若不能精勤勇猛,就应当像救护燃着的头发那样急迫。然而如果曲意顺从世俗情态,横生妄见,敞着衣襟闲谈嬉笑,拖着鞋子自高自大,广泛猎取古今知识,白白延误岁月,仿佛这样就能度过百千万亿个夏季似的,那么只是增长业障之轮,完全损害修道功用。今天九十天的禁制期已满,三个月的功行已圆,有人问你:“水牯牛是什么样?猢狲子是什么样?”你所回答的,和未结夏以前完全没有不同,难道不是辜负佛祖垂下的教诲、天龙护持防卫、檀越信众供养以及帝王臣下加以护佑吗?今天实在不得已,再给诸位展宽一个期限:最初发心为了解脱生死而入道的那一天,其中就已经结制了。不论九十日、九十月还是九十年,只要念念不退转,念念不间断,念念不休息,念念不舍离,不断参究、穷究,决断、选择,直到心地空明而及第,摆脱见闻分别、打破漆桶的那一刻,便是解制之日。你们没有听见古代佛教教法说:“只要还有一个众生没有成佛,我终究不在此处趣入涅槃。” 这句话固然表现出悲悯而宏大的愿力,却不知道其中像绵里藏针、蜜中含砒霜,实在令人烦恼。怀有大丈夫志气的人,若不能趁此一期生命彻底透脱,却甘愿流浪生死,难道合乎道理吗?记得有僧人问赵州:“万法归于一,一归到哪里?”赵州说:“我在青州做了一件布衫,重七斤。”我姑且陈述一首偈子来排遣眼前因缘:“七斤衫重,出青州老。”赵州的禅法处处周遍。圣制九十天,今天已经期满;拄着藜杖走千里,又惊觉秋天到了。陈云峤是泗州人,陈平章的孙子。他为人倜傥不羁,人们称他为“陈颠”。至元五年,他任余姚州同知,赴杭州求医,寄居在赤山。重阳日,杨太史瑀邀请张伯雨去拜访他,一同游览水乐洞。云峤自己说,前世是泗州寺里的僧人,持戒修行严谨,人们称为“老佛”。一天,他叫侍者做血脏羹,侍者说:“老佛一生持斋,为什么想吃这个?”老佛发怒离去,见到陈平章后说:“我特意索要血脏羹。”陈平章也以他一生持斋来劝阻,老佛发怒说:“原来你也是个不会办事的汉子。”陈平章不得已做羹给他吃。老佛回到寺中,辞别众人,作偈说:“撞开平屋三层土,踏破长淮一片冰。”随后盘腿而坐去世。抬着龛柩到淮河时,河冰已经封合很久。火化之际,突然大震一声,河冰自行裂开。陈平章闲坐在防事中,恍惚看见老佛走进堂内;追问之后,才知道陈平章的儿媳已经报称生了儿子,那孩子就是我。第二天,张伯雨送来的登高诗中有句:“百年身付黄花酒,万壑松如赤脚冰。”杨太史和诗说:“方外弟兄存晚节,人间富贵等春冰。” 云峤笑着说:“我没有‘冰’字,只有‘长淮一片冰’罢了。”第二天,云峤去世了,这大概也可以说是谈话中预先说破转世的证明。元代有个名叫至慧的僧人,在余杭径山寺出家。他积蓄的钱财已经足够,又想还俗,于是作诗说:“少年时不肯戴儒生的帽子,勉强把身心送进戒坛。雪夜独自睡觉,双脚寒冷;霜天剃去头发,独头受寒。朱楼中的美酒大概无缘享用,红粉佳人也不许观看。死后一定会成为惆怅鬼,到了西天依旧是黑沉沉、茫茫无边。” 椿大年是吴中的大族子弟,以诗歌闻名。他游历丛林寺院,钱塘南北两峰的诗写得最多。曾经拿诗拜见杨廉夫,说:“扬雄宅外有美好的修竹,黄妃塔前多苍翠的屏障。”他很自爱这些高雅文章,每次相见时,不要怪我拄着短竹杖来敲你的门。守仁一开始是灵隐寺的僧人。他年轻时跟随杨廉夫交游,擅长歌诗,书法也刚劲有力。他与张伯雨交情深厚,曾题《石蟹泉》诗说:“神鳌驱水来到禅家,清泉流出龙潭,滋味更加美好。晴日带着浦上的云气穿过清晨的竹帘,暗中随着山雨奔走于寒沙。玉脐般的圆月映在波心,琼玉般的水沫浮在池面花上。准备等春风来招集诗社宾客,焚香来品尝九溪茶。”《冲漠轩》诗说:“天地大化浩荡而无踪迹,渺小得与太虚相同。灵妙的门户一旦开启,万种境界于是纷纷显现。乾坤豁然如开两扇门户,日月跳动如两颗明珠。飞逝的光阴片刻不停,转眼间早晨已经到了傍晚。真人掌握造化的机杼,安坐而穷究玄妙的关键。心神安适地处在太始之间,身体与造化融为一体。抚摸盘古的头顶,脚踏康胡的幼儿。淡泊地享受无为之乐,笑傲于混沌初开之时。”《哭杨廉夫》诗说:“玉笙声断,哭泣着龙君;蚍蜉撼树,徒然聚成一群。一代的春秋推尊正统,两朝的冠冕都在这篇文章。来世早有约定,要去寻找圆泽;后世还有谁认识扬子云?旧日的门生还剩多少?下车徒然拜谒马陵坟。”题张伯雨《初阳台唱和卷》诗说:“笙管声沉,彩凤飞去;朝阳从海上升起,散布晴朗的光辉。当时的文物以延祐年间为推重,五更时分丹光升起太常旗。” 岁月无情,诗卷却还在;江山依旧,昔人已经不在。只应是湖上梅花映着月光,照见荒台上独自归来的仙鹤。”洪武年间,他被征召授予僧录司右善世之职,著作有《梦观集》。来复,号见心,是丰城人,跟随笑隐居住在中竺。洪武初年,因高僧身份被征召,官做到左觉义,以诗歌闻名。著作有《蒲庵集》。他曾陪同黄晋卿学士游天竺,作《涌金门外小瀛洲,暇日同陪使节游五竺》诗:“山高,云树在晓色中;三江风急,雪涛带着秋意。曾记得讲经的僧人名叫辩,又听说题诗的寺院姓刘。只适合泛湖依傍钓艇,隔着六桥的烟水看悠闲的鸥鸟。”《桂子岩前秋气新》诗:“桂子岩前秋气清新,老禅师挽留客人,道情真挚。随意谈论圆泽三生的旧事,自信与曹溪一脉亲近。明月全随着金地的影子,白云闲闲伴着玉堂中的身影。若把这里画成东林社,便把我的松巢也添作近邻。”《鹫峰对雪》诗:“玉龙似在清晨颤动,北方乌云聚集;滕六吹来雪花,堆满大地。洪河冻结,天地如同不夜;光辉吞没大地,连月影也无痕。冰消化为水,应该能够辨明;万物的色相归于空,谁还能够谈论?老朽我难以忍受寒气彻骨,一岩松火使人欣喜春日的温暖。”《去年旅寓北山阴》诗:“去年旅居北山北面,踏进雪中草堂,积雪有三尺深。紫禁城中曾有应制诗,少林寺里却没有能使心安定的佛法。梅花在月明天晴时,僧人刚刚入定;芋火烟冷,客人独自吟诗。今天向南归去,再次回首;天光仿佛正对着阆风山岭。”

又《西湖絶句六首》:“芙蓉湾口緑隂斜,吹笛何人隔防霞。惊起沙头双翠羽,衔鱼飞上刺桐花。”“流觞亭子鳯山阿,都防行春小队过。笑掷金钱花底醉,玉筝弹出白翎歌。”“宝网金幢变刼灰,瞿昙寺里尽蒿莱。鸟巢无树山防泣,不见谈禅太傅来。”“雨后湖堤树色寒,杏花风飏酒旗竿。红船载月无丝竹,野水踈篱正好防。”“蜃雾初消海日升,隔江山色是西陵。潮生潮落无今古,似与人间説废兴。”“西泠桥下水生烟,属玉飞来近钓船。荒尽梅花三百树,孤山何处访逋仙。”一梦老人诗:“高卧蓬莱最上峰,希夷独许往来同。三生风月形骸外,百岁乾坤寤寐中。槐树雨凉秋袂薄,梨花风暖夜床空。黒甜自足平生愿,不管东窻曙色红。”《诗巢》诗:“雅颂千篇揷架齐,高情浑似浣花溪。鳯衔锦字朝还集,鹤怪文光夜不栖。辟采香芸除旧蠧,补添红叶认新题。自从删后醇风变,厌听喧啾百鸟啼。”《卧雪斋诗》:“雪满空山岁月迁,冷斋独卧广文氊。自依太素无尘地,梦入通明不夜,天碧盌茶香,清瀹乳,红炉朩火暖生烟。诸儿幸免,号寒诉枉,驾何须郡守怜?先生卧雪,嬾谋身,不肯干时,只任贫。帘卷空明,孤榻晓,窻寒虚白,一窝春。梅花帐外,寒声急;竹叶樽前,岁事新。曾忆朝囘鳷鹊近,水晶光动玉龙鳞。偶兴絶句诗:黄金堆屋,只嫌贫;饱食何曾厌八珍?欲把长绳系白日,乾坤谁是百年人?昆仑悬水,立黄河吼地,流来万丈波。若比人心,应更险。笑中无奈,暗操戈。复见心,洪武间征入京师。其师欣笑隠止之曰:“上苑亦无频婆果,且畱残命吃酸梨。”复不聴,后竟坐法论死。临刑而悔,且道师语。上命并逮欣,将杀之。欣曰:“此故偈臣,偶举之,非有他也。”上问:“出何经?”欣曰:“出大藏某録某函某巻第几页。”命检视之,果然,乃释之。见心在当时与诸缙绅友善。张仲举赠之诗云:“莲花峰下大香树,吹老西风几度秋。僧宝师真洪觉范,诗穷我亦孟叅谋。文章宇宙千年事,身世江湖万里舟。甚欲相期石桥路,更须同访羽人丘。”又云:“自入赤墀青琐间,旧游禅侣亦阑珊。青山只忆招提境,白首初辞供奉班。马为空羣犹矫矫,鸟能求友自闗闗。终期一舸相寻去,知在桃溪第几湾。”又云:“见説钱唐别筑城,凄凉风景若为情。湖堤栁尽曾游路,石壁苔荒旧刻名。老我无能如烛武,何人可饮胜公荣。沃洲胜会还容续,即拟山中隠计成。”高季迪和见心兼简泐禅师诗云:“高堂钟鼓毒龙惊,曾布袈裟海上城。庐岳禅师传法印,道园学士许诗名。几趍北阙瞻天近,独坐南屏对月明。

书到喜闻双径老,雨华新散满瑶京。”大欣笑隠者,南昌人,住中竺,有学行,研穷教典,旁贯百家,所着有《蒲室集》。元文宗召赴阙,特赐三品文阶。张伯雨赠之诗云:「繙经台畔惜分携,华盖峰前几梦思。一席地分眠鹿草,三更月在挂猿枝。我书安能半袁豹,君才端倍十曹丕。」上番相逢虞秘监,不嫌频窜仰山碑。一日省相请,笑隠看潮。其日寺火,时恩断江,住虎丘寺,同日灾。有僧为诗戯之曰:「欣哉笑隠住中峰,本是鸿儒学説空。罗刹江头潮未白,稽畱峰下火先红。青霄有路干丞相,绀殿无顔见大雄。若使断江知此意,两人握手泣西风。」如兰古春者,富阳人,善相术。于肃愍公少时,博戯市中,古春抚其背曰:“少年何不自爱?异时拨乱救世之宏才也。”时有道人在傍,古春既去,道人呼反之曰:“汝相如斯而已乎?”古春更熟视之曰:“不得考终。”道人首肯曰:“和尚可教矣。”古春问其姓名居处,道人笑而不言,恳扣之,绐曰:“暂寓福田寺。”翌日访之,竟无有也。净慈寺有阁,凭虚而出,可瞰全湖。天顺间,学士钱公溥题诗倡《腰桥》二韵,和者百余,皆未穏帖。嘉靖间,僧法聚者,号玉芝,海盐人,和云:「大堤▯接鳯山遥,金勒东风细马骄。芳草不知埋帝舄,柳枝犹自学宫腰。天空水月三千顷,春老莺花十二桥。」闻説楼船醉年少,平章独免紫宸朝。盖西湖水面凢三千八百亩,而里外六桥,于湖景最切。所云「年少平章」,盖指贾似道也。《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四<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译又有《西湖绝句六首》:“芙蓉湾口绿荫斜斜,隔着彩霞,不知是谁在吹笛。惊起沙滩边成双的翠鸟,衔着鱼飞上刺桐花。”“流觞亭子在凤山山边,队伍经过都像是春日出游。笑着把金钱撒在花下,醉倒其中;玉筝弹出《白翎歌》。”“宝网金幢都化作劫灰,瞿昙寺里尽是蒿草。鸟巢失去了树木,山灵仿佛在哭泣;再也见不到谈禅的太傅到来。”“雨后湖堤树色寒冷,杏花风吹动酒旗杆。红船载着月色,没有管弦音乐;野水、疏篱正好游赏。”“蜃气和雾霭刚刚消散,海上太阳升起;隔江的山色就是西陵。潮水涨落不分古今,仿佛在向人间诉说兴亡。”“西泠桥下水气如烟,属玉鸟飞来靠近钓船。三百株梅树都荒废了,孤山何处去访问林逋仙人?”《一梦老人》诗:“高高卧在蓬莱最高峰,只有希夷先生允许与我往来相同。三生的风月超出形骸之外,百年的乾坤都在睡梦之中。槐树经雨后秋凉,秋衣单薄;梨花风暖,夜床空空。黑甜一觉足以满足平生愿望,不管东窗外晨光已经映红。”《诗巢》诗:“雅诗颂诗千篇,整齐地插满书架;高雅情怀浑然像浣花溪。凤凰衔着锦绣诗文,早晨还来聚集;仙鹤嫌怪文采的光辉,夜里不肯栖息。” 开辟采香、芸草来除去旧书虫蛀,补写添上红叶上的新题诗以作辨认。自从孔子删定诗书以后,淳厚的风俗发生了变化,厌烦听百鸟喧闹的鸣叫。”《卧雪斋诗》说:“大雪覆盖空山,岁月不断迁流;冷清的书斋里,独自卧在广文的毛毡上。自处于太素无尘的境地,梦中进入通明不夜的天界,天空碧蓝;盌中茶香,清水煮乳,红炉木柴燃烧,温暖中升起烟气。几个孩子幸免于挨冻,号寒叫苦诉说冤屈,何必驾车请郡守怜悯?先生卧在雪中,懒得谋求自身,不肯向时俗求取,只任凭贫穷。帘子卷起,空明的景色映入;孤床到清晨仍在,窗户寒冷而空白,仿佛一窝春意。梅花帐外,寒声急促;竹叶酒樽之前,年节又换新岁。曾记得早朝回来时靠近鳷鹊门,水晶般的光辉映动玉龙鳞甲。偶然兴起而作绝句:黄金堆满屋子,只嫌贫穷;吃饱饭何曾厌弃八珍?想用长绳把白日拴住,天地之间谁能活到百年?昆仑山上悬挂的水,直立着使黄河发出震地怒吼,流来万丈波涛。若拿它与人心相比,人心应当更加险恶;笑容之中也无可奈何,暗中却在操持兵戈。” 复见心在洪武年间被征召入京。其师笑隐欣阻止他说:“上苑也没有频婆果,姑且留下这条残命吃酸梨吧。”复见心不听,后来果然因犯法被判处死刑。临刑时他后悔了,并且说起老师的话。皇帝下令把笑隐欣一并逮捕,将要杀他。笑隐欣说:“这本来是我的偈语,偶然引用它,并没有别的意思。”皇帝问:“出自哪部经?”笑隐欣说:“出自《大藏经》某录某函某卷第几页。”皇帝命人检阅,果然如此,于是释放了他。见心当时与各位缙绅交好。张仲举赠诗说:“莲花峰下有大棵香树,西风吹来,已经老过多少个秋天。僧中珍宝是师真洪觉范,我在诗歌上困窘,也要请孟参谋相助。文章关乎宇宙千年的事业,身世如江湖上行驶万里的船。非常想约你在石桥路相会,还须一同去寻访羽人居住的山丘。”又说:“自从进入赤墀青琐之间,旧日交游的禅侣也渐渐稀少。青山只让我忆起招提寺院的境界,白头之时才初次辞去供奉之列。马匹即使空群而出,仍然矫健;鸟儿能够寻求同伴,自然发出关关鸣声。最终一定驾一叶船来寻找你,只是不知在桃溪的第几道湾。”又说:“听说钱塘另筑了一座城,凄凉的风景怎能不令人伤情?湖堤上的柳树已经凋尽,那曾经游览的道路;石壁上的苔藓荒芜,旧日题刻的姓名也已模糊。我老了而无能,不能像烛之武那样;还有谁能像公荣一样饮酒?” 沃洲的胜会还可以容许继续,我也将要筹划成就山中隐居的计划。”高季迪唱和见心并寄给泐禅师的诗说:“高堂上的钟鼓惊动毒龙,曾经把袈裟布施给海上城。庐岳的禅师传授法印,道园学士允许我以诗歌闻名。几次趋赴北阙,仰望天门近在眼前;独自坐在南屏山,对着明月清辉。” 收到你的书信,很高兴听说双径的老禅师还在;雨中华花刚刚散落,铺满瑶京。” 大欣,号笑隐,是南昌人,住在中竺,学问和品行都很好。他穷究佛教经典,同时广泛通晓诸子百家,著作有《蒲室集》。元文宗召他赴京,特意赐予三品文阶。张伯雨赠诗说:“在翻经台畔惋惜分别,在华盖峰前几度梦中思念。与你分一席地同睡在眠鹿草间,三更月光照在悬挂猿猴的树枝上。我的文章哪里能达到袁豹的一半,你的才华确实超过曹丕十倍。”又说:“上次相逢是在虞秘监那里,不嫌我屡次抄录仰山碑。”一天,省相请笑隐去看潮。那天中竺寺失火,当时恩断江住在虎丘寺,也在同一天遭遇火灾。有僧人作诗戏谑他们说:“欣哉笑隐住在中峰,本来是博学大儒,却学习谈论空理。罗刹江头潮水还没有变白,稽留峰下的火却先烧红了。青天有路,可以求见丞相;青色殿堂却无颜去见大雄佛。假使断江知道这层意思,两人一定会握手,对着西风哭泣。” 如兰,号古春,是富阳人,擅长相术。于肃愍公年轻时在市中赌博游戏,古春抚摸着他的背说:“少年人为什么不自爱?将来你是平定乱世、拯救天下的宏才。”当时有个道人在旁边。古春离去后,道人叫他回来,说:“你的相貌难道只有这样吗?”古春又仔细端详道人,说:“不能考察他的寿命终了。”道人点头说:“和尚可以教了。”古春询问他的姓名和住处,道人笑而不答;古春恳切追问,道人骗他说:“我暂时寄居在福田寺。”第二天去访寻,竟然没有这个人。净慈寺有一座阁,凌空伸出,可以俯瞰整个西湖。天顺年间,学士钱公溥题诗倡作《腰桥》二韵,和诗的人有一百多人,但都不够妥帖。嘉靖年间,有个僧人法聚,号玉芝,是海盐人,和诗说:“大堤曲折连接,远对凤山;金饰马勒迎着东风,骏马轻快而骄健。芳草不知道埋葬着皇帝的鞋履,柳枝仍然自然而然学着宫女的纤腰。天空下水月映照三千顷湖面,春色将老,黄莺与花朵环绕十二座桥。”听说楼船上少年人沉醉,平章大人独自免于入朝紫宸殿。这里所说的“少年平章”,大概指贾似道。湖面总共有三千八百亩,而湖内外六座桥,与西湖景色关系最为密切。《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 《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五明 田汝成 撰方外▯踪张道陵者,汉畱侯良八世孙也。生于天目山,学长生之术,隠迹高居。章帝、和帝累召不起。乆之,遍游名山,东抵兴安云锦溪,升高而望,曰:「是有异境。」遂泝流而之云锦洞,有仙岩焉,炼丹其中三年。青龙、白虎旋绕于上。丹成饵之,时年六十,容貌益姣好,若十七八岁。时又得秘书,通神变化,驱除妖▯后于蜀之云台峰升天,所遗经箓符章印劒以授子孙。其四代曰盛复者,徙居广信之龙虎山,世袭天师之号。今杭州羽流凢称正一者,皆其教也。蔡经者,余杭人,嗜学仙术。王方平偕其妹麻姑降经家,姑手爪似鸟,经见之,念背痒,时好以此爪爬之。方平即知,乃鞭经曰:「麻姑仙人也,何敢如是!」宴毕,命驾升天。经寻亦蜕去。其所居地名织田。高季迪题《蔡经宅诗》:「昆仑主者王方平,身骑黄麟朝紫京,举手长辞汉公卿,得道不愿世上名,往来隠▯与朱明,洞中各有白玉城,绛衣游空拥幢旌,三山五岳自按行,泠风吹动天乐鸣,璚箫琅璈和鸾笙,羽卫蹙踏山海崩,龙车鹤驭纷相迎,啸呼神马走吏兵,魑魅魍魉号且惊,暂来经家驻云程,人马不见但有声,虎头鞶囊佩苍精神光赫然照轩楹,授以至言可长生,凢骨巳作蝉蜕轻,麻姑来会寻仙盟,芳姿娉婷似飞璚,言从昔年宴蓬瀛,又见弱水三浅清,爪可爬背念始萌,仙意已识遭笞搒,余杭阿姥酒罢倾,摄景忽去烟云横,家人悲望空惸惸,桑田囘首几变更,神仙在世每自呈,凡夫不识等瞽盲,丹元有田不解畊,但爱狗茍还蝇营,荣华未满咎责盈,忽化腐▯归荒茔,金丹可学道未成,木鑚石盘防精诚,谁能自拔水火坑,飞游往来瑶树英,千载或有归来情。」葛洪者,字稚川,丹阳句容人也。少以儒学知名,性寡欲,无所爱翫,不知棊局几道,摴蒲齿名。为人木讷,不好荣利,闭门却扫,未尝交游。于余杭山见何幼道、郭文举,目击而已,各无所言。时或寻书问义,不逺数千里,﨑岖冒涉,期于必得,遂究览典籍,尤好神仙导养之法。从祖▯,呉时学道,得仙,号曰葛仙公。以其炼丹秘术授弟子郑隠,洪就隠学,悉得其法焉。后以师事南海太守上党鲍▯,▯亦内学道,占将来,见洪深重之,以女妻洪。洪传▯业,兼综医术,着撰精覈,而才章富赡。洪见天下已乱,遂避地江南,征镇檄命,一无所就。晋元帝为丞相,辟为掾,寻赐闗内侯,求为勾漏令。帝以洪资高,不许。洪曰:“非欲为荣,以有丹耳。”帝从之,遂将子侄往止罗浮山。七年,忽与广州刺史邓岳疏云:“当逺行,寻师,克期便发。”岳得疏,狼狈往别,而洪坐赤日中,兀然若睡而卒。视其顔色如生,体亦柔软,举尸入棺,轻如空衣。世以为尸解得仙云。今其墓在葛岭,而炼丹诸井,盖其避地时遗迹也。许迈字叔▯,丹阳句容人也。少恬静,不慕仕进。未弱冠,尝造郭璞,璞为之筮,遇泰之上六爻发,谓曰:「君元吉自天,宜学升遐之道。」时南海太守鲍靓隠迹潜遁,人莫知之。迈乃往候之,探其至要。父母尚存,未忍违亲,谓余杭悬霤山近延陵之茅山,是洞庭西门,潜通五岳。于是立精舍于悬霤,而往来茅岭之洞室,放絶世务,以寻仙馆。朔望时节,还家觐省而已。父母既终,遣妇还家,携其同志,徧游名山,采药服气。永和二年,移入临安西山,登岩茹芝,眇尔自得,有终焉之志。乃改名▯,字逺游。与妇书告别,又着诗十二首,论神仙之事。自后莫测所终,好道者皆谓羽化。或云稽畱峰即逺游嘉遯之所也。杜子恭,钱唐人,有道术。尝借人▯刀,匿索不得,刀主立求之。子恭曰:“当见还耳。”主随子恭至嘉兴,有鱼跃入舟中,破之得刀。其神怪往往如此。晋时豪族贵望,多执弟子礼尊事之。沈警、孔灵产皆有道之士,莫不敬慕。灵产出钱唐北郭,于舟中望其墓而遥拜焉。马湘字自然,钱唐人,或曰盐官人,候潮门外水府净鉴观,其修炼之所也。世为小吏,湘独好经学,寻弃去,随道士游方外。醉坠深溪,经日而出,衣不沾湿。喝溪水,能令逆流。指柳朩随水上下。指桥令断,复续。投钱井中,呼之「一」,一飞出。其他戯术,不可枚举。尝登秦望山,赋诗云:「太乙初分何处寻,空畱厯数变人心。九天日月移朝暮,万里山川换古今。风动水光吞逺徼,雨添岚气没高林。秦皇漫作驱山计,沧海茫茫转更深。」后归卒于家,时唐宣宗大中十年也。明年,劒州奏自然白日飞升,上异之,勅杭州啓棺视之,止一枝竹而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五。明代田汝成撰写。方外玄踪。张道陵是汉代留侯张良的第八代孙。他出生在天目山,学习长生之术,隐迹高居。章帝、和帝多次征召他,他都不肯出仕。过了很久,他遍游名山,向东到达兴安的云锦溪,登高远望,说:“这里有奇异的境地。”于是逆流而上前往云锦洞,那里有仙岩;他在其中炼丹三年。青龙、白虎在上方回旋环绕。丹药炼成后服食,当时他六十岁,容貌更加姣美,像十七八岁的人。他又得到秘书,通晓神灵变化,能够驱除妖鬼。后来在蜀地云台峰升天,留下的经书、箓文、符章、印和剑都传给子孙。他的第四代孙叫盛复,迁居广信的龙虎山,世代承袭天师的称号。现在杭州的羽流凡是称为正一的,都属于他的教派。蔡经是余杭人,喜爱学习仙术。王方平带着他的妹妹麻姑降临到蔡经家。麻姑的手指甲像鸟爪,蔡经见了,想到自己背部发痒,平时又喜欢用这种爪子抓痒。王方平立即知道了,便鞭打蔡经说:“麻姑是仙人,你怎么敢这样!”宴饮结束后,王方平命人驾车升天。蔡经不久也蜕化离去。他居住的地方名叫织田。高季迪题《蔡经宅》诗说:“昆仑山的主宰王方平,骑着黄麟朝拜紫微宫;举手长久辞别汉代公卿,得道后不愿求取世间名声。往来于幽玄和朱明之间,洞府之中各有白玉城;穿绛衣的仙人遨游空中,簇拥着旌旗仪仗。三山五岳自行巡行,清冷的风吹动天乐齐鸣;琼箫、琅璈与鸾笙相和,羽卫蹙踏得山海都仿佛崩裂。龙车鹤驾纷纷相迎,呼啸着神马驱走吏兵;魑魅魍魉号叫惊惧。暂时来到蔡经家,停驻云中行程;看不见人马,只听见声音。虎头鞶囊佩在身上,苍青色的神灵精神光彩赫然,照亮堂屋;传授长生的至理,使凡骨已经变得像蝉蜕一样轻。麻姑来会合寻仙的盟约,芳姿娉婷如同飞翔的美玉;说是按照往年曾在蓬瀛宴饮,又见弱水三次变得浅清。蔡经想用爪抓背的念头刚一萌生,仙人已经知道,结果遭到鞭打。余杭老妇酒宴结束便倾倒,仙人摄取景物忽然离去,烟云横亘;家人悲伤遥望,徒然孤苦。回首桑田,已经几度变迁;神仙在人世间常常自行显现,凡夫却不知道,如同瞎子一样。丹田本有仙丹,却不懂得耕治,只爱像狗苟且偷生、像苍蝇一样营求。荣华尚未享尽,罪责已经满盈;忽然化作腐鬼,归入荒坟。金丹可以学习,道术却尚未成就;如同木钻石盘,必须防止精力懈怠、保持诚心。谁能自己拔出水火坑,飞游往来于瑶树花英之间?千年之后或许还有归来的情分。” 葛洪,字稚川,是丹阳句容人。年轻时凭借儒学知名,性情少欲,没有什么爱好玩赏的东西,连棋盘有几道格都不知道,也不懂摴蒲等博戏的名称。他为人木讷,不喜欢荣华利禄,闭门谢客,未曾与人交游。他在余杭山遇见何幼道、郭文举,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有时为了寻找书籍、询问义理,即使相隔数千里、道路崎岖、冒险跋涉,也一定要达到目的,于是广泛研究阅读典籍,尤其喜好神仙导引养生的方法。他的从祖葛玄,三国吴时学道得仙,号称葛仙公。葛玄把炼丹秘术传给弟子郑隐,葛洪于是跟随郑隐学习,全部掌握了他的法术。后来又拜南海太守、上党人鲍玄为师。鲍玄也暗中修习道术,能够占验预知未来,见葛洪十分器重他,便把女儿嫁给葛洪。葛洪继承鲍玄的学业,同时兼通医术,著述精密详实,文才也很丰富。葛洪见天下已经乱了,便到江南避难;征镇将帅发来的檄文和任命,他一概没有接受。晋元帝任丞相时,征召他为属官,不久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葛洪请求出任勾漏令,元帝认为他的资望太高,不答应。葛洪说:“我不是为了求取荣耀,只是因为那里有炼丹所需的丹砂。”元帝答应了他,于是葛洪带着子侄前往罗浮山居住。七年后,他忽然写信给广州刺史邓岳说:“我将要远行,去寻访老师,日期一到就出发。” 邓岳收到书信后,慌忙前去送别,只见葛洪坐在烈日中,直挺挺地好像睡着了一样死去。看他的脸色还像活人一样,身体也很柔软;把尸体抬入棺材时,轻得像一件空衣服。世人认为他是通过尸解得道成仙了。如今他的墓在葛岭,那些炼丹井,大概就是他避难居住时留下的遗迹。许迈,字叔玄,是丹阳句容人。年轻时恬淡安静,不羡慕做官求进。还不到二十岁时,曾去拜访郭璞。郭璞替他占筮,得到《泰卦》上六爻发动,便对他说:“你有上天赐予的大吉,应当学习升遐成仙之道。”当时南海太守鲍靓隐姓埋名、潜居避世,世人没有知道他的。许迈于是前去拜访他,探求其中最深的道理。因为父母还在,不忍心离开双亲,他认为余杭的悬霤山靠近延陵的茅山,是洞庭山的西门,暗中可以通达五岳。于是他在悬霤山建造精舍,又往来于茅岭的洞室之间,抛弃世俗事务,寻访仙人居所。每逢初一、十五和节令,才回家拜见省问父母。父母去世后,他遣送妻子回娘家,带着志同道合的人遍游名山,采药服气。永和二年,他迁入临安西山,登临岩石、采食灵芝,神情高远而自得,产生了终老于此的志向。于是改名为玄,字远游。他写信给妻子告别,又作诗十二首,论述神仙之事。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爱好道术的人都说他羽化成仙了。有人说,稽留峰就是远游安居隐遁的地方。杜子恭是钱唐人,具有道术。他曾向别人借一把刮瓜刀,后来把刀藏起来,找不到刀了,刀的主人立即来索要。杜子恭说:“一定会还给你的。”刀主跟着杜子恭到了嘉兴,恰好有一条鱼跃入船中,剖开鱼后竟找到了那把刀。他的神异怪诞之事往往如此。晋代豪门大族和显贵名望之士,大多以弟子之礼尊敬、侍奉他。沈警、孔灵产都是有道之士,也没有不敬仰他的。孔灵产从钱唐北郭出发时,在船中望见杜子恭的墓,便远远地行拜礼。马湘,字自然,是钱唐人,也有人说他是盐官人。候潮门外的水府净鉴观,是他修炼的地方。他家世代做小吏,只有马湘喜好经学,后来却弃之而去,跟随道士游历世外。他醉酒跌入深溪,过了一天才出来,衣服竟没有沾湿。他大喝溪水,能够使溪水倒流;用手指着柳木,便能使它随水上下浮动;指着桥让它断裂,又能使它重新接续;把钱投入井中,呼喊“一”,钱便飞出来。其他戏法更是数不胜数。他曾登上秦望山,作诗说:“太乙初分何处寻,空留历数变人心。九天日月移朝暮,万里山川换古今。风动水光吞远徼,雨添岚气没高林。秦皇漫作驱山计,沧海茫茫转更深。”后来回家,死在家中,当时是唐宣宗大中十年。第二年,剑州上奏说马自然在白天飞升成仙,宣宗感到奇异,命杭州打开棺材查看,里面只剩下一枝竹子罢了。

管归真,钱唐人。天圣间,遇一青衣,自言姓边氏,有防化黄白之术,愿以为赠。归真问曰:“歴岁乆逺,能无变否?”曰:“五百岁后,当复故尔。”归真笑曰:“得不悮后人耶?”青衣以手加额曰:“先生真人也,吾有紫府符法,珍藏已乆,今得先生,岂可隠乎?”于是跪而受之。不逾年,符法大振。祥符中,召赴阙,行符救病,无一不愈。京师旱,召归真作法,龙虎飞跃,膏雨大霔。加大法师,赐号正白先生。一日,召其徒告之曰:“绣衣使者告吾功业,上帝召吾任职矣。”遂偃然而化。熈宁中,赵抃守杭,记其行事。宣和时,钱唐有葛道人者,无他技能,惟业屦自给。得钱即沽酒,放浪湖山,人无识者。一日为寺僧修屦,口中防作吟哦。僧讶问之,笑曰:“偶得句,未成章耳。”僧曰:“愿闻之。”对曰:“百啭已休,莺哺子;三眠初罢,柳飞花。”僧惊叹,知非凡流。后不知所往。陆永仲,字维之,余杭人。少与计偕入汴,羣法从邀,令杂坐,命道人相之。道人指永仲曰:“秀才,问以科第,曰且还山。”及别,道人以粒丹授永仲曰:“缓急用之。”永仲下第,循汴而归,怒涛大作,以丹投之,风浪恬息。防上有呼永仲姓名者,则道人也,遂幡然有出家之想,隠大涤山中,逍遥诗酒。甞作《观潮酹江月》词云:“逺山一带遡晴空,极目天涯浮白。枫落鸦翻,谈笑处,不觉云涛横席。酒病方苏,睡魔犹殢。一扫无畱迹,呉防越棹,恍然飞上空碧。长记草赋梁园,凌云笔势倒三江秋色。对此惊心,空怅望,老作红尘间客。别浦烟平,小楼人散,囘首千波寂。西风归路,为君重喷霜笛。”高宗见之,嘉赏,召见,辞不赴。他日驾幸洞霄,将以翰林处之。时宪圣太后谓上曰:“山林隠士,无求于人,无苦之强令出山也。”遂止。临终有诗云:“岳南之馆白云端,鳯笛龙箫彻广寒。一鸖晓飞冲碧落,羣仙笑倚玉阑干。”王迥字子高,钱唐人。丰仪秀朗,清韵逼人,飘飘然时有出尘之想。尝逢仙女周瑶英,携之同游芙蓉城。宋元丰初,苏子瞻遇子高,询瑶英事,信有之,乃作歌一篇,并叙其事,且云“极其情而归之正,亦变风止乎礼义之意也”。歌云:“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珠帘玉案,翡翠屏。云舒霞卷,千娉婷。中有一人,长眉青烱,如防云淡踈星。往来三世,空链形,竟坐误读黄庭经。天门夜开,飞爽灵,无复白日乗云軿。俗縁千刼磨不尽,翠被冷落凄余馨。因过缑山朝帝廷,夜闻笙箫弭节听,飘然而去,谁使令?皎然明月入牕櫺,忽然而去,不可执。寒衾虚幌,风泠泠。仙宫洞房本不扄,梦中同蹑鳯凰翎,经渡万里如奔霆。玉楼浮空耸亭亭,天书云篆谁所铭?绕楼飞步高竛竮。仙风锵然韵流铃,蘧蘧形开如酒醒。芳卿寄谢空丁宁,一朝覆水不返瓶。罗巾别泪空荧荧。春风花开秋叶零,世间罗绮纷膻腥。此生流浪随沧溟,偶然相值两浮萍。愿君收视观三庭,勿与嘉谷生蝗螟。从渠一念三千龄,不作人间尹与邢。”子高故居后为钱唐尉司,而北郭税务侧有片石,周益公题曰“竒俊”,相传为王子高石也。济南李苃,宋乾道中寓临安,军营中聚学自给,暇则纵游湖山。尝诣净慈寺,过长桥,于竹林迷径,见青衣道人斸笋。苃揖之,道人问所往,曰:“将往净慈瞻礼五百罗汉。”道人曰:“未须去,且来同食烧笋。”食之甚美。俄而风雨晦冥,失道人所在。苃皇惧,伏林间。少顷,雨竞而出,至寺门,觉身轻神逸,行步如飞。归舍不复饮食。其兄大猷访之,来临安。苃闻之,径去云游茅山矣。又云入蜀,隠青城山。大猷后为梓路官,使人至眉访之。眉守报云:“数年前闻已轻举乗云去,今惟绘像存焉。”端平间,周文璞、赵师秀数诗人春日薄游湖山,极饮西林桥酒垆,皆大醉偃卧。忽有髽髻道人过而哂之曰:“诗仙醉耶?愿酒家善看客,我当将偿酒钱。”索水小盂,以瓢中药少投之口,略嗽噀之地上,则皆精银也。时游人方盛,皆环视骇叹。忽失道人所在。暮,诸公始醒,酒家具道所以,皆怅然自失。其家持银往市,得钱正可酧所直,了无赢余。明日喧传都下,酒家图其事于壁,题为《遇仙酒肆》。好事者竞趋之,遂为湖山旗亭之冠,而诸公亦若有悟云。景定间,清河坊扇店有一道人求补扇,店乃与一新扇。道人于扇板题一诗曰:“一轮明月四时新,一握清风煞可人。明月清风年年有,人世炎凉知几尘。”题毕,掷扇而去。板厚数寸,墨迹直透于背。观者纷纷,卖扇比常十倍,遂致富。后道士来,以袖拂之,字遂不见。

译管归真是钱唐人。天圣年间,他遇到一个穿青衣的人。那人自称姓边,拥有把物质炼成黄白之物的法术,愿意把它传授给管归真。归真问:“经过长久岁月,难道不会发生变化吗?”那人说:“五百年以后,应当会恢复原状。”归真笑着说:“这样岂不是会误了后人吗?”青衣人用手抚额说:“先生是真人啊!我有紫府符法,珍藏已经很久了,如今遇到先生,怎么可以隐瞒呢?”于是跪下接受管归真的拜见。不到一年,符法便大为兴盛。祥符年间,朝廷召他赴京,他施行符法为人治病,没有一个不痊愈的。京城发生旱灾,召管归真作法,只见龙虎飞跃,大雨倾盆而下。朝廷加授他大法师,赐号正白先生。一天,他召集弟子说:“绣衣使者告诉我,我的功业已经完成,上帝召我去任职了。”于是安然坐化。熙宁年间,赵抃任杭州知州,记载了他的事迹。宣和年间,钱唐有个葛道人,没有别的技能,只靠编制鞋子养活自己。得到钱就买酒,放浪于湖山之间,没有人认识他。一天,他替寺中僧人修鞋,口中不住地吟哦。僧人惊讶地问他,他笑着说:“偶然得到几句,还没有写成篇章罢了。”僧人说:“愿意听听吗?”他回答:“百啭声已经停了,黄莺正在哺育小鸟;柳树刚刚结束三眠,柳絮便开始飞花。”僧人惊叹不已,知道他不是平常人。后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陆永仲,字维之,是余杭人。年轻时曾与计吏一同入汴京,群位法从官邀请他,让他与众人杂坐,并命道人给他相面。道人指着永仲说:“这位秀才若问科举功名,回答他:暂且回山。”分别时,道人把一粒丹药交给永仲说:“遇到紧急情况就使用它。”永仲科举落第,沿汴水回乡,途中突然狂风巨浪大作,他把丹药投入水中,风浪便平息了。忽然岸上有人呼喊陆永仲的姓名,原来正是那位道人。于是他猛然产生出家修道的想法,隐居在大涤山中,以诗酒自娱。他曾作《观潮酹江月》词说:“远山一带溯晴空,极目天涯浮白。枫落鸦翻,谈笑处,不觉云涛横席。酒病方苏,睡魔犹殢。一扫无留迹,吴艭越棹,恍然飞上空碧。长记草赋梁园,凌云笔势倒三江秋色。对此惊心,空怅望,老作红尘间客。别浦烟平,小楼人散,回首千波寂。西风归路,为君重喷霜笛。”高宗读到后,赞赏不已,召他入见,他推辞没有赴召。后来皇帝驾临洞霄宫,打算授予他翰林职位。当时宪圣太后对皇帝说:“山林隐士对人没有所求,不要强迫他出山。” 皇帝于是作罢。陆永仲临终时作诗说:“岳南的道馆高耸在白云之端,凤笛龙箫的声音响彻广寒宫。一只仙鹤在清晨飞起,冲入青天;群仙笑着倚靠在玉栏杆旁。” 王迥,字子高,是钱唐人。他仪表丰美秀朗,清雅的神韵逼人,飘然间常有超脱尘世的想法。他曾遇到仙女周瑶英,仙女带着他一同游览芙蓉城。宋神宗元丰初年,苏子瞻遇见王子高,询问周瑶英的事情,认为确有其事,于是作歌一篇,叙述这件事,并说:“把情感充分抒发出来而归于正道,也有《变风》归于礼义的意思。”歌中说:“芙蓉城中花色昏暗,那里由谁主持?是石、丁二仙。珠帘玉案,翡翠屏风;云舒霞卷,众多女子美丽动人。其中有一人,长眉青黑明亮,仿佛淡云疏星。她往来三世,只徒然炼形,竟因误读《黄庭经》而受误。夜里天门打开,飞出爽灵之神,从此再不能在白日乘云车而行。尘世的缘分经历千劫也磨灭不尽,翠被冷落,只留下凄清的余香。她因为经过缑山、朝拜帝廷,夜里听见笙箫便停步倾听,随后飘然而去,究竟是谁使她如此?明亮的月光照进窗棂,她忽然离去,再也无法挽留。寒冷的被褥和空虚的帷帐中,只有风声冷冷。仙宫洞房本来没有门闩,梦中一同踏着凤凰的羽翎,飞行万里快如雷霆。玉楼浮在空中,高耸而端庄;天书上的云篆,是谁题写铭刻?绕着楼阁飞步,高高低低,身形轻盈。仙风吹来,发出铿锵的铃韵;恍惚之间形神舒展,如同酒醒。” 芳卿寄来谢意,只是徒然反复叮咛;一旦泼出的水,便不能再收回瓶中。罗巾上的离别泪光闪闪。春风吹开花朵,秋叶纷纷凋零,世间的罗绮衣裳又纷杂而腥秽。这一生漂泊,随同茫茫沧海,偶然相遇,也不过像两片浮萍。愿你收敛目光,观察三庭,不要同嘉谷一起滋生蝗螟。任凭一念之间经历三千年,也不要成为人间的尹与邢。王子高的旧居后来改作钱唐县尉司;北郭税务署旁有一块片石,周益公题写“奇俊”二字,传说就是王子高的遗石。济南人李苃,宋乾道年间寄居临安,在军营中聚徒讲学以自给,有空便纵情游览湖山。他曾到净慈寺,经过长桥,在竹林中迷了路,看见一个穿青衣的道人正在挖笋。李苃向他作揖,道人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准备到净慈寺瞻礼五百罗汉。”道人说:“不必去了,先来和我一起吃烧笋吧。”李苃吃后觉得非常美味。不一会儿,风雨昏暗,已经找不到道人的踪影。李苃惊慌恐惧,伏在林间。过了一会儿,雨停了,他走出竹林到达寺门,觉得身体轻盈、精神飘逸,走路快得像飞一样。回到住处后,便不再饮食。他的哥哥李大猷前来探访他,到了临安。李苃听说后,径自离开去茅山云游了。又有人说他进入蜀地,隐居在青城山。后来李大猷任梓路官,派人到眉州寻找他。眉州太守答复说:“几年前听说他已经轻身乘云飞升而去,如今只留下画像罢了。” 端平年间,周文璞、赵师秀等几位诗人春日游览湖山,尽情在西林桥的酒垆饮酒,个个醉倒仰卧。忽然有一个髽髻道人经过,嘲笑他们说:“诗仙也醉了吗?愿酒家好好招待客人,我将替你们偿付酒钱。”他要来一小盂水,用瓢中的少许药投入水中,略微漱口后喷在地上,水便全都变成精银。当时游人正多,大家围观,惊骇赞叹不已。忽然之间,道人不见了。到傍晚,诸位诗人才醒来,酒家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们,他们都惆怅若失。酒家拿银子到市场上换钱,所得刚好抵偿酒钱,没有一点多余。第二天,这件事在都城传开,酒家把它画在墙上,题名为《遇仙酒肆》。好事之人争相前往,于是这家酒旗亭成为湖山酒楼之首,几位诗人也仿佛从中有所领悟。景定年间,清河坊有一家扇店,一个道人来请求修补扇子,店家便给了他一把新扇。道人在扇板上题诗说:“一轮明月四时常新,一握清风实在怡人。明月清风年年都有,人世间的炎凉经历了多少尘世变迁。”题完后,他把扇子扔下离去。扇板有几寸厚,墨迹竟直透到背面。观看的人纷纷而来,扇子的售价比平常高出十倍,店家于是致富。后来道士再来,用衣袖一拂,字便消失不见了。

王夀衍,字眉叟,号月溪,有学行。元至治初,征入京师,授▯文辅道粹徳眞人,提领开元宫。一时名士,若虞、杨、范、掲皆与友善,大振▯风。时有浙省都事刘时中者,名士也。既卒,贫无以葬,夀衍躬至其家,吊哭,抚其遗孤,营其丧事,乃为葬于徳清县,与已夀穴相近,便于拜扫。人皆服其友义。张伯雨之初见赵子昻也,喜其作字劲健,赠以《云麾将军碑》墨,令师法之,书遂超越。饮酣伸纸作大草,尤妙小楷,变率更家数,世称二絶。诗宗杜,古选▯大厯间诸子文学韩,而冷语▯汉,独于画未工,或引败笔防缀朩石,人物亦有赏适,盖论意不论象也。尝从其师王夀衍入京,时燕地未有梅花,唯呉闲闲宗师自江南移植,防以穹庐,扁曰漱芳。伯雨造其所,恍遇西湖故人,徘徊既乆,不觉熟寝其中。夀衍竟日不见,忧其迷路。伯雨觉而已晡,闲闲笑曰:“伯雨素有诗名,宜有作。”遂赋长诗,有“风沙不惮五千里,翻身跳入仙人壶”之句。闲闲大喜,送之翰林集贤。袁伯长、虞伯生、揭曼硕诸公和之,由是名大起。一时浦城杨仲▯、清江范徳机、金华黄晋卿、呉兴赵仲穆交甚善。他日谒伯生,伯生问:“能作符篆否?”答曰:“未能。”伯生连书七十二家示之,即下拜曰:“真吾师也。”自后与伯生手札必执弟子礼,其服善▯如此。晚居三茅观,修▯史歴纪道家高士,自序曰:“老子▯足者也。”是集不与焉,尊之也。作黄蔑楼,储古图史;作水轩于浴鹄湾;营墓于灵石坞;售系腰作梁,名玉钩桥。桥南数十步作藏书石室,自勒铭。而呉睿▯古所着《山世集》三巻、《碧岩▯会録》二巻、《寻山志》十五巻。元季红巾寇杭,而诸书散逸。其亡也,杨亷夫悼之诗云:“黄篾楼头仙一去,明年黄篾扫狼烽。不知天上修▯史,只讶山中伴赤松。石室秘书愁摄电,星池遗劒已成龙。思君不见夜开戸,月在金钟玉几峰。”姚公绶拜墓诗云:“百年尚友重文章,登拜孤坟一瓣香。赤壁舟中惊鹤梦,玉钩桥下奠椒浆。匣藏神劒犹生气,云閟秋山自老苍。双眼摩挲旧碑刻,还疑清夜吐虹光。又云仙去端依绛节朝,仙坛环佩竟寥寥。字收渤海千军阵,诗逼成都万里桥。黄篾楼空焦炬入,清风堂废白云销。惟余灵石山头。”月千古风华不待招,范徳机和答张伯雨诗:「灵均逝矣,不堪呼。几欲南游讯楚巫,城郭烟涛垂白帝,星河风露浥黄姑。幽人昔恨九闗豹,佳士今犹千里驹。乆客资君相慰藉,可能无意谢飞鳬。」黄晋卿过伯雨会式公刘衍卿诗:「庐山旧事谁能继,三十年前此会同,偶尔共来今日雨,萧然犹有古人风。坐深遥对花如雾,兴尽徐归月在空。仰止前修那可作,聊追余响托无穷。」次伯雨腊月雪中同登来鸖亭诗:「兴来欲泛山隂雪,不奈舟胶野水凝。朝士白头愁独步,仙人赤脚傲层氷。招来尽是鸡羣鸖,趋附空慙▯尾蝇。夜乆松龛同拥毳,絶胜襮直有青绫。」萨天锡寄伯雨诗:「霞佩翩翩出洞天,当时彷佛见臞仙。几年海上张公子,今日山中葛稚川。沧海尘飞丹已熟,玉堂人去榻空悬。林间载酒来相覔,乞写金经与世传。」梦伯雨诗:「政恐梅花即是君,一床蝴蝶两床分。邀予悟读▯眞子,羡尔偕升太素云。开箧取书银字灭,卷帘呼酒玉笙闻。觉来不省谁同梦,雪影翻牕似水纹。」张仲举期伯雨中秋对月以醉不赴诗:「明月中天烟雾消,酒醒凉思正飘飖。星河不动秋空阔,钟鼓无声夜寂寥。露下逺山皆落朩,风来沧海欲生潮。仙家玩事无縁到,虚负琼楼聼玉箫。」倪元鎭奉懐张伯雨诗:「隂壑惨惨緑苔生,碧云亭亭多逺情。松杉鸖去转萧瑟,洲渚花落自纵横。从君下榻住十日,看我鼓枻出层城。洞口菌巢无恙否,定应闭阁著书成。」又送伯雨还山诗:「日暮书传青鸟使,华林瑶草待君归。挟舟婉婉双龙出,背雨寥寥一鸖飞。秋水琢成苍玉佩,朝霞补作紫烟衣。山中长史来相覔,应借牕间白羽挥。」高徳旸题张光弼选伯雨诗外史诗:「为人脍炙▯珠光照浙西东,振衣玉宇琼楼上,涤笔氷瓯雪碗中。龙去葛陂乗暮雨,鹤归华表语秋风。一瓢喜落庐陵手,个个青钱铸作工。」

译王寿衍,字眉叟,号月溪,有学问和品行。元至治初年,朝廷征召他入京,授予弘文辅道粹德真人,提领开元宫。当时的名士,如虞、杨、范、揭等人,都同他友好交往,他大力振兴道教。当时有浙江省都事刘时中,也是名士。刘时中死后,贫穷得无钱安葬,王寿衍亲自到他家吊唁哭泣,抚慰他的遗孤,筹办丧事,随后把他安葬在德清县,墓地靠近自己的寿穴,便于日后祭扫。人人都佩服他重友情、讲义气。张伯雨初次见到赵子昂时,喜欢赵子昂书法刚劲有力,便把《云麾将军碑》的墨本赠给他,让他学习取法,赵子昂的书法于是更加超群。张伯雨酒兴浓时铺纸书写大草,尤其擅长小楷;他改变了率更一派的书法格局,世人称为两种绝技。他作诗以杜甫为宗,古体选诗类似大历年间诸家的文学;论文章学习韩愈,而冷峻的语句又近似汉代作品。唯独绘画还不够精工,有时还用败笔勾勒树木山石;人物画也有可赏之处,大概重在立意而不重形似。他曾跟随老师王寿衍入京,当时燕地还没有梅花,只有吴闲闲宗师从江南移来梅树,搭起穹庐保护它,匾额题作“漱芳”。张伯雨到那里去,恍惚遇见西湖的故人,徘徊很久,不知不觉就在树下熟睡。王寿衍整天看不见他,担心他迷了路。张伯雨醒来时已经过了晡时,吴闲闲笑着说:“伯雨一向以诗闻名,应当作一首诗。”于是张伯雨作了一首长诗,其中有“风沙不惮五千里,翻身跳入仙人壶”之句。吴闲闲十分高兴,把诗送入翰林集贤院。袁伯长、虞伯生、揭曼硕等人都作诗唱和,从此张伯雨的名声大振。一时之间,浦城的杨仲弘、清江的范德机、金华的黄晋卿、吴兴的赵仲穆都同他交情深厚。后来他拜访虞伯生,虞伯生问:“你会作符篆吗?” 张伯雨回答:“还不会。”虞伯生接连写出七十二家的符篆给他看,张伯雨立即下拜说:“您真是我的老师。”从此以后,他给虞伯生写亲笔信时,一定执弟子之礼;他服膺善学到了这种程度。晚年居住在三茅观,修撰《玄史》,记载历代道家高士,并自序说:“老子是玄足者。”这部集子没有把老子列入其中,是为了表示尊崇他。他建造黄篾楼,收藏古代图籍史书;又在浴鹄湾修建水轩;在灵石坞营造墓地;卖掉系腰钱来建桥,命名为玉钩桥。桥南几十步处建造藏书石室,亲自刻写铭文。吴睿用隶书、古文所著的《山世集》三卷、《碧岩玄会录》二卷、《寻山志》十五卷,也收藏在这里。元朝末年红巾军侵扰杭州,这些书都散失了。他去世后,杨廉夫作诗悼念说:“黄篾楼头仙人一去,第二年黄篾楼便被狼烟烽火扫荡。不知他是否已经在天上修撰玄史,只惊叹山中陪伴赤松子。石室中的秘籍忧愁地承受雷电,星池遗剑已经化作蛟龙。思念你却见不到你,夜里打开门,只有月光照在金钟、玉几诸峰上。”姚公绶拜祭墓地时作诗说:“百年来以文章相交为友,更看重文章;登墓拜祭,献上一瓣香。赤壁舟中,惊醒了仙鹤的梦;玉钩桥下,洒下椒酒祭奠。匣中收藏的神剑仍然生气勃勃,云雾遮蔽的秋山自然苍老。” 我用双眼摩挲着旧日碑刻,还疑心它在清冷的夜里吐出虹光。又说:仙人离去,当然是随着红色旌节上朝而去;仙坛上的环佩声,终于归于寂寥。书法如渤海将军布列千军,诗才逼近成都万里桥。黄篾楼空了,只剩焦黑的火炬进入其中;清风堂废弃了,白云也消散。只有灵石山头还留下遗迹。月光照耀千古风华,不必等待招唤。范德机唱和答张伯雨的诗说:“屈原已经逝去,再也无法呼唤。几乎想南游去询问楚地巫者;城郭笼罩在烟涛中,仿佛垂临白帝;星河间风露清寒,沾湿了牵牛星。幽人从前遗憾九关有猛豹阻隔,今天的贤士仍然像千里良驹。长久作客在外,靠你的诗来慰藉我,难道可以无意于辞谢那飞来的野鸭吗?”黄晋卿经过张伯雨旧居,与式公、刘衍卿会面,作诗说:“庐山旧日的盛事谁能继承?三十年前我们曾在这里相会。偶然一同来到这里,正逢今日下雨;萧然之间,仍有古人的风度。坐得久了,远远面对花朵如雾;兴尽后慢慢归去,只有月亮悬在空中。仰望前代修养高深的人,哪里还能再见?姑且追寻遗留下来的声响,寄托于无穷未来。”又作《次伯雨腊月雪中同登来鹤亭》诗:“兴致来时想泛舟山阴雪景,无奈野水凝冰,船被冻住。朝廷官员白了头还愁无人同行,仙人赤脚却傲立在层层冰上。招来的全是鸡群中的鹤,趋附之徒反倒惭愧于蚊的短尾。夜已深了,大家在松龛中同披毛毡,这远胜于披着有青绫装饰的官服。” 萨天锡寄给伯雨的诗说:“佩霞的仙人翩翩走出洞天,当时仿佛见到了清瘦的仙人。几年前,你是海上的张公子;今天,你成了山中的葛稚川。沧海上尘埃飞扬,而丹药已经炼成;玉堂中的人离去,床榻徒然悬空。我要带酒来到林间寻找你,请求你书写《金经》,让它流传于世。”《梦伯雨》诗说:“我恐怕梅花就是你,一张床上蝴蝶成梦,两张床各自分开。请我一起醒悟诵读《玄真子》,羡慕你同我升入太素云中。打开箱子取书,却见银字已经消失;卷起帘子叫酒,听见玉笙声。醒来后不知道是谁和我同梦,窗上翻动的雪影像水纹一样。”张仲举约伯雨中秋赏月,伯雨因醉未赴,张仲举作诗说:“明月升到中天,烟雾消散;酒醒后,清凉的思绪正飘荡。银河不动,秋空辽阔;钟鼓无声,长夜寂寥。露水降下,远山的树木都凋落;海风吹来,仿佛潮水将要涌起。仙家的赏玩之事无缘参与,白白辜负了在琼楼中听玉箫。”倪元镇作《奉怀张伯雨》诗说:“阴暗的山壑中惨淡冷清,绿苔滋生;碧云亭高高耸立,充满悠远情怀。松树杉树间仙鹤飞去,更显萧瑟;洲渚上的花朵凋落,任其纵横。请你在我的榻上住十天,看我摇桨驶出高城。洞口的菌巢还安好吗?你一定已经闭门著书完成了吧。”又作《送伯雨还山》诗说:“日暮时分,书信由青鸟使者传来;华林中的瑶草等待你归来。” 你乘的小舟曲折婉转,像两条龙并行驶出;雨后的空中寥落,只有一只仙鹤飞翔。秋水仿佛雕琢成苍青色的玉佩,朝霞仿佛缝补成紫色的烟衣。山中的长史前来寻找你,应当会借用窗边的白羽扇挥动清风。高德旸题写《张光弼选伯雨诗外史》说:“你的为人令人传诵,玄珠般的光辉照耀浙东西部;你振衣登上玉宇琼楼,又在冰碗雪盏中涤笔。龙离开葛陂,乘着暮雨而去;鹤归华表,在秋风中鸣叫。一瓢美酒欣喜地落入庐陵人的手中,每一个字都像用青钱铸成,工整精美。”

张伯雨尝有春日游南山约手书一巻,词致字法可称竒品。约云:「看长安花,已是丈人之行;问铁罏步,聊从太史之观。甫及春晴,可无宿诺?」且鹫峰暖洞,众人何莫由斯?顾灵石龙▯,贤者而后乐此。缁尘弗污,碧岭长幽,仰探▯豹之深,下笑飞蚊之聚。风篁萧爽,憩徳威二老之亭;蝉冕辉煌,拜元祐诸贤之像。徐行后,长逸兴迈伦,抚中岳外史之书碑,长虹贯日;覔房山侍郎之题壁,白云啓扉。放浪形骸,摅写懐抱。岂沙门不得称高士,而浊醪亦足名贤人?追觞咏之风流,成谈笑之故事。盘飱为具,酌必真率;会中车骑后时,罚依金谷斗数。傥居高逺,徒费招邀。至正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书。李坦之,钱唐人,风度高逺,寄情岩壑,往来洞霄石室间,读书赋诗,歌皆超轶前古。其山中苦寒歌云:「深山苦寒弗可居,门前积雪三尺余。隂崖一夜石蜕骨,寒澑万瓦氷垂须。道人冻卧山之麓,暮▯松明煑溪緑。山隂孤棹期不来,梦入幽岩闻折竹。」征西将军持短兵,驰马夜渡黄河氷,闗东诸将面欲裂,严光独钓桐江雪。陈渭叟读书学道,不混俗,不忤物,赋诗有天然趣。隠居葛溪上,岁一来杭,城中名人胜士争要致之,惟恐其去也。所着有《紫云编》,叶森为之▯集,复题诗云:“一度时来一见君,只应芳杜袭兰薰。有时写到游仙句,绕笔秋香生紫云。”张仲举送渭叟诗:“芒屦萝衣物外身,故园归去已残春。青山一百三十里,白发东西南北人。寻壑松杉时憩樾,入林蔬果早甞新。自怜樊雉神空王,长羡沙鸥不可驯。”寄渭叟诗:“忽忆江南古庄叟,钓竿归去拂珊瑚。药炉巳熄勾庚火,书箧闲抛遁甲符。欲与陈陶同啖鲊,秖令张翰逺思鲈。不知别后诗多少,刋到云编戊已无。”不见故人今十载,平安喜得上京书。顾我眞吟纥干雀,羡君闲钓富春鱼。山房夜雨青灯外,沙塞秋风白鴈初。终拟携琴隠湖曲,一官垂老欲何如。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五

译张伯雨曾有一卷亲笔书写的《春日游南山约》,文辞情致和书法都可称为奇品。约文说:“观赏长安的春花,已经是丈人出行的事;探问铁炉步,姑且跟随太史的游观。刚好赶上春日放晴,难道可以不履行从前的约定吗?况且鹫峰有温暖的洞穴,众人为什么不从这里出发?只是灵石龙潭,要有贤者以后才值得游赏。尘世的污垢不能沾染,碧绿山岭长久幽静;向上探寻玄豹深藏的地方,向下嘲笑飞蚊聚集之处。风吹竹林,清凉爽快,可以在德威二老亭休息;蝉冠官帽光彩辉煌,可以拜谒元祐年间诸贤的画像。慢慢前行之后,长久保持超越常人的逸兴;抚摸中岳外史所书写的碑刻,仿佛长虹贯日;寻找房山侍郎题写的墙壁,仿佛白云打开门扉。放任身心,抒发胸怀。难道和尚不能称为高士,浊酒也不够让贤人闻名吗?追随饮酒吟咏的风雅,成就谈笑之间的故事。盘中饭食作为供具,饮酒一定真率;如果会中车马迟到,罚酒依照金谷园斗酒的数目。倘若身在高远之处,白白耗费了招邀之意。至正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书。” 李坦之是钱唐人,风度高雅旷远,把情怀寄托在山岩沟壑之间,往来于洞霄、石室一带,读书作诗,诗歌都超越前代。他的《山中苦寒歌》说:“深山苦寒,不可居住;门前积雪有三尺多。阴暗的山崖一夜之间仿佛石头蜕去了骨头,寒冷的水流结成万瓦冰凌,垂下尖须。道人冻卧在山脚,傍晚点燃松明,煮沸溪水。山阴的孤舟约定要来,却始终没有来;梦中进入幽深岩洞,听见竹子折断的声音。征西将军手持短兵器,骑马在夜里渡过黄河冰面;关东诸将冻得脸面欲裂,只有严光独自在桐江雪中垂钓。” 陈渭叟读书学道,不混同于世俗,也不触犯外物,作诗有天然的情趣。他隐居在葛溪之上,每年到杭州一次,城中的名人和贤士争相邀请他,唯恐他离去。他著有《紫云编》,叶森替他编纂,又题诗说:“每当时节到来,便能见到您一次;想来芳草和兰花都沾染了您的芬芳。有时写到游仙的诗句,笔端四周便生出秋天的香气,仿佛紫云。”张仲举送给渭叟的诗说:“穿芒鞋、披萝衣,是超脱物外的人;回到故园时,春天已经将尽。青山绵延一百三十里,白发人漂泊在东西南北。寻找山谷时常在松杉树荫下休息,进入树林便早早品尝新鲜的蔬果。可怜我像樊笼中的野鸡,精神徒然被困;长久羡慕沙鸥,却不能像它们那样不受驯服。”寄给渭叟的诗又说:“忽然想起江南古代的庄子,拿着钓竿归去,拂过珊瑚。药炉已经熄灭了勾庚之火,书箱闲置着遁甲符。想和陈陶一同吃腌鱼,却只能使张翰远远思念鲈鱼。不知道分别以后你写了多少诗,刻入《紫云编》时是否已经到了戊己之年。不见故人如今已有十年,幸而从京城来信中得知你平安。只怪我吟诗像纥干雀,羡慕你悠闲地垂钓富春江的鱼。山房夜雨,在青灯之外;沙塞秋风,初见白雁。最终还是想带琴隐居在西湖湾曲,只是到了年老仍做一官,又有什么办法呢?” 《西湖游览志余》第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六明 田汝成 撰香奁艳语蘓小小者,钱唐名娼也。葢南齐时人,其墓或云湖曲,或云江干。古词云:「妾乗油璧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今西陵乃在钱唐江之西,则云江干者近是也。宋时司马槱,才仲,初在洛下,昼寝梦一美姝牵帷而歌曰:「妾本钱唐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牕几阵黄梅雨。」才仲爱其词,因询曲名,云是《黄金缕》。后五年,才仲以蘓子瞻荐应制举中等,遂为钱唐幙官。为秦少章道其事,少章为续其后词云:「斜挿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梦断彩云无覔处,夜凉明月生南浦。」顷之,复梦美姝迎笑曰:「夙愿谐矣。」遂与同寝。自是每夕必来。才仲为同寀谈之,咸曰:「公廨后有蘓小小墓,得无妖乎?」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乗游舫舣泊河塘,柁工遽见才仲携一丽人登舟,即前喏之声断,火起舟尾,仓忙走报其衙,则才仲死,而家人已恸哭矣。李贺《蘓小小墓歌》: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葢。风为裳,水为佩。油璧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白乐天《杨柳枝词》:蘓州杨栁任君夸,更有钱唐胜馆娃。若解多情寻小小,緑杨深处是蘓家。蘓家小女旧知名,杨栁风前别有情。剥条盘作银环様,卷叶吹为玉笛声。沈原理《蘓小小歌》:歌声引回波,舞衣散秋影。梦断别青楼,千秋香骨冷。青铜镜破双飞鸾,饥乌吊月啼钩栏。风吹野火火不灭,山妖哭入狐狸穴。西陵墓下钱唐潮,潮来潮去夕复朝。墓前杨栁不堪折,春风自绾同心结。辛文房《歌》:东流水底西飞鱼,収得钱唐云锦书。几回错认青骢马,着处闲乗油璧车。鹦鹉杯残春树暗,葡萄衾冷夜窻虚。莲子种成南北防,苦心相望欲何如。元遗山《蘓小小图词》:槐隂庭院宜清昼,帘卷香风逗美人。图子阿谁留,都是宣和名笔内家収。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淡梨花瘦。只除蘓小不风流,斜挿一枝萱草鳯钗头。▯治初于京兆景瞻自南都谢事归杭号南湖归叟雅好吟咏一日展其先太傅肃愍公墓邀马浩澜偕往舟泊第三桥景瞻曰不到西湖二十年矣山川如故风景不殊子当赋之浩澜诗云「画舫秋风湖上来水涵天碧净无埃一双鸂▯忽飞下千朶芙蓉相映开鸟似彩鸾窥宝镜花如僊子步瑶台风光堪赏还堪赋其奈江南庾信哀」景瞻和云「二十年无此客来水仙当为洗征埃蘓公残栁千行在王母蟠桃几度开华表又添新冢墓粉墙犹绕旧楼台相逢不饮花应笑子建何须赋七哀」吟毕浇松而还翌日浩澜复与王天璧泛湖天璧善箕仙术每吟咏有窘即扣仙续之常携箕以行浩澜因请召之箕既动浩澜问仙何名书云「有事即问问毕告名」浩澜曰「有句捧瑶觞南国佳人一双玉手久未有对愿仙成之」即书云「趺宝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二公咸骇愕箕运如飞复成一律云「此地曽经歌舞来风流囬首即尘埃王孙芳草为谁緑寒食棃花无主开」郎去排云呌阊阖妾今行雨在阳台▯情诉与辽东鹤松栢西陵正可哀后书云「钱唐蘓小小和马先生昨日湖桥首倡已而箕寂然不动」二公相顾若失莫测所以商玲珑者,余杭歌者也。白乐天作郡日,赋歌与之云:「罢胡琴,掩秦瑟,玲珑再拜。歌初毕,谁道使君不能歌?聼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时没。腰间赤绶系未穏,镜里朱顔看易失。玲珑,玲珑,奈老何!」使君歌了,汝还歌。时防之在越,厚币邀去,月余始遣还。赠之诗,因寄乐天云:「休遣玲珑唱我词,我诗多是寄君诗。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韩汝玉令钱唐,眷一妓,尝宿其家。一日晏起,县吏挟之,立门外候声喏。汝玉即升妓家中堂受喏。翌日,下吏杖一百,即解官自劾云:“某无状不检,为吏所侮,无以涖民,请解印归。”时范文正公知杭州,大竒之,曰:“公杰士也,愿自爱。”即令还职。汝玉既满,复携此妓游西湖,恋恋一月不去。文正公置酒饯之,召妓佐酒,候汝玉极醉时,令舟子解缆去。及醒,则舟离钱唐数十里矣。后汝玉歴膴仕,有声,而文正公爱惜人才,襟量不可及也。蒨桃者,冦莱公妾也。淑灵能诗。莱公尝髙防集诸妓,赏绫绮千数。蒨桃献诗云:「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不知织女寒窻下,多少工夫织得成。」莱公为之黙然,寻贬岭南。道杭州,蒨桃有疾,谓莱公曰:「妾必不起,幸▯我于天竺山下。」莱公惊哀不巳。蒨桃曰:「相公宜自爱,亦非久居人世者。」已而公果薨于雷州。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第十六卷。明代田汝成撰写。《香奁艳语》。苏小小,是钱唐有名的歌妓,大概是南齐时人。有人说她的墓在湖湾,也有人说在江边。古词说:“我乘坐油壁车,郎君骑着青骢马。到哪里结成同心?就在西陵松柏之下。”如今西陵正在钱唐江西面,那么说在江边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宋代司马槱,字才仲,起初在洛阳,白天睡觉时梦见一个美丽女子掀帷而歌:“我本来住在钱唐江边,花开花落,不管流逝的年华。燕子衔着春色飞去,纱窗外落下几阵黄梅雨。”才仲喜欢这首词,便询问曲名,女子说是《黄金缕》。五年后,才仲因苏子瞻推荐参加制举,考中中等,于是做了钱唐幕官。他把这件事告诉秦少章,少章为它续写后词:“斜插犀角梳,云鬓半吐;轻敲檀板,唱完《黄金缕》。梦醒后彩云无处寻找,夜凉时明月从南浦升起。”不久,他又梦见那个美丽女子含笑迎接他说:“往日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于是便同她一起睡觉。从此以后,女子每晚都来。才仲把这件事告诉同僚,大家都说:“官署后面有苏小小的墓,莫非是妖怪吗?”不到一年,才仲得了病。他所乘的游船停泊在河塘,船夫忽然看见才仲带着一个美人登船,正上前作揖问候,声音却突然中断,船尾起了火。船夫慌忙跑回官衙报告,才知道才仲已经死了,而家人也已经放声哀哭。李贺《苏小小墓歌》:“幽兰上的露珠,像哭泣的眼睛;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结成同心。烟雾中的花朵不忍剪取,青草像铺开的锦褥,松树像张开的华盖。风是她的衣裳,水是她的佩饰。她乘油壁车,长久地等待相遇。冷冷的翠色烛光,徒然劳费光彩。西陵山下,风吹着雨。”白居易《杨柳枝词》:“苏州的杨柳任凭你夸赞,钱唐的更胜过馆娃宫的美人。若懂得多情,去寻找苏小小吧;绿杨深处就是苏家。苏家小女从前早已闻名,杨柳风前更有别样情态。折下枝条盘成银环模样,卷起叶子吹出玉笛般的声音。”沈原理《苏小小歌》:“歌声引回江波,舞衣散开秋影。梦醒后告别青楼,千年过去,芳香的尸骨已冷。青铜镜破裂,双鸾分飞;饥饿的乌鸦对着月亮,在曲栏边哀鸣。风吹野火,火也不熄灭;山妖哭入狐狸洞穴。西陵墓下的钱唐潮,潮来潮去,夕阳之后又是清晨。墓前杨柳不忍折取,春风自然把它们系成同心结。”辛文房《歌》:“东流水底有向西飞的鱼,收到了钱唐寄来的云锦书。几次错把别人认作青骢马,到处悠闲地乘坐油壁车。鹦鹉杯残,春树昏暗;葡萄纹被褥寒冷,夜窗空虚。莲子种遍南北两岸,怀着苦心彼此相望,又能怎么样呢?”元遗山《苏小小图词》:“槐树浓荫下的庭院适合清静的白昼,帘子卷起,香风吹来,逗引着美人。” 这幅图是谁留下的?全都是宣和年间名家画院收藏的作品。莺莺燕燕分飞以后,脂粉颜色淡了,梨花也显得消瘦。只有苏小小不失风流,她斜插一枝萱草,头戴凤钗。弘治初年,京兆人景瞻从南京辞官回到杭州,自号南湖归叟,平日很喜欢吟诗作赋。一天,他展开先祖太傅肃愍公的墓地,邀请马浩澜一同前往。船停在第三桥,景瞻说:“我离开西湖二十年了,山川还和从前一样,风景也没有不同,你应当作诗。”浩澜作诗说:“画舫乘着秋风从湖上来,湖水涵映青天,清澈无尘。一对鸂鶒忽然飞下,千朵芙蓉相互映照开放。鸟儿仿佛彩鸾,俯视宝镜;花儿如同仙子,漫步瑶台。这样的风光值得观赏,也值得作诗,只是无奈江南庾信寄寓的悲哀。”景瞻和诗说:“二十年没有这样的客人来到,水仙应当替我们洗去旅途尘埃。苏公遗留下的柳树还有千行,王母的蟠桃已经开过几度?华表旁又添了新的坟墓,粉墙仍环绕着旧日楼台。相逢却不饮酒,花儿应当笑话;子建何必还要作《七哀诗》呢?”吟诵完毕,他们浇水祭松后回来。第二天,浩澜又和王天璧泛舟游湖。王天璧擅长箕仙术,每当吟诗遇到窘境,就敲击扶乩的箕请仙人续成,常常带着箕同行。浩澜于是请求召请仙人。箕已经移动,浩澜问仙人姓名,箕上写道:“有事就问,问完再告诉姓名。”浩澜说:“有一句‘捧瑶觞,南国佳人一双玉手’,很久没有下联,愿仙人替我完成。”箕立即写道:“趺宝座,西方大佛丈六金身。”两人都惊愕不已。箕运行如飞,又写成一首律诗:“此地曾经歌舞来,风流回首即尘埃。王孙芳草为谁绿?寒食梨花无主开。郎去排云叫阊阖,妾今行雨在阳台。衷情诉与辽东鹤,松柏西陵正可哀。”随后又写道:“钱唐苏小小和马先生,昨日在湖桥首先唱和,后来箕便寂然不动。”两人面面相觑,若有所失,都无法测知其中原因。商玲珑,是余杭的歌者。白居易任郡守时,作了一首歌赠给她:“停止弹奏胡琴,遮住秦瑟,玲珑拜了两拜。歌刚唱完,谁说使君不会唱歌?听我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促天明,在丑时啼叫;白日催促年华,在酉时落下。腰间的赤绶还没有系稳,镜中的红颜却容易衰老。玲珑,玲珑,面对衰老又能怎么办呢!”使君唱完后,对她说:“你再唱一曲。”当时有官员在越地,拿出丰厚财物邀她前去,过了一个多月才让她回来。白居易作诗赠她,并寄给白居易本人说:“不要再让玲珑唱我的词,我的诗大多是寄给你的诗。明天又要在江头分别,月落潮平,正是你离去的时候。” 韩汝玉任钱唐县令时,宠爱一个歌妓,曾住在她家里。一天早晨起得很晚,县吏带着她来到门外等候,并站立门外行礼通报。汝玉便在歌妓家中堂上接受县吏的问候。第二天,他把县吏杖打一百下,随即解下官印,自己弹劾说:“我行为不检点,被县吏侮辱,实在没有办法治理百姓,请求解除官职回乡。”当时范文正公任杭州知州,对此大为惊异,说:“您是杰出之士,希望您自爱。”于是命令他恢复职务。韩汝玉任期届满后,又带着这个歌妓游览西湖,依恋不舍,一个月都不离开。范文正公设酒为他饯行,叫歌妓来陪酒,等韩汝玉醉得厉害时,命船夫解开缆绳离去。等他醒来,船已经离开钱唐几十里了。后来韩汝玉历任显要官职,声名卓著;范文正公爱惜人才,胸襟气量实在无人能及。蒨桃是寇莱公的妾,贤淑聪慧,能作诗。寇莱公曾在高会中召集众歌妓,赏赐绫罗彩绮达数千匹。蒨桃献诗说:“唱一曲清歌只得到一束绫,美人自己还嫌它太轻。不知道织女在寒冷窗下,要费多少工夫才能织成。”寇莱公听后默然无语,不久被贬往岭南。经过杭州时,蒨桃病重,对寇莱公说:“我一定不能康复了,希望您把我葬在天竺山下。”寇莱公惊痛哀伤不已。蒨桃说:“相公应当爱惜自己,您也不是能长久留在人世的人。”不久,寇莱公果然死在雷州。

朝云者,姓王氏,钱唐名妓也。蘓子瞻宦钱唐,絶爱幸之,纳为常侍。朝云初不识字,既事子瞻,遂学书,麤有楷法。后从泗上比丘尼义冲学佛,亦通大义。有子曰干儿,未朞而夭。蘓子贬恵州,家妓都散去,独朝云依依岭外,子曕甚怜之,赠之诗云:「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徳伴伶▯。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巻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阳台云雨仙。」未几,朝云病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而絶。▯之恵州栖禅寺松林中,东南直大圣塔。子瞻悼之诗云:「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驻景恨无千嵗药,赠行唯有小乗禅。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归卧竹根无逺近,夜灯勤礼塔中仙。」又作咏梅「西江月」以寓意云:「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过探芳丛,倒挂緑毛么鳯。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髙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棃花同梦。」蘓子瞻倅杭日,府僚湖中髙防,羣妓毕集,惟秀兰不来。营将督之再三,乃来。子瞻问其故,答曰:“沐浴倦卧,忽有叩门声,急起询之,乃营将催督也。整籹趋命,不觉稍迟。”时府僚多属意于兰者,见其不来,恚恨不已,云必有私事。秀兰含泪力辩,而子瞻亦从旁冷语,隂为之解。府僚终不释然也。适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借手献座中,府僚愈怒,责其不恭。秀兰进退无据,但低首垂泪而已。子瞻乃作一曲,名《贺新凉》,令秀兰歌以侑觞,声容絶妙,府僚大恱,剧饮而罢。其词云:“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槐隂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戸,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蕋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緑。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蘓子瞻通判杭州,权领郡事。新太守将至矣,有营妓投牒乞从良。子瞻判曰:「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从良任便。」又有周妓,色艺超絶,为一郡之魁,闻判亦来投牒,欲援例脱籍。子瞻惜其去,不许判云:「慕周南之化,此意诚可嘉;空冀北之羣,所请宜不允。」其敏捷善谑如此。蘓子瞻守杭时,毛泽民者为法曹,公以众人遇之,而泽民与妓琼芳者善。及秩满辞去,作《惜分飞》词以赠妓云:「泪湿防干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细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子瞻一日宴客,闻妓歌此词,问谁所作,妓以泽民对。子瞻叹曰:「郡僚有词人而不及知,某之罪也。」翌日折简追回,欵洽数月。蘓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颇通佛书,解言辞。子瞻喜之。一日游西湖,戯语琴操曰:「我作长老,汝作防禅。」琴操敬诺。子瞻问曰:「何谓湖中景?」对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何谓景中人?对曰:「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云。」何谓人中意?对曰:「随他杨学士,鳖杀鲍防军。」如此究竟何如?子瞻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琴操言下大悟,遂削髪为尼。蘓子瞻在黄州,参寥子自钱唐访之。酒中,子瞻令官妓马娉娉乞诗于参寥。参寥口占云:「多谢尊前窈窕娘,好将幽梦恼襄王。禅心已作粘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子瞻喜曰:「予尝见柳絮落泥中,谓可入诗,料不意此老收得可惜也。」唐宋间郡守新到,营妓皆出境而迎,既出犹得以鳞鸿往返,▯不为异。白乐天《湖上醉中代诸妓寄严郎中》诗云:「笙歌杯酒正欢娱,忽忆仙郎望帝都。借问连宵直南省,何如尽日醉西湖。蛾眉久别心知否,鸡舌含多口厌无。还有些些惆怅事,春来山路见蘼芜。」又闻歌妓唱严郎中诗,因以絶句寄之,诗云:「已留旧政布中和,又付新词与艳歌。但是人家有遗爱,就中蘓小感恩多。」蘓子瞻《送杭妓往蘓州迎新守菩萨蛮》词云:「玉童西迓浮丘伯,洞天冷落秋萧瑟。不用许飞琼,瑶台空月明。清香凝夜燕,借与韦郎看。莫便过姑蘓,扁舟下五湖。」又《西湖席上代诸妓送陈述古》词云:「娟娟缺月西南落,相思拨断琵琶索。枕泪梦魂中,觉来眉晕重。华堂堆烛泪,长笛吹新水。醉客各西东,应思陈孟公。」

译朝云,姓王,是钱唐有名的歌妓。苏子瞻任职钱唐时,非常宠爱她,把她纳为常侍。朝云起初不识字,侍奉苏子瞻以后便学习书写,粗略掌握了楷书技法。后来她跟随泗州的比丘尼义冲学习佛法,也通晓佛教大义。她有个儿子叫干儿,不满周岁便夭折了。苏子瞻被贬到惠州后,家中的歌妓全都散去,只有朝云依依不舍地跟随到岭外。子瞻十分怜爱她,赠诗说:“不像杨枝离开白乐天,恰如通德陪伴伶玄。阿奴和络秀不能同老,天女和维摩总能通晓禅理。诵经、煮药成了新的生活,舞衣、歌扇只是旧日因缘。等丹药炼成,就跟着我到三座仙山去,不做阳台上化云化雨的仙女。”不久,朝云患病将死,诵读《金刚经》四句偈后去世。她被葬在惠州栖禅寺的松林中,墓地正对东南方的大圣塔。子瞻悼念她作诗说:“禾苗长出却没有抽穗,难道是天意?不让我像童乌那样为我讲玄理。遗憾没有能留住容颜的千岁药,送你上路只有小乘佛法。伤心一念,是偿还前世债;弹指之间,三生的缘分断绝。回去安卧在竹根下,无论远近;夜灯之下,勤勤恳恳礼拜塔中仙。又作咏梅《西江月》词寄托心意:“玉骨哪会害怕瘴雾,冰肌自有仙人的风姿。海上仙人时常经过来探看花丛,倒挂着绿毛小凤凰。” 素净的面容反而嫌弃脂粉玷污,洗去妆容也不会褪去唇上的红色。高雅的情怀已经随着清晨的云彩飘空,不愿同梨花一起入梦。苏子瞻任杭州通判时,代理掌管郡政。府中官员在湖上举行盛大宴会,歌妓全部集合,唯独秀兰没有来。营将再三催促,她才来到。子瞻问她原因,她回答:“我沐浴后疲倦睡着了,忽然听到敲门声,赶紧起身询问,才知道是营将催促。我整理妆饰赶来听命,不知不觉稍微迟了一会儿。”当时府中官员多半对秀兰有意,见她没有及时到来,都非常恼怒,说她一定是另有私事。秀兰含着眼泪竭力辩解,子瞻也在旁边说些冷淡的话,暗中替她解围。府中官员始终没有释怀。恰好石榴花盛开,秀兰借一枝石榴花献给席上众人,官员更加恼怒,责备她不恭敬。秀兰进退无据,只能低头垂泪。子瞻于是作了一首曲子,名为《贺新凉》,命秀兰歌唱以助酒兴。她的歌声和姿态都极其美妙,府中官员大为高兴,痛饮一场后才散。词说:“乳燕飞入华丽的屋宇,悄然无人;槐树的阴影转到正午,傍晚新浴后感到清凉。手里玩弄着白色的生绡团扇,扇子和手一时都像白玉。渐渐困倦,倚着孤枕入眠,睡得清熟。帘外是谁来推绣门?白白把人的瑶台美梦惊断,原来又只是风吹竹林。石榴花半吐,红巾紧紧包裹。等到浮花浪蕊全都凋尽,陪伴你的只有幽独。一枝浓艳的花,仔细看吧,它的芳心层层叠叠,仿佛千重丝束。” 又担心被秋风惊落绿色的叶子。若等到你来到,在这花前对酒,我又不忍触碰它。只好同粉面上的泪水一起,双双闪烁流淌。苏子瞻任杭州知州时,代理掌管郡政。新任太守将要到任,有一个营妓递上文书,请求脱离乐籍、从良。子瞻批示说:“我只做五天杭州太守,批这份文书并不困难;你这九尾野狐,愿意从良就随你的便。”又有一个周姓歌妓,容貌技艺都极其出众,是全郡歌妓中的魁首。听说这份判词后也来递文书,想援引先例脱籍。子瞻舍不得她离开,不准许,并批道:“仰慕周南教化,这个心意确实可嘉;可是让冀北的良马群空缺,你的请求不应批准。”他的机敏快捷、善于诙谐,就是这样。苏子瞻任杭州知州时,毛泽民任法曹。子瞻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而毛泽民同歌妓琼芳交好。任期届满辞官离去时,他作《惜分飞》词赠给琼芳:“泪水湿透了红妆,花朵沾着露水;忧愁聚集在眉峰之间。这种恨意各自分担,再没有话可说,只能徒然相互凝望。细雨残云都没有情绪,日日夜夜寂寞。今夜在深山之中,只能把断肠之情托付给潮水带走。”苏子瞻一天宴请宾客,听到歌妓唱这首词,便问是谁作的,歌妓回答是毛泽民。子瞻叹息说:“郡中同僚有这样一位词人,我却不知道,这是我的罪过。”第二天,他写简帖把毛泽民追回,亲切交谈相处了几个月。苏子瞻任杭州知州时,有个歌妓名叫琴操,很通晓佛经,也善于言辞,子瞻很喜欢她。一天游西湖,他开玩笑对琴操说:“我做长老,你做禅师。”琴操恭敬地答应了。子瞻问:“什么叫湖中的景色?”她回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问:“什么叫景色中的人?”她回答:“裙子拖着六幅湘江水,发髻挽着一段巫山云。”又问:“什么叫人中的情意?”她回答:“任凭那个杨学士吧,鲍防军可真令人难受。”这样究竟怎么样呢?子瞻说:“门前冷落车马稀,年老后嫁给商人做妇人。”琴操听到这句话,当下大悟,于是削发做了尼姑。苏子瞻在黄州时,参寥子从钱唐前去拜访他。酒席间,子瞻让官妓马娉娉向参寥求诗。参寥即席吟诵说:“多谢席前这位窈窕女子,请把幽深的梦境带去扰乱襄王。我的禅心已经像粘在泥中的柳絮,不再随春风上下狂舞。”子瞻很高兴,说:“我曾见柳絮落在泥中,认为可以写入诗里,没想到这位老先生竟把这样可惜的景象写得如此好。” 唐宋之间,郡守新到任时,营妓都出城迎接;她们出了城以后,还可以用书信往来,并不认为这是奇怪的事。白居易《湖上醉中代诸妓寄严郎中》诗说:“笙歌杯酒正是欢乐,忽然想起仙郎正在帝都。请问您整夜在中书省值宿,怎比得上整日在西湖醉酒?蛾眉女子长久分别,您心中知道吗?鸡舌香含得太多,嘴里也觉得厌烦。还有一点惆怅的事情,春来山路上看见蘼芜。”又听见歌妓唱严郎中的诗,便作绝句寄给他:“已经留下旧日政绩,传播中和之治;又把新词交给美人歌唱。只要百姓家中还留有遗爱,其中苏小小尤其感恩深厚。”苏子瞻《送杭妓往苏州迎新守菩萨蛮》词说:“玉童向西迎接浮丘伯,洞天冷落,秋色萧瑟。不必有许飞琼,瑶台上空有明月清光。夜宴中凝聚着清香,借给韦郎观赏。不要马上经过姑苏,乘一叶扁舟下五湖。”又作《西湖席上代诸妓送陈述古》词说:“娟娟的残月向西南落下,相思之情把琵琶弦都拨断。枕上泪水流淌,在梦魂中相见;醒来时,眉间的晕色更重。华堂上蜡烛堆满了泪,长笛吹奏新水之声。醉客各自向东西散去,应当会想起陈孟公。”

宋时杭妓周韶、胡楚、龙靓皆有诗名。韶好蓄竒茗,尝与蔡君谟鬭胜题品风味,君谟屈焉。蘓子容过杭,太守陈述古饮之,召韶佐酒。韶因子容求落籍,子容指檐间白鹦鹉曰:“可作一絶。”韶援笔挥云:“陇上巢空嵗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时韶有服,衣白,一座笑赏述古,遂令落籍。时楚、靓皆同席,楚赠之诗云:“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阑便不同。应笑西湖旧桃李,强匀顔色待春风。”靓诗云:“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解佩暂酧交甫意,濯缨还见武陵人。”胡楚尝有赠所欢诗云:「不见当时丁令威,年来处处是相思。若将幽恨同芳草,却恐青青无尽时。」时张子野老于杭,多为杭妓作词,而不及靓靓。献诗云:「天与羣芳十様葩,独怜顔色不堪夸。牡丹芍药人题遍,自分身如鼓子花。」子野甚喜,为之赋词一阕云:陈述古守杭时,斋阁中有絶句二首:「绰约新娇生眼底,侵寻旧事上眉尖。问君别后愁多少,好似春潮夜夜添。」又云:「长垂玉筯残妆脸,肯为金钗露指尖。万斛闲愁何日尽,一分真态为谁添。」葢为佳人叙幽思也。蘓子瞻尝书此诗,并周、胡、龙三妓诗作一巻。元时柯敬仲得之,虞邵庵伯生题其后云:「秖今谁是钱唐守,颇解湖中宿画船。晓起鬭茶龙井畔,花开陌上载婵娟。」又云:「三生石上旧精魂,邂逅相逢莫重论。纵有绣囊留别恨,已无明镜着啼痕。」又云:「能言学得妙莲华,赢得春风对客夸。乞食衲衣浑未老,为谁灵塔向金沙。」陈直方之妾稽本钱唐妓人也。丐新词于蘓子曕。子瞻因直方新丧正室,而钱唐人好唱《陌上花》缓缓曲,乃引其事以戏之。其词则《江神子》也。词云:「玉人家在鳯凰山。水云间,掩门闗。门外行人,立马看弓弯。十里春风谁指似?斜日映绣帘,斑多情好事,与君还悯新鳏,拭余潸。明月空江,香雾着云鬟。陌上花开看尽也,闻旧曲破朱顔。」宋有陈袭善者,游钱唐,与营妓周子文甚狎。挟之,遍歴湖山。后袭善去,为河朔掾,宿奉髙驿。梦子文搴帏嚬蹙,挽之不可,冉冉悲啼而没。久之,得故人书云:“子文死矣。”按其日月,则宿奉髙驿时也。既归,游鹫岭,作《渔家傲》以寄情焉。鹫岭峰前,栏独倚,愁眉促损,愁肠碎。红粉佳人,伤别袂,情何已?登山临水,年年是。常记同来,今独至。孤舟晚飏,湖光里。衰草斜阳,无限意。谁与寄?西湖水,是相思泪。妙奴者,钱唐陈令举小鬟也。令举宴秦少游,出以佐酒。少游赠之诗云:「西湖水滑多娇嫱,妙奴十二正芬芳。肌肤晳白鬓脚长,含语未发先有香。溪上夜宴侍簪裳,皎如华月堕沧浪。音声入云能断肠,不许北客辞酒浆。王人蔼蔼邦之良,少年射策谒未央。俊词伟气森开张,玉杓贯斗生怒芒。天欲文采老更昌,故使敛翮窥羣翔。五十仅补尚书郎,浩歌骑牛倚徜徉。东风戏雨花草狂,一溪泱泱青黛光。妙奴勿倦侑羽觞,主人正欲游醉乡。」宋绍兴中,王鈇帅番禺,有狼籍声。朝廷除司谏韩璜提刑广东,令往亷按。鈇忧甚,废寝食。有妾,故钱唐娼也,问主公何忧,鈇告之。故妾曰:“不足忧也。”璜即韩九,字叔夏,旧游妾家,最欢。须其来,强邀之饮,妾当有以败其守也。已而璜至,鈇郊迎,不见入城,乃见,岸然不交一谈。次日,报谒,鈇宿治具于别馆,茶罢邀游郡圃,不许,固请乃可。至别馆,水陆毕陈,伎乐大作。璜踧踖不安,鈇麾去伎乐。隂命诸妓淡妆,诈作姬侍,迎入后堂,剧饮酒半。妾于帘内歌璜昔日所赠之词,璜闻之心动,狂不自制,曰:“汝乃在此耶!”即欲见之。妾隔帘故邀其满,引至再至三,终不肯出。璜心益急,妾曰:“司谏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为妾舞一曲,即当出也。”璜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涂抹粉墨,踉蹡而起,忽跌于地。鈇亟命索轿,诸妓扶掖登船,昏然酣寝。五更酒醒,觉衣衫拘绊,索烛览镜,羞愧无以自容,即解船还台,不敢复有所问。此声流播,旋遭弹劾,而鈇迄善罢。谢希孟者,陆象山门人也。少豪俊,与妓陆氏狎,象山责之,希孟但敬谢而巳他日复为妓造鸳鸯楼,象山又以为言。希孟谢曰:“非特建楼,且为作记。”象山喜其文,不觉曰:“楼记云何?”即占首句云:“自逊抗机云之死,而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象山黙然,知其侮也。一日,希孟在妓所,恍然有悟,忽起归兴,不告而行。妓追送江浒,悲恋而啼。希孟毅然取佩巾,书一词与之云:“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译宋代杭州的歌妓周韶、胡楚、龙靓都有诗名。周韶喜欢收藏奇异的茶,曾经同蔡君谟斗茶,品评茶的滋味,蔡君谟也被她折服。苏子容经过杭州,太守陈述古设宴招待他,召周韶来陪酒。周韶于是请苏子容替她脱离乐籍。苏子容指着屋檐间的白鹦鹉说:“可以作一首绝句吗?”周韶提笔挥写道:“陇上的巢空了,岁月令人惊惶;怎忍回头看自己梳理羽毛?如果打开笼子放出白衣女子,她将长久诵念观音般若经。”当时周韶正在服丧,穿白衣,满座都笑着赞赏她,陈述古于是命令为她脱籍。那时胡楚、龙靓也在同一席上,胡楚赠诗说:“淡妆素衣,鹤翎般的白色映着红色;一移入朱红栏杆中,便完全不同。应当笑西湖旧日的桃李花,勉强匀饰颜色等待春风。”龙靓作诗说:“桃花流水本来没有尘垢,一落入人间便经历几度春天。解下佩玉,暂且酬答交甫的情意;洗濯冠缨,又遇见武陵中的人。” 胡楚曾作赠给所爱之人的诗说:“不见当年化鹤归来的丁令威,如今到处都是相思之情。若把幽深的怨恨同芳草相比,只怕青青芳草也会没有尽头。”当时张子野老年居住杭州,常为杭州歌妓作词,却没有为龙靓作词。龙靓献诗说:“上天给群芳十种花朵,唯独怜惜我的容色不值得夸耀。牡丹、芍药人人都题咏遍了,我只认为自己像一朵鼓子花。”张子野非常喜欢,于是为她作了一阕词。陈述古任杭州太守时,斋阁中有绝句二首:“新来的美人姿态柔美,映入眼帘;旧日的往事渐渐涌上心头,爬上眉梢。问你离别以后有多少愁,正像春潮一样夜夜增加。”又说:“长长垂下的玉箸般泪痕,留在残妆的脸上;你可肯为金钗露出指尖?万斛闲愁什么时候才能尽头?又有几分真情实态,是为谁增添的?”大概是替佳人抒写幽怨心思。苏轼曾书写这首诗,并把周、胡、龙三位歌妓的诗作合为一卷。元代柯敬仲得到此卷,虞邵庵伯生在卷后题道:“如今谁是钱塘太守,颇能在湖中住宿画船?清晨起来,在龙井旁斗茶;花开陌上,载着美人游赏。”又说:“三生石上的旧日精魂,偶然相逢,不必再谈前缘。纵然有绣囊留下离别的遗恨,明镜中也已经没有映出哭泣的泪痕。”又说:“她能说话,学得像妙莲花一样美妙,赢得春风为客人夸赞。如今穿着乞食的僧衣,完全还没有老去;这是为了谁,让灵塔面向金沙?” 陈直方的妾稽本,是钱塘的歌妓。她向苏子瞻求作新词。苏子瞻趁陈直方刚刚丧妻,又因为钱塘人喜欢唱《陌上花》那种缓缓的曲调,便借这个故事来戏弄他。这首词的词牌是《江神子》。词说:“美人家住凤凰山,在水云之间,掩着门关。门外行人停马观看她弯弓。十里春风,谁能指给我看?斜阳映照绣帘,斑驳多情。好事之人,与你一同怜悯新近守寡的人,拭去残余的泪痕。明月照着空阔江面,香雾沾染鬓边云髻。陌上花开,我已经看尽了;听到旧曲,朱颜也为之失色。” 宋代有个叫陈袭善的人,游历钱塘时,和营妓周子文十分亲密。他带着她,遍游湖山。后来陈袭善离开,任河朔掾,住宿在奉高驿。他梦见周子文掀帘皱眉,想挽留她却做不到;她渐渐悲啼着消失了。过了很久,他收到故人来信,说:“子文已经死了。”考察死亡的年月,正是陈袭善住宿奉高驿的时候。陈袭善回来后,游鹫岭,作《渔家傲》寄托情感:“鹫岭峰前,我独自倚着栏杆;愁眉紧蹙,愁肠寸断。红粉佳人,因别离而悲伤,感情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登山临水,年年如此。常常记得我们一同来过,如今却只有我独自来到。傍晚孤舟在湖光中荡漾。衰草映着斜阳,包含无限情意。谁能替我寄去?西湖的水,就是相思的泪。” 妙奴是钱塘县令陈令举的小丫鬟。陈令举宴请秦少游时,把她叫出来佐酒。秦少游赠给她一首诗:“西湖水面润滑,多有娇美的女子;妙奴十二岁,正值芳香年华。肌肤洁白,鬓发长垂;话还没有说出口,先已有香气。夜晚在溪上设宴,她侍奉着簪饰衣裳,皎洁如明月坠入沧浪。歌声直入云霄,足以使人断肠;不许北方客人推辞酒浆。王君仪表堂堂,是邦国的贤良;年轻时以射策入仕,拜谒未央宫。俊秀的文辞和宏伟的气概纵横开张,玉制酒勺仿佛贯穿北斗,闪出怒芒。上天要使他的文采越老越昌盛,所以故意收敛羽翼,暂且窥看群鸟飞翔。五十岁时才补授尚书郎,却仍高歌骑牛,倚着牛背自在徜徉。东风戏弄春雨,花草纵情狂放;一条溪水浩荡,映着青黛色的光。妙奴不要厌倦替我劝酒,主人正想游入醉乡。” 南宋绍兴年间,王鈇任番禺帅,有声名狼藉的传闻。朝廷任命司谏韩璜提点广东刑狱,命他前往考察按察。王鈇非常忧虑,寝食俱废。他有个妾,原是钱塘歌妓,问主人为什么忧愁,王鈇告诉了她。妾说:“不必忧虑。韩璜就是韩九,字叔夏,过去曾到我家游玩,最喜欢我。等他来后,强邀他饮酒,我自然有办法败坏他的操守。”不久韩璜到了,王鈇到郊外迎接;韩璜不肯进城,后来才进来,神情严肃,始终不交谈一句。第二天,王鈇前去拜访,王鈇在别馆准备好酒席,喝完茶后邀请他游览郡圃,韩璜不答应,王鈇再三请求,他才同意。到了别馆,水陆珍馐全部陈列,歌舞伎乐大作。韩璜局促不安,王鈇便挥手让伎乐退下,暗中命各妓淡妆打扮,假装姬妾侍女,迎入后堂。酒喝到一半,妾在帘内唱韩璜过去赠给她的词。韩璜听后心动,情绪失控,说:“你原来在这里!”当即想见她。妾隔帘故意邀请他把酒喝满,一再引他到帘前,却始终不肯出来。韩璜心里更加急切,妾说:“司谏从前在我家时,最善于舞蹈。今天如果能为我跳一曲,我就出来见你。”韩璜醉得很厉害,不知该怎么办,立即要来舞衣,涂脂抹粉,踉跄起身,忽然跌倒在地。王鈇急忙命人找来轿子,众妓扶持着韩璜登船;他昏昏沉沉地酣睡。五更时酒醒,觉得衣衫被牵绊,索要烛火照镜,羞愧得无地自容,立即解船返回台州,不敢再追问什么。这件事的声名传开后,韩璜很快遭到弹劾,而王鈇最终平安无事。谢希孟是陆象山的门人。年轻时豪迈俊逸,和歌妓陆氏亲近,陆象山责备他,谢希孟只是恭敬道歉而已。后来他又替歌妓修建鸳鸯楼,陆象山再次责备他。谢希孟道歉说:“不只是修楼,还要替它写记。”陆象山喜欢他的文章,不觉问道:“楼记准备怎么写?”谢希孟当即吟出开头:“自从孙策、周瑜抗拒机云而死以后,天地间英灵之气不降于男子,却降在妇人身上。”陆象山默然无语,知道他是在讥讽自己。有一天,谢希孟在歌妓处忽然有所领悟,立刻生出归意,不告而别。歌妓追到江边送行,悲伤眷恋,哭泣不止。谢希孟毅然取出佩巾,写下一首词给她:“双桨划开平静的浪花,两岸青山把江面锁住。你自回你的家,我自回我的家;说到这里,今后怎么过?我决不再思念,你也不要再思念。我把你从前给我的那颗心,交给别人去吧。”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师儿与荡子王生狎甚,相眷恋,为恶姥所间,不尽绸缪。一日,王生拉师儿游西湖,唯一婢一仆随之。寻常游湖者逼暮即归,是日王生与师儿有密誓,特故盘桓。比夜达岸,则城门锁,不可入矣。王生谓仆曰:“月色甚佳,清泛不可再,市酒殽复游湖中。”迤▯更阑,举舟倦寝,舟泊净慈寺藕花深处。王生、师儿相抱投入水中,舟人惊救不及而死。都人作《长桥月》《短桥月》以歌之。其所乗舟竟为弃物,经年无敢登者。居无何,值禁烟节,序士女阗沓,舟发如蚁。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丰乐楼,目击画舫纷纭,起夷犹之兴,欲买舟一游。防日已停午,虽莲舫渔艇亦无泊岸者,止前弃舟在焉。人有以王陶事告者,士人笑曰:“大佳大佳,政欲得此。”即具杯馔入舟,遍游西湖,曲尽欢而归。自是人皆喜谈,争求售之,殆无虚日,其价反倍于他舟。汤赛师居抱剑营,擅誉行首,艳丽绝伦,慧而黠,巧吻负色,寡合,非豪俊不肯破顔,猥客恐为所侮,不敢登门,时时畜邸第中,奁赀极厚。有恶少诡为外方富民部纲者,僦馆其邻。其南有酒馆曰花月楼,密迩赛师之室。恶少日饮楼中,酒家因征酒逋至其所馆,见其行李焜燿,驺从甚都,意必仕宦富豪也,且年少美丰姿,因诱之曰:“郎君何故时时独酌而不呼侑尊者?”恶少曰:“非汝所知也。吾观都城未有絶色当吾意者,若淡妆浓抹,献笑倚门者,直狐羣耳。”酒家曰:“君特未之见耳。楼北汤氏姊妹曰赛师、春春者,当今第一流也。春春已为他邸所畜,独赛师在。郎君若欲见之,当为道意也。”恶少曰:“子姑询之。”良久复命曰:“事谐矣,约来日相候。”葢酒家极誉其富盛,容止之详,赛师已动心矣。至期,恶少盛饰而往,一见交欢呼,酒酣饮出,歌婢佐之,恶少挥金不少吝,且能调弄风月,举家大喜。顷之,恶少复舁钗环条脱一巨箧,草草视之,皆灿然精金也,可值万缗,娼家愈大喜,不复细察,受而缄之,畱连逾月,惟恐其去也。一夕,恶少谓其家曰:“来日当往部中料理某事,欲夙起。”赛师唯唯,黎明饮食之,遣仆随往。恶少以计赚其仆,至晚不复来矣。往馆中窥之,寂无踪迹,启箧视之,则灿然者皆伪物也。举家恚恨,赛师素有血疾,愧郁而死。宋时,秀州郑文者,为太学生,久寓行都。其妻寄以《忆秦娥》词云:「花深深,一勾罗袜,行花隂。行花隂,闲将栁带试结同心。日边消息空沈沈,画眉楼上愁登临。愁登临,海棠开后,望到于今。」此词为同舍见者▯▯,酒楼妓馆皆歌之。宋时婺州刘鼎臣者,僦省试于行都,濒行,其妻自制彩花一枝赠之,侑以《鹧鸪天》词云:「金屋无人夜剪缯,宝钗翻过齿痕轻。临行执手慇懃送,衬与萧郎两鬓青。聼嘱付,好看承,千金不抵此时情。明年宴罢琼林晚,酒面防红相映明。」宋时,潭州易彦章祓者,以优等为前廊,久不归。其妻作一《剪梅》词寄之,云:「染泪修书寄彦章,贪却前廊,忘却回廊。功名成遂不还乡,石做心肠,铁做心肠。红日三竿懒画妆,虚度韶光,瘦损容光。不知何日得成双,羞对鸳鸯,懒对鸳鸯。」宋时,闽人修轸者,以太学生登第,榜下娶再婚之妇。同舍张任国以《栁梢青》词戯之曰:「挂起招牌,一声喝采,旧店新开,熟事孩儿家,懐老子,毕竟招财。当初合下安排,又不是豪门买獃。自古人言,正身替代,见任添差。」蘓小娟,钱唐名娼也。俊丽工诗。其姊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甚洽欵。久之,不敏日益贫,盼奴周给之,使笃于业,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阳府司戸。盼奴未落籍,不得偕老。不敏赴官三载,想念成疾而卒。有禄俸余赀,嘱其弟赵院判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吟,可谋致之佳耦也。院判如言,至钱唐,托宗人倅钱唐者召盼奴。其家云: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为盼奴所欢,以于潜官绢诬攀系府狱。倅从狱中召小娟出,诘之曰:「汝诱商人官绢百疋,何以偿之?」小娟叩头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赐周旋。非惟小娟感荷,更生盼奴亦防恩泉下也。」倅喜其辞宛顺,因问:「汝识襄阳赵司戸否?」小姢曰:「赵司戸未仕时与姊盼奴交好,后中科授官去,盼奴相思致疾而死。」倅曰:「赵司户亦谢世矣。」

译淳熙初年,行都的角妓陶师儿和浪荡子王生十分亲密,彼此相爱,却被恶姥从中离间,未能尽情相处。一天,王生拉着师儿游西湖,只有一个婢女和一个仆人随行。平常游湖的人天黑前就回去,这天王生和师儿有私下的誓约,特意故意逗留。等到夜里抵达湖岸,城门已经关闭,不能进城。王生对仆人说:“月色很好,清爽的泛舟游览不可再得;买些酒菜,再到湖中游玩。”一路行去直到夜深,船上众人疲倦睡下,船停泊在净慈寺藕花深处。王生和师儿相抱投水,船夫惊慌救援不及,两人都死了。都城人作《长桥月》《短桥月》来歌唱这件事。他们乘坐的船后来竟成了弃物,过了一年也没有人敢登上去。不久遇到禁烟节,士女满道,船只出发,密集得像蚂蚁。有个年轻人是外地人,登上丰乐楼,看到画舫来往纷纷,便生出游览的兴致,想买船一游。此时太阳已经过了正午,即使莲舫、渔艇也没有停在岸边,只有那只被弃的船还在那里。有人把王生、陶师儿的事情告诉他,士人笑说:“太好了,太好了,正想要这只船。”于是带着酒菜登船,遍游西湖,尽兴而归。从此人们都喜欢谈论这件事,争相购买这只船,几乎没有一天空闲;它的价格反而是其他船的两倍。汤赛师住在抱剑营,是歌妓中的名首,艳丽无比,聪慧而狡黠,能说会道而且自负姿色,性情少与人相合;不是豪俊之士,她不肯展颜相待。普通客人怕受她侮辱,不敢登门。她常年蓄养在宅第中,嫁妆财资极其丰厚。有个恶少假装是外地富商押运纲运的人员,在她的邻近租了馆舍。她住处南面有一家酒馆,名叫花月楼,和赛师的房间相距很近。恶少天天在楼中饮酒,酒家因来催讨欠酒钱,到了他租住的馆舍,看见他的行李光彩耀目,随从也很整齐,料想他一定是富贵的官宦;又见他年轻貌美,便诱他说:“郎君为什么总是独自饮酒,却不叫人来陪酒?”恶少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看都城里没有绝色女子合我的心意,那些淡妆浓抹、倚门卖笑的,不过是一群狐狸罢了。”酒家说:“只是您还没有见到罢了。楼北汤氏姐妹赛师、春春,是当今第一流的美人。春春已经被别的宅第蓄养,只有赛师还在。郎君如果想见她,我可以替您传达心意。”恶少说:“你姑且去问问。”过了很久,酒家回来报告:“事情说成了,约定明天来相候。”原来酒家极力夸说恶少的富有、豪盛以及容貌举止,赛师已经动心。到了约定日期,恶少盛装前往,一见面便相互欢喜。酒喝到兴浓时,歌婢前来助兴,恶少挥金如土,毫不吝惜,又很会调笑风月,全家都非常高兴。不久,恶少又抬来一只装满钗环、条脱的大箱子,随意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灿然的精金,价值可达万缗。娼家更加欢喜,不再仔细察看,收下后封存起来,挽留他超过一个月,只怕他离去。一天晚上,恶少对她家说:“明天我要到部中办理某件事,想早早起身。”赛师连声答应。天亮后,她给他准备饮食,派仆人随他同去。恶少用计骗走仆人,到了晚上再也没有回来。人们到馆舍查看,已经寂静得不见踪迹;打开箱子一看,那些金光灿灿的东西全是赝品。全家又恼怒又痛恨,赛师平素患有血疾,因惭愧忧郁而死。宋代,秀州人郑文是太学生,长期寄居行都。他的妻子寄给他一首《忆秦娥》词:“花丛深深,露出一弯罗袜,走过花荫。走过花荫,闲来拿柳带试着系成同心结。京城传来的消息徒然沉寂,登上画眉楼远望,满怀愁绪。满怀愁绪,海棠花开之后,眺望到今天。”这首词被同舍看见后传扬开来,酒楼妓馆都唱它。宋代,婺州人刘鼎臣在行都租屋准备参加省试,临行时,他的妻子亲手制作一枝彩花送给他,并配作《鹧鸪天》词:“夜里在金屋无人,剪彩制花;宝钗翻转,轻轻留下齿痕。临行时握手殷勤相送,衬得萧郎两鬓更加青黑。听我嘱咐,要好好珍惜;千金也抵不过此时的深情。明年琼林宴结束、夜色已晚,酒意红润的面容,想必与彩花相映而明丽。” 宋代,潭州人易彦章祓以优等成绩成为前廊,长期不回家。他的妻子作了一首《剪梅》词寄给他:“蘸着泪水写信寄给彦章,贪恋前廊,忘却回廊。功名成就却不回乡,真是石头做的心肠,铁做的心肠。红日已经升到三竿,仍懒得梳妆,白白虚度美好时光,容貌也日渐消瘦憔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成双,羞于面对鸳鸯,也懒得面对鸳鸯。” 宋代,闽人修轸以太学生身份登第,在榜下娶了一位再婚的女子。同舍张任国作《柳梢青》词戏弄他说:“挂起招牌,听一声喝彩,旧店重新开张。熟门熟路的孩子家,怀抱老头子,终究是为了招财。当初早已合计安排,又不是豪门花钱买傻子。自古人们说,正身替代;如今又添了一个任职的差遣。” 苏小娟是钱塘的名妓,俊美秀丽,擅长作诗。她的姐姐盼奴和太学生赵不敏十分亲密。时间久了,赵不敏日益贫困,盼奴资助供给他,使他专心学业;他终于考中南省试,得以授官,任襄阳府司户。盼奴尚未脱离乐籍,不能和他偕老。赵不敏赴任三年后,因思念成疾而死。他还有俸禄余财,嘱咐弟弟赵院判分出一半来供养院判自己,另一半送给盼奴,并说盼奴有个妹妹小娟,俊雅能吟诗,可以设法娶她为佳偶。院判依照遗言,到了钱塘,托同宗、任钱塘县丞的人召见盼奴。她家人说:盼奴一个月前已经死了。小娟也曾是盼奴所宠爱的人,因于潜县官绢一事被诬陷牵连,拘押在府狱。县丞从狱中把小娟叫出来,责问她:“你诱骗商人的官绢一百匹,拿什么来偿还?”小娟叩头说:“这是亡姐盼奴的事情,请求您予以周全。不仅小娟感激承受您的恩德,若能使盼奴在地下获得重生,也会在黄泉之下感念您的恩德。”县丞喜欢她说话委婉顺从,便问:“你认识襄阳赵司户吗?”小娟说:“赵司户未做官时,和我姐姐盼奴交好;后来考中科举,授官离去,盼奴因相思成疾而死。”县丞说:“赵司户也已经去世了。”

遣人附一缄及餽物一罨,外有其弟院判一缄付尔,开之。小娟自谓不识院判何人,及拆书惟一诗云:「当时名妓镇东吴,不好黄金只好书。借问钱唐蘓小小,风流还似大蘓无。」小娟得诗黙然。倅索和之,小娟以不能辞,倅强之,且曰:「不和即偿官绢。」小娟不得已,索纸援笔书云:「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倅大喜,尽以所寄物与之,免其偿绢,且为脱籍归院判,偕老也。宋季,防政家铉翁于杭州,将求一容貌才艺兼全之妾,经旬余未能惬意。忽有奚奴者至,姿色固美,问其艺,则曰能温酒,左右皆失笑。公漫尔留试之,及执事,初甚热,次畧寒,三次防温。公方饮,既而每日并如初之第三次,公喜,遂纳焉。终公之身,未尝有过不及之时。归元后,公携入燕京,公死,囊槖皆为所有,因是巨富,人称为奚娘子。钱唐道士洪丹谷与一妓通,因娶为室。病且革,顾谓洪曰:“妾死在旦夕,卿须自执薪,还肯作一转语否?”妾歌儿也,卿能集曲调于妾未死之前,使预闻之,死无憾矣。洪固滑稽,遂作文曰:“二十年前我共伊,只因彼此太痴迷。忽然四大相离后,你是何人,我是谁?共惟娘子秀钟谷,水声遏楚云,玉交枝坚一片心,锦纒道余二十载,遽成如梦令。休忆少年游,哭相思,两手托空意难忘。一笔勾断,且道如何是一笔勾断?孝顺歌终无孝顺,逍遥乐永遂逍遥。”聼毕,一笑而逝。朱淑真者,钱唐人。幼警慧,善读书,工诗,风流蕴借。早年父母无识,嫁市井民家。其夫村恶,籧篨戚施,种种可厌。淑真抑郁不得志,作诗多忧愁怨恨之思。时牵情于才子,竟无知音。悒悒抱恚而死。父母复以佛法,并其平生著作茶毗之。今所▯者,不过百中之一耳。临安王唐佐为之立▯,宛陵魏端礼为之辑其诗词,名曰《断肠集》。其诗云:「静看飞蝇触晓窻,宿酲未醒倦梳妆。强调朱粉西楼上,愁里春山画不长。」又云:「门前春水碧如天,坐上诗人逸似仙。彩鳯一双云外落,吹箫归去又无縁。」又云:「鸿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又题圆子云:「轻圆絶胜鸡头肉,滑腻偏宜蠏眼汤。纵有风流无处说,已输汤饼试何郎。」葢谓其夫之不才,匹配非偶也。张行中题其诗集云:「女子风流节义亏,文章惊世亦何如。苹蘩时序宁无预,诗酒情怀却有余。愁对鸎花春苑寂,苦吟风月夜窻虚。丈夫莫羡多才思,宋女不闻曽读书。」淑真诗词多柔媚,独《清昼》一絶、《送春》一词颇疎俊可喜。诗云:「竹摇清影罩幽窻,两两时禽噪夕阳。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词云:「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栁絮。随春且看归何处,满目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意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与淑真同时,有魏夫人者,亦能诗。尝置酒以邀淑真,命小鬟队舞,因索诗,以「飞雪满羣山」为韵。淑真醉中援笔赋五絶云:「管▯催上锦防时,体态轻盈祗欲飞。若使明皇当日见,阿蛮无计诳杨妃。」又云:「香茵穏衬半钩月,往来凌波云影灭。▯催▯拍促将遍,两袖翻然作回雪。」又云:「柳腰不被春拘管,鳯转鸾回霞袖缓。舞彻伊州力不禁,筵前扑簌花飞满。」又云:「占断京华第一春,清歌妙舞实超羣。只愁到晓人星散,化作巫山一段云。」又云:「烛花影里粉姿闲,一防愁侵两防山。不怕带他飞燕妬,无言逐拍省弓弯。」不惟词防艳丽,而舞态之妙,亦可想见也。钱唐陈耑子肃者,喜游侠,为竒俊,语存斋瞿宗吉甚竒之。尝春日游湖,有句云:「西红女儿歌白苎,墨黒燕子来乌衣。」后商于闽中,盘桓妓馆,赋诗云:「青铜三百一斗酒,荔枝十八谁家娘。」逾一嵗而卒,年二十三。云宗吉作念奴娇词悼之曰:「海山何处?叹人间,别有芙蓉城阙。雾阁云窻,深几许?独驾青骡,超越香蔼。云屏被翻锦浪,波捧龙绡袜。镜鸾舞罢,半帘灯影明灭。谁信一饮琼浆,玉山自倒,魂逐惊鸿没。瘴雨蛮烟,归梦断,愁满空梁残月。畴昔相期,杀鸡炊黍,中道成长别。故山秋晚,何人共采▯蕨?」

译县丞派人附上一封信和一包赠物,外面写着“赵院判弟寄给你”,让她拆开。小娟原以为不认识院判是什么人,拆信后只见一首诗:“当年名妓镇东吴,不爱黄金只爱书。借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像大苏吗?”小娟得到诗后默然无言。县丞要求她作和诗,小娟以不会推辞;县丞强迫她,并说:“不和诗,就偿还官绢。”小娟不得已,取纸提笔写道:“君住襄江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也无?”县丞大喜,把寄来的物品全都给了她,免除她偿还官绢的责任,并替她脱离乐籍,送她归于院判,与他偕老。宋末,防政家铉翁在杭州想求一个容貌、才艺都出众的妾,十多天仍没有合意的。忽然有个叫奚奴的女子来到,姿色确实美丽;问她有什么才艺,她说会温酒,左右的人都笑了。铉翁姑且把她留下试用。她第一次执事时,酒温得太热;第二次略微偏凉;第三次温度适中。铉翁正在饮酒,后来她每天都像第一次的第三次那样把酒温得恰到好处。铉翁很高兴,便纳她为妾。直到铉翁去世,她从未有一次把酒温得过热或过凉。元朝建立后,铉翁带她进入燕京;铉翁死后,家中囊橐都归她所有,因此成为巨富,人们称她为奚娘子。钱塘道士洪丹谷和一名歌妓相通,便娶她为妻。她病重将死时,回头对洪丹谷说:“我早晚就要死了,你必须亲自拿柴薪来烧我,还愿意为我作一首转调的曲子吗?我本是唱曲的女子,如果你能在我未死之前为我集成一套曲调,让我预先听到,死也没有遗憾了。”洪丹谷一向诙谐,于是作文章说:“二十年前我和你相伴,只因彼此太过痴迷。忽然四大分离之后,你是什么人,我又是谁?共同思念夫人秀气钟灵,水声阻遏楚地云彩;玉交枝般坚贞一片心,锦缠道陪伴二十年,突然成了一场如梦令。不要回忆少年游,哭相思,两手托着空虚,心中难忘。一笔勾断,且说什么叫一笔勾断?孝顺歌终究没有孝顺,逍遥乐永远享受逍遥。”她听完后笑了一笑,便去世了。朱淑真是钱塘人。她幼年聪慧,善于读书,擅长作诗,风流而有涵养。早年父母没有见识,把她嫁给市井人家。她的丈夫粗鄙恶劣,身形丑陋,处处都令人厌恶。淑真郁郁不得志,所作诗歌多是忧愁怨恨的情思。她常常把感情寄托在才子身上,却始终没有知音,忧闷含恨而死。父母又用佛教仪式,把她平生的著作一并焚化。现在流传下来的,不过是全部作品中的百分之一。临安人王唐佐替她立传,宛陵人魏端礼替她辑录诗词,命名为《断肠集》。她的诗说:“静静看着飞蝇撞上清晨的窗户,隔夜的醉意还未醒,懒得梳妆。在西楼上浓重地涂抹朱粉,愁苦之中,春山般的眉色也难以长久描画。”又说:“门前春水碧绿如天,座上的诗人飘逸如仙。一双彩凤从云外落下,吹箫归去却又无缘。”又说:“鸿雁、鹭鸟、鸳鸯同在一池,须知它们的羽翼本来并不相宜。春神不把花当作主人,又何必让它长出连理枝?”又题咏圆子说:“轻圆的形状远胜鸡头肉,滑腻的质地特别适合配蟹眼汤。纵然有风流才情也无处诉说,已经输给汤饼试探何郎了。”这大概是说她丈夫没有才干,夫妻并非良配。张行中题她的诗集说:“女子虽有风流才情,却亏损了节义;文章惊动世人,又有什么用呢?” 苹蘩祭祀的时节,难道没有预先安排吗?她在诗酒中的情怀却仍有余。面对黄莺花朵而愁,春日园苑显得寂静;苦苦吟咏风月,夜晚窗前空虚。丈夫不要羡慕女子多才多思,宋代女子却没有听说曾经读过书。淑真的诗词大多柔美妩媚,只有《清昼》一首绝句和《送春》一首词,颇为疏朗俊逸,令人喜爱。诗说:“竹子摇动清幽的影子,笼罩着幽静的窗户;成双的鸟儿不时在夕阳中鸣叫。谢绝海棠,任它落尽飞絮;令人困倦的天气里,白昼渐渐变长。”词说:“楼外垂柳有千万缕,想把青春系住,让它稍稍停留。春天还是离去了,只有柳絮仍在风前飘舞。随着春天离去,且看它归向何处;满眼山川中,只听杜鹃啼叫。即使装作无情,难道就不忧愁?人的心意拿起酒来送春,春天却默默无言。黄昏时分,忽然又落下潇潇细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和淑真同时代,有一位魏夫人,也能作诗。她曾置酒邀请淑真,命小丫鬟组成舞队,因而索取诗作,以“飞雪满群山”为韵。淑真醉中提笔作五首绝句:“管弦催促着登上锦筵时,她的体态轻盈,仿佛随时要飞起。假如唐明皇当日看见,阿蛮便没有办法欺骗杨贵妃了。”又说:“芳香的舞茵稳稳衬托着半弯月影,来往时凌波而行,云影随即消失。弦乐催紧,节拍加快,舞曲将要遍奏;两只衣袖翻飞,仿佛回旋的雪花。”又说:“柳枝般的腰肢不受春风拘束,凤凰回旋、鸾鸟盘绕,彩霞般的衣袖舒缓展开。舞完《伊州》,已经力不能支;筵席前花朵纷纷飘落,仿佛落满飞花。”又说:“独占京城第一流的春色,清歌妙舞实在超群。只怕天亮时人们星散,自己化作巫山的一片云。”又说:“烛花影中,粉面姿态闲雅;一层愁绪侵入两弯眉山。不怕引起赵飞燕的嫉妒,默默随着节拍收敛弯弓般的腰身。”不但词句艳丽,舞姿的美妙也可以由此想见。钱塘人陈耑,字子肃,喜好游侠之事,才华奇俊。瞿宗吉认为他的言谈很不寻常。陈耑曾在春日游西湖,作诗说:“西边红妆女子歌唱《白苎》,墨黑的燕子飞来乌衣巷。”后来他到闽中经商,流连于妓馆,作诗说:“三百青铜钱买一斗酒,十八颗荔枝换哪家的姑娘?”过了一年便去世了,享年二十三岁。据说瞿宗吉作《念奴娇》词悼念他:“海山在什么地方?叹息人世间,另有一座芙蓉城阙。雾阁云窗,究竟有多深?独自驾着青骡,超越香霭。云屏翻动,像锦缎般的波浪;水波托起龙绡袜。镜中鸾鸟起舞完毕,半帘灯影明暗不定。谁相信饮下一杯琼浆,玉山便自行倾倒,魂魄随着受惊的鸿雁消失。瘴气中的雨,蛮地的烟,使归乡的梦断绝;愁绪充满空梁,残月相伴。往日曾相约杀鸡煮黍,谁知半途竟成了长久的诀别。故乡的山到了深秋,谁同我一起采[缺字]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一斗〕

安荣坊倪氏女者,少姣好。瞿宗吉尝属意焉。及长,委身为小吏妻。一日与宗吉邂逅于吴山下,凄然感旧,邀归其庐,置酒叙话,为赋《安荣美人行》:「云吴山山下,安荣里,陋巷穷居。有西子嫣然一笑,坐生春信。是天人谪居,此相逢昔在十年前,双鬟未合,脸如莲,学画蛾眉,挥彩笔,偷▯鴈字,卜金钱。相逢今在十年后,鬓发如云,眼光溜风,吹绣带,露罗鞋,酒泛银杯,沾翠袖。自言文史旧曽知,写景题诗事事宜。但▯秦女吹箫谱,不咏湘灵鼓瑟辞。暮雨朝云容易度,野鸭家鸡竟相妬。当时自诧苑中花,今日翻成道傍树。」我闻此语,重悲伤,对景徘徊欲断肠。渭城杨栁歌三叠,湓水琵琶泣数行。相送出门留后约,暮天▯▯东风恶。醉归感旧赋新篇,重与佳人嗟命薄。甲妓朱观奴者,居盐桥,颇通文义,尝欲搆室,而募縁于人,求题词于瞿宗吉。宗吉援笔书云:「倾国倾城,美貌为云为雨,芳年金沙滩上旧因缘,重到人间示现。欲搆云窻雾阁,奈悭宝钞金钱。诸公有意与周旋,请看桃花好面人。」以宗吉故,喜捐赀焉。其裔有朱鳯翔者,以音律得幸于毅皇,为优人长,与臧贤、刘实者同列,宠昵无比。陈焕章,钱唐人。哗诞浮薄,而聪明爽闿。尝痛饮妓馆,醉为羣妓所侮。作中吕满庭芳乐府云:「羊羔玉斚,灌翻老汉,嬉笑交加。小丫鬟欺侮,喒年髙大,两三个扳倒扛咱。白发上黄花乱挿,赤骨立黑墨偷搽。惯得他无髙下,也是俺醉乡豁达。笑杀我也由他。」诚俊词也。焕章,成化时人。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六<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七明 田汝成 撰

译安荣坊有一位倪姓女子,年少时容貌娇美,瞿宗吉曾经倾心于她。等她长大后,嫁给一名小吏为妻。有一天,她与宗吉在吴山脚下偶然相遇,凄然感慨旧事,便邀请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摆酒叙谈,并为她作《安荣美人行》:“说起吴山山下的安荣里,有一处简陋小巷中的穷困居所。那里有一位西施般的女子,嫣然一笑,便使人感到春天将临。她本是天上的仙人谪居人间。我们上次相逢是在十年前,那时双鬟尚未合拢,面庞如莲花;她学习描画蛾眉,挥动彩笔,偷偷传写雁字,卜问金钱。如今十年后再次相逢,她的鬓发如云,眼光流转如风;她吹动绣带,罗鞋沾露,酒液泛在银杯中,也沾湿了翠袖。她自称从前曾通晓文史,写景题诗样样都很合宜;只是传授秦女吹箫的曲谱,却不吟咏湘灵鼓瑟的辞章。暮雨朝云很容易消逝,野鸭和家鸡最终却彼此嫉妒。当年还自夸是苑中的花朵,今日反倒成了道路旁的树木。”我听到这些话,更加悲伤;面对景物徘徊,几乎愁断肝肠。渭城杨柳曲反复歌唱三遍,湓水边琵琶声中洒下数行泪。送她出门时约定日后再会,傍晚天空阴沉,东风猛烈。醉后归来感怀往事,写下新篇,又为佳人叹息命运浅薄。甲妓朱观奴,住在盐桥一带,很通晓文章义理。她曾想建造房屋,便向人募集资助,请求瞿宗吉为她题写词作。宗吉提笔写道:“倾国倾城的美人,美貌如云如雨;芳华年少时在金沙滩上的旧日因缘,如今重新来到人间显现。想建造云窗雾阁,无奈缺少宝钞金钱。各位如果有意相助,请看看这位面如桃花的美人。”人们因为宗吉的缘故,都乐意捐出钱财。她的后代中有个叫朱凤翔的人,凭借音律得到毅皇宠幸,担任优人长,与臧贤、刘实同列,受宠亲昵无人可比。陈焕章是钱塘人,言语夸诞、行为轻浮浅薄,但聪明爽朗。一次他在妓馆痛饮,醉后被众妓女戏弄。他作了一首中吕宫《满庭芳》乐府曲:“羊羔美酒,玉制酒杯,把酒灌倒了老汉;众人嬉笑,交相戏弄。小丫鬟欺负我,说我们年纪大;两三个一起把我扳倒,抬来扛去。白发上胡乱插满黄花,赤裸的骨架上偷偷涂抹黑墨。她们已经习惯了不分高低地胡闹,这也正是我醉乡中的豁达。笑死我了,随她们去吧。”这确实是一首俊逸的词。陈焕章是成化年间的人。《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六 《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七 明代田汝成撰写

艺文赏鉴宋髙宗雅工书画,作人物、山水、竹石,自有天成之趣。上用「乾卦」印,晚居北内,多用「太上皇帝之宝」「徳夀殿宝」。国亡遗迹,悉归上都,流▯人间者不过残缣片幅耳。尝题李唐《秋江图》,词翰妙絶。刘静修题之诗云:「秋江吞天,云拍水涛。借西风扶不起,断云分雨入江村。回首龙沙几千里,澹庵老笔摇江声。髣髴阿唐▯淡情,千秋万古青山恨,不见归舟一叶横。」元时杭州有宫扇二,好事者得之燕市。一画雪夜泛舟,一画二色菊。理宗题其背有“兴尽为期,及晚节寒香”之句。刘静修因赋诗云:“天津月明啼杜鹃,梁园春色凝寒烟。伤心莫说靖康前,吴山又到繁华年。繁华几时春已换,千秋万古合欢扇。铜雀香销见墨痕,秋去秋来几恩怨。一声白鴈更西风,冠葢散为烟雾空。百钱锦袜天留在,祸胎要鉴骊山宫。当时梦里金银阙,百柱楼前无六月。琼林秀发后庭春,珠帘晴卷天门雪。棹歌一曲白云秋,不觉金人泪暗流。乾坤几度青城月,扇影无情也解愁。五云回首燕山北,燕山雪花大如席。雪花漫漫氷峩峩,大风起兮奈尔何。”理宗尝画南楼风月横披,有“并作南楼一夜凉”之句。静修题之诗云:“试聴隂山勅勒歌,朔风悲壮动山河。南楼烟月无多景,缓步防吟奈尔何。”又云:“物理兴衰不可常,每从气韵见文章。谁知万国中天月,只办南楼一夜凉。”葢才到天中万国明。宋太祖月诗也。景献太子者,燕王徳昭九世孙,希怿之子也。工翰墨,画竹尤佳,喜作挂屏,枝梢傍出,如檐底乍见,浓墨猎猎,颇具掀舞之态。上用「善雅堂」印,淩云翰题。其墨竹诗云:「古来画竹谁最豪,萧恱不及王维高。文与之后到景献,学得南唐金错刀。齐纨新裂裁成扇,顷刻春雷穿铁砚。图成标以袅翠名,宛似黄陵庙前见。九疑峰髙云气迷,天寒日暮娥英啼。手中瑶瑟不敢鼓,恐有鳯凰来上栖。」宣和年间好时节,徽庙丹青更竒絶。南渡王孙爱墨君,犹是东都旧枝叶。二百年来迹已陈,烟梢露叶长清新。有熊垂衣今复覩,制筩未必无伶伦。诗人尚友须千古,防搜心内良工苦。安得此图挂北窻,坐聴秋声起风雨。萧照,获泽人。靖康中流入太行,为盗。一日掠至李唐,检其行囊,不过粉奁、画笔而已。叩知其姓氏,照雅闻唐名,即辞贼,随唐南渡。唐感生全之恩,尽以所能授之。绍兴中补迪功郎,画院待诏。其画山水、人物、异松、怪石、苍浪古野,书名于树石间,惜用墨太多耳。其时有开封蘓汉臣,工释道人物,尤善婴儿,与照齐名。西湖亭榭、寺观所画,多二人笔也。马和之,钱唐人。绍兴中登第,官至工部侍郎。善人物山水,笔法飘逸纎悉,粉藻自成一家。髙孝两朝最重其画,尝书毛诗三百篇,命和之篇画一图,防成巨帙。至今杭人尝有存其散逸者。其后有顾兴裔者,専师和之,但设色不逮耳。张靖之题马和之《伐檀图》诗:「后稷肇王业,豳风有遗词。相彼千亩良,为我百度资。耕耨信劳止,祭养当来斯。匪直今始然,振古恒在兹。」《匏叶图》诗:「匏叶苦未萎,济水盈弥弥。褰裳不可度,招舟非我俪。鷕雉良足异,鸣鴈当何时?周行坦如砥,却顾安趦趄。」《蔓草图》诗:「蔓草长满野,良辰胡不支。民穷井邑异,岂独荒闲思。佳人嵗年暮,会晤恒苦迟。夭夭桃上花,燕婉当何时?」李公炤炜,钱唐人,尚仁宗女,为驸马都尉,善水墨竹石,尤工章草飞白。其时有裴叔咏者,与公炤友善,善兰竹窠木、怪石杂之。李画中无辨也。上用嘉善堂印。林椿,钱唐人,工花草、翎毛、▯果,皆师赵昌,傅色轻淡,生意蔼然。淳熙中,待诏画院,赐金带以宠之。其徒有彭臯。刘松年,钱唐人,居清波门,俗呼暗门。刘绍兴间待诏画院,师郭礼,工人物山水,意气精神逺过于礼。宁宗朝进耕织图,称防赐金带。髙季迪题刘松年画诗:「樵青刺篙胜摇桨,船头分流水声响。青山▯▯波漾漾,白鸥飞过时,一两载书百巻,酒一壶。日斜出游女儿湖,隣舟买得巨口鲈,醉拍铜斗歌呜呜。此乐除却江南无。」凌云翰题刘松年野意图诗:「野水连村緑,云山隔岸青。桥低疑碍艇,树密不遮亭。竒字无人问,清琴只自听。百年栖宿意,把巻忆曽经。」

译艺文赏鉴 宋高宗很擅长书法和绘画,所作人物、山水、竹石,自然具有天成的趣味。皇上使用“乾卦”印,晚年居住在北内时,多使用“太上皇帝之宝”“德寿殿宝”印。宋朝灭亡后,他的遗迹全部归入上都,流传于民间的不过是残存的绢帛和零散画幅罢了。他曾为李唐的《秋江图》题字,词章和书法精妙绝伦。刘静修题诗说:“秋江吞没长天,云彩拍击水上波涛。借助西风也扶不起,断云分开雨势,落入江边村庄。回头望去,龙沙相隔几千里;澹庵老笔摇动,仿佛传出江声。依稀如同阿唐[缺字]淡的情怀,千秋万古,青山都含有遗恨,只是不见一叶归舟横在江面。” 元代时,杭州有两把宫扇,被好事者在燕京市场得到。一把画的是雪夜泛舟,一把画的是两色菊花。宋理宗在扇背题有“兴尽为期,及晚节寒香”的句子。刘静修因此作诗:“天津月明,杜鹃啼叫;梁园春色,凝结在寒烟中。令人伤心,不要说靖康以前的事情;吴山又迎来了繁华的岁月。繁华能有多久,春天已经更换;千秋万古,只剩合欢扇。铜雀台的香气消散,只看见墨痕;秋去秋来,留下多少恩怨。一声白雁鸣叫,又有西风吹来;冠盖人物散作空空烟雾。一百钱买来的锦袜,仍由上天留下;骊山宫的祸根,应当引以为鉴。当时梦中的金银宫阙,百柱楼前没有六月的炎热。琼林花木秀发,后庭春色正浓;珠帘在晴日卷起,天门如落雪。棹歌一曲,伴着白云秋色;不知不觉,金人暗中流泪。天地间几度出现青城的月色,扇影无情,却也能解人愁。回头望向五彩祥云笼罩的燕山以北,燕山的雪花大如席子。雪花漫天,冰峰高耸;大风兴起,对此又能怎么办?”理宗曾画《南楼风月》横披,题有“并作南楼一夜凉”的句子。静修题诗说:“试着听一听阴山的《敕勒歌》,北风悲壮,震动山河。南楼的烟月没有多少景致,慢慢散步吟咏,又能把你怎样?”又说:“事物的兴衰没有恒常,只要从气韵中便能看出文章。” “谁知道万国之中的天上明月,只能办成南楼一夜清凉。”大概是说:刚刚到了月当中天、照明万国的时候。这也是宋太祖的咏月诗。景献太子是燕王德昭的九世孙、希怿的儿子。他擅长书法,尤其善画竹,喜欢画成挂屏,枝梢从旁边伸出,好像在屋檐下突然看见;浓墨淋漓,颇有翻腾飞舞的姿态。作品上使用“善雅堂”印。凌云翰为他题墨竹诗:“自古以来画竹谁最豪迈?萧悦也比不上王维的高妙。文同之后传到景献,学得南唐金错刀般的笔法。新裁齐纨制成扇面,片刻之间,春雷仿佛穿透铁砚。画成后题名为‘袅翠’,宛如在黄陵庙前所见。九疑山峰高耸,云气迷蒙;天寒日暮,娥皇、女英悲啼。手中的瑶瑟不敢弹奏,恐怕凤凰来此栖息。宣和年间是爱好绘画的好时代,徽宗皇帝的丹青更加奇绝。南渡的王孙喜爱墨竹,仍是东都旧日的枝叶。二百年来遗迹已经陈旧,烟梢露叶却长久清新。如今又看见有熊氏垂衣而治,制作竹管未必没有伶伦。诗人要以古人为友,必须跨越千古;还应搜求心中良工的苦心。哪里才能把这幅图挂在北窗,坐听秋声随风雨而起?” 萧照是获泽人。靖康年间流入太行山,成为盗贼。一天,他抢掠到李唐那里,检查李唐的行囊,里面不过是粉盒和画笔罢了。萧照询问得知他的姓氏,素来听说李唐的名声,便辞别盗贼,跟随李唐南渡。李唐感念他保全性命的恩德,把自己所会的技艺全部传授给他。绍兴年间,萧照补授迪功郎,任画院待诏。他画山水、人物、奇异的松树、怪石、苍茫的水浪和古野景色,并把名款写在树石之间,只可惜用墨太多。当时开封有个苏汉臣,擅长画佛道人物,尤其善于画婴儿,和萧照齐名。西湖亭台楼榭、寺院道观中的画作,大多出自这两人的手笔。马和之是钱塘人。绍兴年间登第,官至工部侍郎。他擅长画人物、山水,笔法飘逸而纤细周密,敷彩自成一家。高宗、孝宗两朝最看重他的画。他曾书写《毛诗》三百篇,命马和之每篇画一幅图,最终汇成一部巨大的画册。直到今天,杭州人中还常有人保存着他的散佚作品。他之后有顾兴裔,专门学习马和之,只是设色不及他。张靖之题马和之《伐檀图》诗:“后稷开创王业,《豳风》中留下诗辞。看那千亩良田,作为我们的百般资用。耕种锄作确实辛劳,祭祀奉养应当由此而来。不只是今天才如此,自古以来一直都是这样。”题《匏叶图》诗:“匏瓜叶尚未枯萎,济水满满无边。提起衣裳也无法渡过,招呼船只却没有与我相配的。野鸡鸣叫实在奇异,大雁什么时候才会来?大道平坦如磨刀石,回头看去,为何还要犹豫不前?”题《蔓草图》诗:“蔓草长满原野,美好时辰为何不能相守?百姓困穷,井邑各不相同,难道只是荒闲的情思?佳人年华将晚,会面总是十分艰难。桃树上花朵娇艳,何时才能和她燕婉相亲?” 李公炤,字炜,是钱塘人,娶仁宗的女儿,为驸马都尉。他擅长水墨竹石,尤其精于章草和飞白。当时有个裴叔咏,和李公炤交情很好,擅长画兰、竹、树丛,并杂画怪石。他的画和李公炤的作品难以分辨。作品上使用“嘉善堂”印。林椿是钱塘人,擅长画花草、禽鸟、瓜果,都师法赵昌;敷色轻淡,生机盎然。淳熙年间,他任画院待诏,皇帝赐给他金带以示宠幸。他的弟子有彭皋。刘松年是钱塘人,住在清波门,俗称暗门。刘松年在绍兴年间任画院待诏,师法郭熙,擅长画人物、山水,意气神韵远远超过郭熙。宁宗朝进献《耕织图》,受到皇帝赏赐金带的称誉。高季迪题刘松年画作诗:“船头的樵青刺篙,比摇桨还好;船头分开流水,水声响亮。青山渺渺,波光荡漾;白鸥飞过,有时一两只。船上载着书百卷,带着一壶酒。太阳西斜,出游女儿湖;向邻船买来大嘴鲈鱼,醉后拍着铜斗,呜呜高歌。这样的快乐,除了江南再没有别处。”凌云翰题刘松年《野意图》诗:“野水连接着村庄,一片碧绿;云山隔着江岸,满目青色。桥身低矮,仿佛会妨碍船只;树木茂密,却遮不住亭子。奇异的字迹无人过问,清雅的琴声只有自己聆听。百年栖居的心愿,展开画卷时想起曾经经历过。”

李嵩,钱唐人,李从训养子,工人物、山水、道释,尤长于界画。光宁、理三朝待诏,其徒有马永忠、丰兴祖、顾师顔,皆▯其法。嵩老倦作,多令永忠代笔也。其孙李章者,亦善画。张靖之题《李嵩小景二絶》:「水西山外净无尘,楼阁东风万树春。独倚阑干千里望,半醒半醉是何人。」其二:「台榭髙虚淡月明,夜深风露作秋声。无端别鹤伤人泪,调得瑶琴曲未成。」又跋《李嵩观潮图》云:「四海惟淛江潮最险,虽勇悍强厉如秦始皇帝,犹畏从狭中渡。宋自庆厯以来,杭海屡溢,嘉定中潮冲盐官平野二十余里。论者皆以畿甸切近为忧,当时每遇潮盛之候,倾宫出观,顾反以为太平乐事,独不思建炎之初,苗▯、刘正彦因观潮起衅,几危宗社,而复甘心于此。嗟乎!宴安酖毒,虽利害切身,亦不暇自为谋,况有兴复逺大之计哉!」张思亷与二杨所题,皆载本集。谓李嵩之画,嵩本钱唐人,歴光宁、理三朝画院待诏,出于目击丹青藻绘,宜有浮于世景者。今所画畧无内家人物、仪卫、供帐与吴俗文身、戏水之流,惟空垣虚榭、烟树凄迷、平波逺山、上下与防樯相映而已。披阅中欲使人心目迟回,有感慨吊惜之怀,无追攀壮浪之想。嵩意匠经营,情留像外,岂亦逆见将来,预存后监耶?杜子美诗云:「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栁新蒲为谁緑。」殆为此图题咏也。夏珪禹玉,钱唐人,宁宗朝待诏,赐金带,工人物山水,醖酿墨色,丽如染,▯笔法苍老,墨汁淋漓,雪景学范寛,院中人物山水,自李唐而下,无出其右者。其后有朱怀瑾者,墨法全师夏珪,但欠潇洒风度耳。珪子森,亦善画。髙季迪题夏珪风雪归庒图诗:江云粘波晚糢糊,青山忽失如亡逋,乾坤莹净水作壶,春意散入千林枯,野桥古渡行人无清响,瑟索鸣残芦,江天万里一老夫,短蓑如猬,舟如鳬鱼,寒入泥不上窊,归来逺识渔村孤,柴门夜叩闻犬呼,迳竹压折谁撑扶,山妻自炊,稚子沽,不羡炙肉围红炉。嗟予客游嵗屡徂,诗囊随驴走髯奴,长安何处覔酒徒,飞花扑头貌不乌,旅舍无梦逺江湖,惭对风雪归庒图。张靖之题夏珪风雨图诗:长风吹折巅崖树,江色愁隂雨声暮,苍茫野艇晚惊潮,交楫横篙无住处,何人倚岸泛虚舟,风雨不动如安流。酒酣袒侧蓬窻底,忽忆瞿塘五月秋。又题夏珪松涛怪石图诗:巨灵凿山翻地轴,老龙槎牙奋空谷,茫洋灏气溢不収,一道奔腾▯神哭,吕梁洪上孤月明,徂徕黛色参天横,黄河一泻几千里,人道天潢东向倾。又云:青阳使者肤如铁,▯防老翁头似雪,云根丈人势如虎,狭路相逢不相恊。六和塔下天风来,孔明殿前云水开,仰天俯地望不极,却忆西川滟滪堆。刘士亨题夏珪山水图诗:夏珪丹青世无敌,逺近淡浓归数笔,天机所到入神妙,此图尤为人爱惜。青山峩峩树重重,髙泉一▯飞白虹,云林烟谷互隠见,羊肠细路东西通,溪边丈人清似玉,倚窻悠然吟不足。我役黄尘奔竞途,劳生颇欠防山福,春风几度蔷▯开,旧时猿鹤相惊猜,有田可耕书可读,家在山中归去来。马逺号钦山,其先河中人,世以画名,后居钱唐。光宁朝待诏画师,李唐布景齐整,工山水人物花鸟,种种臻妙,独步画院。其树多斜科偃蹇,至今园丁结法,犹称马逺云。兄逵亦善画,子麟能世家学,然不逮父。逺爱其子多于已,画上题麟字,葢欲其章也。其时有蘓显祖、叶肖岩,亦师马逺。蘓笔法稍弱,俗呼为没兴。马逺叶小景酷似,而大幅不如也。然工▯冩。马逺尝画三教图,释迦中坐,老子俨立于傍,孔子乃作礼于前。葢内珰故令作此,以侮圣人也。理宗诏江子逺作賛,子逺賛云:释氏趺坐老聃傍,晲惟吾夫子絶倒在地。遂大称防。髙季迪题马麟夜景美人图云:燕睡帘前夜未深,罗衣应怯软寒侵,风▯漏板还堪数,月混梨花不易寻。翠馆红楼犹袅袅,华灯绣闼正沉沉。画中一片春宵景,冩出幽人怅望心。又题马逺黄葵花诗:池冷画阑幽,芙蓉伴晚愁。金盘承露色,彷佛汉宫秋。又酴醿诗:春晚独余芳,风回带酒香。美人偏爱防,因似玉衣裳。唐文鳯跋马逺山水图云:自史皇作画,创制之法,下逮秦汉间,混朴未散,古质尚存。唐以下则人文日滋,新巧杂出。所谓上古之画,迹简而意澹;中古之画,细宻而精防也。至唐王泼墨辈出,扫去笔墨畦疃,乃发新意,随形赋迹,畧加防染,不待经营而神防天然,自成一家矣。宋李唐得其不▯之妙,为马逺父子师。及逺又出新意,极简淡之趣,号马半边。今此幅得李唐法,世人以肉眼观之,则无足取也;若以道眼观之,则形不足而意有余矣。

译李嵩是钱塘人,是李从训的养子,擅长画人物、山水、道教和佛教人物,尤其长于界画。光宗、宁宗、理宗三朝任画院待诏。他的弟子有马永忠、丰兴祖、顾师颜,都传承了他的画法。李嵩年老疲倦时,常让马永忠代笔。他的孙子李章也善于绘画。张靖之题《李嵩小景二绝》:“水在山外向西流,清净得不染尘埃;楼阁之外,东风吹来,万树正逢春。独自倚着栏杆眺望千里,这是什么半醒半醉的人?”第二首:“台榭高敞,淡月明亮;深夜风露发出秋声。无缘无故,离群的鹤使人落泪;调好瑶琴,曲子却还没有弹成。”他又在《李嵩观潮图》后题道:“四海之中,只有浙江潮最险,即使勇猛强悍如秦始皇,也仍害怕从狭窄处渡过。宋朝自庆历以来,杭州沿海屡次泛滥;嘉定年间,潮水冲击盐官平野二十多里。议论者都以京畿近在咫尺为忧虑,可是当时每逢潮势盛大的时候,宫中倾城出动观潮,反而把它当作太平盛事,唯独不想想建炎初年,苗傅、刘正彦正因观潮而发动变乱,几乎危及宗庙社稷,后来却又甘心这样做。唉!沉溺宴饮安乐如同饮毒,即使利害已经切身,也没有工夫替自己谋划,何况还谈得上兴复国家的远大计划呢!” 张思廉和二杨所题写的文字,都载在本集中。有人说,李嵩的画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李嵩本是钱塘人,历经光宗、宁宗、理宗三朝,任画院待诏;他亲眼见过宫廷丹青藻绘,作品本应有超过世间景物之处。但现在所画的,完全没有内家人物、仪仗、供帐,也没有吴地风俗中的文身、戏水之类,只有空荡的墙垣和楼榭、烟霭中的树木、凄清迷蒙的景色、平静的水面、远处的山峦,以及上下相映的船桅而已。展卷阅读时,仿佛要使人的心目久久徘徊,产生感慨、凭吊和惋惜的情怀,而没有追慕壮观、浪漫景象的想法。李嵩在构思经营时,把情感留在形象之外,难道也是预先看见将来,留下给后人的鉴戒吗?杜子美诗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大概正是为这幅图题咏的。夏珪,字禹玉,是钱塘人,宁宗朝任画院待诏,赐金带。他擅长画人物、山水,善于调和墨色,色彩华丽如同染成;传授的笔法苍劲老到,墨汁淋漓。雪景师法范宽。在画院的人物、山水画家中,自李唐以下没有谁能超过他。他之后有朱怀瑾,墨法完全师法夏珪,只是缺少潇洒的风度。夏珪的儿子夏森也善于绘画。高季迪题夏珪《风雪归庄图》诗:“江上云气贴着水波,傍晚模糊一片;青山忽然消失,如同逃亡者不见踪影。天地明净,水面如壶;春意散入千林枯木。野桥古渡没有行人清脆的声响,只有瑟瑟风声吹动残芦。江天万里,一个老人,披着短蓑,像刺猬一样蜷缩;船像水鸟。寒气侵入泥土,不能登上低洼处。远远认出孤零零的渔村,夜里敲柴门,听见犬吠;小径上的竹子被压折了,谁来扶起?山妻自己做饭,孩子出去买酒,并不羡慕烤肉围坐红炉。我在外地客游,岁月屡屡流逝;诗囊跟着驴子走,须髯的仆人相随。长安哪里去寻找酒友?飞花扑到头上,容貌也被风霜侵损。旅舍中没有梦到远方江湖,惭愧地面对《风雪归庄图》。”张靖之题夏珪《风雨图》诗:“长风吹折山巅崖边的树,江色因阴雨而愁苦,暮色中雨声阵阵。苍茫的野外小船傍晚惊遇潮水,船桨交错、竹篙横斜,无处停泊。谁倚在岸边驾着空船?风雨之中却不动,仿佛安稳地行在平流。” 酒喝得畅快时,他袒露衣襟,斜倚在蓬窗下,忽然想起瞿塘峡五月如秋的景象。又题夏珪《松涛怪石图》诗:“巨灵神凿开山岳,翻动大地的轴心;老龙般的怪石张牙错落,奋然耸立于空谷。浩瀚的元气弥漫,无法收束;一道水流奔腾而下,仿佛鬼神都在哭泣。吕梁洪上孤月明亮,徂徕山黛色参天横亘;黄河一泻数千里,人们说它像天河向东倾注。”又说:“青阳使者的肌肤像铁,玄冥老翁的头发如雪;云根丈人气势如虎,狭路相逢,彼此不能协调。六和塔下天风吹来,孔明殿前云水开阔;仰视天地,望不到尽头,却又想起西川的滟滪堆。”刘士亨题夏珪《山水图》诗:“夏珪的丹青天下无敌,远近浓淡都归于几笔;天机所到,进入神妙境界,这幅图尤其令人爱惜。青山巍峨,树木重重;高泉一脉飞流,如同白虹。云林烟谷彼此隐现,羊肠般的细路贯通东西。溪边老人清澈如玉,倚窗悠然长吟,怎么也吟咏不够。我在黄尘中奔走于竞逐之路,劳苦一生,很少有归隐山林的福分。春风吹过几度,蔷薇花开;旧日的猿鹤也惊疑不认。若有田可耕,有书可读,家在山中,我便归去吧。” 马远号钦山,他的祖先是河中人,世代以绘画闻名,后来居住在钱塘。光宗、宁宗朝任待诏画师。他的构图布置整齐,擅长山水、人物、花鸟,样样都达到精妙境界,在画院中独步一时。他画的树木大多倾斜、枝干盘曲,到今天园丁结扎树木的技法,仍称为“马远”。他的哥哥马逵也善画;儿子马麟能继承家学,但不及父亲。马远爱儿子胜过爱自己,常在画上题写“麟”字,大概是想使儿子显名。当时有苏显祖、叶肖岩,也师法马远。苏显祖的笔法稍弱,俗称“没兴”。马远和叶肖岩画的小景极其相似,但画大幅作品不如马远;然而他们都擅长临摹。马远曾画《三教图》,释迦牟尼居中端坐,老子庄严地站在旁边,孔子却在前面行礼。大概是宦官故意命他这样画,以侮辱圣人。理宗诏令江子远作赞,子远题赞说:“释氏盘腿坐着,老聃站在旁边;只有我夫子仰面跌倒在地。”因此得到极高的称赞。高季迪题马麟《夜景美人图》说:“燕子在帘前安睡,夜还不深;罗衣想必害怕轻寒侵袭。风中传来漏板声,还可以一声声数清;月色混入梨花,很难分辨。翠馆红楼仍然烟气袅袅,华灯照着绣阁,正是深沉寂静。画中一片春夜景色,描绘出幽居之人怅然远望的心情。又题马远《黄葵花》诗:“池水清冷,画栏幽静;芙蓉陪伴着晚来的愁。” “金盘承接着露水般的色泽,仿佛汉宫的秋景。”又题酴醿花诗:“春天将晚,独自留下芳香;风回旋,带来酒的香气。美人特别喜爱它,大概因为它像玉制的衣裳。”唐文凤在马远《山水图》后题道:“自从史皇创作绘画,创立绘画的方法,直到秦汉之间,混沌质朴尚未消散,古代的质朴风貌仍然存在。唐代以后,人文日益繁盛,新奇巧妙的技法纷纷出现。所谓上古的画,笔迹简略而意境淡远;中古的画,细密而精巧。到了唐代王洽泼墨等人相继出现,扫除了笔墨的局限,产生新的意趣,随着物形赋予笔迹,略加烘染,不必刻意经营,神韵便天然生成,自成一家。宋代李唐领会到其中不传之妙,成为马远父子的老师。及至马远又产生新的意趣,极尽简淡之趣,所以号称‘马半边’。如今这幅画得到李唐的画法,世人若用俗眼观看,便没有什么可取;若用道眼观看,则形虽不足而意趣有余。”

王辉,钱唐人,理度朝画院祗候,工人物、山水、释道,与李嵩同家。间用左手描冩人目,为左手王。其时有白良玉、何青年、方椿年,亦工释道。椿年亦善着色山水。其后有鼎臣者,亦师辉。楼观钱唐人,工花鸟、人物、山水,得马逺笔法,第傅色稍欠细润耳。咸淳间画院祗候,其后有徐道广者,工花鸟,法楼观。俞珙、李瓘俱钱唐人,工人物、山水、布景、着色,俱师梁楷。瓘之徒范彬、刘朴亦善画。其时有钱光甫者,专科画鱼精妙如活。陈清波,钱唐人,多作西湖全景,工三教图。宝祐间,待诏陈宗训,杭人,工释道人物、士女,师蘓汉臣,描染劲硬,人呼为铁陈也。其时有孙必达,亦师汉臣。鲁宗贵,钱唐人,工花竹禽鸟窠石描染,极佳,尤长写生。鸡雏鸭黄,甚有生意。其时有张茂,花鸟精致,小景更妙。马宋英,温州人,至钱唐净慈寺,写古松于壁,题云:「磨出一锭两锭墨,扫出千年万年树。月明乌鹊误飞来,▯枝不着,空飞去。」丁大全赏其诗画,急命索之,人忌其能,閟不令出,卒不遇,遂成诗。防其时,有毛信卿者,亦温州人,善画竹,杭人最重之。自云:「大竹画形,小竹画意。」葢得法于赵牧之也。钱选字舜举,霅川人。宋末时人,入元以工画花鸟名江南。王思亷题其《夀阳梅图》云:“一声白鴈度江潮,便觉金陵王气销。画史不知亡国恨,犹将铅粉记前朝。”又陈俨题其画花云:“霅翁夙号老词客,乱后却工花写生。寓意岂求顔色似,钱唐风物记升平。”金应桂,字一之,号荪壁,钱唐人。在宋为县令,入元隠风篁岭。书法欧阳率更,画学李龙眠。黄子久公望,富阳人,聪敏絶伦,通百氏说。山水师董源,而晚变其法,运思落笔,气韵流动,可入逸品。元至元中,淛西亷访使徐琰辟为书吏,未几弃去,更名坚,号大痴道人,放浪江湖,年八十余卒。所着有《山水诀》,行于世云。近代作画多宗董源、李成二家,笔法树石各不相似,学者当尽心焉。树要四面俱有,干与枝葢取其圆润。树要有身分,画家谓之纽子,要折搭得中,树身各要有发生。树要偃仰稀密相间,有叶树枝软面后皆有仰枝。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者为上。石无十步真石,看三面用方圆之法,须方多圆少。董源坡脚下多有碎石,乃画建康山势,董石谓之麻皮皴,坡脚先向笔画边皴起,然后用淡墨破其深凹处,着色不离乎此。石着色要重。董源小山石谓之矾头,山中有云气,此皆金陵山景,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屈曲为之,再用淡墨破。山论三逺,从下相连不断谓之平逺,从近隔开相对谓之阔逺,从山外逺景谓之髙逺。山水中用笔法,谓之筋骨相连,有笔有墨之分,用描处糊突其笔谓之有墨,水笔不动描法谓之有笔,此画家▯要处,山石树木皆用此。大槩树要填空,小树大树一偃一仰,向背浓淡各不可相犯,繁处间防处须要得中,若画得纯熟,自然笔法出现。画石之妙,用藤黄水侵入墨笔,自然润色,不可用多多则要滞笔,间用螺青入墨亦妙。吴籹容易入眼,使墨士气,皮袋中置描笔在内,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模写记之分外有发生之意,登楼望空濶处,气韵看云采,即是山头景物。李成、郭熙皆用此法。郭熙画石如云,古人云“天开图画”者是也。山水中惟水口最难画。逺水无痕,逺人无目。水出髙源,自上而下,切不可断派,取活流之源。山头要折搭转换,山脉皆顺此活法也。众峰如相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写万山之形也。山坡中可以置屋舎,水中可置小艇,从此有生气。山腰用云气,见得山势髙不可测。画石之法,最要形象不恶。石有三面,或在上,或在侧,皆可为面。临笔之际,殆要取用。山下有水潭,谓之濑,画此甚有生意。四边用树簇之。画一窠一石,当逸墨撇脱,有士人家风,才多便入画工之流矣。或画山水一幅,先立题目,然后着笔。若无题目,便不成画。更要记春夏秋冬景色。

译王辉是钱塘人,理宗、度宗朝任画院祗候,擅长画人物、山水、佛道题材,和李嵩同属一家画法。他有时用左手描画人物的眼睛,因此称为“左手王”。当时有白良玉、何青年、方椿年,也擅长画佛道人物;方椿年还善于设色山水。他之后有个叫鼎臣的人,也师法王辉。楼观是钱塘人,擅长画花鸟、人物、山水,得到马远的笔法,只是敷色稍欠细腻润泽。咸淳年间任画院祗候。他之后有徐道广,擅长画花鸟,师法楼观。俞珙、李瓘都是钱塘人,擅长画人物、山水、布景和设色,都师法梁楷。李瓘的弟子范彬、刘朴也善于绘画。当时有个钱光甫,专门画鱼,技艺精妙,画得像活的一样。陈清波是钱唐人,擅长绘制西湖全景,也精于三教图。宝祐年间,有待诏陈宗训,是杭州人,擅长画佛道人物和士女,师法蘓汉臣,描绘设色刚劲硬朗,人们称他为“铁陈”。当时还有孙必达,也师法蘓汉臣。鲁宗贵是钱唐人,擅长描绘设色花竹、禽鸟、巢窠和山石,画得极好,尤其长于写生。所画鸡雏、鸭黄,生意盎然。当时还有张茂,花鸟画精致,尤其小景更为奇妙。马宋英是温州人,来到钱唐净慈寺,在墙上画古松,并题诗说:“磨出一锭两锭墨,扫出千年万年树。月明乌鹊误飞来,▯枝不着,空飞去。”丁大全欣赏他的诗画,急忙命人索取;人们嫉妒他的才能,把画藏起来不让它流出,他最终没有遇到丁大全,于是写成了这首诗。当时有个叫毛信卿的人,也是温州人,擅长画竹,杭州人最为看重他。他自己说:“画大竹重在画形,画小竹重在画意。”大概是从赵牧之那里得到画竹方法的。钱选,字舜举,是霅川人。宋朝末年的人,入元以后因擅长花鸟画而闻名江南。王思亷题他的《夀阳梅图》说:“一声白雁飞过江潮,便觉得金陵的王气消散了。画史不知道亡国的悲恨,还拿铅粉来记录前朝。”陈俨又题他的花卉画说:“霅翁早年号称老词客,乱世之后却精于花卉写生。寄托意趣哪里是为了追求颜色相似,不过是借钱唐风物记录太平景象。” 金应桂,字一之,号荪壁,是钱唐人。宋朝时任县令,入元后隐居在风篁岭。书法师法欧阳率更,绘画师法李龙眠。黄公望,字子久,富阳人,聪敏无比,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说。山水画师法董源,晚年又改变其画法;运思落笔,气韵流动,可以列入逸品。元至元年间,淛西廉访使徐琰征召他担任书吏,不久便弃职离去,改名为坚,号大痴道人,放浪于江湖之间,八十多岁去世。他著有《山水诀》,流传于世。近代画山水,大多取法董源、李成两家,但画树石的笔法各不相同,学习者应当尽心研究。画树要使四面都具备形态,树干和树枝大体要取圆润之势。树要有体势和层次,画家称为“纽子”,转折搭接必须恰当,树干各处都要有生发之势。树的俯仰、疏密要互相间隔;有叶的树,枝条向上的一面和背后都要有仰枝。画石的方法,先从淡墨开始,便于修改补救,逐渐使用浓墨的最好。石头不能画得像十步之外便能看出是真石;观察三面而用方圆之法,必须方多圆少。董源画坡脚下常有碎石,这是在表现建康山的形势。董源画石所用的皴法称为“麻皮皴”:先从坡脚向笔画边缘皴起,再用淡墨破开深凹处,设色也不能脱离这一方法。石头设色要浓重。董源画小山石称为“矾头”,山中带有云气,这些都是金陵山景;皴法要渗化柔和,下面有沙地的地方,用淡墨扫出曲折形状,再用淡墨破开。山水画所说的“三远”,从山下向上相连不断,叫作平远;从近处隔开、彼此相对,叫作阔远;从山外取远处景色,叫作高远。山水画中的用笔方法,讲究筋骨相连;用笔与用墨有区别:用描画的地方使笔迹含混,叫作有墨;用水笔运行而不移动描法,叫作有笔。这是画家最要紧的地方,山石树木都要使用这种方法。大体说来,树要填补空白;小树大树一俯一仰,向背、浓淡各不能相互侵犯;繁密处与疏松处要安排适中。画得纯熟以后,笔法自然会显现出来。画石的妙处,在于把藤黄水渗入墨笔,便自然显出润色;不可用得太多,太多就会使笔滞涩,间或将螺青调入墨中使用,也很妙。吴籹容易悦目,使墨显出士人气;皮袋中放着描笔,遇到好景处看见树木形态奇异,便应当摹写记录。还要有格外生发的意味。登楼眺望空旷之处,观察云彩的气韵,那就是山头的景物。李成、郭熙都采用这种方法。郭熙画石头像云,古人所说“天开图画”,就是这个意思。山水画中最难画的是水口。远水看不出痕迹,远人看不见眼睛。水从高处源头流出,自上而下,绝不可截断水流,要取活水流动的源头。山头要有折转搭接和变化,山脉都依照这种活法表现。群峰仿佛彼此作揖谦让,万树彼此相随,如同大军统领士卒,森严而有不可侵犯的气势,这就是描写群山的形态。山坡中可以安排屋舍,水中可以放置小艇,这样画面便有生气。山腰使用云气,可以显出山势高不可测。画石的方法,最重要的是形象不能丑陋。石头有三面,或在上面,或在侧面,都可以作为一个面,落笔时大概要取用。山下有水潭,称为“濑”,画出来很有生意,四周用树木簇拥。画一丛竹、一块石,应当用逸笔洒脱地画出,具有士人家的风格;笔墨一多,便落入画工的路数。有时画一幅山水,先确立题目,然后落笔;如果没有题目,便不能成为完整的画。还要记住春夏秋冬各自的景色。

春则万物发生,夏则树木繁冗,秋则万象肃杀,冬则烟云黯淡,天色糢糊。能画此者为上矣。李成画坡脚,须要数层,取其湿厚。米元章论李光丞,有后代儿孙昌盛,果出为官者最多,画亦有风水存焉。松树不见根,喻君子在野;杂树喻小人峥嵘之意。夏山欲雨,要带水笔。山上有石,小块堆在上,谓之矾头,用水笔晕开,加淡螺青,又是一般秀润,画不过意思而已。冬景借地为雪,要薄粉晕山头。山水之法,在乎随机应变,先记皴法,不杂布置,逺近相映,大概与写字一般,以熟为妙。纸上难画,绢上矾了好,着笔好用顔色,易入眼。先命题目,此为之上品,古人作画,胸次寛阔,布景自然,合古人意趣,画法尽矣。好绢用水喷湿,石上捶眼匾,然后上帧子。矾法春秋胶矾停,夏月胶多矾少,冬天矾多胶少。着色螺青拂石上,藤黄入墨画树,甚色润好看。作画秪是个理字,最▯要。吴融诗云:“良工善得丹青理。”作画用墨最难,但先用淡墨,积至可观,然后用焦墨、浓墨分出畦径、逺近,故在生纸上有许多滋润处。李成惜墨如金,是也。作画大要去邪、甜、俗、赖四个字。髙季迪题黄大痴天池石壁图诗。黄大痴滑稽玩世人,不知疑似阿母傍,再谪偷桃儿。平生好饮复好画,醉后酒墨秋淋漓。尝为弟子李少翁貌得华山絶顶之天池,乃知别有缩地术,坐移胜景来书帷。身骑黄鹄去来逺,缟素飘落流尘淄。颍川李公欣得之,手持示我请赋诗。我闻此中可度难,玉枕秘记▯自青牛师。池生碧莲花千叶,光陆离,服食可腾化,游空驾云螭。奈何灵迹久秘藏,荒竹满野啼猩狸。寻真羽客不肯一相顾,却借释子营茆茨。我昔来游早春时,雪残众壑销寒姿。磴滑不敢骑马,上青鞋自策桃笻枝。上有烟萝披拂之翠壁,下有沙石荡漾之清漪。晴天倒影落明镜,正似玉女晓沐髙鬟垂饮▯。忽下藤袅袅,浴鹤乍立风澌澌。匡庐有地我未到,未省与此谁当竒。扫石坐其涯,防洄引流巵。醉来日照影,俯笑知为谁。落梅扑香满接防,暮出东涧钟鸣迟。归来城郭中,复受尘土欺。十年胜赏难再得,恍若清梦一断无由追。朝来观此图,恻怆使我悲。当时同游已少在,我今未老形先疲。人生扰扰嗟何为,不达但为髙人嗤。汉南已老司马树,岘首已仆羊公碑。惟应学道悟真诀,不与陵谷同迁移。仙岩洞府孰最好,东有地脉西峨嵋。髙崖銕锁不可攀援以迳上,仰望白云楼观空峩巍。此山易上何乃遗,便与猿鹤秋相期。欲借太乙舟夜卧浩荡,随风吹洞箫呼起千古月,照我白发凉丝丝。倾玉醪荐瑶巵,招君来游慎勿辞。无为漫对图画日夕,遥相思。嘉兴林叔大掾淛江行省时,贪墨鄙吝,然颇交接名流以沽美誉。其于达官显宦,则刲羊杀豕,品馔甚盛;若士人君子,不过素汤饼而已。一日延黄大痴作画,多士毕集,而此品复出众,皆扪腹阔步,讥谑交作。叔大赧甚,不敢仰视,遂揖潘子素求题其画。子素即书一絶句云:「阿翁作画如说法,信手拈来种种佳。好水好山涂抹尽,阿婆脸上不曽搽。」大痴笑谓曰:「好水好山,言达官显宦也;阿婆脸不搽,言素靣也。」言未已,子素复加一句云:「诸佛菩萨摩诃萨,俱不解其意。」子素曰:「此谢语,即僧家懴悔也。」阖堂大笑而散。叔大数日羞见客。沈秋涧,麟,钱唐人。山水师郭熙,兼能冩貌。树梢鹰爪,松叶攅针。山多盘耸,石作云皴,颇得郭家风度。陈鉴如,仁和人,精于冩神,至今其子孙犹▯家学也。鉴如尝为赵文敏公貌像,公援笔改其所未然,因谓曰:「唇之上,何以谓之人中?葢自此而上,眼耳鼻皆双窍;自此而下,口暨二便皆单窍。三画阳,三画隂,成泰卦也。」王思善,绎号痴絶生,其先睦人,至正间居杭之新门,从擕李叶居仲。年十二三,已能丹青,亦解冩真。尝为居仲作小像,面部如钱,而精采宛肖。后得顾周道开发,益造精防。尝为写像秘诀,行于世云:「凡冩像,须通晓相法。葢人之面貌部位,与夫五岳四渎,名各不侔,自有相对照处。而四时气色亦异。彼方呌笑谈话之间,本真性情发见,我则静而求之,黙识于心,闭目如在目前,放笔如在笔底。然后以淡墨霸定,逐渐积起。先兰台庭尉,次鼻凖。鼻凖既成,以之为主。若山根髙,取印堂一笔下来;如低,取眼堂边一笔下来;或不髙不低,在乎八九分中,则侧边一笔下来。次人中,次口,次眼堂,次眼,次眉,次颏,次颊,次发际,次耳,次发,次头,次打圈。打圈者,面部也,必宜如此一一对去,庶几无纎毫遗失。

译春天万物萌发生长,夏天树木繁茂,秋天万物呈现肃杀之气,冬天烟云昏暗,天色模糊。能够画出这些景象的,就是上乘。李成画坡脚,必须画出数层,以取得湿润厚重的效果。米元章评论李光丞,说他有后代子孙昌盛的风水,果然后来做官的人最多;可见画中也有风水。松树看不见树根,比喻君子隐居在野;杂树比喻小人显露峥嵘的意思。画夏山将要下雨时,要带有水笔的效果。山上有石块,堆在山顶,称为“矾头”;用水笔晕开,再加淡螺青,又是另一种秀润,只不过是画出意趣罢了。冬景可以借地面表现雪,要用薄粉晕染山头。山水画的方法在于随机应变;先记住皴法,不要把布置混杂在一起,使远近相互映照,大体和写字一样,以熟练为妙。纸上难画,绢经过矾制后好画,落笔容易,设色也好看。先确定题目,这是上品;古人作画,胸襟开阔,布景自然,符合古人的意趣,画法也就完备了。好绢要用水喷湿,在石上捶出眼孔,然后上到帧子上。上矾的方法是:春秋季胶和矾用量相当;夏季胶多矾少;冬季矾多胶少。设色时,用螺青拂染石头,用藤黄调入墨中画树,颜色非常润泽好看。作画只是讲究一个“理”字,这是最要紧的。吴融诗说:“良工善于掌握丹青之理。”作画用墨最难,但应先用淡墨,逐层积染到可以观赏的程度,然后用焦墨、浓墨分出田畦般的界线以及远近层次,所以在生纸上会有许多滋润的地方。李成惜墨如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作画最重要的是去掉“邪、甜、俗、赖”这四种毛病。高季迪题黄大痴《天池石壁图》的诗说:黄大痴诙谐玩世,世人不知道,还疑心他是王母身边再次被贬下凡、偷桃的孩子。他一生喜欢饮酒,也喜欢作画,醉后酒意和墨色如秋雨般淋漓。曾经替弟子李少翁画出华山绝顶的天池,这才知道世上另有缩地之术,可以坐在这里把胜景移到书房帷帐之间。他骑着黄鹄远去远来,白色衣裾飘落,沾染尘垢。颍川李公欣然得到此图,手持给我看,请我作诗。我听说这里有可以渡过难关的秘法,玉枕中的秘记是青牛师传下来的。池中生有千叶碧莲,光彩陆离,服食它可以飞升变化,遨游天空,驾着云中的螭龙。无奈灵异遗迹长久秘藏,荒竹遍野,猩猩狸貉哀鸣。寻求真道的羽客不肯稍加顾念,只借僧人来营造茅屋。我过去在早春时节来这里游览,残雪消融,群壑褪去寒冷的姿态。石阶湿滑,不敢骑马,便穿着青鞋,手持桃笻枝登山。上面有烟雾缭绕、披拂着的翠色石壁,下面有沙石荡漾、清澈的水波。晴天时倒影落入明镜般的水中,正像玉女清晨沐浴,高高的发髻垂下。忽然从藤蔓下行来,藤条袅袅;沐浴的鹤突然站立,风声瑟瑟。匡庐有这样的地方我还没有去过,不知道与这里相比谁更奇特。我扫净石头坐在水边,面对回旋的水流,取流觞饮酒。醉后太阳照着水中的身影,我俯身发笑,知道那是谁。落梅扑鼻,香气洒满接防;傍晚走出东涧,钟声迟迟响起。归来置身城郭之中,又受到尘土的侵扰。十年的美好游赏难以再得,恍如清梦一旦中断,便无从追寻。早晨看到这幅图,悲伤凄恻,使我感到哀痛。当年一同游览的人已经很少在世,我还没有老,身体却先已疲惫。人生纷纷扰扰,究竟有什么可叹息的?不通达的人只会被高人讥笑。汉南的司马树已经老了,岘首的羊公碑也已经倒了。只有应当学习道术、悟得真实秘诀,才能不和山陵谷地一起迁变。仙岩洞府哪里最好?东边有地脉,西边有峨嵋。高崖上铁锁相连,无法攀援而上;仰望白云中的楼观,空自高峻巍峨。这座山容易登上,为什么竟然遗弃它?就约定秋天与猿鹤相会吧。想借太乙舟在浩荡水面上夜卧,任风吹动洞箫,呼唤起千古的明月,照着我如凉丝般的白发。倾出美酒,奉上美玉般的酒杯,招请你来游览,千万不要推辞。不要徒然日夜面对图画而相思。嘉兴人林叔大任淛江行省掾属时,贪污而又鄙吝,但很喜欢结交名流来沽名钓誉。他对达官显宦,就宰羊杀猪,菜肴极其丰盛;如果是士人君子,不过供应素汤面罢了。有一天,他请黄大痴作画,许多士人都聚集而来;这次素食又比平时更差,众人都摸着肚子迈步,讥笑戏谑声交相响起。叔大十分羞惭,不敢抬头,于是作揖请潘子素为他的画题字。子素当即写了一首绝句:“老翁作画如同说法,随手拈来样样都好。好水好山全都涂抹尽了,阿婆脸上却从未搽粉。”大痴笑着说:“好水好山,说的是达官显宦;阿婆脸上不搽粉,说的是素面。”话还没说完,子素又加了一句:“诸佛菩萨摩诃萨,全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子素说:“这是道谢的话,也就是僧家的忏悔语。”满堂大笑,随后散去。叔大好几天都羞于见客。沈秋涧,名麟,是钱唐人。山水画师法郭熙,也擅长写真。树梢画成鹰爪,松叶画成攒聚的针。山势多盘曲高耸,石头用云纹皴法,颇有郭熙一家的风度。陈鉴如是仁和人,精于写真传神,直到现在,他的子孙还在传承家学。鉴如曾经为赵文敏公画像,赵公提笔改动他没有画对的地方,于是对他说:“嘴唇上方为什么称作人中?因为从这里向上,眼、耳、鼻都是成对的孔窍;从这里向下,口和大小便的孔窍都是单的。三画为阳,三画为阴,合成泰卦。” 王思善,号痴绝生,祖先是睦州人,至正年间居住在杭州新门,跟随擕李叶居仲。十二三岁时,已经能作丹青,也懂得写真。他曾为叶居仲画小像,脸部像钱币一样圆,而神采和形貌都非常相像。后来得到顾周道的指点启发,技艺更加精深。他曾写过一篇写真秘诀,流传于世:“凡是写真,必须通晓相法。人的面貌部位以及五岳四渎,各有不同的名称,也各自有相互对应的地方;而且一年四时的气色也不同。对方正在叫喊、欢笑、谈话之间,真实的性情会显露出来;我则要安静地观察它,在心中默默记住,闭上眼睛也像在眼前一样,下笔时也像已经在笔下。然后用淡墨确定大致轮廓,逐渐积染。先画兰台、庭尉,再画鼻准。鼻准画成以后,以它为主。如果山根高,就从印堂向下取一笔;如果低,就从眼堂边取一笔;如果不高不低,在八九分之间,就从侧边取一笔。其次画人中、口、眼堂、眼、眉、颏、颊、发际、耳、头发、头部,最后打圈。所谓打圈,就是画面部轮廓;必须这样逐一对应,才大概不会有丝毫遗漏。

近代俗工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之道,必欲其正襟危坐如泥塑人,方乃▯冩,因是万无一得,又何足怪哉。」采绘法云:「凡面色,先用三朱腻粉方粉藤黄檀子土黄京墨合和衬底,上面仍用底粉薄笼,然后用檀子墨水斡染。面色白者,粉入少土黄,燕支不用。燕支则三朱红者,前件色入少土朱。紫堂者,粉檀子老青入少燕支。黄者,粉土黄入少土朱。青黒者,粉入檀子土黄老青各一防,粉薄罩檀墨斡,已上看顔色清浊,加减用,又不可执一也。」口角燕支淡,如要带笑容,口角两笔畧放起。眼中白染瞳子外两笔,次用烟子防睛墨打圈,眼梢防起有折便笑容。口唇上燕支蓦。鼻色红燕支防笼。面雀班淡墨水斡,麻檀水斡。髯色黒者依鬓发渲,紫者檀墨间渲,黄红者藤黄檀子渲。发先用墨染,次用烟子渲,有间渲、排渲、乱渲,当自取用。手指甲先用燕支染,次用粉染根。凡染妇人面色,燕支粉衬,薄粉笼,淡檀墨斡。凡染法,白纸上先染后却罩粉,然后再染提掇绢则先衬背后。凡调合服饰器用顔色者,绯红用银朱紫花合。桃红用银朱燕支合。肉红用粉为主入燕支合。柏枝緑用枝条緑入漆緑合。黒緑用漆緑入螺青合。檀栁緑用枝条緑入槐花合。官緑即枝条緑是。鸭头緑用枝条緑入髙漆緑合。月下白用粉入宗墨合。栁黄用粉入三緑标并少藤黄合。鵞黄用粉入槐花合。砖褐用粉入烟合。荆褐用粉入槐花螺青土黄标合。艾褐用粉入槐花螺青土黄檀子合。鹰背褐用粉入檀子烟墨土黄合。银褐用粉入藤黄合。珠子褐用粉入藤黄燕支合。藕丝褐用粉入螺青燕支合。露褐用粉入少土黄檀子合。茶褐用土黄为主入漆緑烟墨槐花合。麝香褐用土黄檀子入烟墨合。檀褐用土黄入紫花合。山谷褐用粉入土黄标。合 枯竹褐用粉土黄入檀子一防合 湖水褐用粉入三緑合 葱白褐用粉入三緑标合 棠梨褐用粉入土黄银朱合 秋茶褐用土黄入三緑槐花合 油里黒用紫花土黄烟墨合 玉色用粉入髙三緑合 魫色用粉漆緑标墨入少土黄合 氁子用粉土黄檀子入墨一防合 蓝青用三青入髙三緑合 金黄用槐花粉入燕支合 雅青用蘓青衬螺青罩 鼠毛褐用土黄粉入墨合 不老红用紫花银朱合 葡萄褐用粉入三緑紫花合 丁香褐用肉红为主入少槐花合 杏子绒用粉墨螺青入檀子合 氁绫用紫花底紫粉搭花様 畨皮用土黄银朱合 鹿胎用白粉底紫花様 水獭氊用粉土黄合 牙笏用好粉一防土黄粉凝 皂鞾用烟墨标 柘木交椅用粉檀子土黄烟墨合 金丝柘同上不入墨 紫袍用三青燕支合 其余不能一一偹载在对物用色可也 凡合用顔色细色头青二青三青深中青浅中青螺青蘓青二緑三緑花叶緑枝条緑南緑油緑漆緑黄丹飞丹三朱土朱银朱枝红紫花藤黄槐花削粉石榴颗绵燕支檀子其檀子用银朱浅入老墨燕支合周如斋仁和人山水学髙房山王叔明防其先吴兴人赵文敏公之甥也隠于仁和之黄鹤山号黄鹤山樵善词翰画学王维与吴兴倪元镇诗画齐名元镇尝寄之诗云「能诗何水部爱石米南宫允矣英才最居然外祖风钓丝烟雾外船影画图中他日千金积陶朱术偶同」又云「几梦山隂王右军笔精墨妙最能文每怜竹影摇秋月更爱山居写白云秘笈封题饶古迹雅懐萧散逸人羣」今年七夕闻多事曝画繙书到夕曛又云「秋蛩唧唧雨萧萧楮頴陶▯伴泬寥此去不能期后防清言聊以永今朝湿云窻里初温酒白鸟汀前又晚潮故国何人赋招隠桂花零落更停桡」又题王叔明画诗云「王郎笔力追前辈海岳新图入卧游独鹤眼松犹警露孤猿挂树忽惊秋陶潜宅畔五株栁范蠡湖中一叶舟同煮茯苓期嵗暮残生此外更何求」髙孟升题叔明枯木竹石图诗云「吾乡画手鹤山樵鹤去山空不可招真迹幸留王宰石踈篁老树共萧萧」髙季迪题叔明画诗云「何处画相同湘南与峡东江来落日外山出杪秋中緑桂骚人宅青莲释子宫钟鸣樵谷暗船放市桥空风树惊猿落烟芜去鸟通半生游楚兴对此转无穷」平仲防题叔明画诗云「我昔见之湖上居当门万朶翠芙蕖承平公子有故态文敏外孙多异书间吮彩毫消白日梦骑黄鹤上清虚此图定倚吴山阁醉防南屏春雨余」凌云翰题叔明山房图诗画托交游迹已陈西庄依旧锁松筠也知谷口烟霞趣造物应留待子真方孝孺题叔明墨竹诗「吴下王防艺且文吴兴文敏之外孙黄尘飘荡今白发典刑逺矣风流存」华亭米芾称善画每观蒙画必叹诧谓言妙处逼古人世俗相防倍增价昔年夜到南屏山髙堂素壁五月寒壁间举目见修竹烟雨防漠蛟龙蟠呼童秉烛久不寐细防醉墨王防字固知防也好天趣,画师岂解知其意?分枝缀叶,人所知要外枝叶,求神竒。天机贵足,不贵似。此事不可▯诸师。麟溪郑君,好竒士,爱画,犹能赏其趣。呜呼!世间作者非不多,郑君甚少,可奈何?

译近代庸俗的画工拘泥成法、刻舟求剑,不懂得变通,非要把人画成衣襟端正、正襟危坐的泥塑人,才肯传神写真;因此万无一得,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采绘方法说:“凡画面色,先用三朱、腻粉、方粉、藤黄、檀子、土黄、京墨调和,作为底色;上面仍用底粉薄薄笼染,然后用檀子墨水斡染。面色白的,粉中加入少量土黄,不用燕支。用燕支时,采用三朱红,并在前述颜色中加入少量土朱。紫堂色,用粉、檀子、老青,再加入少量燕支。黄色,用粉、土黄,再加入少量土朱。青黑色,用粉加入檀子、土黄、老青各一分,薄薄罩上粉檀墨后斡染。以上要看颜色的清浊来增减,不可拘泥于一种配法。”口角用淡燕支;如果要带笑容,口角两笔略微向上提。眼白染瞳子外的两笔,再用烟子和睛墨打圈;眼梢略微向上,有折转便显出笑容。嘴唇上用燕支蓦染。鼻色用红燕支略加笼染。面部雀斑用淡墨水斡染,也可用麻檀水斡染。黑色胡须依照鬓发的画法渲染;紫色胡须用檀墨间隔渲染;黄红色胡须用藤黄、檀子渲染。头发先用墨染,再用烟子渲染;有间渲、排渲、乱渲等方法,应当自行选择使用。手指甲先用燕支染,再用粉染指甲根部。凡染妇人的面色,先用燕支粉衬底,再薄薄笼粉,用淡檀墨斡染。凡是染色的方法,在白纸上先染色,之后再罩粉,然后重新染色提掇;绢则先从背面衬染。凡调配服饰、器物所用的颜色:绯红用银朱和紫花调合;桃红用银朱和燕支调合;肉红以粉为主,加入燕支调合;柏枝绿用枝条绿加入漆绿调合;黑绿用漆绿加入螺青调合;檀柳绿用枝条绿加入槐花调合;官绿就是枝条绿;鸭头绿用枝条绿加入高漆绿调合;月下白用粉加入宗墨调合;柳黄用粉加入三绿标,并加入少量藤黄调合;鹅黄用粉加入槐花调合;砖褐用粉加入烟调合;荆褐用粉加入槐花、螺青、土黄标调合;艾褐用粉加入槐花、螺青、土黄、檀子调合;鹰背褐用粉加入檀子、烟墨、土黄调合;银褐用粉加入藤黄调合;珠子褐用粉加入藤黄、燕支调合;藕丝褐用粉加入螺青、燕支调合;露褐用粉加入少量土黄、檀子调合;茶褐以土黄为主,加入漆绿、烟墨、槐花调合;麝香褐用土黄、檀子加入烟墨调合;檀褐用土黄加入紫花调合。山谷褐用粉加入土黄标调合。枯竹褐用粉、土黄加入檀子一分调合;湖水褐用粉加入三绿调合;葱白褐用粉加入三绿标调合;棠梨褐用粉加入土黄、银朱调合;秋茶褐用土黄加入三绿、槐花调合;油里黑用紫花、土黄、烟墨调合;玉色用粉加入高三绿调合;魫色用粉、漆绿标、墨加入少量土黄调合;氁子用粉、土黄、檀子加入一分墨调合;蓝青用三青加入高三绿调合;金黄用槐花粉加入燕支调合;雅青用蘓青衬底,再罩螺青;鼠毛褐用土黄粉加入墨调合;不老红用紫花、银朱调合;葡萄褐用粉加入三绿、紫花调合;丁香褐以肉红为主,加入少量槐花调合;杏子绒用粉、墨、螺青加入檀子调合;氁绫以紫花打底,用紫粉搭出花样;番皮用土黄、银朱调合;鹿胎用白粉打底,画紫花花样;水獭毡用粉、土黄调合;牙笏用好粉一分,再加土黄粉凝成;皂靴用烟墨标染;柘木交椅用粉、檀子、土黄、烟墨调合;金丝柘同上,但不加入墨;紫袍用三青、燕支调合。其余颜色不能一一完备记载,遇到相应物品时配色即可。凡调合所用的颜色有:细色、头青、二青、三青、深中青、浅中青、螺青、蘓青、二绿、三绿、花叶绿、枝条绿、南绿、油绿、漆绿、黄丹、飞丹、三朱、土朱、银朱、枝红、紫花、藤黄、槐花、削粉、石榴颗、绵燕支、檀子;其中檀子要用银朱浅浅加入老墨、燕支调合。周如斋是仁和人,山水画师法高房山。王叔明,他的祖先是吴兴人,是赵文敏公的外甥。他隐居在仁和的黄鹤山,号黄鹤山樵,擅长诗文书法和绘画,画师法王维,诗画与吴兴倪元镇齐名。倪元镇曾寄诗给他,说:“能诗如何水部,爱石如米南宫,确实是杰出人才,自然承袭外祖父的风采。钓丝在烟雾之外,船影在画图之中;将来积累千金,偶尔施展陶朱公的术法,或许也会相同。”又说:“几次梦见山阴的王右军,他笔精墨妙,最擅长文章。每每怜爱竹影摇动秋月,更喜爱山居中描写白云。秘笈封题,充满古迹;高雅胸怀萧散,超逸于众人之外。”这一年七夕,听说他忙着晒画、翻书直到夕阳西下。又说:“秋虫唧唧,秋雨萧萧,纸笔砚墨相伴于寂寥空旷之中。这次去不能约定后会,姑且以清谈来延长今天。湿云映入窗中,刚刚温好酒;白鸟飞过汀洲前,又逢傍晚潮水。故国有谁来写《招隐》?桂花零落,只好再次停船。”又题王叔明画诗说:“王郎笔力追及前辈,海岳的新图可以收入卧游之中。孤鹤看见松树还警觉露水,孤猿挂在树上忽然惊觉秋意。陶潜宅旁的五株柳,范蠡湖中的一叶舟。愿同你煮茯苓,约定岁暮相会;残年此外还有什么可求?”高孟升题叔明《枯木竹石图》诗说:“我乡的画家鹤山樵,鹤已飞去,山空无人可招。幸好留下王宰所画的石头,疏竹老树共同发出萧萧之声。”高季迪题叔明画诗说:“哪里有画得如此相同?像湘南,也像峡东。江水从落日之外流来,山峰在晚秋中显现。青桂是骚人的宅第,青莲是释子的宫室。钟声响起,樵谷昏暗;船放到市桥,四周空旷。风吹树动,惊得猿猴坠落;烟雾中的荒草连接着飞鸟。半生游楚的兴致,面对这幅画反而转为无穷。”平仲防题叔明画诗说:“我过去曾在湖上居所见过他,门前万朵翠色荷花。太平时代的公子仍有旧日风度,文敏公的外孙多有奇异的书卷。闲时吮笔消磨白日,梦中骑黄鹤上清虚。此图一定是倚着吴山楼阁所作,醉后观看南屏春雨。”凌云翰题叔明《山房图》诗说:“以画寄托交游之迹,往事已经陈旧;西庄依旧被松竹锁住。也知道谷口烟霞的情趣,造物主应当把它留给子真。”方孝孺题叔明墨竹诗说:“吴下的王叔明既有才艺又有文采,是吴兴文敏公的外孙。如今在黄尘中漂荡而生了白发,古人的典范虽已远去,风流余韵仍然存在。”华亭米芾称赞他善于作画,每次看到王叔明的画都惊叹,说画中的妙处逼近古人,世俗之人相互夸赞,画价便更加高了。从前有一年夜里到南屏山,高堂素壁间即使在五月也有寒意;抬眼看见墙上的修竹,烟雨迷蒙,像蛟龙盘曲。他呼童子拿蜡烛,久久不能入睡,仔细观看醉墨,王叔明的字,确实可知他很有天然情趣;画师哪里懂得其中的意味?分枝缀叶,是人所知道的;枝叶之外,还要寻求神奇。天然的生机贵在充足,不贵在形似。这种事情不可向一般老师传授。麟溪郑君,是爱好奇异、喜爱绘画的人,还能够欣赏其中的情趣。唉,世间作画的人不是不多,但像郑君这样的人太少了,能有什么办法呢?王叔明的字,确实可以看出他喜爱天然情趣;画师哪里懂得其中的意味?分枝缀叶,是人所知道的;枝叶之外,还要寻求神奇。天然的生机贵在充足,不贵在形似。这种事情不可向一般老师传授。麟溪郑君,是爱好奇异、喜爱绘画的人,还能够欣赏其中的情趣。唉,世间作画的人不是不多,但像郑君这样的人太少了,能有什么办法呢?

王若水,渊钱唐人,防学丹青。赵文敏公多所指授,故画法兼综古人,无一笔院体。山水师郭熙,花鸟师黄荃,人物师唐人,而水墨花鸟竹石尤絶品也。其徒有臧祥卿者,亦名家。天厯中,若水画集庆龙翔寺两庑壁,时都下刘总管者总其事。刘命若水于门首壁上作一▯,其壁髙三丈余,难于着笔。因取纸连黏粉本以呈刘,曰:“好则好矣,其如手足长短何?”若水不得其理,因具酒礼再拜求教于刘。刘曰:“子能不耻下问,吾当告焉。若先配定尺寸,画为躶体,然后加以衣服,则不差矣。”若水受教而退,依法为之,果善。杨亷夫题若水《白鵊图》诗:“石菊花开春巳归,一双白鵊引雏飞。欲将佳句写修竹,莫遣石角钩人衣。”张靖之题若水《石榴图》诗:“凉风萧防红锦裳,翠袍渐染燕支香。琅玕枝重压欲折,青女夜折珍珠囊。金刚碾碎鸦鹘石,绛绡迸彻玲珑色。葡萄酒尽蔗浆空,一颗灵丹透诗骨。”又《枇杷图》诗云:“东州竒花凌早寒,吴山月廊香半酣。何人误作上林赋,病骨却思黄蜡丸。同时不数杨家果,三寸吴柑空万颗。防须载酒醉西园,一树黄金压枝堕。”宋汝志,钱唐人,元时开元宫道士,号碧云,工人物、山水、花鸟,师楼观。同时有王景升者,亦道士,与丁清溪俱学李嵩。王辉、丁尤工冩照。髙彦敬号房山,善山水、怪石、喷浪、滩头、谷口烘锁泼染,作者鲜及。一日与客游西湖,见素屛洁雅,乗兴画竒石、古松。数日后,赵文敏公为补丛竹。后为戸部杨侍郎所得,虞文靖公题诗其上,云:“不见湖州三百年,髙公尚书生古燕。西湖醉归冩古木,吴兴为补幽篁妍。国朝名笔谁第一,尚书醉后妙无敌。老蛟欲起风雨来,星堕天河化为石。赵公自是神仙人,独与尚书情最亲。髙怀古意两相得,惨淡酬酢皆天真。”侍郎得此自京国,使我观之三叹息。今人何必非古人,沦落文章付陈迹。僧若芬字仲石,婺州曹氏子,为上竺寺书记,模冩云山以寓意,求者渐众,因谓世间宜假不宜真,如钱唐八月潮,西湖雪后诸峰,极天下伟观,二三子当面蹉过,却求玩道人数防残墨,何耶?归老家山古涧侧,流苍壁间,占胜作庵,扁曰玉涧,因以为号。又建阁对芙蓉峰,号芙蓉峰主。尝自题画竹云:「不是老僧亲写,晓来谁报平安。」其时有净慈寺僧恵崇,亦号玉涧,善山水。六通寺僧萝窻,善龙虎猿鹤芦鴈。长庆寺僧慧舟,善小竹,虽千百成林,而不见冗杂。上竺寺僧仁济,芬玉涧之甥,书学东坡,墨竹学俞子清,梅学杨补之,自谓用心四十年,作花圈稍圆耳。冯君道,钱唐人。画花竹翎毛,酷嗜鹌鹑。每袖养之,观其饮啄,以资画笔。杭人沈积中家藏进马图一幅,徐一防为之跋云:「右进马图,一人戴皮冠,冠上悬赤丸,一大如菽,冠檐则縁文贝为饰,穿窄袖袍,袍用文绮为之,缕金縁栏,着乌皮靴,靴様尖而直,制若一字,北向拱手立,容甚恭肃。葢主进马者,一人拱手立于其后,容亦恭肃,袍靴同,而冠不悬丸,不縁贝,必其从者也。一人童颅辫发而不加冠,牵一马而前,其马毛色皆黒,自颈至膊墨沈深润如▯云蒸雨,独鼻梁隆起而白,状若玉陇,盖白鼻騧也。一人亦不冠,童颅椎结而鼻加髙,牵一马随之,其马昻首长鸣,欲追前马,马满身皆旋文,如用綖缳钱,匀敷可以枚数而贯,葢连钱骢也。一人大畧如前,牵一马出其后,耳若批竹,尾若拥篲,两蹄拏空而出,欲追前马,牵者欲挽之而力不能制,面有努力容,而马之背则防赤,自腹以下皆浅白色,葢赭白马也。相马法曰:彤白杂毛曰驳,即赭白也。此三马者,神骏之气有一空凡马之意,余谛玩久之,日▯神悸,如见所谓天廏真龙者。余闻古之贤君有献千里马者,却之不受,不知此图模何代所进,马意其流传人间,亦不过好大喜功之具,独羡画师运思之精,写人物如生,亦一竒也。此篇大率摹仿画记序事,精婉而所名三马形称有据,可为作文之法。」

译王若水,字渊,是钱唐人,年少时学习丹青。赵文敏公多次指点传授他,因此他的画法兼综古人,没有一笔属于院体。山水师法郭熙,花鸟师法黄荃,人物师法唐人,而水墨花鸟竹石尤其是上品。他的门徒中有臧祥卿,也成为名家。天历年间,若水画集庆龙翔寺两廊的墙壁,当时都城中有个刘总管主持此事。刘总管命若水在门首墙上画一个鬼,墙高三丈多,难以下笔。于是若水取纸连接起来,黏上粉本呈给刘总管,说:“这样固然好,只是手脚的长短怎么办?”若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便备办酒礼,拜求刘总管指教。刘总管说:“你能够不以向下请教为耻,我应当告诉你。应先配定尺寸,画成裸体,然后再给它加上衣服,这样就不会失误了。”若水接受教诲后退下,依照方法作画,果然画得很好。杨廉夫题若水《白鵊图》诗说:“石菊花开,春天已经归去;一双白鵊引着雏鸟飞翔。想把佳句题写在修竹上,可不要让石角钩住人的衣裳。”张靖之题若水《石榴图》诗说:“凉风萧瑟,吹动红锦般的衣裳;翠色外皮渐渐染上燕支香。美玉般的枝条沉重得将要折断,青女夜里折下珍珠般的果囊。” 金刚石碾碎鸦鹘石,深红绡绢迸发出玲珑的色彩。葡萄酒喝尽,甘蔗浆也空了;一颗灵丹穿透诗人的骨髓。”又有《枇杷图》诗说:“东州奇花凌驾早寒,吴山月廊香气半醉。谁把它误写进《上林赋》?病弱的身子却想念黄蜡丸。同时代的杨家果实不值一提,三寸吴柑虽有万颗也徒然。应当带酒到西园痛饮,一树黄金般的果实压得枝条坠落。” 宋汝志是钱唐人,元代时任开元宫道士,号碧云,擅长人物、山水、花鸟画,师法楼观。当时还有王景升,也是道士,与丁清溪一同学习李嵩。王辉、丁清溪尤其擅长写真。高彦敬号房山,擅长山水、怪石、飞瀑、滩头、谷口的烘染、锁染和泼染,其他作者很少能赶得上。有一天他与客人游西湖,看见一扇洁净雅致的素屏,乘兴画了奇石、古松。几天以后,赵文敏公为它补画丛竹。后来此画被户部杨侍郎得到,虞文靖公在画上题诗说:“三百年没有见到湖州画竹,高公尚书却在古燕地出生。西湖醉归后画古木,吴兴人来补画幽篁的妍丽。我国朝的名笔谁是第一?尚书醉后的妙笔无人能敌。老蛟仿佛要腾起,风雨将至;星辰坠入天河,化作石头。赵公本是神仙中人,唯独与尚书情谊最亲。高尚的胸怀和古人的意趣彼此相合,惨淡经营与酬答应对都出于天然真情。”侍郎从京城得到这幅画,拿来给我看,使我三次叹息。今人未必不如古人,只是文章沉沦,终于归于陈迹。僧人若芬,字仲石,是婺州曹氏的儿子,任上竺寺书记,摹写云山来寄托意趣,求画的人逐渐增多,于是说:世间的景物适宜借假来观赏,不适宜直接求真;比如钱唐八月的潮水、西湖雪后的群峰,都是天下最壮伟的景观,二三位先生却当面错过,反而来求道人玩赏几笔残墨,这是什么道理呢?后来他回到故乡山中古涧旁养老,水流穿过苍翠的石壁,他占据胜景建造庵舍,题匾为“玉涧”,便以此为号。又建阁面对芙蓉峰,号芙蓉峰主。曾自题画竹说:“不是老僧亲自写的,清晨谁来报告平安?”当时净慈寺有个僧人惠崇,也号玉涧,擅长山水画。六通寺僧人萝窗,擅长画龙虎、猿鹤、芦雁。长庆寺僧人慧舟,擅长画小竹,即使画成千百竿竹林,也看不出繁冗杂乱。上竺寺僧人仁济,是芬玉涧的外甥,书法师法东坡,墨竹师法俞子清,梅花师法杨补之;他说自己用心四十年,画花的圈子才略微画得圆些。冯君道是钱唐人。擅长画花竹和翎毛,特别喜爱鹌鹑。他常常把鹌鹑袖带在身边,观察它们饮水啄食,以此帮助自己作画。杭州人沈积中家中收藏一幅《进马图》,徐一防为它作跋说:“右边这幅《进马图》中,有一人戴着皮帽,帽顶悬着一颗红丸,大小像豆子;帽檐用有花纹的贝饰镶边。他穿窄袖袍,袍子用有花纹的绮制成,栏边缕金装饰,脚穿乌皮靴。靴子尖而直,形制像“一”字,面向北拱手站立,神情十分恭敬严肃。大概他是负责进献马匹的人。另有一人拱手站在他身后,神情也很恭敬严肃,袍靴相同,但帽顶不悬红丸,帽檐不饰贝,必定是他的随从。还有一人剃童子头、编辫而不戴帽,牵着一匹马走在前面。马全身黑色,从颈部到肩膊,墨色深润,像玄云蒸腾成雨;只有鼻梁隆起处是白色,形状像玉陇,大概是白鼻騧。又有一人也不戴帽,剃童子头,发髻像椎形,鼻子高起,牵着一匹马跟在后面。那匹马昂首长鸣,想追上前面的马;全身都是旋转的花纹,像用丝线环绕成钱纹,均匀铺列,可以一一数出并贯连起来,大概是连钱骢。还有一人大致和前面的人相同,牵着一匹马从后面出来。马耳像劈开的竹片,马尾像聚拢的扫帚;两只蹄子腾空而出,想追赶前马。牵马的人想拉住它,却用力也不能控制,脸上显出用力的神情。马背呈斑驳赤色,腹部以下都是浅白色,大概是赭白马。” 相马法说:红白相杂的毛叫作驳,也就是赭白马。这三匹马,都有神骏的气势,远非普通马可比。我仔细玩味了很久,后来眼花心悸,仿佛看见所谓天厩中的真龙。我听说古代贤君有人献上千里马,贤君却拒绝接受;不知道这幅图摹写的是哪个时代所进献的马。想来马图流传在人间,也不过是好大喜功的用具;我唯独羡慕画师构思运笔的精妙,把人物画得如同活的一样,这也是一件奇事。这篇跋文大体仿效画记来叙述事情,精致委婉,而且所说三匹马的形貌名称都有依据,可以作为作文的方法。”

戴进字文进,钱唐人。当宣徳、正统时,驰名海内,山水、人物、翎毛、花草,兼法诸家,尤长于马、夏。中年犹守师法,晚学纵逸,出畦迳,卓然一家。文进作画不耐拘束,其时有按察使某者,往往以势凌之。文进崛强不肯就役,按察使大怒,以徽纆挛之,祼膝跪堦下,逼令画神荼、郁垒。适布政使黄某者,闽人也,雅重文进,见而大惊,为之申解,乃免。文进感之,作画四幅以献黄公。其孙宗器尝举以示予,真神品也。宣庙喜绘事,一时待诏有谢廷循、倪端、石锐、李在皆有名。文进入京,众工妬之。一日仁智殿呈画,文进以得意之笔上进,第一幅秋江独钓图,一红袍人垂钓水次。画家惟红色最难着,文进独得古法入妙。宣庙阅之,廷循从傍春曰:“此画甚好,但恨鄙野耳。”宣庙扣之,乃曰:“大红是品官服色,穿此钓鱼,甚失大体。”宣庙颔之,遂挥去余幅,不复阅。古称文人相倾,虽艺家亦尔也。西湖赋,西湖图,俱难得佳者。葢摹景则滞,离景则虚。惟戴文进西湖图稍稍超脱。刘士亨题其图云:「钱唐西湖,天下竒。浮光万顷,澄琉璃。仙宫佛刹,涌金翠。箫鼓之声,闻四时。六龙扶日,消春雾。画船撑过茅家埠,吴姬双唱遏云歌,惊散鸳鸯与鴈鹭。水亭入夏,薫风来,镜里荷花髙下开。蔗浆酪粉出冰椀,对花一饮三百杯。梧桐叶脱属秋至,兠子寻僧灵隠寺,深洞老猿呼不应,和得賔王旧诗句:『▯防剪水落九天』。孤山突若银螺然,玉骢驼醉探春去,红椒已破疎篱边。戴进胸中有丘壑,挥洒新图使人愕。羊肠路口树隂隂,鸭嘴滩头沙漠漠。和靖东坡不可逢,白云常防青芙蓉。寄谢山灵莫相拒,早晚来聴烟际钟。」元时有玉涧和尚者,亦作西湖图,但写意而已。刘伯温题其图云:「大江之南风景殊,杭州西湖天下无。浮光吐景十里外,叠嶂涌出青芙蕖。百年王气散荆棘,惟有歌舞留欢娱。重楼峻阁贮铅黛,媚栁娇花使人爱。老僧不善儿女情,故作觕豪见真态。想其泚笔欲画时,髙视画工如小儿。千岩万壑吾意匠,夸娥巨灵吾指麾。却忆往年秋雨夕,画舫冲烟度空碧,苍茫不辨云与山,但觉防风响芦荻。须臾吟月迸深雾,时见松杉半昏黒。开尊命客弹丝桐,扣舷大笑惊海童。鲛人唱歌鱼鼈应,水底影动双髙峰。只今倐忽成老翁,可怜此乐难再逢。愁来防画欲自适,谁知感生愁转剧。」近日于洪静夫家见西湖图四幅,欵云李嵩作。寺观峰坞皆有标题,工巧絶伦,盖当时进御物也。杨文敏公为戴文进题《竹雪书房诗》:「戴君旧业,家钱唐。幽斋剰种青筼筜,冰森玉立,郁萧爽。佩珂时动,音铿锵。一林遥接淇园緑,万个如临渭川曲。凉宵白昼,风月清。翠影重重覆书屋,四时佳致迥不同。况兹清絶当严冬,朔风吹雪满空下。凝梢缀叶相玲珑,素娥冉冉来云表,皓鹤翩翩舞林杪。是时掩巻一凭栏,髙兴满襟应不少。恍如玉壶照入窻,牙籖玉轴生辉光。开径便宜同蒋诩,映书更觉慕孙康。一从寄迹京华地,翘首山房想初志。阳春桃李任纷纷劲节贞心自无异何人为君冩此图故乡景物浑不殊。兴来展转对坐久,一防尘埃窻外无张靖之题戴文进西湖景诗:宿雨住还滴,朝云烂不収。隂明犹未穏,船在断桥头。又云:春水鸭头緑,晓山螺髻清。王孙旧游处,云重树冥冥。题芭蕉士女图诗:灵壁峰前未着霜,轻分蕉緑试龙香。不知寂寞幽闲思,写到闗雎第几章。其二:赐来纨扇过秋间,闲摘芭蕉唤小鬟。拈笔欲题心尚懒,怕随流水落人间。其三:披残緑叶不堪题,题就还防侍女疑。满地落红无一字,怪他秋后学春姿。其四:蕉花新吐绛苞香,却与宜男隔画墙。摘叶题诗记时月,防渠何日献蕉黄。题墨萱诗:南薫清暑北堂幽,几度忘忧慰白头。今日题诗儒舍里,断烟斜日倍添愁。题小景三首:金鼇玉龙蟠作堆,老树屈铁泉鸣雷。舟轻水急云荡漾,彷佛使槎天上来。又云:萧萧葭菼着霜稀,秋水连天有鴈飞。怅望溪山旧人去,一船斜日映愁归。又云:泛泛轻舟泊钓矶,芦花吹雪梦将飞。莫教一枕黄昏雨,重待邯郸觉后归。

译戴进,字文进,是钱唐人。宣德、正统年间,名声驰誉海内;山水、人物、翎毛、花草兼取各家画法,尤其擅长马和夏圭。中年时仍谨守师法,晚年学习纵逸之笔,突破旧有格套,卓然自成一家。文进作画不能忍受拘束;当时有一名按察使,常常凭权势欺凌他。文进性情倔强,不肯受役使,按察使大怒,用徽纆捆住他,使他裸露膝盖跪在台阶下,逼他画神荼、郁垒。恰好有一位布政使黄某,是闽人,向来敬重文进,见状大惊,替他申辩解脱,于是得以免罪。文进感激他,画了四幅画献给黄公。他的孙子宗器曾拿来给我看,真是神品。宣宗喜爱绘画,当时的待诏有谢廷循、倪端、石锐、李在,都很有名。文进进京后,众画工嫉妒他。有一天在仁智殿呈献画作,文进把自己得意的作品进上去。第一幅是《秋江独钓图》,画一名穿红袍的人在水边垂钓。画家最难设红色,唯独文进得到古法,运用得十分精妙。宣宗观看时,谢廷循在旁边讥笑说:“这幅画很好,只可惜太鄙野。”宣宗追问原因,他便说:“大红色是品官的服色,穿这种衣服来钓鱼,实在有失体统。” 宣宗点头赞同,于是挥手让人拿走其余画幅,不再观看。古人说文人之间会互相倾轧,原来即使画家也是如此。《西湖赋》和《西湖图》,都很难得到佳作。因为只摹写景物就会拘滞,脱离景物又会空虚。只有戴文进的《西湖图》稍稍超脱。刘士亨题他的画说:“钱唐西湖,天下奇观。浮光映照万顷水面,澄澈如琉璃。仙宫佛刹涌起于金翠之间。箫鼓之声,四时都能听见。六龙扶日而升,消散春雾。画船撑过茅家埠,吴地女子双双唱起遏云的歌声,惊散鸳鸯和雁鹭。水亭进入夏日,薰风吹来;镜子般的湖面上,荷花高低盛开。甘蔗浆和酪粉从冰碗中取出,对着花一饮三百杯。梧桐叶脱落,知道秋天到来;乘兜子寻访灵隐寺的僧人,深洞中的老猿呼唤却没有回应,和着宾王旧诗句:‘玄霜剪水落九天。’孤山突起,像一枚银螺;玉骢驮着醉人探春而去,红椒花已经在稀疏篱笆边开放。戴进胸中自有丘壑,挥洒新图使人惊愕。羊肠路口树影浓密,鸭嘴滩头沙地茫茫。和靖、东坡都不可再遇,白云常常映着青色芙蓉山。寄语山灵不要拒绝我,早晚我来听烟雾中的钟声。”元代有一位玉涧和尚,也作过《西湖图》,但只是写意而已。刘伯温题他的画说:“大江以南风景特别,杭州西湖天下无双。浮光吐露的景色延伸到十里之外,重重山峦如青色芙蕖般涌出。百年的王气散入荆棘之中,只有歌舞留下欢乐。高楼峻阁收藏着铅黛,娇媚的柳树和花朵使人喜爱。老僧不通儿女情态,所以故意画得粗豪,以显露真实姿态。想来他提笔欲画时,眼界高远,把画工看得像小孩子。千岩万壑都是我的意匠,夸娥、巨灵都听我指挥。却想起往年秋雨之夜,画舫冲破烟雾驶过空明的碧色水面,苍茫中分辨不出云和山,只觉得防风吹来,芦荻发出声响。一会儿吟咏月色,月光从深雾中迸出,时时可见松杉半明半暗。打开酒尊,命客人弹奏丝桐,拍击船舷大笑,惊动水中的海童。鲛人唱歌,鱼鳖应和;水底的影子摇动着两座高峰。如今转眼之间已成为老翁,可怜这样的欢乐难以再次遇到。忧愁时想借画来自我排遣,谁知感触一生,忧愁反而更加深重。”近来我在洪静夫家看到四幅《西湖图》,款识说是李嵩所作。寺观、峰峦、山坞都有题名,工巧绝伦,大概是当时进献给皇帝的物品。杨文敏公为戴文进题《竹雪书房诗》:“戴君旧业在钱唐。幽静书斋还种着青筼筜,竹子如冰森然、如玉挺立,郁郁而清爽。佩玉时常发出声响,铿锵悦耳。一片竹林远接淇园的绿色,万竿竹子仿佛来到渭川曲折之处。清凉的夜晚和白昼,风月都清明。重重翠影覆盖书屋,四时的佳景迥然不同。何况这样清幽绝俗的景色正当严冬,朔风吹来,雪花满空飘落。凝结的竹梢和缀雪的竹叶玲珑相映,素娥从云表缓缓而来,白鹤翩翩在林梢飞舞。这时合上书卷凭栏远望,高兴之情应当不少。恍如玉壶映入窗中,象牙书签和玉轴闪耀光辉。开辟小径,正好同蒋诩相仿;竹影映照书卷,更使人想起孙康。一旦寄身于京华之地,便抬头遥望山房,想念当初的志向。任凭阳春桃李纷纷盛开,我的劲节贞心自始至终不变。谁替你画下这幅图?故乡景物全然没有不同。兴致来时,辗转面对它坐了很久,窗外竟没有一点尘埃。” 张靖之题戴文进《西湖景》诗:“夜雨停了还在滴,早晨的云彩灿烂却不肯收拢。阴晴还没有稳定,船停在断桥头。”又说:“春水如鸭头般碧绿,晓山像螺髻般清秀。王孙旧日游览的地方,云层深重,树色昏暗。”题《芭蕉士女图》诗:“灵壁峰前还没有结霜,轻轻分开蕉叶的绿色,试闻龙香。不知这寂寞幽闲的心思,画到《关雎》中的第几章。”其二:“赐来的纨扇已经过了秋天,闲来摘芭蕉叶,呼唤小丫鬟。拿起笔想题诗,心里仍然慵懒,怕它随着流水落到人间。”其三:“披着残叶已经不忍题写,题成之后还担心侍女疑惑。满地落红没有一个字,怪不得它在秋后还学着春天的姿态。”其四:“芭蕉花新吐出深红花苞,香气却被宜男花隔在画墙之外。摘下叶子题诗,记下时日,不知何日才能献上蕉黄。”题《墨萱》诗:“南风清凉消暑,北堂幽静,几度忘忧以安慰白发。今天在儒舍中题诗,断烟斜日反而倍添愁绪。”题小景三首:“金鳌、玉龙盘曲堆叠,老树曲折如铁,泉声如雷。轻舟行驶,水流湍急,云彩荡漾,仿佛乘槎人从天上而来。”又说:“芦苇萧萧,着霜后渐渐稀疏;秋水连天,雁群飞翔。惆怅地望着溪山,旧人已经离去;一叶船映着斜阳,载着愁绪归来。”又说:“轻舟泛泛,停泊在钓鱼矶旁;芦花像飞雪,梦仿佛将要飞去。” 不要让黄昏的雨伴着一枕相眠,等到邯郸梦醒之后才归来。

沈启南号石田,长洲人,工画山水人物,尝寓西湖宝石峰僧舍,为求画者所窘。刘邦彦嘲之云:「送纸敲门索画频,僧楼无处避红尘。东归要了南游债,须化金仙百亿身。」又宝峰僧楼防启南画,因怀画中诗人存没云:「寻僧重上宝峰楼,对景兴怀不自由。东海伤心诸老散,西湖回首十年游。摩挲旧画题新句,惭愧青山对白头。空负梨花一尊酒,无人共载木兰舟。」又湖上逢启南云:「僧楼重防沈休文,把酒看山兴絶羣。一道泉声池上落,两湖春水座中分。苦吟野鸟如怜我不饮,山花亦笑君。须把老怀倾倒尽,无劳别后赋停云。」张靖之送启南云:「一月湖山▯翠防,红尘不上朩绵衣。看花偶与东风便,放笔欲将西子归班白。才名推禹锡,丹青家法过元晖。平生诗画留情处,不是闲行见亦稀。」又题启南湖山画云:「山通城郭水通岐,晴日登临雨日思。四百八十可游处,三万六千堪醉时。荡漾黄金湖上景,留连白发画中诗。直须倒景穷▯赏,欲借孤山放鹤骑。」张靖之工诗画,平生鉴别名品,题跋甚多。尝作《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复自序云:「癸卯寓杭,戏冩《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潦草为婢子所笑,因题与女玉祥収为刘氏清话。」九月十五,住杭州,潇潇风雨,生离愁,闲寻败笔作图画,生纸烂墨伤昏眸。小鬟立侍,笑欲倒,走入幽闺向娘道:「山头秃似土灰堆,树根乱若蓬蒿草。空中四鸟飞横斜,笔浓大似赤老鸦。乌纱素服一闲客,坐看去鸟弹琵琶。」我生不是丹青者,适兴投情恣挥写,等闲涂抹岂足言?便有旁观说髙下,何况嵇康妙絶伦,清谈旷视能容身。玉祥在室时,手自绘绣《美人图》,精妙絶伦。及嫁,携归刘氏希仁。希仁者,杭指挥使也,举装成轴,乞诗于靖之,因题云:「兰蕙情懐冰雪容,生来未解出帘栊。琼琚冷佩蚕房雨,翠带香披绣阁风。双玉已谐琴瑟调,五花新受鳯鸾封。明朝早有蒸尝事,自采苹繁步月中。」

译沈启南号石田,是长洲人,擅长画山水、人物。他曾寄居在西湖宝石峰的僧舍,被求画的人逼迫困扰。刘邦彦嘲笑他说:“送来纸张、敲门索画的人频频不断,僧楼之中没有地方可以躲避红尘。向东归去还清南游的债,只好化作百亿金仙。”又有宝峰僧楼题沈启南画,因而感怀画中诗人的生死存亡,说:“寻访僧人再次登上宝峰楼,面对景色兴怀,心情不能自由。东海令人伤心,诸位老友已经散去;回首西湖,已经是十年前的游览。抚摸旧画,题写新句;面对青山和白发,实在惭愧。空自辜负梨花前的一尊酒,再没有人和我同乘木兰舟。”又有在湖上遇见启南时所作的诗:“僧楼上再次遇见沈休文,把酒看山,兴致超群。一道泉声从池上落下,两湖春水仿佛在座中分开。苦苦吟诗,野鸟仿佛怜惜我不饮酒;山花也笑你。一定要把老年胸怀尽情倾倒,不必在分别后再写《停云》。”张靖之送启南说:“一个月来湖山一片翠色,红尘不能沾上木绵衣。看花偶然得到东风相助,放笔想把西子归班白。才名可与刘禹锡相比,丹青家法超过元晖。平生在诗画中寄托情怀的地方,不是闲游时也很少见。”又题启南《湖山图》说:“山通城郭,水通岐路;晴日适宜登临,雨日便令人思念。四百八十处都可以游览,三万六千时都值得沉醉。黄金般荡漾的湖上景色,使人流连于白发和画中的诗意。只应倒映景物,穷尽幽玄之赏;想借孤山放鹤,骑行游览。” 张靖之擅长诗画,一生鉴别名品,题跋很多。他曾作《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又亲自作序说:“癸卯年寄居杭州,游戏着画《目送飞鸿手挥五弦图》,潦草的画法被婢女嘲笑,于是题写此诗,和女儿玉祥收藏起来,作为刘氏家中的清雅谈资。”九月十五日,住在杭州,风雨潇潇,心中产生离愁;闲来寻找败笔作图,生纸和烂墨使眼睛昏花。小丫鬟站在旁边侍候,笑得几乎跌倒,跑进幽闺对母亲说:“山头秃得像土灰堆,树根凌乱得像蓬蒿草。空中四只鸟横斜飞翔,笔墨浓重得像红色老鸦。一个戴乌纱、穿素服的闲客,坐着看飞鸟,弹奏琵琶。”我本来不是画丹青的人,只是乘一时兴致寄托情感,任意挥笔作画;随便涂抹,哪里值得一说?即使有旁观者议论高下,何况嵇康那样的绝世妙才,清谈旷达,足以容身。玉祥在家时,亲手绘绣《美人图》,精妙绝伦。出嫁后,携带它归入刘氏,嫁给希仁。希仁是杭州指挥使,把绣品装裱成轴,请张靖之作诗,于是题诗说:“兰蕙般的情怀,冰雪般的容貌;生来未曾懂得走出帘栊。琼琚般的冷佩,伴着蚕房的雨声;翠带带着香气,披在绣阁的风中。两块美玉已经合成琴瑟和谐之调,五色花纹新近承受凤鸾之封。” 明日清晨早早就要举行蒸尝祭祀之事,我亲自采摘苹蘩,在月光中缓步而行。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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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八

  明 田汝成 撰

  艺文赏鉴

宋时吴傅朋说善楷书,虞伯生叹其深穏端润,非近时怒张筋脉屈折生柴之熊阜陵尝欲易九里松题至十数御笔而卒不能及,固人君之服善而益见吴公之书真不可及也。大扺宋人书,自蔡君谟以上犹有前代意,其后坡谷出而魏晋之法尽矣。米元章、薛绍彭、黄长睿诸公方知古法,而长睿所书不逮所言,绍彭最佳而世遂不▯。米氏父子书最盛行,举世学其竒怪弊流,金朝而南方独盛,遂有张于湖之险澁,张即之之恶谬极矣。至元初士夫多学顔书,虽刻鹄不成而尚可▯鹜,自吴兴赵子昂出,学书者始知以晋名,然直吴兴体耳,非晋书也。予比至吴越,见傅朋书最多,皆随分賛叹,且图来者稍守正法耳。观伯生所叙如是,则知吴书真宗晋法,今杭州题扁不复一有,而张即之书尚有存者,可惜也。

库库子山者,喀喇人。元时为浙江行省平章,书法妙絶,自松雪翁之后,罕能及之。杭州扁额多出其手。尝问客:“一日能冩几字?”客曰:“闻赵学士言,一日可冩万字。”公曰:“余一日冩三万字,未尝以力倦辍笔也。”

李和,钱唐人,以粥故书为业,尤精于碑刻。凡博古之家,或有赝本,求一印识,毅然弗从。其印文「李和鉴定石刻印」。

俞子中和号紫芝,钱唐人。洪武中隠居不仕,工书翰,临晋唐帖,行草学赵子昂,逼真。好事者得其书,用松雪欵识,人莫能辨。▯治中有詹仲和者,亦学松雪,书画假梅花道人为识,往徃乱子昂真迹。

蒋廷晖,晖钱唐人,博涉子史,精楷法。永乐中,以有司荐入翰林,授中书舍人,歴礼部郎中兼侍书。七十引年,夀八十八,在官四十余年,小心谨密,未尝有过。友道周,好赈贫恤没,未尝责报。其致仕还也,杨文敏公赠之诗云:「蓟门三月春昼长,有客翻然思故乡。为言衰迈已七袠,乞身幸已辞明光。忆昔年华正强盛,工书深得临池兴。逺师羲献争清妍,近法欧虞擅遒劲。龙飞九五永乐初,姓名早巳登荐书。拜官虽列鳯池上,载笔每向词林趋。毫端日日▯恩防,纶綍煇煌播遐迩。乗闲纵意时一挥,多在人家画屏里。后来迁职尚书郎,内庭如旧承宠光。白金文绮频有赐,三十余年鬓发苍。顾余自昔同供奉,青眼相看意逾重。只今别我遂归休,千里湖山入清梦。祖筵酒满黄金巵,尽醉休嗟临路岐。他时倘遂悬车愿,定过钱唐话别离。」成化间,有百戸吴东升者,亦善楷书。刘士亨寄之诗云:「墨花香满砚池头,尽说能书老戸侯。顾兎分毫犀授管,冷金纸上字双钩。」张靖之寄东升诗云:「辕门歌管振芳辰,翰墨穷工世絶伦。铗气犹寒弹月后,笔花空晚梦中春。盛时郎将乌纱旧,幕府儒賔白发新。二十年知今共老,相逢不是薄游人。」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八

译《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七 【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余》】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八 明代田汝成撰 艺文鉴赏 宋代的吴傅朋擅长楷书,虞伯生赞叹他的书法深沉稳重、端庄温润,不是近代书法那种怒张筋脉、屈折生硬的样子。熊阜陵曾想更换九里松的题字,先后写了十多幅御笔,最终仍然不能超过吴傅朋。这固然表现了君主服膺善者,也更显出吴公的书法确实无人能及。大体说来,宋人的书法,在蔡君谟以前还保留着前代的意味;后来苏轼、黄庭坚出现,魏晋书法的法度便全失了。米元章、薛绍彭、黄长睿诸位才知道古法,但黄长睿的书法赶不上他的言论,薛绍彭的最好,却终于没有流传下来。米氏父子的书法最为流行,世人都学习他们奇特怪异的弊病;金朝以及南方尤其盛行,于是有了张于湖的险峻艰涩,张即之的恶劣谬误更达到了极点。元初,士大夫多学习颜真卿的书法,虽然像刻鹄不成反类鹜,仍然还算有些相似;自从吴兴赵子昂出现,学书法的人才知道以晋人书法为名义,但实际上只是吴兴体,并不是晋书。我近来到了吴越,见到吴傅朋的书法最多,只能随分赞叹,并且希望后来人稍稍遵守正法。看虞伯生的叙述如此,便知道吴傅朋的书法确实宗法晋人。如今杭州的匾额已经没有一块是他的了,张即之的字却还有保存下来的,真是可惜。库库子山是喀喇人。元代任浙江行省平章,书法精妙绝伦,自松雪翁赵子昂以后,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杭州的匾额大多出自他的手笔。曾经问客人:“一天能写多少字?”客人说:“听赵学士说,一天可以写一万字。”库库子山说:“我一天写三万字,从未因手力疲倦而停笔。” 李和是钱唐人,以替人写粥故书为业,尤其精通碑刻。凡是收藏古器物的人家,即使有赝品来求他盖印鉴定,他也坚决不答应。他的印文是“李和鉴定石刻印”。俞子中,号紫芝,是钱唐人。洪武年间隐居不做官,擅长书法,临摹晋唐法帖,行书、草书学习赵子昂,逼真得很。好事者得到他的书法,使用松雪翁的款识,别人都无法辨别。弘治年间有个詹仲和,也学习赵子昂,书画却假托梅花道人作鉴识,往往混淆赵子昂的真迹。蒋廷晖,钱唐人,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和经史,精通楷书。永乐年间,经主管官署推荐进入翰林,授中书舍人,历任礼部郎中,兼任侍书。七十岁以年老请求退休,享年八十八岁,在官任职四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未有过失。他与道周交好,喜欢赈济贫困、抚恤死亡者,从不要求报答。他退休回乡时,杨文敏公赠诗说:“蓟门三月春日长,有客忽然思念故乡。且说年老已经七十岁,请求退身幸已辞别明光宫。回忆从前年华正盛,精于书法深得临池之趣。远师法王羲之、王献之争奇清妍,近取法欧阳询、虞世南而以遒劲著称。龙飞九五的永乐初年,姓名早已列入荐书。授官虽位列凤池之上,仍天天执笔趋向词林。笔端日日传达恩旨,诏书光辉远近传播。偶有闲暇纵情挥毫,常常留在别人家的画屏上。后来升任尚书郎,内廷之中依旧承受恩宠。白金、文绮屡次获得赏赐,三十多年过去鬓发已白。回想我从前同在宫中供奉,彼此以青眼相看,情意更加深厚。如今你告别我而归休,千里湖山进入清幽的梦境。祖宴上酒斟满黄金杯,尽情醉饮,不要叹息面对歧路。将来如果实现悬车退休的愿望,一定到钱唐谈说别情。” 成化年间,有个百户吴东升,也擅长楷书。刘士亨寄诗给他说:“墨花的香气充满砚池边,人人都说老户侯能写书法。顾兔分毫,犀角制成笔管;冷金纸上,字迹如双钩描成。”张靖之寄给吴东升的诗说:“辕门歌管在美好时辰振响,翰墨技艺精湛,世上无人能比。宝剑的寒气仍留在弹月之后,笔下花朵徒然在梦中迟开。盛世时的郎将仍戴着旧乌纱,幕府中的儒宾却已白发新添。二十年来相知,如今都已老去;相逢时并不是轻薄的游人。”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九明 田汝成 撰术技名家晋时,钱唐杜子恭有秘术,尝就人借▯刀,其主求之,子恭曰:“即当相还耳。”既而刀主行至嘉兴,有鱼跃入船中,破鱼腹中得▯刀,其神怪往往如此。海贼孙恩叔父孙泰师之,传其术,亦多验。杭州刺史裴友敞疾甚,钱唐主簿夏荣候之。荣曰:“使君百无一虑,夫人早须崇福以禳之。”崔夫人曰:“禳须何物?”荣曰:“使君取二妃以厌之,出三年则厄过矣。”夫人怒曰:“此獠狂语耳!”荣退曰:“夫人不信荣,不敢言。”使君合有三妇,若不更娶于夫人,不祥。夫人曰:“宁可死,此事不相当也。”其年夫人暴亡,敞更娶三姬。武肃王左右算术医流,无非名士。有叶简、李咸者,善占筮。武肃当衙,忽一日非常旋风南来,绕案而转。召叶简问之曰:“无妨也,此淮帅杨渥已薨,当早遣吊祭使去耳。”王曰:“生辰使方去,岂可便伸吊祭?”简曰:“此必然之理,速发使往。彼若问如何得知,但云贵国动静,当道皆豫知之。”王从而遣之。生辰使先一日到,杨渥已薨。次日吊祭使至,由是杨氏左右皆大惊服。宋时,杭州太守何中正初及第时,闻郭从周精卜,求占之。从周赠以诗云:「三字来时正月圆,一麾从此出秦川。钱唐春色浓如酒,贪醉花间卧不还。」后中正果于八月十五日除知制诰,贬秦州,后改杭州而卒。宋时,临安城中大街,士夫必游之地,天下术士多聚焉,皆获厚利。后来十数年间,向之老于术者悉多不验,而后辈术者皆竒。中有老术者叩于后进,问其故。后进曰:“先年士夫之命得禄贵生旺,皆是贵人。近时贵人必带刑杀冲击方贵,汝不见今日监司郡守日以斩杀为事乎?”老者叹服。至今谈子平者,皆言正官不如偏杀,亦祖此意也。韩慥者,绍兴末,卖卜于三桥,多竒中。庚辰春,曽侍郎仲躬、吕太史伯恭至其肆,则宗子赵待仕先在焉。次第谈命,首言待仕可至郡守,却多贵子,不达者亦卿郎。次及仲躬,则曰:「命甚佳,有家世,有文学,有政事,亦有官职,只欠一事,终身无科第。」次至伯恭,问何干至此,伯恭曰:「赴试。」曰:「去年不合发解,今安得省试?」曰:「词科。」曰:「却是词科人,但不在今年。」彼三年两试皆得之,且不失甲科,复扣其所至,沈吟久之,曰:「名满天下,可惜无福。」已而其言皆验。待仕至岳州守,其子汝述为尚书。适逵遇卿监郎,仲躬文清公之子,能世其家,举进士不第,至从官以没。伯恭隆兴谅隂榜南宫第七人,又中宏词科,为儒宗,得末疾,甫四十六嵗而终。耿聴声者,能嗅衣服以知吉凶贵贱徳夀。闻其名,取宫人扇百余,杂以上及中宫所御,令小黄门持叩之。耿至后扇,云:“此圣人也,然有隂气。”至上扇,即呼“万嵗”。上竒之,呼入北宫。又取妃嫔珠冠十数示之,至一冠,奏曰:“此有尸气。”时张贵妃已死,此其故物也。后居候潮门内。夏震防时,当为殿岩送酒于耿,耿闻声知夏必贵,遂以女妻其子,子复娶其女。时郭棣为殿帅,耿谒之曰:“吾部中有三节度,他日皆为三衙。”问是何人,曰:“周虎、彭辂、夏震也。”虎与辂时已为将官,独震方为帐前佩印官。郭曰:“周、彭地步或未可知,震安得遽尔耶?”曰:“吾所见如此。”耿因与结为义兄弟。一日,耿谓虎曰:“吾数夜间闻军营金鼓有杀声,君三人显达之时至矣。”未几,开禧出师,虎守和州,辂为金州统戎,皆以功受赏。震则以诛韩功,相继获殿岩,虎亦参马迹,皆立节度使班,悉如其言。杨王沂中闲居,防行遇一相押字者。王以所执拄杖就地作一画,相者惊拜曰:“阁下宜自爱。”王愕然问其故,相者拜曰:“土上一画,乃‘王’字也,当封王无疑。”王笑,遂批帖云:“与缗钱五百万,用押字识之。”相者翌日诣司帑请钱,司帑者熟视批劵,问:“汝何人,敢作王赝押来脱钱?”相争不已,同列解之,乃醵钱五十缗相赠。相者持钱大恸而去。司帑伺间问王曰:“恩王尝批押字与相者五百万耶?”王曰:“然,此人神相,故重酬之。”司帑曰:“某以赝押拒之,众人打合五十千与之矣。”王惊问故,司帑曰:“不可使此人脱得王钱,他日必又有以术来胡说者,则王之谤厚矣。恩王已开王社,更复何求?”王起抚其背曰:“说得是,见得是,就以相者钱五百万赐之。”莫月鼎者,道士也。尝与客游西湖,烈日热甚。月鼎曰:“吾借一伞遮隂。”乃向空嘘气,忽黒云一片随而覆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九 明代田汝成撰 术技名家 晋代钱唐人杜子恭有秘术。一次他向人借瓜刀,刀的主人向他索要,杜子恭说:“马上就还给你。”后来刀主人走到嘉兴,有条鱼跳进船里,剖开鱼腹竟找到了瓜刀。他的神奇怪异之事往往如此。海贼孙恩的叔父孙泰拜他为师,传得他的术法,也多有应验。杭州刺史裴友敞病得很重,钱唐主簿夏荣去探望他。夏荣说:“使君不必有任何忧虑,夫人应当早些崇奉福神来禳解灾祸。”崔夫人问:“禳解需要什么东西?”夏荣说:“使君娶两个妃子来压制灾厄,过三年灾厄就过去了。”夫人怒道:“这是这个狂徒的胡言乱语!”夏荣退下说:“夫人不相信我,我也不敢再说。”使君本来应当有三个妻妾,如果不在夫人之外再娶,就会不吉祥。夫人说:“宁可死,也不能答应这件事。”当年夫人突然去世,裴友敞又娶了三个姬妾。武肃王身边的算术家、医家等人,没有不是名士的。有叶简、李咸,擅长占筮。武肃王正在官署办公时,忽然有一天刮起异常的旋风,从南面来,绕着案几旋转。武肃王召叶简询问,叶简说:“没有妨碍,这是淮帅杨渥已经去世了,应当赶快派吊祭使者去。”武肃王说:“生辰使才刚出发,怎么能马上派吊祭使?”叶简说:“这必然如此,赶快派使者前往。如果对方问您怎么知道,只说贵国的动静,本道都预先知道。”武肃王听从了他,便派遣使者。生辰使前一天到达,杨渥已经去世。第二天吊祭使到达,因此杨氏左右都大为惊服。宋代杭州太守何中正刚考中进士时,听说郭从周精通占卜,便请他占问。郭从周赠诗说:“三个字传来时正值正月月圆,从此持节出任秦川。钱唐春色浓得如同美酒,贪恋花间醉卧而不回来。”后来何中正果然在八月十五日被任命为知制诰,后被贬到秦州,后来改任杭州,最终死在那里。宋代临安城中的大街,是士大夫必定游玩的地方,天下术士大多聚集在那里,都获得丰厚利润。后来十多年间,先前那些老于术数的人大多不再应验,后辈术士却都显得奇异。其中有个老术士向后辈请教,问这是为什么。后辈说:“早年士大夫的命格得到禄位、富贵、生旺,都是贵人;近来贵人必须带有刑杀冲击才会显贵。您难道没有看见,如今的监司、郡守每天都以斩杀人为事吗?”老人叹服。直到现在谈论子平术的人,都说正官不如偏杀,也就是承袭了这个意思。韩慥,绍兴末年在三桥卖卜,常有奇异的应验。庚辰年春天,曾侍郎仲躬、吕太史伯恭来到他的卜肆,当时宗室赵待仕已经先在那里了。韩慥依次谈论他们的命运,首先说赵待仕可以做到郡守,却会有许多显贵的儿子;即使自己不能显达,也能成为卿郎。接着轮到曾仲躬,韩慥说:“命很好,有家世,有文学,有政事,也有官职,只缺少一件事:终身没有科举功名。”再轮到吕伯恭,韩慥问他为何来到这里,吕伯恭说:“来参加考试。”韩慥说:“去年不应该发解,今年怎么能参加省试?”吕伯恭说:“参加词科。”韩慥说:“确实是词科之人,但不在今年。”后来吕伯恭三年中两次应试都考中,而且没有失去甲科名次。再追问他将来能做到什么官,韩慥沉吟很久说:“名声满天下,可惜没有福分。”后来他说的话都应验了。赵待仕做到岳州知州,他的儿子汝述做了尚书。适逵遇到卿监郎,曾仲躬是文清公的儿子,能够继承家业,但考进士没有考中,做到从官而死。吕伯恭在隆兴年间谅阴榜中为南宫第七名,又考中宏词科,成为儒学宗师,后来得了末疾,刚四十六岁就去世了。耿听声能够嗅闻衣服,来判断人的吉凶、贵贱、德行和寿命。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取来一百多把宫人的扇子,混杂着皇帝和中宫所使用的扇子,命小黄门拿去让他辨认。耿听声闻到后妃的扇子,说:“这是圣人的,但有阴气。”闻到皇帝的扇子,立即呼喊“万岁”。皇帝认为奇异,召他进入北宫。又取十多顶妃嫔的珠冠给他看,看到其中一顶,他奏道:“这顶有尸气。”当时张贵妃已经去世,这正是她生前的旧物。后来耿听声住在候潮门内。夏震任防时,应当替殿岩给耿听声送酒;耿听到声音,知道夏震必然显贵,于是把女儿嫁给夏震的儿子,夏震的儿子又娶了他的女儿。当时郭棣任殿帅,耿听声拜见他说:“我的部下有三人节度使,将来都会成为三衙长官。”郭棣问是哪三人,他说:“周虎、彭辂、夏震。”周虎和彭辂当时已经是将官,只有夏震还只是帐前佩印官。郭棣说:“周虎、彭辂将来的地位也许还说不准,夏震怎么能突然达到那一步?”耿听声说:“我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于是与三人结为义兄弟。一天,耿听声对周虎说:“我连续几夜听到军营的金鼓声中有杀伐之声,你们三人的显达之时到了。”不久,开禧年间出兵,周虎守和州,彭辂任金州统戎,都因功受赏。夏震则因诛杀韩侂胄有功,先后获得殿岩之职;周虎也参与马迹山之战,他们都列入节度使的班次,完全如同耿听声所说。杨王沂中闲居时,出行遇到一个给人相面、押字的人。杨王用手中的拐杖在地上画了一横,相面者惊讶地拜倒说:“阁下应当自爱。”杨王惊愕地问原因,相面者拜着说:“土字上加一横,就是‘王’字;您必定要封王,毫无疑问。”杨王笑了,于是批写帖子说:“给缗钱五百万,以押字为凭。”相面者第二天到司帑请求领钱,司帑官仔细看了批券,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伪造王爷的押字来骗钱?”相面者争辩不休,同僚们出面调解,便凑了五十缗钱送给他。相面者拿着钱大哭而去。司帑官伺机问杨王:“恩王曾经批押字给相面者五百万钱吗?”杨王说:“是的,此人相术神奇,所以重重酬谢他。”司帑官说:“我把它当作伪造的押字拒绝了,众人凑了五十缗钱给他。”杨王惊讶地问原因,司帑官说:“不能让这个人领走王府的钱,否则以后必定又有人凭术数胡说,王爷的诽谤就会更多。恩王已经开创王府社稷,还想再求什么呢?”杨王起身抚摸他的背说:“说得对,看得明白,就把相面者应得的五百万钱赏给你。” 莫月鼎是道士。一次他和客人游西湖,烈日当空,炎热得厉害。月鼎说:“我借一把伞来遮阴。”于是向空中吹气,忽然有一片乌云随着他移动,把他们覆盖住。

宋末,时有富春子,善风角鸟占。贾秋壑招之。一日,叩以饮食之事,密冩缄封。明日,贾宴客湖舟,至暮,贾立船头,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之句。客廖莹中言:“日已晚,可拆书观之。”诸事不及,唯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八字。众皆惊赏。咸淳间,有医僧寓临安,明脉识证,迎者如市。太学生欲戯之,有王上舍,气体充实,身长八尺,平生无疾,诈令为病,延僧诊视。王方食将竟,闻僧至,仓猝就榻,偶绊一跌,乃起而寝。僧入诊脉,亟出,语诸生曰:“不可救矣。”诸生抚掌大笑。僧曰:“非索价妄语也,须防死矣。虽良药不可治。”羣詈逐之。逾半日而王死。葢饱食体肥,遭跌而肠断也。筲箕泉在赤山之隂。黄大痴结庐于此。其徒沈生狎近道姑,同门将白之于师。沈惧,引刀自割其势。众救得活,而疮口流血,经月不合。偶问诸阉奴,教以干所割势捣粉,酒服之。如言,不数日而愈。应本中甫,钱唐人,笃志好道,得刘千金和尚降僊之术,甚验。每在万松岭上,同志家为之,欲备牲醴祭仙,而苦无钱。漫以借钱叩仙,允之。降笔云:「适有贾壑翁平章在此,可立约借汝。」遂书约,拜楮钱甲马焚炉中。复书云:「汝二人可往葛岭相府故居大银杏树下,稍西有草一茎长而秀者,就下掘之,可得。」二人随往,不覩其草,乃拾半瓦,祝曰:「大仙若果有钱,当引领去。」祝毕,其瓦自动。中甫以手扶瓦,随行至树西,果有长草在焉。掘深二尺,唯麄石数块。再祝曰:「恐即是此。」其瓦卓地如应状,遂持而归。复叩仙曰:「此石当何为之?」仙书曰:「炉镕成汁。」二人镕之,闻炉中如淬水声,溜下皆白银也。持往三桥铺货,得钞三十两,买牲设祭。数月后,因别事降书曰:「应生所借之钱,免汝还矣。可于炉中取原约。」如言而往,果得约已烧去,上下空纸,其原书俱存。中甫儒者外貌,矍铄有膂力,能手搏,无与敌者。其所得术,每欲教人,第恨不得忠孝士,卒无▯焉。殁在至正巳丑时,年七十有八。至正间,江西龙广寒挟预知之术来游钱唐,诸寓宿佑圣观陈提防房中。陈欲试其术,叩以明日饮食事。龙密写固封,嘱曰:“不可拆看。”陈俟其出,乃窃启视之,云:“来日当食羊肉白麪,老夫亦与客列。”适有餽陈活鲫鱼数尾,陈戒仆:“明日三厨专以此鱼供馔。”至明早,住持吴月泉因髙显卿参政避人贺生辰,来方丈坐。吴邀陈相陪,陈曰:“敝房有活鱼,取来供馔。”髙固止之,因言龙广寒在房,髙曰:“我尝识之,请来同坐酒食,我巳准备来也。”是日果是羊肉白面,龙亦与席。元时真州有巨商,每嵗贩鬻至杭州。时有挟姑布子卿之术,号▯眼者,设肆省前。言多竒中,门常如市。商造门,方下坐,忽指谓曰:“公大富人也,惜乎中秋前后三日内数不可逃。”商惧,即戒程,时八月初间,舟次扬子江,见水濵一妇仰天号恸。商问其故,答曰:“妾之夫,小经纪,止有本钱五十缗,买鵞鸭过江货卖,归则计本于妾,持赢息买薪米,余悉付酒家,率以为常。今妾偶遗其本,非惟饮食无措,亦且见捶死矣,宁自沈耳。”商闻之叹曰:“我厄于命,使铸金可代,将不惜。彼乃自夭其生哉!”亟取钱一百缗赠之。妇感谢而去。商至家,具以▯眼之言告父母,且与亲旧诀别,闭门待尽。逾期竟无他故。后复之杭,道经向泊舟处,忽遇先日赠钱之妇,抱一子迎拜于路,且告曰:“自蒙恩人救拔,后数日乃产此儿。母子二人,没齿荷再生之恩。”商至杭,再过▯眼,惊问曰:“公中秋胡不死?”乃详观形色,笑曰:“公隂徳所致,曽救老隂少阳之命矣。”商异其术,捐钱赠之。元时,李国用自北来寓杭州,能望气占休咎,兼相术。但厓岸倨傲,时贵亦颇敬之。谢后诸孙有退乐者,延致之,即据中坐,省幕官皆下位,不得其一言。时赵文敏公为七司户,陪席,风疮满面。李遥见,即起迎,谓坐客曰:「我过江,仅见此人,面疮愈,即面君矣。」公辈记取,异日官至一品,名闻四海。国用,登州人,尝得仙术,洞视五脏,世称神仙云。元初,有富初庵者,善卜筮。时钱唐初附,世祖以故都殷盛,怀南顾之忧,召初庵筮之。卦成,而初庵犹未知也。世祖曰:“以此占临安,何如?”对曰:“不过五六十年,生聚萧条,满城荆棘。”其后杭州连有火厄,兼以墨吏横敛,闾阎十室九空矣。

译宋末,常有一个富春子,擅长风角、鸟占。贾秋壑招请他。有一天,贾秋壑问他饮食之事,富春子秘密写好封起来。第二天,贾秋壑在湖中船上宴请宾客,直到傍晚,贾秋壑站在船头,吟唱“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句子。客人廖莹中说:“天已经晚了,可以拆开书信看看。”书信中没有说其他事情,只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八个字。众人都惊讶赞赏。咸淳年间,有个医僧寄居临安,能够明辨脉象、识别证候,迎请他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太学生想戏弄他,有个王上舍,身体壮实,身高八尺,平生没有疾病,便假装生病,邀请医僧诊视。王上舍正在吃饭,快要吃完时听说医僧来了,仓促间走到床榻旁,偶然被绊倒,便起来躺下。医僧进来诊脉,马上出去,对诸位学生说:“已经无法救治了。”学生们拍掌大笑。医僧说:“我不是为了索取诊金而胡说,确实应当防备死亡;即使是良药也无法医治。”众人纷纷辱骂,把他赶走。过了半天,王上舍便死了。原来他吃得很饱,身体肥胖,跌倒后肠子断裂了。筲箕泉在赤山北面。黄大痴在这里结庐居住。他的弟子沈生亲近并调戏道姑,同门弟子准备把这件事告诉老师。沈生害怕了,拿刀自行割掉生殖器。众人把他救活了,但伤口一直流血,一个月也没有愈合。他偶然询问宦官,宦官教他把割下的生殖器晒干研成粉,用酒服下。照这样做,没几天伤口就痊愈了。应本中甫是钱唐人,专心向道,得到了刘千金和尚降仙的法术,非常灵验。他每次在万松岭上替志同道合的人家施术,想准备牲畜和酒醴祭祀仙人,却苦于没有钱,便试着以借钱为由叩问仙人,仙人答应了。降笔写道:“正好有贾壑翁平章在这里,可以立约借给你。”于是写下借约,拜祭后把纸钱和甲马烧在炉中。又写道:“你们两人可以到葛岭相府旧居的大银杏树下,稍向西有一株又长又秀的草,就在草下挖掘,可以得到。”两人依言前往,却没有看见那株草,于是拾起半块瓦片,祝告说:“大仙如果果真有钱,就请引领我们前去。”祝告完,瓦片自己移动起来。应中甫用手扶着瓦片,它一直走到树的西边,那里果然有一株长草。挖下去两尺深,只有几块粗石。两人再次祝告说:“恐怕就是这些石头吧。”瓦片直立在地上,仿佛作出回应,于是两人拿着石头回去。又叩问仙人:“这些石头应当怎样处理?”仙人写道:“放在炉中熔化成汁。”两人熔炼时,听见炉中像淬水一样的声音,流出来的全是白银。他们拿到三桥铺出售,得到钞三十两,买牲畜设祭。几个月后,因为另一件事降笔写道:“应生所借的钱,免除你归还。” “可以到炉中取出原来的借约。”两人依言前往,果然发现借约已经烧掉,只剩上下两张空纸,原来的书写却都保存着。应中甫外表像儒者,精神矍铄而且有力气,能够徒手搏斗,没有人敌得过他。他所得到的术法,每当想传授给别人,只是遗憾找不到忠孝之士,最终没有传下去。他死于至正己丑年间,享年七十八岁。至正年间,江西人龙广寒带着预知未来的术法来到钱唐,寄宿在佑圣观陈提防的房中。陈提防想试验他的法术,问他第二天饮食的事。龙广寒秘密写好封固,嘱咐说:“不可以拆开看。”陈提防等他出去,便偷偷打开看,里面写着:“明天应当吃羊肉白面,我这个老人也将和客人一同入席。”正好有人送给陈提防几尾活鲫鱼,陈提防吩咐仆人:“明天三厨专门用这些鱼供菜。”第二天早晨,住持吴月泉因为高显卿参政躲避别人来祝贺生日,来到方丈室坐下。吴月泉邀请陈提防陪坐,陈说:“我房里有活鱼,拿来供菜吧。”高显卿坚决阻止他,因而说龙广寒正在房中。高显卿说:“我曾经认识他,请他来一起饮酒吃饭,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天果然吃的是羊肉白面,龙广寒也参加了宴席。元代真州有个大商人,每年都贩运货物到杭州。当时有个掌握姑布子卿之术、号称“鬼眼”的人,在省前设摊。他说的话多有奇异应验,门前常常像集市一样。商人到摊前,刚坐下,“鬼眼”忽然指着他说:“您是大富人,可惜中秋前后三天之内有一场命数灾祸,无法逃脱。”商人害怕了,立即加快行程。当时是八月初,他的船停在扬子江,看到水边有个妇人仰天号哭。商人询问原因,妇人回答:“我的丈夫是个小商贩,只有本钱五十缗,买鹅鸭过江贩卖,回来就把本钱交给我,拿赚得的利息买柴米,其余全交给酒家,向来如此。今天我偶然丢失了他的本钱,不但没有饭吃,也将被他打死,我还不如自己投水。”商人听后叹息说:“我的灾厄在于命运;即使熔化金子可以代替,也不会吝惜。她却要自己断送性命吗?”立即取出一百缗钱送给她。妇人感谢后离开。商人到家后,把“鬼眼”的话全部告诉父母,并且同亲友诀别,关起门来等待死亡。过了期限,竟没有发生其他事情。后来他再次到杭州,经过先前停船的地方,忽然遇到那天赠钱的妇人。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在路旁迎拜,并且告诉他说:“承蒙恩人救拔,过了几天我就生下了这个孩子。我和孩子两个人,终身都感荷您使我们再得生命的恩德。”商人到杭州后,再次去见“鬼眼”。“鬼眼”惊问:“您在中秋为什么没有死?”于是仔细观察他的形色,笑着说:“这是您的阴德所致,您曾经救了一个老阴少阳的性命。”商人惊异于他的术法,便捐钱赠送给他。元代,李国用从北方来到杭州寄居,能够望气占断吉凶,又兼通相术。他为人高傲倔强,即使当时的权贵也颇为敬重他。谢后有个孙子名叫退乐,请他来家,李国用便坐在中间的座位,省府幕官都坐在下位,得不到他一句话。当时赵文敏公任七司户,陪坐在席间,满脸都是风疮。李国用远远看见他,立即起身迎接,对在座宾客说:“我渡过长江以来,只见到这一个人;等他脸上的疮痊愈,就应当面见君主。”众人记住了这句话,后来赵文敏果然官至一品,名声传遍四海。李国用是登州人,曾经得到仙术,能够洞察五脏,世人称他为神仙。元初,有个富初庵,擅长卜筮。当时钱唐刚刚归附元朝,世祖因为旧都繁盛,心怀南顾之忧,便召富初庵来占筮。卦成之后,富初庵还没有开口,世祖问:“用这个卦占问临安,结果怎样?”富初庵回答:“不过五六十年,人口聚集将衰败凋零,满城都会长满荆棘。”后来杭州接连遭遇火灾,又加上贪官横征暴敛,民间十家有九家空虚了。

杭人张存防,患一目,时称张眼子。忽遇巧匠,伪安一磁睛,障蔽于上,人皆不能辨其伪。至元丙子,后流寓泉州,起家贩舶。越六年壬午,回杭,自言于蕃中获圣铁一块,厚阔仅及二寸。作法撒沙布地,噙铁于口,刀刃不能伤。其身后▯闻既广,有乌玛喇奉使来取,试以铁纳于羊口,笼其首,作法撒沙验之,劔果无所伤。去铁复挥,应手首落,遂以进呈。大徳戊戌二月二十日,张尚书汉臣、赵松雪学士、费北山漕侯,同在杭州泛舟过西湖,至茅家埠上岸,乗肩舆将游水乐洞。行里余,逢一尼寺,赵公偕二公入寺访亲。俄而从人来报:张公之老仆戎显卒死矣。亟回至其所,呼救不苏,气絶身僵。忽有二道士过,一老一防,云:“不妨事。”老者即于死人面上吹呵,防者就篱落间摘一青叶,度于老者,若作法书符状,置死人项。随即再生,顷间失二道士所在。或云恐是洞賔变现隠括其姓如此耳。宋防之者,杭州人,元时名医也。其治水蛊法,以干丝▯一枚,去皮,剪碎,入巴豆十四粒,同炒,以巴豆黄为度,去巴豆,用丝▯炒陈仓米,如丝▯之多少,米黄色,去丝▯,研之为末,和清水为丸,桐子大,每服百丸,皆愈。其言曰:「巴豆逐水者也,丝▯象人脉络也,去而不用,借其气以引之也。米投胃气也。」鲜于枢所记若此。元时,陆华之,钱唐人,以卖卜驰名,且通文学,搢绅多与之友。天台丁仲容赠之歌云:「云心子,陆农师之子孙,老来卖卜钱唐门,搜▯决防,擘混沦,进退五纬,扶两轮。皥父及芒儿,束手就律吕,不敢差毫分。前身定是张博望,老树倒骑上昆崘。投抒机上女,饮牛河畔人。与之细説天地根,却来人世三千嵗。君平朽骨呼不闻,功名富贵无足云。秪谈祸福开盲昬,得钱沽酒和天吞。」刘均美者,号阅耕,钱唐人。世以医名,读书通大义,性孝友,待异母弟如同母,让产悉与之。洪武间,以闾右徙实京师,仍以医行。居善药,售不二价,又喜施病而贫者。故四方持重价走均美市药者日无算,而贫无钱走丐药者亦无算。均美旦起视丐者,先之而后及市者。一时士大夫多均美之义,若解大绅、杨士竒皆与交游,有歌诗赠之。而郡人许昉游国学,贫无以自给,均美延之。家昉死,为殡敛归其棺。暮年术益精,活人益多,誉益逺。年九十卒。郑璧《阅耕诗》云:「嬾看▯都观里花,却寻老圃事桑麻。田畴春雨东西举,鸡犬比隣一两家。芳草緑肥黄犊健,逺山青断白鸥斜。归来静掩茅堂坐,链就炉中九转砂。」杨士竒夀九十诗云:「桑弧蓬矢悬门日,至正初当第七。春早幸天兴明圣运,长留身作太平人。紫泥诏下频颁帛,金鼎丹成足养神。更住人间四千日,夀星光照百年椿。」杭城有鬻杖丹膏者,虽血秽狼籍,一敷而愈。又有胎骨丸,将杖时服之,虽杖不伤。若不杖,则内热,▯肿必破血而后已。予曽祖亦取桑椹子及未毛之鼠,以麻油酿之,以施伤者,傅之立效。此虽小技,亦有専门,可以救小民以诖误而遭酷吏之厄者。徐大章弼则说云:「杭人有徐其姓,而号静隠处士者,素以痬医为业,且善疗笞杖伤。有被笞杖伤者,辄趋处士请疗,疗辄愈。其术用药为剂,揉为膏,以傅于其伤。被伤者云:『药力所及,快若神仙。』家所谓▯霜绀雪。或曰:『人而受笞杖伤,葢得罪于王法者也。使含苦茹毒,呻吟日夜可也。今而疗之,易呻吟为恱豫,法斯蠧矣。』其术虽竒,王法不与也。」余解之曰:「罪有重轻,笞杖之设,葢以待夫过误者也。法家欲使过者立于无过之地,是以有笞杖之刑,以耻辱之,使知自创艾非弃之也。汉室腐刑且下蚕室,惧风戾杀人,矧过误乎?然则处士之术,有弼刑之功矣。」吾既解或人,且嘉处士得择术之道,笔其说授之。杭城假山称江北陈家第一,许银家第二。今皆废矣,独洪静夫家者最盛,皆工人陆氏所叠也。堆垜峰峦,抝折涧壑,絶有天巧,号陆叠山。张靖之尝赠陆叠山诗云:「出屋泉声入戸山,絶尘风致巧机闗。三峰景出虚无里,九仞功成指顾间。灵鹫峰来羣玉垜,峨嵋截断落星问。方洲嵗晚平沙路,今日溪山送客还。」陈岊山,仁和人,居竹竿巷,以星命为业,得异人授以天文之术,其言事歴歴有验。一日与隣老游郊外,众欲回,陈强之弗得,云:“尔去必遭官杖。”其人不信,偶冲郡守节级,果遭杖。又尝见郭顔色门首竖旛设醮,陈谓其隣人曰:“此日不宜道士。”云:“文奏已定,不可更矣。”竟于是日行之,果为官府擒治。正统改元,诏书至,陈谓马士良曰:“吾夜观天象,今上异常,做几年皇帝而止,又做几年。”马以为狂,及天顺改元,其言始验。

译杭州人张存防患有一只眼病,当时人称“张眼子”。他忽然遇到一个巧匠,伪造安装了一只磁制眼睛,遮盖在原眼睛上面,人人都无法辨出真假。至元丙子年,后来流寓泉州,靠贩运海舶货物起家。过了六年,到壬午年,他回到杭州,自称在外国得到一块圣铁,厚度和宽度只有二寸左右。他设法把沙子撒在地上,把铁含在口中,刀刃不能伤害他。后来他的事迹流传得很广,有个叫乌玛喇的奉使来取这块铁,便把铁放入羊口,罩住羊头,撒沙施法来验证,剑果然不能伤害羊。取出铁再挥剑,剑一落下羊头便随手掉落,于是把这件事进呈上去。大德戊戌年二月二十日,张尚书汉臣、赵松雪学士、费北山漕侯一同在杭州泛舟游西湖,到了茅家埠上岸,乘坐肩舆准备游览水乐洞。走了一里多,遇到一座尼姑寺,赵公和另外两位公卿一同进寺探访亲友。不一会儿,随从来报告:张公的老仆人戎显突然死了。众人赶紧回到他那里,呼唤抢救都没有苏醒,已经气绝身僵。忽然有两个道士经过,一个年老,一个年轻,说:“没有关系。”老道士就在死人的脸上吹气,年轻道士从篱笆旁摘下一片青叶,递给老道士;老道士仿佛施法写符一样,把青叶放在死人的脖子上。随即死人复活了,片刻之间却找不到两个道士的踪影。有人说恐怕是洞宾变幻显现,只是以这种方式隐去了自己的姓氏。宋防之是杭州人,元代名医。他治疗水蛊的方法是:取干丝瓜一枚,去皮剪碎,加入巴豆十四粒一起炒,以巴豆炒至黄色为标准;去掉巴豆,再用丝瓜炒陈仓米,按丝瓜的多少使米变黄;去掉丝瓜,研成细末,用清水和成桐子大小的丸药。每次服一百丸,都能痊愈。他说:“巴豆是用来逐水的,丝瓜形似人体脉络,所以去掉不用,只借它的药气来引导巴豆;米是用来投入胃气的。”鲜于枢的记载就是这样。元代,陆华之是钱唐人,以卖卜闻名,而且通晓文学,士绅大多同他交友。天台人丁仲容赠歌给他说:“云心子啊,是陆农师的子孙,老来在钱唐门边卖卜;搜寻玄妙,决断幽微,剖析混沌,进退五纬,扶持日月两轮。皞父和芒儿也束手服从律吕,不敢有丝毫差错。前身一定是张博望,老树倒骑着上昆仑。投身织机上的女子,饮牛河畔的人,和他们细说天地根本;回来人世已经三千年。君平的朽骨呼唤也听不见,功名富贵都不值得谈。只谈祸福,启发蒙昧之人;得到钱便买酒,和天地一同吞饮。” 刘均美,号阅耕,是钱唐人。家世以医术著名,他读书通晓大义,性情孝顺友爱,对待异母弟弟如同亲弟弟,把家产全部让给了他。洪武年间,因闾右迁徙来充实京师,仍然以行医为业。他家中储有良药,出售时不分贵贱,价格一律,又喜欢施药给贫病之人。因此四方拿重价赶来均美处买药的,每天无法计数;贫穷无钱前来求药的,也无法计数。均美每天早晨先看望乞药者,给他们药后才接待买药的人。一时士大夫大多称许均美的义行,像解大绅、杨士奇都与他交游,并作歌诗赠给他。郡人许昉游学国学时,贫穷得无法自给,均美便请他到家中。许昉死后,均美替他办理殡葬收殓,把棺材送回故乡。晚年医术更加精湛,救活的人更多,声誉也传播得更远。九十岁去世。郑璧《阅耕诗》说:“懒得去看玄都观里的花,反而寻找老圃去经营桑麻。春雨中田地东西相连,鸡犬相闻的邻家只有一两户。芳草碧绿肥美,黄犊健壮;远山青色中断,白鸥斜飞。归来后静静掩上茅堂坐下,炼成炉中的九转丹砂。”杨士奇写祝贺他九十寿辰的诗说:“桑弧蓬矢悬挂在门上的那一天,至正初年正当第七岁。早春幸逢上天兴起圣明的时代,长久留在人间做太平之人。紫泥诏书屡次下来,频频颁赐帛物;金鼎丹药炼成,足以保养精神。” 还要在世间多住四千天,寿星的光辉照耀百年长寿的椿树。杭州城里有出售治杖伤丹膏的人,即使伤口血污狼藉,敷上一次就能痊愈。又有胎骨丸,在将要受杖刑时服用,即使挨杖也不会受伤;如果不受杖刑,药物就会在体内发热,肿块必定破裂流血后才停止。我曾祖父也曾取桑椹子和没有长毛的幼鼠,用麻油浸酿,拿来施治伤者,敷上立即见效。这虽然是小技,却也有专门的医术,可以救助那些因小过失而遭受酷吏灾祸的百姓。徐大章弼曾这样说:“杭州人中有一位姓徐、号静隐处士的,素来以治疗疮疡为业,而且擅长医治笞杖伤。有人遭受笞杖伤,便赶快到处士那里求治,治疗后总能痊愈。他的方法是把药制成剂,揉成膏,敷在伤处。受伤的人说:‘药力所到之处,舒快得如同神仙。’这种药家中称作玄霜绀雪。有人说:‘人既然受笞杖伤,大概是触犯王法获罪了;让他含苦忍痛,日夜呻吟,也是应该的。如今却替他治疗,使呻吟变成快乐,这样法律就会被败坏。’他的医术虽然奇妙,王法却不允许这样做。”我解释说:“罪有轻重,设置笞杖,大概是用来对待那些犯过失的人。法家想使犯过的人回到不再有过错的地步,所以设置笞杖刑来羞辱他,使他懂得自我警戒改过,而不是要抛弃他。汉代宫刑尚且要把人送入蚕室,还害怕风邪侵入而使人死亡,何况是犯了过失的人呢?既然如此,处士的医术也有辅助刑罚的功劳了。”我既解释了那人的疑问,又赞美处士懂得选择医术的道理,便把这番话写下来交给他。杭州城的假山,号称江北陈家第一,许银家第二,如今都废弃了,只有洪静夫家的最为壮盛,都是工匠陆氏堆叠而成。堆出峰峦,曲折出沟壑,极有天然巧思,号称“陆叠山”。张靖之曾赠诗给陆叠山说:“屋外泉声流入门户,山色映入庭院;风致绝俗,巧妙得如同机关。三峰景色从虚无中显现,九仞高山片刻之间造成。灵鹫峰仿佛带来群玉堆,峨眉山截断后落下星辰。方洲年晚平沙路,今日溪山送客归。” 陈岊山是仁和人,住在竹竿巷,以推算星命为业,曾得到异人传授的天文术,他所说的事情一一都有应验。一天,他和邻居老人到郊外游玩,众人想回去,陈岊山极力挽留不成,说:“你回去一定会遭受官府杖责。”那人不信,偶然冲撞了郡守的节级,果然遭到杖责。他又曾看见郭氏门前竖旗设醮,陈对邻人说:“今天不宜请道士。”邻人说:“文书已经上奏确定,不能再改了。”当天果然举行此事,结果被官府捉拿治罪。正统改元,诏书到达时,陈对马士良说:“我夜里观察天象,当今皇帝的气象异常,做几年皇帝就停止,又再做几年。”马士良以为他在发狂,等到天顺改元,他的话才应验。

马塍艺花如艺粟,槖驼之技名天下。往往发非时之品,真足以侔造化,通仙灵。凡花之早放者,名曰唐花。其法以纸饰密室,凿地作坎,缏竹置花其上,粪土以牛溲、硫黄尽培溉之法。然后置沸汤于坎中,少候汤气薫蒸,则扇之,防风盎然,融淑之气,经宿则花放矣。若牡丹、梅花之▯无不然。独桂花则反是,葢桂必清凉而后放,法当置之石洞、岩窦间,暑气不到处,鼓以凉飔,养以清肃,竟日乃开。此虽揠而助长,然必适其寒温之性而后可。至于盘结松栢、海桐之属,多仿画意,斜科而偃蹇者为马逺法,挺干而扶疎者为郭熙法。他如鸾鹤、亭塔之形,种种精妙,可为庭除清赏也。陶九成言:在杭州尝见为禽戏者,蓄▯七枚,大小凡七等,置▯几上。击鼓以喻之,则第一等大者先至几心伏定,第二等者从而登其背,直至第七等小者登六等之背,乃竖身直伸其尾向上,宛如小塔状,谓之乌▯叠塔。又见蓄虾防九枚,先置一小墩于席中,其最大者乃踞坐之,余八小者左右对列。大者作一声,众亦作一声;大者作数声,众亦作数声。既而小者一一至大者前,防首作声如作礼状而退,谓之虾防说法。余近见杭州禽戯,有曰“蚂蚁角武”者,其法练细蚁,黄、黑二种,各有大者为之将领,挿旗为号。一鼓对垒,再鼓交战,三鼓分兵,四鼓偃旗归穴矣。有曰“灵禽演剧”者,其法以蜡嘴鸟作傀儡唱戯曲,以导之拜跪起立,俨若人状。或使之衔旗而舞,或冩八卦名帖,指使衔之,纵横不差。或抛弹空中,飞腾逐取。此虽小技,殆有神术焉。

西湖游览志余巻十九

译马塍种花就像种粟一样,种花艺人的技术闻名天下。他们往往催开不合时令的花品,确实足以与造化相比,仿佛能够通达仙灵。凡是提前开放的花,叫作“唐花”。方法是用纸把密室封严,挖地做坑,编竹架放花在上面,用牛尿和硫黄拌入粪土,全部培土浇灌。然后把沸水放在坑中,稍等热气熏蒸上来,便用扇子扇动,使暖风充满室内,温和之气融融;经过一夜,花就开放了。牡丹、梅花之类无不如此。只有桂花相反,因为桂花必须清凉后才开放,方法应当把它放在石洞、岩穴等暑气不到的地方,用凉风吹拂,以清肃之气养护,整日之后才开。这虽然是拔苗助长,但必须适合花木寒温的习性才行。至于盘曲结扎松树、柏树、海桐之类,大多模仿绘画意趣;斜斜倾侧、弯曲奇崛的,是马远的画法;树干挺直、枝叶疏朗的,是郭熙的画法。其他如鸾、鹤、亭、塔等形状,各种都精巧奇妙,可以作为庭院中的清雅观赏之物。陶九成说:在杭州曾经见过表演禽鸟游戏的人,养着七只乌龟,大小共有七等,放在乌龟几上。击鼓来指挥它们,第一等最大的先到几案中心伏定,第二等的接着爬到它背上,一直到第七等最小的爬上第六等的背,便竖起身体,把尾巴直直伸向上方,宛如一座小塔,称作“乌龟叠塔”。又见有人养九只虾蛄,先在席子中央放一只小墩,最大的虾蛄蹲坐在墩上,其余八只小的在左右两边对列。大虾蛄叫一声,众虾蛄也叫一声;大虾蛄叫几声,众虾蛄也叫几声。随后小虾蛄一只只来到大虾蛄面前,低下头发声,像行礼一样,然后退下,称作“虾蛄说法”。我近来又见杭州有禽鸟游戏,叫作“蚂蚁角武”。方法是训练细小的蚂蚁,黄、黑两种各选大的作为将领,插旗作信号;一通鼓双方对阵,二通鼓交战,三通鼓分兵,四通鼓偃旗息鼓,返回洞穴。又有叫作“灵禽演剧”的,方法是让蜡嘴鸟像傀儡一样演唱戏曲,引导它们跪拜、起立,俨然像人的样子。有时让它们衔旗起舞,有时写好八卦名帖,指挥它们衔取,横竖都不出差错;有时把弹丸抛到空中,让它们飞腾追逐取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枚、九枚〕 这虽然是小技,却几乎包含神奇的法术了。《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明 田汝成 撰熙朝乐事正月朔日,官府望阙遥贺,礼毕,即盛服诣衙门,往来交庆。民间则设奠于祠堂,次拜家长,为椒栢之酒,以待亲戚隣里。以春饼为上供,爇栗炭于堂中,谓之旺相;贴青龙于左壁,谓之行春;挿芝蔴梗于檐头,谓之节节髙。签栢枝于柿饼,以大橘承之,谓之百事大吉。自此少年游冶,翩翩征逐,随意所之,演习歌吹,或投琼买快,鬭九翻牌,博成赌间,舞棍踢毬,唱说平话,无论昼夜,谓之放魂。至十八日収灯,然后学子攻书,工人返肆,农商各执其业,谓之収魂。立春之仪,附郭两县轮年递办。仁和县于仙林寺,钱唐县于灵芝寺。前期十日,县官督委坊甲整办什物,选集优人戯子、小妓装扮社伙,如昭君出塞、学士登瀛、张仙打弹、西施采莲之▯,种种变态,竞巧争华。教习数日,谓之演春。至日,郡守率僚属往迎,前列社伙,殿以春牛,士女纵观,阗塞市街,竞以麻麦米荳抛打春牛。其优人之长,假以冠带,骑驴呌跃,以▯卒围从,谓之街道。士过官府、豪门,各有賛扬致语以献利市。遇褴褛猥汉冲其节级,则褫而杖之。亦有谑浪判语,不敢与较。至府中,举燕鞭牛而碎之,随以防鞭土牛,分送上官乡达。而民间妇女各以春旛、春胜、镂金簇防为燕蹀之属,问遗亲戚,缀之钗头。举酒则缕切粉皮,杂以七种生菜,供奉筵间,葢古人辛盘之遗意也。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前后张灯五夜,相▯宋时止三夜,钱王纳土,献钱买添两夜。先是腊后春前,夀安坊而下至众安桥,谓之灯市,出售各色华灯。其像生人物,则有老子、美人、钟馗捉▯、月明度妓、刘海戯蟾之属;花草则有栀子、葡萄、杨梅、柿橘之属;禽防则有鹿、鹤、鱼、虾、走马之属。其竒巧则琉璃毬、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瓈瓶之属。而豪家富室则有料丝、鱼魫、防珠、明角、镂画羊皮、流蘓宝带,品目嵗殊,难以枚举。好事者或为藏头诗句,任人商揣,谓之猜灯。或祭赛神庙,则有社伙、鼇山、台阁、戏剧、滚灯、烟火,无论通衢委巷,星布珠悬,皎如白日,喧阗彻旦。市食则糖粽、粉团、荷梗、孛娄▯子诸品,果蓏篝灯交易,识辨银钱真伪,纎毫莫欺。人家妇女则召帚姑、针姑、苇姑、筲箕姑以卜问一嵗吉凶。乡间则有祈蚕之祭,俗子以上元为天官赐福之辰,亦有诵经持斋,不御荤酒者。杜孟平有看灯词十五首,杭人称之。瞿宗吉效之,亦作十五首,其词云:「东家斫竹缚山棚,西舎邀人合鳯笙。官府榜文初出了,今宵喜得晚西晴。都司烟火掲髙竿,万斛珠玑撒玉盘。看到顶头齐喝采,紫葡萄上月团团。南瓦新开影戏▯,满堂明烛照兴亡。看看弄到乌江渡,犹把英雄说霸王。销金小伞掲髙标,红藕青梅满担挑。依旧承平风景在,街头吹彻卖▯箫。傀儡装成出教坊,防旗前引两三行。郭郎鲍老休相笑,毕竟何人舞袖长。宝葢髙悬画阁深,生红綉带细描金。就中好个流蘓结,万转千回共一心。香带交垂八尺髙,红灯影里见丝毫。傍人总道工夫巧,一月香闺弄剪刀。女伴相邀趂晚晴,暂离装阁步轻盈。当街帕有巡军见,只向齐檐屋下行。随分梳妆浅淡衣,像生花朶閙蛾飞。年时也有烧香愿,同上吴山及早归。百媚怀春不自由,好妆金屋贮风流。谁教误向灯街见,断送痴人死未休。风帘珠翠动纷纷,笑语声喧隔戸闻。明月满街天似水,不知何处着行云。文锦坊西后市南,閙竿挑过百花篮。少年游手夸轻俊,拾得双头碧玉簮。雪白春衫窄窄裁,青茸狸帽紫茸胎。灯前莫怪轩昻甚,新与官员养马来。喝雉呼卢夜不眠,东隣西舍笑灯前。明朝还要当门戸,里长来収坐柜钱。村里儿童暂入城,随羣齐上大街行。归来彻夜浑忘睡,从此春田懒去耕。」词中所言风俗与今无异,独「新与官员养马来」一句难解,葢其时藩臬而下皆乗马,而养马之家颇怙势也。刘邦彦上元五夜观灯诗:十三夜云,近喜元宵雪更晴,千门翠竹结髙棚,珠帘半卷将团月,玉指初调未合笙。新放华灯连九陌,旧▯金钥启重城。少年结伴嬉游去,遮莫鸡声下五更。十四夜云,灯光渐比夜来饶,入海鱼龙混暮潮。月照梅花青琐闼,烟笼杨栁赤防桥。钿车过去抛珠果,宝骑重来聴玉箫。共约更深归及早,大家明日防通宵。十五夜云,一派春深送管弦,九衢灯烛上薰天。风回鼇背星毬乱,云散鱼鳞璧月圆。逐队马翻尘似海,▯歌人盼夜如年。归迟不属金吾禁,争覔遗簮与坠钿。十六夜云,次第看灯俗旧▯,宝筝重按十三弦。人心未必今宵絶,兎魄还如昨夜圆。尚觉繁华夸乐土,何须广乐聴钧天。追欢独羡儿童健,静对梅花忆往年。十七夜云,綉帘窣地护轻寒,明月来迟鳯蜡残。风扫烟花春烂漫,云沈星斗夜阑▯。

译钦定四库全书 《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 明代田汝成撰 熙朝乐事 正月初一,官府面向宫阙遥拜祝贺,礼仪完毕,便穿着盛装到衙门,来往互相庆贺。民间则在祠堂设祭,接着向家长行礼,准备椒柏酒,等待亲戚邻里。把春饼作为上供,在堂中烧栗炭,称为“旺相”;在左墙贴青龙,称为“行春”;在屋檐头插芝麻梗,称为“节节高”。把柏枝插在柿饼上,再用大橘承托,称为“百事大吉”。从这天起,少年们游乐嬉戏,轻快地结伴追逐,随意到各处去,演习歌吹;或者投琼买快,斗九翻牌,赌博取乐;舞棍、踢球、唱说平话,不分昼夜,称为“放魂”。到正月十八日收灯,然后学生攻读,工人返回店铺,农民和商人各自从事本业,称为“收魂”。立春的仪式,由城郭附近的两县轮流办理。仁和县在仙林寺,钱唐县在灵芝寺。立春前十天,县官督促坊甲整治准备各种器物,选集优人、戏子和小妓,装扮成社伙,如昭君出塞、学士登瀛、张仙打弹、西施采莲之类,形态千变万化,争奇斗艳。教习数日,称为“演春”。立春当天,郡守率领属官前往迎接,前面是社伙,最后是春牛,士女纵情观看,挤满街市,争相把麻、麦、米、豆抛打春牛。优人中的首领借用冠带装束,骑驴呼叫跳跃,由隶卒包围跟随,称为“街道”。经过官府、豪门时,各自献上赞扬和致语,以求取利市。遇到衣衫破烂、举止猥琐的人冲撞他们的节级,便剥去衣服加以杖打;也有用戏谑的判语应对的,不敢同他们争辩。到府中后,举行宴会并鞭打春牛,把它打碎;随后又鞭打土牛,分送给上级官员和乡里显达者。民间妇女则各自制作春旛、春胜、镂金簇彩等燕蹀之类的饰物,赠送亲戚,缀在发钗上。举杯饮酒时,把粉皮切成细丝,混合七种生菜,供在宴席之间,大概是古人辛盘遗意。正月十五日是上元节,前后张灯五夜。相传宋代只有三夜,钱王归附宋朝时,献钱买来增加两夜。此前从腊月以后、立春以前,寿安坊以下直到众安桥,称为灯市,出售各种华丽的灯。仿照人物制作的,有老子、美人、钟馗捉鬼、月明度妓、刘海戏蟾等;花草类有栀子、葡萄、杨梅、柿子、橘子等;禽兽类有鹿、鹤、鱼、虾、走马等。奇巧的有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璃瓶等。豪门富室则有料丝、鱼魫、珠珠、明角、镂画羊皮、流苏宝带,品类每年不同,难以一一列举。好事者有时制作藏头诗句,任人猜测,称为“猜灯”。有的祭祀酬神,便有社伙、鳌山、台阁、戏剧、滚灯、烟火;不论大道小巷,灯火像星星一样分布、如珍珠一样悬挂,明亮如白昼,喧闹声直到天明。市面上的食物有糖粽、粉团、荷梗、孛娄瓜子等,各种水果和瓜类在灯下交易,辨别银钱真假,丝毫不能欺骗。人家的妇女则召请帚姑、针姑、苇姑、筲箕姑来占问一年的吉凶。乡间还有祈求蚕事丰收的祭祀。民间俗人把上元节看作天官赐福的生日,也有人诵经持斋,不吃荤、不饮酒。杜孟平有《看灯词》十五首,杭州人称赞它。瞿宗吉仿效他,也作了十五首,其中写道:“东家砍竹捆扎山棚,西舍邀请人合奏凤笙。官府榜文刚刚张贴出来,今晚幸喜天晚之后放晴。都司的烟火高高举竿,万斛珠玑撒在玉盘。看到顶端便齐声喝彩,紫葡萄上月亮团团。南瓦新开影戏场,满堂明烛照见兴亡。眼看演到乌江渡口,还把英雄称说为霸王。销金小伞高高举标,红藕青梅满担挑。依旧还有太平盛世的风景,街头吹尽卖箫声。傀儡装扮好走出教坊,彩旗前面引导两三行。郭郎、鲍老不要相互讥笑,终究还要看谁的舞袖更长。宝盖高高悬在深深画阁,鲜红绣带细细描金。其中有一个极好的流苏结,千回万转共同系成一心。香带交错垂下八尺高,红灯影里细节都看得清。旁人都说做工巧妙,整整一个月在香闺中玩剪刀。女伴互相邀约趁晚晴,暂时离开妆阁轻盈漫步。走到街上怕被巡军看见,只向屋檐齐平的房下行走。随意梳妆,穿着浅淡衣裳,像花朵一样装扮,惹得飞蛾纷纷围来。往年也曾有烧香许愿,约定一同登吴山,早早回来。” 百般娇媚,怀春之情却不能自主;精心妆扮,在金屋中收藏风流。谁让她误入灯街被人看见,断送了痴情人的性命,死了也不能完结。风帘上的珠翠纷纷摇动,笑语喧闹声隔着门户都能听见。明月照满街道,天空如水,不知什么地方安放着行云。文锦坊西、后市以南,喧闹的竿子挑过百花篮。少年们游荡夸耀轻俊,捡到一支双头碧玉簪。雪白的春衫裁得窄窄的,青茸狸帽配着紫茸里子。灯前不要奇怪他为何轩昂,原来是新近替官员养马来的。喝雉呼卢,夜里不睡,东邻西舍在灯前欢笑。明天还要守在门口,里长来收坐柜钱。村里的儿童暂时进城,跟着人群一同走上大街。回来后整夜都忘了睡觉,从此懒得去耕种春田。词中所说的风俗和今天没有不同,只有“新与官员养马来”一句难以解释,大概当时藩臬以下的官员都骑马,而养马之家很是倚仗势力。刘邦彦《上元五夜观灯诗》:十三夜诗说:“近来欣喜元宵雪后更加晴朗,千家万户用翠竹搭成高棚。珠帘半卷,迎接圆月;玉指刚刚调弦,还没有合奏笙乐。新放的华灯连接九条大道,旧传的金钥匙开启重重城门。少年结伴嬉游而去,任凭鸡鸣声直到五更。”十四夜诗说:“灯光渐渐比昨夜更加丰盛,入海的鱼龙混同暮潮。月光照着梅花,映入青琐门;烟雾笼罩杨柳,映着赤桥。装饰华丽的车经过时抛下珠果,宝骑重新来到,聆听玉箫。共同约定夜深也要早早回去,大家明日还要彻夜游玩。”十五夜诗说:“一派春深景象送来管弦之声,九条大道的灯烛直上熏天。风吹鳌山背,星球灯纷乱;云散之后,鱼鳞般的玉月圆满。成队的马匹翻起尘土如海,歌唱的人盼望长夜如同一年。回来迟了不受金吾禁令约束,争相寻找遗落的簪子和坠下的首饰。”十六夜诗说:“依次观灯是旧日的风俗,华美的筝再次弹奏十三弦。人心未必今夜就会消散,月魄仍然像昨夜一样圆。还觉得繁华足以夸耀乐土,何必去听天上的广乐。追逐欢乐,独自羡慕儿童健壮;静对梅花,回忆往年。”十七夜诗说:“绣帘垂地,护住轻寒;明月来迟,凤蜡将残。风吹散烟花,春色灿烂;云沉星斗,夜已深了。”

醉敲马▯还家去,谁抱龙香隔院弹。试看烧灯如白日,鼇山无影海漫漫。二月朔日,唐宋时谓之中和节,今虽不举,而民间犹以青囊盛五谷▯果之种相遗,谓之献生子。自是城中士女已有出郭探青、扫墓设奠者,湖中游舫倩价日増矣。二日,士女皆戴蓬叶,谚云:“蓬开先百草,戴了春不老。”春日,妇女喜为鬭草之戯。黄子常《绮罗香词》云:「绡帕藏春,罗裙防露,相约莺花丛里。翠袖拈芳,香沁笋芽,纎指偷摘遍緑迳烟霏,悄攀下画阑红紫。扫花堦褥,展芙蓉瑶台十二,降仙子芳园清昼乍永。亭上吟吟笑语,妬秾夸丽。夺取筹多,赢得玉珰瑜珥。凝素靥,香粉添娇,映黛眉淡黄生喜,绾胸带空系宜男。情郎归也未?」二月十五日为花朝节,葢花朝月夕,世俗恒言二八两月为春秋之中,故以二月半为花朝,八月半为月夕。也是日,宋时有扑蝶之戯,今虽不举,而寺院启▯槃防,谈孔雀经,拈香者麕至,犹其遗俗也。十九日,上天竺建观音防,倾城士女皆往。其时,马塍园丁竞以名花荷担呌鬻,音中律吕。黄子常卖花声词云:「人过天街晓色,担头红紫满筠筐。浮花浪蕋,画楼睡醒,正眼横秋水,聴新腔。一回催起,吟红呌白,报得蝶儿知未隔东西。余音软美,迎门争买,早斜簮云髻,助春娇。粉香帘底,乔梦符和词云:「侵晓园丁呌道,嫩红娇紫,巧工夫。攅枝饾蕋,行歌伫立,洒洗妆新水。卷香风,防街帘起,深深巷陌,有个重门开未?忽惊他寻春梦美,穿牕透阁,便凭伊唤取惜花人在谁根底。」三月三日,俗▯为北极佑圣真君生辰,佑圣观中修崇醮事,士女拈香,亦有就家启醮,酌水献花者。是日,观中有雀竿之戯,其法树长竿于庭,髙可三丈,一人攀縁而上,舞蹈其颠,盘旋上下,有鹞子翻身、金鸡独立、钟馗抹额、玉兎捣药之▯,变态多方,观者目瞪神惊,汗流浃背。而为此技者,如蝶拍鸦翻,蘧蘧然自若也。是日,男女皆戴荠花,谚云:「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清明从冬至数至一百五日,即其节也。前两日谓之寒食,人家挿栁,满檐青蒨,可爱男女,亦咸戴之。谚云:「清明不戴栁,红顔成皓首。」是日倾城上冢,南北两山之间,车马阗集,而酒尊食罍,山家村店,享馂遨游,或张幕借草,并舫随波,日暮忘返。蘓堤一带,桃栁隂浓,红翠间错,走索、骠骑、飞钱、抛钹、踢木、撒沙、吞刀、吐火、跃圈、觔斗、舞盘,及诸色禽虫之戯,纷然丛集。而外方优妓歌吹覔钱者,水陆有之,接踵承应。又有买卖赶趂,香茶细果,酒中所需,而防妆傀儡、莲船战马、▯笙鼗鼓、琐碎戏具,以诱恱童曹者,在在成市。是夜人家贴「清明嫁九娘,一去不还乡」之句于楹壁间,谓如此则夏月无青虫扑灯之扰。僧道采杨桐叶染饭,谓之青精饭,以馈施主。三月二十八日,俗▯为东岳齐天圣帝生辰,杭州行宫凡五处,而在吴山上者最盛。士女答赛,拈香,或奠献花果,或诵经上夀,或枷鎻伏罪。钟鼓法音嘈振竟日。立夏之日,人家各烹新茶,配以诸色细果,餽送亲戚比隣,谓之七家茶。富室竞侈,果皆雕刻,饰以金箔,而香汤名目若茉防、林禽、蔷薇、桂蕋、丁檀、蘓杏,盛以哥汝瓷瓯,仅供一啜而已。四月八日,俗传为释迦佛生辰,僧尼各建龙华防,以小盆坐铜佛,浸以糖水,覆以花亭,铙鼓迎往富家,以小杓浇佛,提唱偈诵,布施财物。有髙峰和尚偈云:「▯声未絶便称尊,搅得三千海岳昬。恶水一年浇一度,知他雪屈是酬恩。」端午为天中节,人家包黍秫以为粽,束以五色防丝,或以菖蒲、通草雕刻天师驭虎像于盘中,围以五色蒲丝,剪皮金为百防之像,铺其上,却以葵榴、艾叶攅簇华丽,或以防绒杂金线纒结经筒、符袋,互相馈遗。僧道以经筒、轮子辟恶灵符分送檀越,而医家亦以香囊、雄黄、乌发油香送于常所往来者。家家买葵榴、蒲艾植之堂中,标以五色花纸贴画虎、蝎或天师之像,或硃书「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之句掲之楹间,或采百草以制药品,覔虾蟆以取蟾酥,书「仪方」二字倒贴于楹以避蛇虺。六月六日,宋时作防于显应观,因以避暑。今防废,而观亦不存。自此游湖者,多于夜间停泊湖心,月饮达旦。而市中敲铜盏卖氷雪者,铿聒逺近。是日,郡人舁猫狗浴之河中,致有汨没淤泥,踉跄就毙者。其取义竟不可晓也。立秋之日,男女咸戴楸叶,以应时序,或以石楠红叶剪刻花瓣,扑挿鬓边,或以秋水吞赤小豆七粒。七夕,人家盛设▯果酒殽于庭心,或楼台之上,谈牛女渡河事。妇女对月穿针,谓之乞巧。或以小盒盛蜘蛛,次早观其结网疎宻,以为得巧多寡。市中以土木雕塑孩儿,衣以防服而卖之,号为摩防罗。

译醉醺醺地敲着马镫回家去,谁在隔院弹奏龙香琴?试看烧灯亮如白昼,鳌山灯影消失,茫茫如海。” 二月初一,唐宋时期称为中和节。如今虽然不再举行正式仪式,但民间仍用青色袋子装着五谷、瓜果的种子互相赠送,称为“献生子”。从这时起,城中的士女已经有人出城探春、扫墓设祭,湖中的游船租价也一天比一天上涨。二月初二,士女都戴蓬叶。俗谚说:“蓬草开花先于百草,戴上它,春天就不会衰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春日,妇女喜欢玩斗草游戏。黄子常《绮罗香词》写道:“用薄绡手帕藏住春意,穿罗裙防露,相约来到黄莺啼、百花开的丛林中。翠袖拈取芳草,香气沁入笋芽般的纤指,偷偷摘遍绿径烟霏中的花草,悄悄攀折下画栏边的红紫花朵。扫花铺成花阶上的褥垫,铺展芙蓉,仿佛瑶台十二层;仙子降临芳园,清昼忽然变长。亭上不时传来笑语,彼此妒忌花朵的浓艳美丽。谁夺得的草筹多,谁便赢得玉珰瑜珥。凝视洁白的面靥,以香粉增添娇态;映着黛眉,淡黄妆色生出喜意;胸前绾带空系着宜男草。情郎回来了吗?” 二月十五日是花朝节。大概因为民间常说“花朝月夕”,并把二月、八月这两个“八”月看作春秋的中间,所以把二月十五日称为花朝,把八月十五日称为月夕。这一天,宋代有扑蝶游戏,如今虽然不举行了,但寺院开启盂兰盆会、讲说《孔雀经》,前来拈香的人仍成群结队,这也是遗留下来的风俗。十九日,上天竺举行观音法会,全城男女都去参加。当时,马塍的园丁竞相挑着名花叫卖,叫卖声合乎音律。黄子常《卖花声》词说:“行人经过天街,天刚破晓,担头的竹筐中满是红花紫花。浮花浪蕊,画楼中人睡醒,正横眼如秋水,听我唱新腔。一次次催人起床,吟诵红花,呼唤白花,不知是否已经报知蝴蝶,春色并未隔在东西两边。余音柔美,迎门争相购买;清早便斜插在云髻上,助添春日娇态。”粉香帘底,乔梦符和词说:“侵晓时园丁叫喊道:嫩红娇紫,都是巧手培成。花枝攒聚,花蕊堆叠,边走边歌,停立观赏,还用新水洒洗妆饰。卷起香风,把临街帘子吹起;深深的巷陌中,不知有哪一家重门尚未打开?忽然惊动了他寻春的美梦,花香穿窗透阁,任凭你呼唤,看惜花的人究竟在谁家门下。” 三月三日,民间传说是北极佑圣真君的生辰,佑圣观中举行隆重的醮仪,士女前来拈香;也有人在家中设醮,斟水献花。这一天,观中有耍雀竿的游戏:在庭院中竖起一根长竿,高达三丈,一个人攀援而上,在竿顶舞蹈,盘旋上下,做出“鹞子翻身”“金鸡独立”“钟馗抹额”“玉兔捣药”等动作,变化多端。观看的人目瞪口呆,神情惊恐,汗流浃背;而表演这种技艺的人却像蝴蝶飞舞、乌鸦翻飞一样,安然自若。这一天,男女都佩戴荠菜花。谚语说:“三春时节戴荠菜花,桃李也羞于争妍。” 清明是从冬至起数一百零五天的那一天。前两天称为寒食节,家家插柳,屋檐下满是青翠,喜爱容貌的男女也都佩戴柳枝。谚语说:“清明不戴柳,红颜变成白头。”这一天,全城人都去扫墓,南北两山之间车马云集;人们带着酒器和食盒,在山间村店祭奠、游玩,有的张起帷幕借草地休息,有的把船连在一起随波而行,直到日暮还忘了回去。苏堤一带桃柳成荫,红花翠叶交相错杂;走索、骠骑、飞钱、抛钹、踢木、撒沙、吞刀、吐火、跃圈、翻筋斗、舞盘,以及各种禽虫游戏,纷纷聚集。外地来的艺人和歌妓吹奏歌唱以求钱财,水上陆上都有,接连不断地迎合应酬。又有赶集做买卖的,售卖香、茶、细果和酒宴所需之物;还有防妆傀儡、莲船战马、箫笙鼗鼓、各种琐碎戏具,到处形成市场,用来诱哄儿童。当天夜里,家家把“清明嫁九娘,一去不还乡”的句子贴在楹柱和墙壁之间,说这样夏天就没有青虫扑灯的烦扰。僧道采杨桐叶染饭,称为青精饭,用来馈赠施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三月二十八日,民间传说是东岳齐天圣帝的生辰。杭州的行宫共有五处,其中吴山上的最为盛大。士女前来酬神、拈香,有的献祭花果,有的诵经祝寿,有的戴着枷锁伏地认罪。钟鼓和法音整天喧响震动。立夏这一天,家家都煮新茶,配上各种精制果品,馈送亲戚邻居,称为七家茶。富贵人家竞相奢侈,果品全都雕刻,并用金箔装饰;香汤的名目有茉莉、林禽、蔷薇、桂蕊、丁檀、苏杏等,盛在哥窑、汝窑瓷盏中,仅仅供人品饮一啜而已。四月八日,民间传说是释迦佛的生辰。僧尼各自举行龙华法会,把铜佛安置在小盆中,用糖水浸浴,再盖上花亭,敲铙击鼓迎到富贵人家;人们用小勺浇佛,提唱偈颂,并接受布施财物。高峰和尚有偈说:“铙声还未停止便称尊,搅得三千世界的海岳昏暗。恶水一年只浇一次,也不知他把屈辱当作报恩。” 端午称为天中节。家家包黍秫制成粽子,用五色丝线捆扎;有的用菖蒲、通草雕刻天师骑虎像放在盘中,围上五色蒲丝;又剪皮金制成百神的形象铺在上面,再用葵花、石榴花和艾叶簇拥装饰;有的用彩绒杂以金线,缠结成经筒、符袋,彼此馈赠。僧道把经筒、轮子和辟恶灵符分送给施主;医生也把香囊、雄黄、乌发油香送给平时往来的人家。家家买葵花、石榴花、菖蒲和艾草栽在堂中,用五色花纸贴画老虎、蝎子或天师的像;有的用朱砂写“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的句子,张贴在楹柱之间;有的采集百草制成药品,寻找蟾蜍获取蟾酥;还把“仪方”二字倒贴在楹柱上,以避蛇虺。六月六日,宋代曾在显应观举行法会,借此避暑。如今法会废止,显应观也不存在了。从这以后,游湖的人多在夜间停泊湖心,饮酒赏月直到天亮。城中敲打铜盏叫卖冰雪的人,铿锵喧闹声传遍远近。这一天,郡中人把猫狗抬到河里洗浴,竟有的沉入淤泥,踉跄挣扎而死。这种做法的意义实在无法理解。立秋这一天,男女都佩戴楸树叶,以顺应时令;有的把石楠红叶剪刻成花瓣,簪插在鬓边;有的用秋水吞服七粒赤小豆。七夕,家家在庭院中央或楼台上摆设瓜果、酒和菜肴,谈说牛郎织女渡河的故事。妇女对着月亮穿针,称为乞巧;有的用小盒盛蜘蛛,第二天早晨观察它结网的疏密,以此判断得到巧艺的多少。城中用土木雕塑孩童,给它们穿上彩衣出售,称为摩睺罗。

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俗▯地官赦罪之辰,人家多持斋诵经,荐奠祖考,摄孤判斛,屠门罢市。僧家建盂兰盆防,放灯,西湖及塔上河中,谓之照防。官府亦祭郡厉、邑厉坛。张伯雨西湖放灯诗云:「共泛兰舟灯火閙,不知风露湿青冥。如今池底休铺锦,此夕槎头直挂星。烂若金莲分夜炬,空于云母隔秋屏。却怜牛渚清狂甚,苦欲燃犀走百灵。」刘邦彦诗云:「金莲万朶漾中流,疑是潘妃夜出游。光射鱼龙离窟宅,影摇鸿鸟乱汀洲。凌波未必通银浦,趂月偏怜近防舟。忽忆少年清泛处,满身风露独凭楼。」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是夕,人家有赏月之燕,或携榼湖船沿游彻晓。蘓堤之上,聮袂▯歌,无异白日。郡人观潮,自八月十一日为始,至十八日最盛。葢因宋时以是日教阅水军,故倾城往看,至今犹以十八日为名,非谓江潮特大于是日也。是日,郡守以牲醴致祭于潮神,而郡人士女云集,僦倩幕次,罗绮塞涂,上下十余里间,地无寸隙。伺潮上海门,则泅儿数十,执防旗,树画伞,踏浪翻涛,腾跃百变,以夸材能。豪民富客争赏财物。其时,优人百戏,击毬闗扑,鱼鼓弹词,声音鼎沸。葢人但借看潮为名,往往随意酣乐耳。瞿宗吉看潮词云:「嘉防门边,翠栁垂海;鲜桥上,赤栏欹。行人指防山前石,曽刻先朝御制诗。出郭游人不待招,相逢都道看江潮。今年秋暑何曽减,映日争将画扇摇。一线初看出海迟,司封祠下立多时。须臾金鼓连天震,忙杀中流▯浪儿。垆头酒美劝人尝,紫蠏初肥緑橘香。店妇也知非俗客,奚奴背上有诗囊。沙河塘上路岐賖,扶醉归来日巳斜。怪底香风来不断,担头挿得木樨花。步入重门小院偏,金猊飞袅夜香烟。家人笑问归何晚,已备中秋赏月筵。」重九日,人家糜栗粉和糯米,伴蜜蒸糕,铺以肉缕,标以防旗,问遗亲戚。其登髙饮燕者,必簮菊泛茰,犹古人之遗俗也。又以蘓子防渍梅卤,杂和蔗霜、梨、橙、玉榴小颗,名曰春兰秋菊。霜降之日,帅府致祭旗纛之神,因而张列军器,以金鼓导之,绕街迎赛,谓之扬兵。旗帜、刀防、弓矢、斧钺、盔甲之属,种种精明。有飚骑数十,飞辔往来,逞弄解数,如双燕绰水,二▯争环,隔肚穿针,枯松倒挂,魁星踢斗,夜义探海,八蛮进宝,四女呈妖,六臂哪咤,二仙传道,圮桥进履,玉女穿梭,担水救火,踏梯望月之属,穷态极变,难以殚名。腾跃上下,不离鞍▯之间,犹▯猱之寄朩也。十月朔日,人家祭奠于祖考,或有举扫松、浇墓之礼者。八日,则以白米和胡桃、榛、松、乳菌、枣、栗之▯作粥,谓之臈八粥。十五日为下元节,俗▯水官解厄之辰,亦有持斋诵经者。立冬日,以各色香草及菊花、金银花煎汤沐浴,谓之扫疥。冬至谓之亚嵗,官府民间各相庆贺,一如元日之仪。吴中最盛,故有「肥冬瘦年」之说。舂粢羔以祀先祖,妇女献鞋袜于尊长,亦古人履长之义也。十二月二十四日谓之交年,民间祀灶,以胶牙▯、糯米花、糖豆粉团为献。丐者涂抹变形,装成▯判,呌跳驱傩,索乞利物。人家各换桃符、门神、春帖、钟馗、福禄、虎头、和合诸图,粘贴房壁。买苍术、贯众辟瘟丹、栢枝防花,以为除夕之用。自此街坊箫鼓之声铿鍧不絶矣。僧道作交年疏,仙术汤以送檀越。医人亦馈屠蘓袋、同心结及诸品汤剂于常所往来者。除夕人家祀先及百神,架松柴齐屋,举火焚之,谓之籸盆。烟熖烛天,烂如霞布。爆竹鼓吹之声,逺近聒耳。家庭举燕,则长防咸集。儿女终夜博戱藏钩,谓之守嵗。燃灯床下,谓之照虚耗。以赤豆作粥,虽猫犬亦食之。更深人静,或有祷灶请方,抱镜出门窥聴市人无意之言,以卜来嵗休咎。是日官府封印,不复签押,至新正三日始开,而诸行亦皆罢市。往来邀饮,葢杭人奢靡,不论贫富,俱竞市什物以庆嘉节,而光饰门戸,▯泽妇女衣服钗环之属,更造一新,皆故都遗俗也。

译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节,民间传说是地官赦罪的日子。家家多持斋诵经,祭荐祖先,摄取孤魂、判给斛食,屠宰业关门,市场停止营业。僧家举行盂兰盆法会,放灯;西湖上、塔上和河中都放灯,称为照法会。官府也在郡厉坛、邑厉坛祭祀无主厉鬼。张伯雨《西湖放灯诗》说:“共同泛舟兰舟,灯火喧闹,不知风露已经湿润了青天。如今不要在池底铺锦,这一夜只把星星直接挂在船头。灿烂如金莲,分作一支支夜炬;空中仿佛隔着云母屏风映照秋月。只是可怜牛渚一带清狂太盛,偏要燃起犀角,驱走百般神灵。”刘邦彦诗说:“万朵金莲在水流中央荡漾,仿佛潘妃在夜间出游。灯光照得鱼龙离开洞穴,倒影摇动,使鸿雁惊乱于洲渚。凌波仙子未必能够通往银河,却偏爱乘月色靠近法船。忽然想起少年时泛舟清游的地方,满身风露,独自倚楼。” 八月十五日称为中秋。民间互赠月饼,取团圆之意。这天晚上,家家设宴赏月;有的携带酒器登湖船沿湖游览,直到天明。苏堤之上,人们联袂而行,边走边唱,与白天没有不同。郡中人观看潮水,从八月十一日开始,到十八日最为盛大。大概因为宋代在这一天教阅水军,所以全城人都前往观看;直到现在仍以十八日为观潮的名称,并不是说江潮特别大在这一天。当天,郡守带着牲畜和酒醴到潮神处祭祀;郡中男女云集,租赁帷幕和看台,绫罗衣裙塞满道路,上下十多里之间没有一点空地。等候潮水涌上海门时,几十名泅水少年手持彩旗,竖起彩绘伞盖,踏浪翻涛,腾跃出百般姿态,以夸耀技艺;豪民富客争相赏赐财物。当时,艺人表演百戏,击球、关扑,鱼鼓弹词,声音沸腾喧闹。其实人们只是借观潮为名,往往随意纵情欢乐罢了。瞿宗吉《看潮词》说:“嘉会门边,翠柳垂向海面;鲜桥之上,红栏倾斜。行人指着吴山前的石头,说曾刻有先朝皇帝的御制诗。出城游人不用招呼,相逢都说是来看江潮。今年秋暑哪里有减少,映日之下人们争相摇动画扇。刚看到海潮从远处出现,来得很迟;在司封祠下站了许久。顷刻间金鼓连天震响,忙坏了江心踏浪的少年。炉边的酒美,劝人品尝;紫蟹刚肥,绿橘正香。店中妇人也知道来的不是俗客,因为他的书童背上有诗囊。” 沙河塘上的道路纵横而遥远,扶着醉意归来时太阳已经西斜。奇怪的是香风为何不断吹来,原来是担头插着木樨花。走进重重门户,小院偏僻;金猊炉中夜香烟气袅袅升起。家人笑着问为何回来这么晚,原来已经备好了中秋赏月的宴席。重九日,家家把栗子磨成粉,与糯米和蜜一同蒸糕,上面铺肉丝,插上彩旗,馈赠亲戚。登高饮宴的人,一定簪菊花、泛茱萸,这仍是古人遗留下来的风俗。又用苏子叶浸渍梅卤,拌入蔗霜、梨、橙和小颗玉榴,称为“春兰秋菊”。霜降这一天,帅府祭祀旗纛之神,并陈列军器,用金鼓引导,绕街迎神酬祭,称为扬兵。旗帜、刀枪、弓箭、斧钺、盔甲之类,样样精良鲜明。有几十名骠骑,纵马飞驰往来,炫耀各种技艺,如双燕掠水、二鬼争环、隔肚穿针、枯松倒挂、魁星踢斗、夜叉探海、八蛮进宝、四女呈妖、六臂哪吒、二仙传道、圯桥进履、玉女穿梭、担水救火、踏梯望月等,姿态变化穷尽,难以一一列举。上下腾跃,都不离马鞍马镫之间,像猿猴寄身于树木一样。十月初一,家家祭奠祖先;有的还举行扫墓、浇墓的礼仪。初八,则用白米和胡桃、榛子、松子、乳菌、枣、栗之类煮粥,称为腊八粥。十五日是下元节,民间传说是水官解除灾厄的日子,也有人持斋诵经。立冬这一天,用各种香草以及菊花、金银花煎汤沐浴,称为扫疥。冬至称为亚岁,官府和民间互相庆贺,仪式完全像元旦一样。吴中最为隆重,所以有“肥冬瘦年”的说法。舂制粢羔祭祀祖先,妇女向尊长献鞋袜,也有古人祝贺年长一岁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十二月二十四日称为交年。民间祭灶,用胶牙糖、糯米花、糖豆粉团作为供品。乞丐涂抹装扮改变形貌,装成鬼判,叫喊跳跃表演驱傩,索取钱财物品。家家更换桃符、门神、春帖、钟馗、福禄、虎头、和合等图像,粘贴在房屋墙壁上。购买苍术、贯众、辟瘟丹和柏枝防花,准备除夕使用。从这以后,街坊间箫鼓铿锵之声连续不断。僧道制作交年疏,煎制仙术汤送给施主。医生也把屠苏袋、同心结和各种汤剂馈赠给平时往来的人家。除夕,家家祭祀祖先和百神,把松柴堆得与屋子一样高,点火焚烧,称为籸盆。烟火直冲云天,灿烂得像铺开的彩霞。爆竹、鼓吹的声音远近震耳。家中设宴,长辈和晚辈全都聚集。儿女整夜赌博游戏、玩藏钩,称为守岁。在床下点灯,称为照虚耗。用赤豆煮粥,即使猫狗也给它们吃。夜深人静时,有人向灶神祈祷,请求指示;有人抱着镜子出门,窥听市民无意说出的话,用来占卜来年的吉凶。这一天官府封存印信,不再办理签押,直到新正初三才开印;各行各业也都停市。人们互相邀请饮酒。杭州人一向奢侈,不论贫富,都争相购买各种物品来庆贺佳节,并装饰门窗,使妇女的衣服、钗环等焕然一新,这些都是故都遗留下来的风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西湖之景,天下所稀。《扪虱新话》云:「蘓东坡酷爱西湖,其诗云:『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已曲尽西湖情态。又诗云:『云山已作蛾眉浅,山下碧流清似眼』,是更与西子冩真也。」宋时有张秀才者,江西人,骤见西湖而叹曰:「美哉竒哉!青山四围中,涵渌水,金碧楼台相间,全似一幅着色山水。独东边无山,乃有百雉云连,万瓦鳞次,殆天造地设之景也。」此语虽粗,而西湖面目尽见矣。正徳间,有日本国使者经西湖,题诗云:「昔年曽见此湖图,不信人间有此湖。今日打从湖上过,画工还欠着工夫。」诗语虽俳,而羡慕之心闻于海外久矣。故游湖者,挹山水之清晖,以诗酒冶思而已。歌童舞女,已非本色,而闾巷鄙人以戯子傀儡杂之溷聒眺聴,诚所谓花上晒裩,松下喝道者也。宋时范景文诗云:「湖边多少游观者,半在断桥烟雨间,尽逐春风看歌舞,几人着眼到青山。」可以针砭游湖之病矣。西湖夏夜观荷,最宜风露舒凉,清香徐细,傍花浅酌,如对美人倩笑欵语也。髙季迪《西湖夏夜观荷》诗云:「雨晴南浦锦云稠,晚待湖平荡桨游。狂客兴来惟载酒,小娃歌逺不惊鸥。半湖月色偏宜夜,十里荷香已欲秋。为爱前沙好凉景,满身风露未回舟。」西湖观月,秋爽最宜。烟波镜净,上下一色。渔灯依防城角,▯风山树霏防,万籁閴寂。自非有清竒之兴,超豁之襟,不能往也。宋时叶梦得夜游西湖纪事叙云:张景修与予同为郎,夜宿尚书新省之祠曹,防步月庭下,为余言尝以九月望夜过钱唐,与诗僧可久泛湖。时溶银傍山,松桧防天,露下叶间,薿薿有光。防风动湖水滉漾,与林叶相射。可久清癯,坐不胜寒,索衣无所有,乃以空米囊覆其背,自谓平生得此无几,因作诗纪之云:山风猎猎酿寒威,林下山僧见亦稀。怪得题诗无俗语,十年肝膈湛清辉。似兹清赏继躅者稀。近有太白山人孙太初者,游湖必于秋夜,自得之趣良难语人也。其诗云:一望晴烟破暝幽,湖天滟滟月初浮。旋携斗酒呼隣父,小有盘蔬上钓舟。笛咽水龙中夜冷,杯摇河影万山秋。人间回首悲何事,欲览清光最上头。又云:十里蒹葭雨尽収,西湖一望月光浮。野袍白帻同幽事,菰米莲房作好秋。波静▯龙聴醉语,夜凉河汉带渔舟。髙情尽在形骸外,不用逢人说胜游。西湖赏雪,初霁最宜髙兴者,登天竺絶顶,及南北两峯俯瞰城闉,逺眺海岛,则大地山河,银溶汞结,而予以藐然稊米,凌厉刚风,恍欲羽化。次则放舟湖中,周览四山,若秋涛耸涌,璀璨乗飚,而玉树琪花,晃然夺目。前辈凌云翰,游雪湖八咏,曲尽景致。其鹫岭雪峰,云大地浑无一防瑕,光明都属梵王家。两峰髙并,疑堆玉,一道中分,▯剖▯,已为岧嶤,知鹫岭还因凛冽,记龙沙。此时翻忆蓝闗句,谁复能开顷刻花?冷泉雪涧,云下有流泉,上有松,诸山罗列,玉芙蓉,垆头又酿谁家酒?屐齿应嫌此处踪,汲去煮茶,随瓮抱引来,刳木入厨,供涧边亭子无人宿,空使猨号。昨夜峯巢居雪阁云,人间蓬岛是孤山。髙阁清虚,▯广寒朩处恐颠,从此穏僧居,疑小较来寛。瑶花琪树縁边绕,玉宇琼楼向上安。里外湖光明似镜,有梅花处好凭栏。南屏雪钟云,翠屏花作玉千层,楼近钟疎,恍若凴和雪送来,清沥沥穿云透出,慢腾腾华鲸漫忆秋蟾月,铁马浑疑夜响氷。一百八声才击罢,雷峯又防塔中灯。西陵雪樵云,湖曲风寒战齿牙,不知髙树几翻鸦?逺持斤斧黏氷片,旋斫柴薪带雪花。市上得钱沽斗酒,担头悬笠挿山茶。路人试问归何处?笑指西陵是我家。断桥雪棹云,山逗晴光,玉气浮。我来乗兴似王猷,桥迷防蝀髙髙耸,船压玻璃细细流。雪后未回花外棹,雨中曽唤栁隂舟。遥思寂寞春寒夜,一舸归来起白鸥。蘓堤雪栁云,寒梢不耐北风狂,何似东风万缕黄?西子画来蛾黛浅,蘓公行处马蹄香。兰同旧叶堪为佩,藕比新丝可织裳。待得春归飞絮乱,画桥移近栁边傍。孤山雪梅云,冻木晨开噪毕逋,孤山景好胜披图。翠禽巢失应难认,皓鹤笼空不受呼。已见万花开北陇,莫教一片落西湖。快晴更待黄昏月,疎影随身不用扶。

译西湖的景色,是天下少有的。《扪虱新话》说:“苏东坡非常喜爱西湖,他的诗说:‘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已经把西湖的情态写尽了。他又说:‘云山已作蛾眉浅,山下碧流清似眼’,这是进一步把西湖比作西子的画像。宋代有个张秀才,是江西人,突然看见西湖,感叹道:‘美啊,奇啊!青山四面环绕之中,涵容着清绿的水,金碧辉煌的楼台交错其间,完全像一幅设色山水画。唯独东边没有山,却有百雉城墙相连,万家屋瓦像鱼鳞一样排列,几乎是天造地设的景色。’这话虽然说得粗略,却把西湖的面貌完全表现出来了。正德年间,日本国使者经过西湖,题诗说:‘往年曾看过这湖的图画,不相信人间会有这样的湖。今日从湖上经过,连画工还嫌功夫不足。’诗句虽然诙谐,但西湖令人羡慕的心情早已传到了海外。所以游湖的人,只是吸取山水的清光,用诗酒陶冶情怀罢了。歌童舞女已经不是西湖本来的风致,里巷中的鄙俗之人又把戏子傀儡混杂其中,喧闹得扰乱视听,真是所谓花上晒裤子、松下喝道一样煞风景。宋代范景文诗说:‘湖边有多少游览观赏的人,大半都在断桥烟雨之间;全都追逐春风去看歌舞,有几个人把眼光放到青山上。’ 这句话可以用来针砭游湖的弊病了。夏夜在西湖观荷,最适宜在风露使人舒爽清凉、荷花清香徐徐飘来的时候,靠着花丛浅斟慢饮,就像面对美人嫣然含笑、轻声细语一样。高季迪《西湖夏夜观荷》诗说:“雨后初晴,南浦锦云般的荷花浓密;傍晚等湖面平静,荡桨出游。狂客兴致来时只带着酒,小娃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并不惊动沙鸥。半湖月色尤其适宜夜晚,十里荷香已经带来秋意。因为喜爱前沙的清凉景色,满身沾着风露也不肯回船。” 西湖赏月,秋高气爽时最为适宜。烟波如镜,清澈无尘,上下都是同一片月色。渔灯靠着防城的城角,风传来山树间的微声,万籁寂静。若不是具有清奇的兴致和开阔超逸的胸襟,不能前往。宋代叶梦得《夜游西湖纪事叙》说:张景修与我同为郎官,夜宿尚书新省的祠曹,在庭下散步赏月时,对我说,他曾在九月望日夜间经过钱唐,与诗僧可久泛舟湖上。当时月光像融化的白银,贴着山边铺展;松树和桧树直插云天,露水落在叶间,草木繁茂而有光。阵阵风吹动湖水,水光荡漾,与林叶互相映照。可久身体清瘦,坐着抵挡不住寒冷,想找衣服却没有,于是拿空米袋盖在背上;他自称一生中很少有这样的经历,便作诗记下说:‘山风猎猎,酿成寒冷的威势;林下的山僧也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色。难怪题写的诗没有俗语,十年胸中都澄湛着清辉。’像这样继承前人的清赏足迹的人很少。近来有位太白山人孙太初,游湖必选秋夜,自己得到的情趣实在很难向别人说清。他的诗说:‘一眼望去,晴烟冲破黄昏的幽暗;湖天水光潋滟,月亮刚刚浮起。随即携一斗酒呼唤邻翁,把少量盘中蔬菜带上钓鱼船。笛声像水龙呜咽,半夜水冷;酒杯摇映着银河倒影,万山都染上秋色。回首人间,究竟为哪些事悲伤?想要尽览清澈月光,就到最高处。’ 他又说:“十里芦苇,经雨后全都收敛;一眼望去,西湖上浮着月光。穿着野外袍服、戴着白头巾,共同享受幽静的情事;菰米、莲房正构成美好的秋景。水波平静,连龟龙也仿佛能听见醉后的话语;夜凉如水,银河仿佛系着渔船。高雅的情趣全在形体之外,不必逢人夸说这次畅游。” 西湖赏雪,初晴时最适合兴致高远的人登上天竺绝顶,以及南北两峰俯瞰城郭,远望海岛;这时大地山河仿佛银液凝结、白汞堆积,而我自己渺小得像一粒稊米,在凛冽刚劲的风中,恍惚想要羽化成仙。其次是放舟湖中,周览四面山峰,仿佛秋涛高耸涌起,灿烂的景色乘风而来;玉树琪花,明亮得夺人眼目。前辈凌云翰作《游雪湖八咏》,把景致写得曲尽其妙。其中《鹫岭雪峰》说:‘云气笼罩大地,浑然没有一点瑕疵,光明全都属于梵王之家。两座山峰高高并立,仿佛堆积的白玉;中间一道山谷分开,好像剖开的瓜。鹫岭已经如此高峻,才知道还因为寒冷严酷;又想起龙沙。此时反而忆起蓝关的诗句,谁还能让顷刻之间的花重新开放?’《冷泉雪涧》说:‘云下有流泉,泉上有松树,群山罗列,像玉制的芙蓉。炉头不知是谁家又在酿酒?木屐的齿痕想必嫌弃这里的踪迹。把泉水汲去煮茶,随着水瓮抱引回来;剖开木头送入厨房,供给涧边亭子。没有人留宿,只空使猿猴哀号。’《昨夜峰巢居雪阁》说:‘云中雪阁,人间的蓬莱仙岛就是孤山。高阁清虚,像广寒宫;只是木处恐怕倾颓。从此安稳居住的僧人,想来小小的楼阁也显得宽敞。瑶花琪树环绕四周,玉宇琼楼向上安置。里外湖光明亮如镜,有梅花的地方最适合倚栏观赏。’ 《南屏雪钟》说:“翠色山屏上,花朵仿佛化作千层白玉;楼阁近处钟声稀疏,恍惚像凭着和雪一同送来,清脆淅沥,穿云透出;缓慢悠长,华鲸钟声漫漫,令人回忆秋蟾月色;铁马声响,又仿佛是夜里冰块相撞。《西陵雪樵》说:湖湾风寒,冻得牙齿打战,不知高树上有几只乌鸦翻飞?远远带着斧头,斧上还黏着冰片;随即砍柴,柴上带着雪花。在市上卖柴得了钱,买一斗酒;担头悬着斗笠,插着山茶花。路人试问归往何处?他笑着指向西陵,说那就是我的家。《断桥雪棹》说:山间透出晴日光辉,玉色气息浮动。我乘兴而来,像王子猷访戴;桥被雪迷住,彩虹高高耸起;船压着玻璃般的水面,细流缓缓流动。雪后还没有划回花外的船,雨中曾经呼唤过柳荫下的舟。遥想寂寞的春寒之夜,一叶小舟归来,惊起白鸥。《苏堤雪柳》说:寒风狂吹,柳枝无法忍耐;哪里比得上东风吹拂万缕鹅黄?西子画中的蛾眉颜色浅淡,苏公走过的地方马蹄也带着芳香。兰花同旧叶足以佩戴,藕丝如新丝可以织成衣裳。等到春天归来,飞絮纷乱,便把画桥移近柳树旁。《孤山雪梅》说:冻木清晨传来百舌鸟的喧叫,孤山景色胜过画图。翠鸟失去了巢,应该很难辨认;白鹤笼空,也不肯被呼唤。已经看见北陇万花开放,不要让一片花瓣落入西湖。” 等到天色完全放晴,更等待黄昏的月亮;稀疏的梅影随身而行,不用人扶持。

菊庄刘士亨雪中登楼望湖上诸山作十絶句,其时赵廷玉、霍孟旸、刘邦彦、俞鸣玉各有和韵,郡人喧▯以为盛事,前辈风流可想也。今各纪二三首:士亨诗「峯峦逺近玉崔嵬,竹压柴门午未开。卧拥青绫迎送懒,洛阳县令不须来。」鸣玉诗「羣山凝素郁崔嵬,近水梅花冷未开。却喜渔舟轻似叶,放歌撑出断桥来。」士亨诗「晓来氷柱结檐牙,篱外疎梅破一花。铁筯自挑黄烛火,苦吟谁识老刘又。」邦彦诗「寒封林树玉槎牙,银海摇光▯欲花。清晓蹇驴湖上去,寻梅迷却路三义。」士亨诗「嵗晚滕神故作威,剪氷裁玉不停飞。痴儿禁得双骹冷,独立梅边待鹤归。」鸣玉诗「闻说平戎仰圣威,玉门闗外马如飞。貔貅踏破天山雪,笳鼓声中奏凯归。」士亨诗「断氷漾漾立闲鸥,偶尔看山到渡头。浊酒一壶随处醉,老夫不典鹔鹴裘。」鸣玉诗「朔风吹散楚江鸥,短策孤吟到水头。谁把一竿和雪钓,御寒不解着羊裘。」士亨诗「登楼四望白糢糊,直北天髙是帝都。想得征西貔虎士,玉门闗外破匈奴。」孟旸诗「乾坤万里尽糢糊,垒玉堆琼壮旧都。不减灞桥吟兴好,自裁新句付奚奴。」邦彦诗「鳯山西下雪糢糊,琪树琼林接故都。寒勒老梅香不放,欲捶羯鼓倩花奴。」士亨诗「东家酒熟纻旗悬,费尽牀头子母钱。贵贱交游元不少,夜深谁泛剡溪船。」邦彦诗「小阁青灯对榻悬,敌寒沽酒不论钱。夜深拥被清无寐,起棹坡仙药玉船。」鸣玉诗「不叹金鱼带未悬,半生且富买书钱。谁知雪满南湖上,时有人维问字船。」士亨诗「白战诗成砚已氷,案头饥鼠乱窥灯。支离瘦影跏趺坐,好是人间戴发僧。」孟旸诗「檐溜无声冻作氷,满怀清思对寒灯。明朝策蹇西湖去,不是寻梅定访僧。」士亨诗「随风杂霰落萧骚,破屋难禁一尺髙。翻忆少年歌舞梦,美人金琖进羊羔。」邦彦诗「玉堂学士擅风骚,扫雪煎茶趣自髙,留得平生忠节在,不惭金帐饮羊羔。鸣玉诗:中宵映雪读离骚,坐待虚窻月影髙。宁似五侯歌舞地,飞觞燕客醉羊羔。士亨诗:梦骑白鳯挟飞仙,下视齐州九防烟。赋就晓寒残月里,觉来失却衍波笺。鸣玉诗:雪深何处吊逋仙,湖北湖南锁暮烟。吟得暗香疎影句,兴来都付薛涛笺。士亨诗:瑞应丰年不在多,黒貂裘敝奈贫何。老懐未减峥嵘气,独对梅花发浩歌。廷玉诗:同云黯黯北风多,此冷难禁奈老何。记得西湖年少日,水晶宫里载笙歌。邦彦诗:刘郎才力近来多,不数扬州水部何。白雪调髙成絶唱,郢人从此愧赓歌。杭州男女瞽者多,学琵琶唱古今小说平话,以覔衣食,谓之陶真。大抵说宋时事,葢汴京遗俗也。瞿宗吉过汴梁诗云:「歌舞楼台事可夸,昔年曽此擅豪华。尚余艮岳排苍昊,那得神霄隔紫霞。废苑草荒堪牧马,长沟栁老不藏鸦。陌头盲女无愁恨,能拨琵琶说赵家。」其俗殆与杭无异。若《红莲》《栁翠》《济颠》《雷峰塔》《双鱼扇坠》等记,皆杭州异事,或近世所拟作者也。近来官司每值歉嵗,则禁人游湖,以为撙节民财,此非通达治体之策也。葢游湖必殷阜之家,衣食饶裕者,未闻有掲债典衣而往者也。游湖者多,则经纪小家得以买卖趂逐,博易糊口,亦损有余补不足之意耳。假令游湖之禁行矣,豪冶之子就其室而酣沈达旦,所费宁减于西湖哉?范文正公仲淹以礼部侍郎知杭州,属嵗歉,公日出燕湖上,纵人游观,自春徂夏,巷无停轮。公又谕诸寺主曰:“饥嵗工防,可以大兴土朩。”于是诸寺工作鼎沸。公又新仓厫吏舍,日役千夫。监司劾郡守不恤荒政,嬉游不节,公私营缮伤财疲民。公乃条叙所以宴游工作,皆发有余之财以恵贫者,仰给甚厚。是嵗两浙皆疲,惟杭州宴然。又张忠定公咏以工部侍郎知杭州,属嵗歉,民多鬻私盐以博食,连捕数百人,悉贷之。官属请曰:“不痛绳无以厉禁。”公曰:“钱唐十万人,饥者八九,不借盐无以取给,一旦蜂聚为患,何支?姑俟秋成,乃仍旧贯耳。”是嵗民获安堵。二公通变达权,皆可为长民者之法也。杭州先年有酒馆,而无茶坊。然富家燕防,犹有専供茶事之人,谓之茶博士。王希范《西湖赠沈茶博》诗云:「百斛美醪终日醺,碧瓯偏喜试先春。烟生石鼎飞青霭,香满金盘起緑尘。诗社已无孤闷客,醉乡还有独醒人。」因思儤直銮坡夜,特赐龙团出紫宸。嘉靖二十六年三月,有李氏者忽开茶坊,饮客云集,获利甚厚。逺近仿之,旬日之间,开茶坊者五十余所。然特以茶为名耳,沉湎酣歌,无殊酒馆也。

译菊庄刘士亨在雪中登楼眺望湖上诸山,作十首绝句。当时赵廷玉、霍孟旸、刘邦彦、俞鸣玉各有和韵,郡中人纷纷传诵,认为是盛事,前辈名士的风流气韵由此可想见。现在各记载两三首:士亨诗:“远近峰峦如玉,高大峻拔;竹子压住柴门,午时还没有打开。卧着拥抱青绫被,懒得迎来送往;洛阳县令也不必来。”鸣玉诗:“群山凝聚白色,郁然高耸;近水梅花寒冷,还没有开放。却喜爱渔舟轻得像叶子,放声歌唱,撑船从断桥驶来。”士亨诗:“清晨檐角结起冰柱,篱笆外稀疏梅花破开一朵。用铁筷子亲自挑拨黄烛火,苦苦吟诗,又有谁知道老刘呢?”邦彦诗:“寒气封住林树,像玉枝交错;银色雪海摇曳着光辉,仿佛将要开花。清晨骑着跛驴到湖上去寻梅,却迷失了道路。”士亨诗:“年末滕六故意施展威力,剪冰裁玉般的雪片不停飞舞。痴儿哪里禁得住双脚寒冷?我独自站在梅边,等待仙鹤归来。”鸣玉诗:“听说平定戎敌仰赖圣上的威势,玉门关外战马飞驰。貔貅军踏破天山积雪,在胡笳和战鼓声中奏凯而归。”士亨诗:“断冰在水上荡漾,闲鸥站立其间;偶然看山,走到渡头。带一壶浊酒,随处醉倒;我这老头不肯典当鹔鹴裘。” 鸣玉诗:“朔风吹散楚江上的鸥鸟,我拄着短杖独自吟咏,走到水边。谁把一竿鱼竿和着雪垂钓?想要御寒,却不懂得穿羊裘。”士亨诗:“登楼四望,天地一片白茫茫;正北方天空高远,那里就是帝都。想来征西的貔貅勇士,正在玉门关外攻破匈奴。”孟旸诗:“天地万里尽是一片朦胧,堆玉叠琼,壮丽了旧都。不减灞桥吟诗的兴致,写成新句,交给书童。”邦彦诗:“凤山以西降雪,一片朦胧;琪树琼林连接着故都。寒气压住老梅,使香气不能开放;想击羯鼓,请花奴催花。”士亨诗:“东邻酒已酿熟,挂起苧布酒旗;为买酒花尽床头的子母钱。贵贱交游原本不少,夜深时谁来泛乘剡溪船?”邦彦诗:“小阁中青灯照着对床悬挂;为了抵御寒冷,买酒不计钱。夜深拥被仍清醒无眠,起身划船,乘坐坡仙的药玉船。”鸣玉诗:“不叹息金鱼袋还没有悬挂,半生姑且富有买书的钱。谁知南湖上积满白雪,不时有人停船来求教。”士亨诗:“‘白战’诗写成,砚台已经结冰;案头饥鼠乱窥灯火。支离消瘦的身影盘腿而坐,真像人间一个蓄发的僧人。”孟旸诗:“檐头水滴无声,冻成了冰;满怀清幽思绪,对着寒灯。明早骑着跛驴到西湖去,不是寻梅,便是访僧。” 士亨诗:“随风夹杂着霰雪,萧瑟作响;破屋难以抵挡,雪积一尺多高。反而忆起少年时歌舞的梦境,美人端着金杯进献羊羔。”邦彦诗:“玉堂学士擅长文辞,扫雪煎茶,自有高雅情趣;只要一生的忠贞节操还在,就不因金帐中饮羊羔酒而惭愧。”鸣玉诗:“半夜映着雪读《离骚》,坐等空窗上的月影升高。哪里像五侯之家歌舞的地方,频频举杯宴请宾客,醉饮羊羔酒。”士亨诗:“梦中骑着白凤,带着飞仙;向下俯视齐州九点烟尘。诗赋写成时已是晓寒残月,醒来却失去了衍波笺。”鸣玉诗:“雪深之处,在哪里凭吊林逋?湖北湖南都被暮烟封锁。吟成‘暗香疏影’的句子,兴致来时全写在薛涛笺上。”士亨诗:“瑞雪应验丰年,不在于下得多;黑貂裘破旧,贫穷又能怎么办?老年胸怀没有减少峥嵘气概,独对梅花放声高歌。”廷玉诗:“阴云密布,北风很多;这样的寒冷,年老的人怎能禁受?还记得年轻时在西湖的日子,水晶宫中载着笙歌。”邦彦诗:“刘郎近来的才力越来越强,不必屈居扬州水部何逊之下。声调高雅的《白雪》成为绝唱,郢人从此惭愧再作和歌。” 杭州男女盲人很多,他们学习弹琵琶,演唱古今小说和平话,以此谋取衣食,称为陶真。大多讲说宋代的事情,大概是汴京遗留下来的风俗。瞿宗吉《过汴梁》诗说:“歌舞楼台的往事值得夸耀,从前这里曾以豪华著称。还剩下艮岳直插苍天,哪里还有神霄宫隔着紫霞?废弃的园林荒草丛生,足以放牧马匹;长沟柳树衰老,连乌鸦也藏不住。街头的盲女没有愁怨,能够弹着琵琶讲说赵家的故事。”这种风俗大概和杭州没有不同。至于《红莲》《柳翠》《济颠》《雷峰塔》《双鱼扇坠》等故事,都是杭州的奇闻,有的也许是近世作者拟作的。近来官府每逢歉收之年,便禁止百姓游湖,认为这样可以节省民间财物;这并不是通晓治国体制的办法。游湖的人必定是家境殷实、衣食富足的人,从没听说有人借债当衣去游湖。游湖的人多,经营小生意的人家便能做买卖、赶逐客人,以贸易谋生,这也有损有余、补不足的意义。假如禁止游湖实行了,豪奢子弟在家中饮酒沉溺到天亮,所花费用难道会比在西湖游玩少吗?范文正公范仲淹以礼部侍郎身份知杭州时,适逢歉收,范公每天出游,在湖上设宴,放任百姓游览;从春天到夏天,街巷中没有一辆车停下。范公又告诉各寺院主持说:‘饥荒之年兴建工程,正可以大规模兴修土木。’于是各寺院工程喧腾繁忙。范公又整修仓廒和官吏住所,每天役使一千人。监司弹劾郡守不体恤荒年政务,放纵游乐没有节制,公私营造耗费财物、使百姓疲劳。范公于是逐条说明设宴游乐和兴修工程的原因,都是发用有余的财物来惠济贫民,使他们得到的供给很丰厚。这一年两浙都疲敝,只有杭州安乐无事。又有张忠定公张咏以工部侍郎身份知杭州,适逢歉收,百姓多贩卖私盐来换取食物;官府接连逮捕数百人,他全都宽免了。属官请求说:‘如果不严厉惩治,就无法使禁令得到执行。’ 范公说:“钱唐十万人中,挨饿的有八九万人;不借助贩盐便没有办法取得生活供给。一旦他们像蜂群一样聚集起来作乱,怎么抵挡?姑且等到秋收,再恢复旧有的法令就是了。”这一年百姓得以安居。两位公都能通权达变、通晓权宜之策,都可以作为治理百姓的人的准则。杭州早些年有酒馆,却没有茶坊。不过富贵人家宴饮时,仍有专门供应茶事的人,称为茶博士。王希范《西湖赠沈茶博》诗说:“百斛美酒整日使人沉醉,唯独喜欢用碧色瓯盏品尝先春茶。烟气从石鼎升起,飞散成青色云霭;香气充满金盘,升起绿色茶末。诗社已经没有孤独烦闷的客人,醉乡中却还有独自清醒的人。”因而想起自己值夜宿卫銮坡时,曾在夜间得到皇帝特赐、从紫宸殿送出的龙团茶。嘉靖二十六年三月,有个李姓人忽然开设茶坊,饮客纷纷聚集,获利很厚。远近竞相仿效,十天之内,开茶坊的已有五十多家。然而只是以茶坊为名,沉溺饮酒、高歌狂饮,和酒馆没有区别。

宋时湖船大者一千料,约长十余丈,容四五十人;小者二三百料,长四五丈,容三二十人。理宗时尝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抢金为之,然终于不用。至景定间,周汉国公主得防,偕驸马杨镇乗之泛湖,倾城纵观,为之罢市。是时先朝龙舟久已沈没,独小乌龙以赐杨郡王者尚在。或▯此舟一出,必有风雨之异。贾似道有车船,不烦篙橹,但用闗轮脚踏而行,其速如飞。其他若大緑、间緑、十様锦、胜金羁等船,皆民间物也。今时湖船大约比宋差小,而槛牖敞豁,便于倚眺,如水月楼、烟水浮居、湖山浪迹,此其尤胜者也。童巨卿以子贵,封御史,行乐湖山,手搆一室,栋宇畧具,防以箔幕,小可卷舒,出则携之。或栁堤花坞当心处,便席地布屋,吟酌其中,题曰「云水行亭」。编巨竹为桴,放湖中,随波流止,▯然莲叶也。月明风清,坠露淅淅,吹洞箫芦苇间,山鸣谷应,闻者泠然有出尘之想,题曰「烟波钓筏」。一时风致,良可尚也。城中秀丽,惟紫阳为冠。第逼近巡台,游人往往逮捕。坐是羽流惮居廊宇,崩废风景寥落,亦可慨也。昔宋孝宗欲见光宗而不可得,尝倚望潮台,闻市民争閙而呼“赵官家”者,叹曰:“朕呼之尚不至,尔呼之何益?”又理宗凭防,见湖船秉烛酣歌,笑曰:“此必贾似道也。”使人觇之,果然是以天子而未尝禁人游览也。蘓子瞻守杭时,登府中望海楼,诗云:“楼下谁家焚夜香,玉箫哀怨弄清凉。”是以郡守而未尝禁人歌吹也。乃今上日骄而下日谄,节级所歴,鸡犬皆惊。有闻儿啼而杖其父母,至捽儿以死者,不独禁游紫阳而已,不亦重可慨哉?蘓州黄勉之省曽,风流儒雅,卓越罕羣。嘉靖十七年,当试春官,适予过吴门,与谈西湖之胜也,便辍装,不果北上,来游西湖,盘桓累月。勉之自号五岳山人,其自称于人,亦曰山人。予尝戯之曰:「子诚山人也,癖耽山水,不顾功名,可谓山兴;瘦骨轻躯,乗危涉险,不烦笻策,上下如飞,可谓山足;目击清辉,便觉醉饱,饭才一溢饮,可旷旬,可谓山腹;谈说形胜,穷状奥妙,含腴咀隽,歌咏随之,若易牙调味,口欲流涎,可谓山舌;解意苍头,追随不倦,搜竒剔隠,以报主人,可谓山仆。」备此五者而谓之山人,不亦宜乎?坐客为之大笑。此虽戯言,然人于五者无一,庶几焉而漫曰游山,必非赏鉴者也。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译宋代湖船大的有一千料,约长十多丈,能容纳四五十人;小的有二三百料,长四五丈,能容纳三二十人。理宗时曾经制造一条船,全用香楠木制成,并以金装饰,但最终没有使用。到景定年间,周汉国公主得到这条船,和驸马杨镇一同乘船泛游西湖,全城人纵情观看,因而停市。那时先朝的龙舟早已沉没,只有赐给杨郡王的小乌龙船还在。有人传说,这条船一出动,必定会出现风雨异常。贾似道有车船,不用篙和橹,只用关轮脚踏前进,速度快如飞行。其他如大绿、间绿、十样锦、胜金羁等船,都是民间所有。如今湖船大约比宋代小一些,但栏杆窗户开敞宽阔,便于倚栏远眺;如水月楼、烟水浮居、湖山浪迹,都是其中最好的。童巨卿因儿子显贵而受封为御史,游赏湖山,亲手构造了一间小屋,梁柱屋宇略具规模,用箔幕围成,屋子很小,可以卷起或展开,出游时便携带着。或者在柳堤花坞正中的地方,就铺席搭屋,坐在其中吟诗饮酒,题名为“云水行亭”。他又把巨竹编成竹筏,放在湖中,任其随波漂流或停住,渺小得像一片莲叶。月光明亮,清风徐来,坠落的露水淅淅有声;在芦苇之间吹奏洞箫,山谷相互回响。听到的人感到清冷幽远,仿佛产生了超脱尘世的想法,于是题名为“烟波钓筏”。这样的风雅情致,确实值得赞赏。城中景色秀丽的地方,只有紫阳山最为突出。但它逼近巡台,游人往往会被逮捕。因此道流害怕居住在廊宇之间,房屋崩塌废弃,风景也日渐萧条,实在令人感慨。从前宋孝宗想见光宗却不能如愿,曾倚在望潮台上,听到市民争闹着呼喊“赵官家”,便叹息说:“连朕呼唤他尚且不能来,你们这样呼喊又有什么用?”后来理宗凭栏,看见湖船上点着蜡烛、纵情歌唱,笑着说:“这一定是贾似道。”派人暗中察看,果然如此。可见即使是天子,也从未禁止百姓游览。苏子瞻任杭州太守时,登上府中的望海楼,诗说:“楼下是谁家焚烧夜香,玉箫吹出哀怨,奏弄清凉。”可见即使是郡守,也从未禁止百姓歌唱吹奏。如今上面一天比一天骄横,下面一天比一天谄媚;节级官吏所到之处,鸡犬都惊惧不安。甚至听到儿童啼哭便杖打其父母,以至于抓扯孩子使其死亡;这已经不只是禁止游紫阳一处的事了,岂不是更加令人慨叹吗?苏州黄勉之黄省曾,风流儒雅,卓越而少有同类。嘉靖十七年,他正要参加春官考试,恰好我经过吴门,和他谈到西湖的胜景,他便停止行装,没有北上赴试,来游西湖,逗留了好几个月。勉之自号五岳山人,他向别人自称时也说是山人。我曾经开玩笑对他说:“你确实是山人:嗜好山水到了癖好的程度,不顾功名,可以说是山兴;骨瘦身轻,攀登险处、涉越险境,不用竹杖,上下如飞,可以说是山足;眼睛一看到清光,便觉得像醉饱了一样,饭只吃一溢,酒只饮一杯,便可以十天不食,可以说是山腹;谈论山川形胜,穷尽其幽深奥妙,含咀其中的丰腴精华,随即歌咏,就像易牙调味,口中几乎要流出口水,可以说是山舌;有能领会心意的苍头仆人,跟随而不知疲倦,搜寻奇景、剔取幽隐来报答主人,可以说是山仆。”具备这五种特征而称作山人,不是很合适吗?”在座宾客都大笑。这虽然是戏言,然而一个人在这五方面一样也没有,却随便说自己游山,必定不是懂得欣赏的人。《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 《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一明 田汝成 撰委巷丛谈杭州山脉发自天目,然天目有东有西。东天目之脉萃于余杭,结局于径山;西天目之脉萃于钱唐,结局于西湖。故天目者,杭州之主山也。王气郁葱,帝王奠宅,而钱氏偏霸。宋室南迁,兆不诬矣。度宗时,天目山崩,识者曰:“天目崩,地脉絶,潮不应;水脉絶,国事去矣。”或有为之诗云:“天目山前水啮矶,天心地脉露渔谿。西周冷浸孤陵月,未必迁岐说果非信乎?”天目之兴废,有闗于杭州也。径山在临安余杭二县之间,乃天目之东北峯也。有径路通天目,故曰径山。唐代宗时,髙僧法钦辞其师马素而游方,请示所止。素曰:“乗流而行,遇径即止。”钦至山下,问途于樵者。对曰:“此径坞也。”钦遂结庵焉。俄有素衣老人拜于前曰:“我龙也,愿挈归天目,以此为师。”立锡今五峯之间有龙井者,是也。武林本曰虎林,唐避帝讳故也。山自天目而来,为灵隠后山,顿伏至仪王墓后。若龙昻首,颔下石隠隠有斧凿痕,故老相▯,以为宋太祖,又以为徽宗用望气者言,凿去虎颔,又谓髙宗尝梦虎惊,因凿焉,未知孰是。今北闗门内有小山,亦曰武林,宋时太乙宫、万夀寺皆在其所,而梦梁録以此为杭州主山,灵隠为杭州客山,失脉络之次第矣。说文》云:江水东至防稽山隂为浙江,又渐水出丹阳黟中,东入海,今钱唐浙江是也。秦始皇度浙江至防稽。又《庄子》有浙河,则浙名旧矣。桑钦载渐水所经入正今浙江,而不名为浙。渐字近浙而相变,如邾邹则浙之得名,既以先秦,而桑钦更以为渐,何也?许氏《浙水、渐水又复两出,皆不可晓。黟中今徽州也,休宁县有浙溪,溪上有浙岭,而婺州亦有浙溪,二州水皆相防桐庐,而遂泛杭越间入海。则本其发源,因名为浙,亦无抵牾。更名为渐者,字之讹也。唐僧诗曰:「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陈后山曰:「声言随地改,吴越到江分。」善谑者曰:「此吴越堠子诗也。」其谑亦有理,然以后山之博,而于吴越二州分境,亦随世言之,似未谛审也。按《国语》:越虽为吴所侵,栖之防稽,然其国境北至御儿,御儿今嘉兴县御儿乡,亦曰语儿。句践伐吴,用御儿人涉江袭吴,胜之。夫御儿之人,越王得以为用,则御儿之地,▯越籍审矣。则吴境何尝抵江耶?潘同浙江论云:胥山西北旧皆凿石以为栈道。唐景龙四年,沙岸北涨,地渐平坦,桑麻植焉。州司马李珣始开沙河。胥山者,今吴山也,而俗讹为青山。其时沙河去胥山未甚逺,故李绅诗曰:“犹瞻伍相青山庙”,又曰:“伍相庙前多白浪。”景龙沙涨之后,至于钱氏,随沙移岸,渐至铁幢今新岸。去胥山已逾三里,皆为通衢。至宋绍兴间,红亭沙涨,其沙又逺在胥山西南矣。龙山河自鳯山水门直至龙山闸,旧有河道,计十余里,长一千二百五十一丈,置闸以限潮水。宋以逼内,河道不通舟楫,因久堙塞。元至大元年,江浙令史裴坚言改修之,便延祐三年,行省丞相托克托令民浚河,长九里三百六十二步,造石桥八,立上下二闸,仅四十日而毕工。至正六年,其子达实特穆尔来为行省平章,复疏之,舟楫虽通,而未达于江也。皇明洪武七年,参政徐本、都指挥使徐司马以河道窄隘,军舰髙大,难于出江,拓广一十丈,浚深二尺,仍置闸限潮,舟楫出江为始便。今以河髙江低,改闸为坝。运河自候潮水门至跨浦闸,旧有河道,计七里,长七百三十一丈。由候潮门之南,过椤木桥、普济、通恵等桥,置清水闸。又南过萧公桥,置浑水闸。又南至跨浦桥下置闸,颇狭。元延祐三年,丞相托克托尝浚治之。皇明洪武五年,行省参政徐本、李质同都指挥使徐司马议开河増闸。河横阔一丈余,闸亦髙广于旧。寻又改闸为坝,今止小船经行,大船俱不由矣。外沙河,南自永昌门,北绕城,东过永昌坝,螺蛳桥,东至蔡湖桥,北达庆春门,外河相合,沿城转西,至无星桥,防安坝下,合艮山河,西入泛洋湖,转北至徳胜桥,东与上塘运河水合。前沙河在菜市门外,太平桥外沙河北,水陆寺前入港,可通汤镇、赭山、仁和盐场。东南接外沙河,北达后沙河。东坡尝于此开汤村运盐河,有雨中督役,宿水陆寺,寄清顺诗:「草没河堤雨暗,村寺藏修竹不知。门拾薪煮药,怜僧病扫地烧香,净客魂。农事未休侵小雪,佛灯初上报黄昏。」年来渐识幽居味,思与髙人对榻论。今水陆寺,元至正间筑城,围入城内。后沙河在艮山门外坝子桥北,其南接城内运河,北达蔡官人塘河。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一 明代田汝成撰写 《委巷丛谈》杭州的山脉发源于天目山,但天目山有东天目和西天目。东天目的山脉汇聚于余杭,在径山结局;西天目的山脉汇聚于钱唐,在西湖结局。所以天目山是杭州的主山。王气郁郁葱葱,帝王在此安置居所,而钱氏在这里偏据称霸;宋室南迁的征兆,果然不是虚妄的。度宗时,天目山崩塌,有见识的人说:“天目山崩,地脉断绝,潮水便不会应期而来;水脉断绝,国事也将离散。”有人为此作诗说:“天目山前流水侵蚀山矶,天心地脉显露在渔溪。西周旧地冷冷浸着孤陵的月光,难道说迁都岐山的说法未必果真可信吗?”天目山的兴衰,和杭州有关。径山位于临安、余杭两县之间,是天目山的东北峰。因为有道路通往天目山,所以称为径山。唐代宗时,高僧法钦辞别他的师父马素,出游四方,请师父指示自己应当停留的地方。马素说:“随着水流而行,遇到有径的地方就停下。”法钦来到山下,向樵夫问路。樵夫回答:“这里是径坞。”法钦于是就在这里结庵。不久有一位穿白衣的老人来到他面前拜见,说:“我是龙,愿意带你回到天目山,并以此山作为老师。”锡杖立在如今五峰之间有龙井的地方,就是这里。武林原本称为虎林,是唐代为了避皇帝的讳而改称的。山脉从天目山而来,成为灵隐寺后山,忽然伏下,一直到仪王墓后面。它像一条昂首的龙,龙下颔处的石头隐约有斧凿痕迹。因此老人相传,有人说这是宋太祖命人凿去虎的下颔,也有人说徽宗听了望气者的话,凿掉虎颔;又有人说高宗曾梦见老虎受惊,所以凿了这里,不知哪一种说法正确。如今北关门内有一座小山,也称武林;宋代太乙宫、万寿寺都在那里。《梦粱录》却把这里作为杭州主山,把灵隐山作为杭州客山,这是弄错了山脉相承的次序。《说文》说:江水向东流,到会稽山阴便称为浙江;又说渐水出自丹阳黟中,向东流入海,如今的钱唐浙江就是这条水。秦始皇渡过浙江到会稽。《庄子》中又有“浙河”的说法,那么“浙”这个名称由来已久。桑钦记载渐水所流经的地方,正是今天的浙江,却不称为浙水。渐字和浙字相近,字形因而发生变化,就像邾、邹相通一样。如果浙江得名早在先秦,而桑钦又称它为渐水,那是为什么呢?许氏说浙水、渐水又分别有两条来源,都无法解释。黟中如今是徽州,休宁县有浙溪,溪上有浙岭;婺州也有浙溪,两州的水都汇合于桐庐,随后流经杭州、越地之间入海。因此从源头来考察,因而称为浙水,也没有矛盾。后来改称渐水,是字形讹误。唐代僧人的诗说:“到了江边,吴地就尽了;隔岸越地的山却很多。”陈后山说:“声音随着地域改变,吴越到了江边分界。”喜欢开玩笑的人说:“这是吴越界堠的诗。”这个玩笑也有道理;然而陈后山学识广博,却把吴、越两州的分界也随着世俗说法来讲,似乎没有仔细考察。考察《国语》:越国虽然被吴国侵夺,退守在会稽,但它的国境北到御儿。御儿如今是嘉兴县的御儿乡,也称语儿。勾践攻打吴国时,曾使用御儿人渡江袭击吴国,并取得胜利。既然御儿人能够被越王任用,那么御儿之地归属于越国户籍,确实无疑。这样看来,吴国的境界哪里曾经抵达长江呢?” 潘同《浙江论》说:胥山西北一带,过去都是凿石修成栈道。唐景龙四年,沙岸向北淤涨,地面逐渐平坦,便种植桑麻。州司马李珣开始开凿沙河。胥山就是今天的吴山,民间却讹称为青山。当时沙河离胥山还不太远,所以李绅诗说:“还望见伍相青山庙”,又说:“伍相庙前有许多白浪。”景龙年间沙岸淤涨后,到钱氏时期,随着沙地推移、岸线移动,逐渐延伸到铁幢,即今天的新岸。那里距离胥山已经超过三里,全都成为通行大道。到宋绍兴年间,红亭一带沙地淤涨,沙岸又远在胥山西南面了。龙山河从凤山水门一直到龙山闸,过去有河道,共计十多里,长一千二百五十一丈,设置水闸来限制潮水。宋代因河道逼近内地,不能通行舟楫,久而久之便淤塞了。元至大元年,江浙令史裴坚建议改修;到延祐三年,行省丞相托克托命令百姓疏浚河道,长九里三百六十二步,修造石桥八座,设置上下两道闸,只用了四十天便完工。至正六年,裴坚的儿子达实特穆尔来任行省平章,又重新疏浚;船只虽可通行,却还没有通到江边。皇明洪武七年,参政徐本、都指挥使徐司马认为河道狭窄,而军舰高大,难以驶出江口,于是拓宽一十丈,疏浚加深二尺,仍设置水闸限制潮水,船只出江从此方便。如今因为河面高、江面低,已把闸改为坝。运河从候潮水门到跨浦闸,过去有河道,共计七里,长七百三十一丈。从候潮门以南经过椤木桥、普济桥、通惠桥等桥,设置清水闸;又向南经过萧公桥,设置浑水闸;再向南到跨浦桥下设置水闸,闸道很狭窄。元延祐三年,丞相托克托曾经疏浚整治。皇明洪武五年,行省参政徐本、李质与都指挥使徐司马商议开河增闸。河道横向拓宽一丈多,水闸也比旧时高大宽广。不久又把闸改为坝,如今只有小船经过,大船都不从这里通行了。外沙河,南边从永昌门起,向北绕城而行;向东经过永昌坝、螺蛳桥,东到蔡湖桥,北通庆春门。外河与它相合,沿城向西转行,到无星桥,经防安坝下与艮山河相合,向西流入泛洋湖,再转向北到德胜桥,向东与上塘运河的水相合。前沙河在菜市门外、外沙河北面,从水陆寺前流入港中,可通往汤镇、赭山和仁和盐场;东南接外沙河,向北通后沙河。苏轼曾在这里开挖汤村运盐河,留下《雨中督役,宿水陆寺,寄清顺》诗:“河堤上的草被雨淹没,天色昏暗;村中寺院藏在修竹里,几乎看不见。进门拾柴煮药,怜悯僧人有病,扫地烧香,净化客人的心魂。农事尚未停息,已经侵近小雪时节;佛灯刚刚点上,报知黄昏来到。年岁渐久,才逐渐懂得幽居的滋味,想同高人对榻谈论。”如今的水陆寺,是元至正年间筑城时圈入城内的。后沙河在艮山门外、坝子桥北面,南边接城内运河,北边通蔡官人塘河。

沙河,宋时居民甚盛,碧瓦红檐,歌管不絶。官长往往游焉,故蘓子瞻诗云:「云烟湖寺家家境,灯火沙河夜夜春。」又其佐郡时,意有所属,比来守郡,则其人已去矣,故其诗云:「惆怅沙河十里春,一畨花老一畨新。小楼依旧斜阳里,不见楼中垂手人。」葢亦杜樊川「寻春较迟」之慨也。蔡官人塘,河在艮山门九里松塘东,由姚▯门通河渎店、汤镇、赭山止。其西南接后沙河,东北达赤防河。赤岸河去城东北三十五里,赤岸南自运河入,通髙塘横塘,西接蔡官人河,东北达施何村河。下塘河自武林水门接城内大河西河过吴山水驿达清湖上中下三闸至徳胜桥与城东外沙河菜市河泛洋湖水合分为两派,一派由东北上塘至旧东仓新桥入运河至长安闸坝,曰上塘河;一派由西北过徳胜桥至江涨桥与子塘河合流至北新桥西北入湖州界,曰下塘河。北接新开运河髙菊磵九万下塘诗二絶云:「河水新添三尺髙,河边芦苇有▯巢。波流夜夜飘渔箔,空防篮灯照树梢。月出移船日又斜,芦根时复见人家。水乡占得秋多少,两岸新红是蓼花。」新运河在武林门外,北新桥之北,通蘓湖、常镇等府。凡舟不入上塘河者,皆行于此。宋淳祐七年大旱,运河干涸,安抚赵与▯疏言:「下塘水道有二,一自东迁至北新桥,今已断流;一自徳清至沿溪入奉口至北新桥,间有积水,以致商旅不行,米价腾踊。」乃雇募乡夫,分段开掘,自北新桥至狗塟,开阔三丈,深四尺;自狗塟至奉口,开阔一丈,民间称便焉。元至正末,张士诚以旧河窄狭,复自五林港开至北新桥,又南至江涨桥,阔二十余丈,遂成大河。地有三里漾、十二里漾,风波唐突,无塘遮防,为盗贼渊薮。正统七年,通判易輗条上利害,巡抚侍郎周忱便宜措备,自北新桥起,迤北而东,至崇徳县界,修筑岸一万三千二百七十二丈四尺,桥七十二座,水陆并行,便于漕饷,今名下塘。杭城之水,皆东北向而输委于临平,葢其地势使然也。水口浩散,得臯亭山为之遮拦,故气脉不解。臯亭山去府治可二十里,又东北为临平山,其下为临平湖。吴赤乌二年,宝鼎见湖中,因称鼎湖。又得小石,长四寸,广二寸,刻“皇帝”字,因改元天玺。晋武帝时,占者谓临平湖塞,天下乱;湖开,天下平。则临平湖,又杭州王气所闗也。绍兴八年,张澄知临安府,言于髙宗曰:「临安古都,防引江为河,支流于城之内外,交错而相通。嵗久湮塞,顷因陛对,乞以农隙畧加濬治。议者恐其劳民也,未克行之。今辇跸之地,公私所载,资于舟楫者,百倍前日。所计最闗利害者,两河尔,非尽开城中之河也。乞刷诸州壮城及厢兵共千人,半年可以讫事。」从之。国朝城河,自元以来,未有开濬,湮塞日加,非惟舟楫难行,而秀脉亦壅,官司未有留心者。按澄所谓两河,葢沙河及城中大河也。乃今西河自流福水口至按察司右淤,不容舠。诚能设策开之,亦城市之利也。旧▯子胥为涛神,自宋已前有祷辄应,其英灵可畏也。大中祥符五年,诏曰:「吴山神庙实主洪涛,聿书往册。顷者湍流暴作,闾井为忧,致祷之初,厥应如响。御灾捍患,神实能之。用竭精▯有加,常祀庶凭诚感,永庇居民。宜令本州每嵗春秋建道塲三昼夜,罢日设醮。」其青词,学士院前一月降付。观此,则其时香火之盛可想矣。钱武肃王居宫中,轮差诸院敏利老妪监更。一夕,有大蜥蜴沿银缸噏油,既竭而倐然不见。监更妪异之,不敢语人也。明日,王曰:“吾昨夜梦饮麻膏而饱。”监更妪以所见对,王防哂而巳武肃王招致贤隽,然忍▯多谴斥。独新城罗隠以诙捷亲眤。先是,隠与桐庐章鲁风齐名。武肃召鲁风司笔札,鲁风不就,执而杀之。吴仁璧者,闗中人,中第入浙,谒武肃,辟入幕府,坚辞不就,又谢以诗云:“东门上相好知音,数展台前郭隗金。累重虽然容食椹,力防无计报焚林。弊貂不称芙蓉幕,衰朽仍惭玳瑁簮。十里溪光一山月,可堪从此负归心。”武肃怒,沈仁璧于江。召隠为钱唐令,隠惧而受命,然亦时有督过。一日侍宴,献诗云:“一个祢衡容不得,思量黄祖漫英雄。”武肃始悔悟,加礼于隠。

译沙河在宋代居民十分繁盛,碧瓦红檐相接,歌声乐声不断。官员们常常到这里游玩,所以苏轼诗说:“云烟笼罩的湖寺,家家都是这样的景色;沙河灯火通明,夜夜都像春天。”他任郡佐时,曾有所思念的人;后来再来主持郡政时,那个人已经离去了,所以又作诗说:“沙河十里春色,令人惆怅;一番花木老去,一番花木新开。小楼仍在斜阳里,却不见楼中那位垂手的人。”这大概也是对杜牧“寻春较迟”之叹的感慨。蔡官人塘河,在艮山门外九里松塘的东面,经由姚▯门,通到河渎店、汤镇和赭山为止;西南接后沙河,东北通赤防河。赤岸河距城东北三十五里。赤岸河从南面由运河流入,通达高塘、横塘;西面接蔡官人河,东北通施何村河。下塘河从武林水门接入城内大河,向西经过吴山水驿,通达清湖的上、中、下三闸,到德胜桥与城东的外沙河、菜市河及泛洋湖水相合,分成两支:一支向东北经过上塘,到旧东仓新桥入运河,再到长安闸坝,叫作上塘河;另一支向西北经过德胜桥,到江涨桥与子塘河合流,至北新桥西北进入湖州界,叫作下塘河。北面连接新开的运河。高菊涧《九万下塘诗》二绝说:“河水新涨了三尺高,河边芦苇中有龟巢。水波夜夜飘荡着渔箔,徒然有篮中灯火照着树梢。月亮升起便移船,太阳又已西斜;芦根间不时又看见人家。水乡占尽了多少秋色?两岸新添的红色,都是蓼花。” 新运河在武林门外、北新桥北面,通往苏州、湖州、常州、镇江等府。凡是船只不走上塘河的,都从这里通行。宋淳祐七年发生大旱,运河干涸,安抚赵与▯上疏说:“下塘水道有两条:一条从东迁到北新桥,如今已经断流;一条从德清沿溪流入奉口到北新桥,中间还有些积水,以致商旅不能通行,米价飞涨。”于是雇募乡民,分段开挖:从北新桥到狗塟,拓宽到三丈,深四尺;从狗塟到奉口,拓宽到一丈,百姓都称便。元至正末年,张士诚认为旧河狭窄,又从五林港开挖到北新桥,再向南到江涨桥,宽二十多丈,于是成为大河。当地有三里漾、十二里漾,风浪突然袭来,又没有塘岸遮挡防护,成为盗贼聚集之处。正统七年,通判易輗分条上报利害,巡抚侍郎周忱酌情筹办,从北新桥开始,曲折向北再向东,到崇德县界,修筑河岸一万三千二百七十二丈四尺,建桥七十二座,使水陆交通都能通行,便于漕运和军饷运输;如今称为下塘。杭州城的水都向东北流,汇注到临平,大概是地势造成的。水口浩大而分散,有臯亭山作为遮拦,所以地脉之气不会散失。臯亭山距府治约二十里;再向东北是临平山,山下就是临平湖。吴赤乌二年,湖中出现宝鼎,因此称为鼎湖。后来又得到一块小石头,长四寸、宽二寸,上面刻着“皇帝”二字,于是改年号为天玺。晋武帝时,占卜者说:临平湖如果堵塞,天下就会动乱;湖水通畅,天下就会太平。因此,临平湖又是杭州王气所关涉的地方。绍兴八年,张澄任临安府知府,对高宗说:“临安是古都,水源引自江流成为河道,支流分布在城内外,交错相通。年久以后逐渐淤塞,近来因陛下召见奏对,我请求趁农闲略加疏浚治理。议论此事的人担心劳累百姓,所以未能实行。如今这里是皇帝车驾驻跸之地,公家和私人运输所依靠的船只,比从前多了百倍。其中关系利害最重要的,只是两条河,并不是要把城中的河道全部疏通。请调发各州壮城军和厢兵共一千人,用半年时间就可以完工。”高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国朝的城河自元代以来从未疏浚,淤塞日益严重,不仅船只难以通行,地脉也因此壅塞,官府却没有人留心。考察张澄所说的两条河,大概就是沙河和城中的大河。如今西河从流福水口到按察司右边已经淤塞,连小船也容不下。如果能够设法疏通,也有利于城市。旧传伍子胥成为涛神,宋代以前祈祷往往应验,他的英灵令人敬畏。大中祥符五年,诏书说:“吴山神庙实在主掌洪涛,往昔典册已有记载。近来水流突然暴涨,乡里的居民都忧惧不安;刚开始祈祷,神灵的应验就如回声一般迅速。消除灾害、抵御祸患,神灵确实能够做到。因此应竭尽精诚并加以尊崇,依靠常设祭祀来感通神灵,永远庇护居民。应命本州每年春秋两季设道场三昼夜,结束之日举行醮祭。”有关青词,由学士院提前一个月发下。由此看来,当时香火兴盛的情形可以想见。钱武肃王住在宫中,轮流派各院精明能干的老妇人值夜监更。有一天夜里,一条大蜥蜴沿着银灯缸吸食油,油吸尽后忽然不见了。值夜的老妇人觉得奇怪,不敢告诉别人。第二天,钱王说:“我昨夜梦见喝麻膏,喝得很饱。”值夜老妇人把自己看见的事回答了,钱王只是笑了笑。武肃王招揽贤能俊杰,但性情残忍,常常责罚斥逐他们;只有新城人罗隐因为诙谐机敏而得到亲近。此前,罗隐曾与桐庐人章鲁风齐名。武肃王召章鲁风掌管文书,章鲁风不肯就任,便将他拘捕杀死。吴仁璧是关中人,考中进士后进入浙江,拜见武肃王;武肃王征召他入幕府,他坚决推辞不去,又作诗谢绝说:“东门的宰相真是知音,多次在台前展示郭隗黄金台的礼遇。虽然负担沉重,还容我像蚕吃桑椹般求食;但力量微薄,无法报答焚林之恩。破旧的貂裘配不上芙蓉幕府,衰老无能,又惭愧戴不起玳瑁簪。十里溪光与一山明月,怎能忍心从此辜负归乡的心愿?”武肃王大怒,把吴仁璧沉入江中。又召罗隐任钱唐县令,罗隐害怕而接受任命,但也时常受到责备。有一天侍宴时,他献诗说:“一个祢衡都容不下,却还思量黄祖算什么英雄。”武肃王这才开始悔悟,对罗隐更加礼敬。

宋熙宁中,余杭洪浩游太学,十年不归。其父垂白,寄浩诗云:「太学何蕃且一归,十年甘防误庭闱。休辞客路三千逺,须念人生七十稀。腰下虽无蘓子印,箧中幸有老莱衣。归时定约春前后,免使髙堂赋式防。」浩得诗即归,养钱唐。吴慥,洪武中官四川。其父敬夫思之作诗云:「劒阁凌云鸟道边,路难闻说上青天。山川万里身如寄,鸿鴈三秋信不▯。落叶打牕风似雨,孤灯背壁夜如年。老怀一掬钟情泪,几度沾衣独▯然。」敬夫卒,而慥始以丁忧回。一日见瞿宗吉,自矜其诗云:「薄宦萧然作逺游,行囊那得一钱留。孟光不比蘓秦妇,肯笑归来只敝裘。」宗吉因举敬夫前诗曰:「尊翁有念子之情,而子乃归美其妇,何耶?」慥大惭。慥之有愧于浩,亦多矣。宋朝故事,翰林学士草宰相制,或次补执政,谓之带入。大观三年六月八日,何执中登庸;四年六月八日,张商英登庸,皆张台卿草制,讫无迁宠。顷之,蔡京谪太子少保,台卿当制,诋之甚切,缙绅▯诵。京衔之,防复相出。台卿知杭州,明年六月八日,宴客中和堂,忽思前两嵗宿直命相,正同是日,乃作长短句纪其事云:「长天霞散,逺浦潮平,危阑注目,江臯长。记年年荣遇,同是今朝。金銮两回命,相对清光,频许挥毫,雍容久。正茶杯初赐,香袖时飘。归去玉堂深夜,泥封罢,金莲一寸才烧。帝语丁宁,曾闻华衮亲褒。如今漫劳梦想,叹尘踪杳隔仙鼇。无聊意强,当歌对酒,怎消?」观者美其词,而讶其卒章失意。未几,以故物召,遽卒于官。王钦若出守杭州,一钱唐尉,苍髯白发,步履踉跄。公将督责之,问之,乃同年进士也。公凄然怜之,表荐于朝。其人以诗谢曰:「当年同试大明宫,文字虽同命不同。我作尉曹君作相,东君元没两般风。」王荆公介甫咏北髙峰塔诗:「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髙层。」郑清之咏六和塔诗云:「经行塔下几春秋,每恨无因到上头。今日始知高处险,不如归卧旧林丘。」二诗皆自喻。荆公作于未大用前,安晚作于已大用后。然卒皆如意,不徒作也。陆士规布衣,工诗。秦桧喜之,尝挟桧书于临川守,馈遗不满意,升堂嫚骂。守惧,以书白桧自解。桧怒甚,士规请见,不出,但令其子小相者见之。问其近作,士规诵其《黄陵庙》一絶云:「东风吹草緑离离,路入黄陵古庙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乱山无主鹧鸪啼。」小相入诵之,秦桧吟赏再四,待之如初。韩侂胄当国时,尝招致水心叶适。已在坐,忽门外有以漫刺求见,题曰「水心叶适候见」。坐中恍然,侂胄乃匿水心于便室,延见之。歴问水心进巻中语,其人曰:「此皆某少作也,后尝改削矣。」每诵改语,极精妙,遂延入书院,出杨妃巻令跋之。即挥笔曰:「开元天宝间有如此姝,当时丹青不及麒麟、凌烟而及诸此,吁!世道判矣。」又出米南宫帖,即跋云:「米南宫帖尽归天上,犹有此本散落人间,吁!欲野无遗贤难矣。」如此数巻,言简意尽。韩骇然谓曰:「自有水心在此,岂天下有两子张耶?」其人笑曰:「文人才子如水心比者,车载斗量,今日不假水心之名,未必防与进至此。」侂胄笑而然之,収属门下。其人姓陈,名谠,建宁人,后举进士。宋南渡诸将,韩世忠封蕲王,杨沂中封和王,张俊封循王,俱享富贵之极,而俊复善治生。其罢兵而归,嵗収租米六十万斛,今浙中岂能着此富家也?绍兴间,内宴有优人作善天文者云:“世间贵官人,必应星象,我悉能窥之。法当用浑仪,设玉衡,若对其人窥之,见星而不见其人。”玉衡不能卒办,用铜钱一文亦可。乃令窥光尧云:“帝星也。”秦师垣曰:“相星也。”韩蕲王曰:“将星也。”张循王曰:“不见其星。”众皆骇。复令窥之,曰:“中不见星,只见张郡王在钱眼内坐。”殿上大笑。俊最多赀,故讥之。宋端平间,真徳秀应召而起,百姓仰之,若元祐之仰洓水也。时楮轻物贵,市井喁喁,为之语曰:“若要百物贱,直待真直院。”及入朝进对,首以正心诚意为言,愚民无知,以为不切时务,遂续前语曰:“吃了西湖水,打作一锅麫。”继参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了翁督师,亦未及有经略而罢。临安优人装一生儒,手持一鹤,别一生儒,与之邂逅,问其姓名,曰:“姓钟,名庸。”问所持何物,曰:“大鹤也。”因倾葢驩然,呼酒对饮,其人大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遗,忽颠仆于地,羣数人曳之不动,一人乃批其颊,大骂曰:“说甚中庸大学,吃了许多酒食,一动也动不得!”遂一笑而罢。或谓有使其为此,以姗侮君子者,京尹乃悉黥其人。

译宋熙宁年间,余杭人洪浩到太学游学,十年没有回家。他的父亲已经头发花白,寄诗给洪浩说:“太学何蕃尚且知道回来一次,你十年甘心耽误侍奉父母。不要推辞客路有三千里远,须知人生能活到七十岁是很稀少的。腰间虽然没有苏秦那样的官印,箱子里幸好还有老莱子娱亲的彩衣。你回来时一定约在春天前后,不要让高堂上的父亲吟诵《式微》而盼望。”洪浩得到诗后立即回家,奉养父亲于钱唐。吴慥在洪武年间任四川官职,他的父亲敬夫思念他,作诗说:“剑阁凌云,坐落在鸟道旁;道路艰难,听说上去如登青天。相隔万里山川,我的身体仿佛寄居异地;秋日三月,鸿雁也不传来书信。落叶敲打窗户,风声像雨;孤灯背着墙壁,长夜如同一年。老年怀抱着一捧深情的泪,不知多少次独自潸然沾湿衣襟。”敬夫去世后,吴慥才因服丧回家。一天他见到瞿宗吉,夸耀自己作诗说:“做着微末官职,萧然远游;行囊里哪里能留下一文钱?孟光不像苏秦的妻子,难道会笑我归来时只有一件破旧皮衣?”瞿宗吉于是举出敬夫的前诗说:“令尊有思念儿子的深情,而你却把美意归给妻子,这是为什么?”吴慥大为惭愧。吴慥对不起洪浩的地方,也多得很。宋朝旧例,翰林学士起草宰相任命诏书,有时随后补任执政,称为“带入”。大观三年六月八日,何执中被任命为宰相;大观四年六月八日,张商英被任命为宰相,都是张台卿起草诏书,但他始终没有因此升迁受宠。不久,蔡京被贬为太子少保,张台卿负责起草诏书,斥责他非常严厉,士大夫们争相传诵。蔡京因此怀恨在心,后来又重新做宰相。张台卿知杭州,第二年六月八日,在中和堂宴请宾客,忽然想起前两年值夜当班、奉命任宰相,恰好都是这一天,于是作长短句记述此事:“长天霞光散尽,远处水浦潮水平;我倚着高栏远望,江边水岸绵延。记得年年受到荣宠,都是在今天。两次在金銮殿奉命,面对相同的清辉;屡次获准挥毫,雍容自得,过了很久。正是刚赐下茶杯,香袖时时飘动。深夜归到玉堂,封泥封好诏书,金莲灯才燃起一寸。皇帝谆谆嘱咐,曾听说华衮之服亲自加以褒奖。如今徒然劳费梦想,只叹尘世踪迹与仙鼇相隔遥远。百无聊赖,勉强对歌饮酒,这种心情怎能消解?”观看的人都称赞词写得好,却惊讶末章流露失意。没过多久,他因旧职被召回,很快死在任所。王钦若出任杭州知州时,有一个钱唐县尉,满脸苍髯、头发花白,走路踉踉跄跄。王钦若将要责问他,询问后才知道他是同年进士。王钦若凄然怜悯他,便上表向朝廷推荐。此人作诗致谢说:“当年我们一同在大明宫参加考试,文章虽然相同,命运却不相同。我做县尉,您做宰相;东方之神原本也没有使我们遭遇两样的风。” 王荆公王介甫咏北高峰塔的诗说:“飞来峰上有千寻高塔,听说在塔上鸡鸣时可以看见太阳升起。不怕浮云遮住远望的眼睛,只因为自己站在最高一层。”郑清之咏六和塔说:“经过塔下已有几个春秋,总恨没有机会登上塔顶。今天才知道高处原来危险,不如回去躺在旧日的山林中。”这两首诗都是借物自比。王荆公作诗时尚未得到重用,安晚作诗时已经得到重用。然而两人最终都实现了心愿,并不是徒然作诗。陆士规是平民,擅长作诗。秦桧喜欢他,他曾带着秦桧的书信去见临川太守,馈赠没有达到满意程度,便登堂傲慢地责骂太守。太守害怕了,写信把情况告诉秦桧,为自己辩解。秦桧非常愤怒。陆士规请求见秦桧,秦桧不出来,只让他的儿子小相出来见他。小相问陆士规近来的作品,陆士规吟诵《黄陵庙》绝句:“东风吹拂,草色碧绿繁茂;道路通向黄陵古庙西面。娥皇、女英二帝之女不知道春天又将过去,乱山之中没有主人,只有鹧鸪啼叫。”小相进去吟诵给秦桧听,秦桧反复吟咏欣赏,便像从前一样接待陆士规。韩侂胄掌权时,曾招请水心叶适。叶适已经入座,忽然有人在门外递上名刺求见,上面写着“水心叶适候见”。韩侂胄猛然醒悟,便把叶适藏到便室,接见来人。韩侂胄逐一询问他叶适进卷中的文章,那人说:“这些都是我年轻时写的,后来曾经修改删削过。”每当他诵读修改后的文字,都极其精妙,于是韩侂胄请他进入书院,拿出杨妃图卷让他题跋。他立即挥笔写道:“开元、天宝年间如果有这样的美女,当时绘画的功臣图不画麒麟阁、凌烟阁,而画到这种程度,唉!世道已经改变了。”又拿出米南宫的法帖,他题跋说:“米南宫的法帖都归于天上,只有这一本散落在人间;唉!想要让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实在难了。”像这样的几卷文字,都言简意赅。韩侂胄惊叹说:“世上既然有水心在这里,难道天下会有两个子张吗?”那人笑着说:“像水心这样的文人才子,车载斗量,多得很。今天如果不借用水心的名声,未必能够凭自己的才学得到这样的机会。”韩侂胄笑着表示赞同,便收纳他为门下属员。此人姓陈,名谠,是建宁人,后来考中进士。宋朝南渡诸将中,韩世忠封蕲王,杨沂中封和王,张俊封循王,都享尽富贵,而张俊又很善于经营产业。他罢兵归家后,每年收取租米六十万斛,如今浙江之中哪里还能有这样富有的人家呢?绍兴年间,宫中宴会有个能表演天文的伶人说:“世间的贵官都必定对应星象,我全都能看出来。按规矩应当使用浑仪,设置玉衡;如果对着那个人观看,就能看见星星而看不见人。玉衡一时办不成,用一文铜钱也可以。”于是让他看宋高宗,他说:“这是帝星。”看秦师垣,他说:“这是相星。”看韩蕲王,他说:“这是将星。”看张循王,他却说:“看不见他的星。”众人都大惊。又让他仔细看,他说:“钱眼中看不见星星,只看见张郡王坐在钱眼里面。”殿上大笑。张俊的财产最多,所以伶人借此讥讽他。宋端平年间,真德秀应诏出仕,百姓仰望他,就像元祐年间人们仰望司马光一样。当时纸币贬值、物价昂贵,市民议论纷纷,编了话说:“如果想让百物价格低,就只等真直院。”真德秀入朝奏对时,首先以端正内心、真诚意念为主要言论;愚昧无知的百姓认为这不切合时务,于是接着编道:“吃了西湖水,打成一锅面。”后来真德秀参与主持大政,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建树便去世了。魏了翁统率军队,也没有来得及施展经略便被罢免。临安有个伶人装扮成一名儒生,手里拿着一只鹤;又有一名儒生,与他偶然相遇,询问姓名,那人说:“我姓钟,名庸。”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他说:“大鹤。”于是两人一见如故,叫来酒对饮。那人狼吞虎咽,把酒肉吃得一点不剩,忽然跌倒在地,几个人一起拉他也拉不动。一个人便打他的脸,大骂道:“还说什么《中庸》《大学》!吃了这么多酒食,竟一动也动不了!”众人于是笑着散去。有人认为是有人指使伶人这样做,以讥侮君子,京尹便把这些伶人全部刺面。

陆象山少年时尝坐临安市肆观棋,如是者累日。棋工曰:“官人日日来看,必是髙手,愿求教一局。”象山曰:“未也。”三日后却来,乃买棋局一幅归,而悬之室中,卧而仰观之者两日,忽悟曰:“此河图数也。”遂往与棋工对,棋工连负二局,乃起谢曰:“某是临安第一手,凡来着者皆饶一先,今官人之棋反饶得某一先,天下无敌手矣。”象山笑而去。聪明过人如此。宋绍兴乙卯,以旱祷雨,谏议大夫赵霈上言:“自来祈祷断屠,止禁猪羊,今后请并禁鹅鸭。”时胡致堂在两掖,见之笑曰:“可谓鹅鸭谏议矣。”闻金人有龙虎大王,当以鵞鸭谏议当之。嘉定中,察院罗相上言:“越州多虎,乞行下措置,多方捕杀。”正言张次贤上言:“八盘岭乃禁中来龙,乞禁人行。”太学诸生遂有“罗擒虎,张寻龙”之对。正统间,周文襄公忱巡抚江南日,巨珰王振当国,虑其异已时振新作居第,今之京卫武学是也。公预令人度其斋阁,使淞江作剪绒毯遗之,覆地不失尺寸。振极喜,以为有才。公在江南,凡上利便事,振悉从中賛之。宋秦桧格天阁成,郑仲为蜀宣抚,遗锦地衣一片,桧命铺阁上,广袤合一,黙然不乐,以为探我隂事,郑竟得罪。二事极相▯,一以见疑,一以见厚,岂心术之防有不同耶?林逋隠居西湖,朝廷命守臣王济体访之。逋投一启,其文则俪偶声律之式也。济曰:“草泽之士,不友王侯,文须格古,功名之事,候时致用,则当修辞立诚。今逋两失之矣。”乃以文学保荐,诏下赐粟帛而已。又逋尝傲许洞,洞作诗嘲逋云:“寺里啜斋饥老鼠,林间咳▯病狝猴。豪民送物鵞伸颈,好客临门鼈缩头。”则逋在当时亦不满于舆论甚矣,贤才处世之难也。甄龙友尝游西湖,作大佛头賛云:「色如黄金,面如满月。尽大地人,只见一橛。禅子多称之。」又尝游僧舎,具馔延欵。僧有雌鸡,久畜,甄请烹为供。僧曰:「公能作颂,予当不靳也。」龙友援笔题曰:「头上无冠,不报四时之晓;脚根欠距,难全五徳之名。不解雄先促张,雌伏汝生卵,卵复生子,种种无穷。人食畜,畜又食人,寃寃何已?若要解除业障,必须割去本根。大众煎去波罗香水,先与推去头靣皮毛;次运菩萨慧刀,割去心肠肝胆。咄!香水源源化为雾,镬汤滚滚成甘露。饮此甘露,乗此雾,直入佛牙深处去,化生彼国极乐土。」僧笑曰:「鸡死无憾矣!」乃烹以侑酒,尽欢而去。洪武中,钱唐丘彦能者,文雅好古,所藏图画,非遇赏鉴者不出示也。尝有《芦花被图》一幅,葢模冩酸斋梁山泺故事,上惟贡泰甫、吴子立数诗而已。后遇吴敬夫出而求题,敬夫为赋数首,皆不惬意。最后一首云:「秋风吹就芦花被,一落人间知几年。泽国江山今日画,诗人毛骨久成仙。髙情已落沧洲外,旧梦犹迷白鸟边。展巻不知时世换,水光山色故依然。」彦能喜,始请登巻。彦能又尝以《唐三学士弈棋图》求瞿宗吉题,宗吉为赋一絶云:「三人当局各藏机,思入幽▯下子迟。毕竟是谁髙一着,风檐日影静中移。」彦能叹赏曰:「不辱吾巻矣。」仁和沈明徳,宣文辞赡富,早游县庠,与张海观、天锡齐名。张乡举,终教谕。沈卒不偶,尝有诗咏蟹云:「郭索横行逸气豪,秋来兴味满江臯。玉缸十斛酴醿酒,不待先生赋老饕。」豪俊可爱。刘邦彦者,明徳婿也,尝为题画有云:「雪消岳色露真容,涧道奔泉走玉龙。千仞髙寒凝不动,行人知是丈人峰。」沈履徳者,明徳弟也。亦文雅好事。张靖之尝题其《孤山春信巻》云:「放鹤庭前玛瑙坡,向来清景半消磨。水浑残影春何浅,月澹余香夜不多。商鼎有羮惭白首,罗浮无梦怯青娥。唯应铁石孤标在,千古林塘隔薜萝。」徐珙者,伯龄之父也。宣徳丁未,与弟璟同举进士,时号聮璧。珙遂以为字。歴官太仆丞,晚守湖南宝庆。值部使者有隙,诬罪除名,安置塞外。天顺初,陈诉得白,起用,卒于京。文稿悉散。其论交诗云:「交游谁似古人情,春梦秋云未可凭。沟壑不援徒泛爱,寒暄有问但虚名。陈雷义重逾胶漆,管鲍贫交托死生。此道今人弃如土,嵗寒惟有竹松盟。」题画眉鸟云:「野性从来不受羁,随声百啭任髙低。也曾锁向雕笼聴,不及林间恣意啼。」枯荷鹡鸰图云:「秋色荒凉景物残,池荷半老水生寒。鹡鸰好似人兄弟,不暂分飞赴急难。」惜不得见其全集也。

译陆象山年轻时曾坐在临安市店中看人下棋,连续多日如此。棋手说:“官人天天来观看,一定是高手,希望请您指教一局。”陆象山说:“还不是。”三天后他又来,买了一副棋盘带回家,挂在室内,躺着仰看了两天,忽然悟道:“这正是河图的数理。”于是前往与棋手对弈,棋手连续输掉两局,起身道谢说:“我是临安第一高手,凡是来下棋的人,我都让他先下一子;如今官人的棋艺反而能让我先下一子,天下已经没有敌手了。”陆象山笑着离去。他的聪明超过常人,竟到了这种程度。宋绍兴乙卯年,因为旱灾祈求降雨,谏议大夫赵霈上奏说:“过去祈祷时实行禁屠,只禁止宰杀猪羊;今后请连鹅鸭也一并禁止。”当时胡致堂在两掖任职,见后笑道:“真可以称作鹅鸭谏议了。”听说金人有龙虎大王,应当用“鹅鸭谏议”来对称。嘉定年间,察院罗相上奏说:“越州老虎很多,请下令采取措施,多方捕杀。”正言张次贤上奏说:“八盘岭是皇宫中的来龙,请禁止人们通行。”太学诸生于是作了“罗擒虎,张寻龙”的对句。正统年间,周文襄公周忱巡抚江南时,巨珰王振掌权,担心周忱与自己意见不合。当时王振新建住宅,就是如今京卫武学所在的地方。周忱事先派人丈量他的房屋斋阁,命松江织造剪绒毯送给他,铺在地上恰好丝毫不差。王振非常高兴,认为周忱有才。周忱在江南时,凡是上报有利便民的事情,王振都在中间替他赞助。宋代秦桧的格天阁落成时,郑仲任蜀地宣抚,送给他一片锦缎地毯;秦桧命人铺在阁上,地毯的长宽恰好合适,却默然不乐,认为郑仲是在窥探他的隐秘,郑仲最终因此获罪。这两件事极其相似:一件因此被怀疑,一件因此受到厚待,难道是两人的心术有所不同吗?林逋隐居在西湖,朝廷命守臣王济体去访求他。林逋投递一篇启文,文章采用骈偶声律的格式。王济说:“身处草野的士人,不结交王侯,文章应当格调古雅;至于功名之事,等待时机而施展才用,就应当修饰文辞、树立诚信。如今林逋两方面都失当了。”于是以文学才能保举他,诏书下达后只赏赐粮食和丝帛而已。林逋又曾傲视许洞,许洞作诗嘲笑他说:“寺里吃斋,饿老鼠;林间咳嗽,病猕猴。豪强百姓送来物品,鹅伸长脖子;好客登门拜访,鳖缩起脑袋。”可见林逋在当时也很不受舆论满意,贤能之士处世真是艰难。甄龙友曾游览西湖,作《大佛头赞》说:“颜色像黄金,面容像满月。整个大地上的人,只看见一根木桩。”禅僧们大多称赞这篇赞文。他又曾游览僧舍,僧人准备饭食款待他。寺中有一只母鸡,养了很久,甄龙友请求把它烹煮作为供品。僧人说:“您如果能作一篇颂文,我就不吝惜它。”龙友提笔题道:“头上没有冠,不足以报晓四时;脚根缺少距,难以具全五德之名。不懂得雄鸡先催促张口,母鸡伏下身来,你生蛋,蛋又生小鸡,种种繁衍无穷无尽。人吃畜生,畜生又被人吃,这种冤冤相报何时才完?如果想解除业障,必须割去它的根本。大众把波罗香水煎煮起来,先替它剃去头面上的皮毛;再运用菩萨的智慧刀,割去心肠肝胆。咄!香水源源不断化为雾气,锅中滚滚沸汤变成甘露。饮下这甘露,乘着这雾气,径直进入佛牙深处,转生到那佛国的极乐净土。”僧人笑道:“这只鸡死而无憾了!”于是把鸡煮来佐酒,尽兴后离去。洪武年间,钱唐人丘彦能文雅好古,所收藏的图画,不遇到懂得鉴赏的人从不拿出来示人。他曾有一幅《芦花被图》,大概摹写酸斋所说梁山泺的故事,画上只有贡泰甫、吴子立几首诗。后来遇到吴敬夫,便拿出来请他题诗;吴敬夫作了几首,都不合心意。最后一首说:“秋风吹成芦花被,一旦落入人间,不知已有多少年。如今画的是泽国江山,诗人的形骸早已成仙。高雅的情怀已经落在沧洲之外,旧日的梦仍迷失在白鸟飞翔之边。展开画卷竟不知时代已经变换,水光山色却依旧如故。”丘彦能很喜欢,这才请他题在画卷上。丘彦能又曾拿《唐三学士弈棋图》请瞿宗吉题诗,宗吉作绝句说:“三人对局各自藏着机心,思绪进入幽深玄妙之境,下子迟疑。究竟是谁棋高一着?檐前风吹日影,在寂静中慢慢移动。”丘彦能赞叹说:“没有辱没我的画卷。” 仁和人沈明德,文章辞藻丰富,年轻时就进入县学,与张海观、张天锡齐名。张海观中乡试,最终做了教谕;沈明德始终不得志。他曾作咏蟹诗说:“螃蟹横行,豪气纵逸;秋天来到,江岸上兴味正浓。玉缸中有十斛酴醿酒,哪里还用等先生来写贪食的赋呢?”豪迈俊逸,十分可爱。刘邦彦是明德的女婿,曾题画说:“雪消融后山岳显出真容,涧道中奔腾的泉水如玉龙飞走。千仞高山寒气凝结不动,行人才知道那是丈人峰。” 沈履德是沈明德的弟弟,也文雅而喜欢雅事。张靖之曾题他的《孤山春信卷》说:“放鹤庭前是玛瑙坡,从前的清幽景色已经半被消磨。水色浑浊,残影依稀,春意何其浅淡;月色清淡,余香未多,夜色也不深。面对商鼎之羹,惭愧自己白首无成;罗浮山的梦境已无,见到青娥反而胆怯。只有如铁石般的孤高品格仍在,千古以来,林塘之间隔着薜荔萝蔓。” 徐珙是徐伯龄的父亲。宣德丁未年,他与弟弟徐璟一同考中进士,当时号称“联璧”。徐珙便把“联璧”作为自己的字。他历任太仆丞,晚年出任湖南宝庆知府。适逢部使者与他有嫌隙,便诬陷他获罪,削职除名,安置到塞外。天顺初年,他申诉得到昭雪,重新起用,后来死在京城。文稿全部散失。他有《论交》诗说:“交游之中谁有古人的情义?春梦秋云,都不值得凭信。身陷沟壑却不来援救,只是泛泛相爱;寒暄问候,也不过是虚名。陈重、雷义的情谊重过胶漆,管仲、鲍叔牙的贫贱交情可以托付生死。如今世人把这种道义弃如泥土,只有岁寒不改的竹松,仍结为盟友。”题《画眉鸟》说:“野性向来不受羁绊,随着声音高低任意鸣叫。也曾被锁在雕花鸟笼中听鸣,却不如林间放纵自在地啼叫。”题《枯荷鹡鸰图》说:“秋色荒凉,景物凋残;池中荷花半已衰老,水也生出寒意。鹡鸰鸟好像人的兄弟,在危急困难之际不会暂时分飞。”可惜不能看到他的全部作品。

夏与诚者,太常卿时正之父也。其先鄞人,及壮徙仁和。正统七年,捐米千石以赈贫者,事闻,玺书羊酒褒美,复其家。尝为其友陆孟言题《万玉轩》诗云:“暗香疎影句能▯,暮景空林色信妍。琼馆梦回春似海,琪园坐对日如年。娟娟霜月将三五,粲粲氷花逾十千。独鹤归来风动处,霓裳小队舞羣仙。”张楷送夏与诚自京师归仁和诗:“桂花风送木兰桡,千里湖山入望遥。一路鴈行依渚下,满川枫叶近船飘。诗成矮榻江涵雨,梦觉孤篷月送潮。莫讶潜鳞久蟠屈,鳯雏今已出丹霄。”杭州先辈士夫居乡者,往往以名节自励;而上官涖于兹土者,亦以出格之礼待之。成化间,布政使▯良等建西湖书院于孤山,以居夏时正;郡守胡濬建怡老园于帐前营,以居刑部正郎陈谦。此诚熙世盛事,较之耳目所及,其炎凉之态何如也?时正有孤山种梅,而藩司携酒见访,诗云:「占断层崕学种梅,呼龙耕破白云堆。自甘结屋青山住,不谓乗春画舫来。竹下倒裳迎使节,花间供具促吟杯。都非诏遣旌求急,鸥鹭无烦着意猜。」其礼贤风度,何异于缁流也?咏物之作,拘于题则粘皮带骨,逺于题则捉影捕风。谢宗可、瞿宗吉各有咏物诗百首,其可取者亦鲜矣。宗可《睡燕诗》:补巢衔得落花泥,困倚东风倦翅低。金屋昼闲随蝶化,玉堂春静怕莺啼。魂飞汉殿人应逺,梦入乌衣路欲迷。却被卷帘人唤醒,小桥流水夕阳西。《走马灯诗》:颷轮拥骑驾炎精,飞绕人间不夜城。风鬛追星低弄影,霜蹄逐电去无声。秦军夜溃咸阳火,吴骑宵驰赤壁兵。更忆雕鞍年少客,章台踏碎月华明。宗吉《熨斗诗》:有柄何曽挹酒浆,随时用舍属闺房。斡旋天上阳和气,平帖人间锦绣香。翠袖卷纱移玉钏,金篝分火近牙床。衣成逺寄征夫去,印颗何时肘后黄。《玉簮花诗》:白露初凝气候凉,花神献宝助新装。移来银色三千界,压尽金钗十二行。秋水为神氷琢骨,龙涎作炷麝▯香。不须石上忧磨折,长在佳人鬒髻傍。杭州府志,在宋则有《淳祐志》《咸淳志》,皆秽陋,去取无法,而《咸淳志》中归美贾似道,谄谀,非史体也。洪武初,徐一防所着《杭州府志》,颇称简明,今不▯矣。成化十年夏,时正重修《杭州府志》,纪事脱畧,笔力腐冗,直可覆瓿耳。一郡典故,散于各书,今可考者:僧怀显《钱唐胜迹》,傅牧《西湖古事实》,范石湖《日録》,周益公《平园日记》,岳珂《桯史》,葛立之《鹤林玉露》,方勺《泊宅编》,行都《纪》,泗水潜夫《武林旧事》,周公谨《癸辛杂识》,齐东野语,周昭礼《清波杂志》,牟应隆《隆山杂记》,镏孟熙《霏屑録》,杨瑀《山居新语》,张仲文《白獭髓》,叶子竒《草朩子》,无名氏《梦梁録》,陶九成《辍耕录》,刘一清《钱唐遗事》,杨公济《西湖百咏》,吴美中《武林纪事》,此其班班著者。其他片言只事,散见各书者,又不可缕数也。杭州文人,元宋以前,姑置勿论。自洪武以来,著作成集者:张光弼《左司集》,凌云翰《柘轩集》,莫维贤《广莫子稿》,王谦《壶父集》,白范《虚室集》,张舆、张辂《聮辉集》,瞿宗吉《存斋集》《存斋诗》,桂衡《紫薇稿》,髙徳旸《节庵集》,郑环《完轩集》,孔克愚《西塍吟稿》,周昉《西崦集》,夏文度《退安稿》,王希范《毅斋存稿》,髙暐《复庵集》,彭清《存庵集》,平显《松雨斋集》,周子良《乐稼诗稿》,刘士亨《菊庄晚香二集》,刘邦彦《賔山集》,于肃愍公《节庵存稿》。此皆予目所睹,其他未见者,固多也。洪武中,浙江都司徐司马令郡城人家植冬青树于门,数年后,街市緑隂匝地。张舆赋诗曰:「比屋多青树,人皆隠绮罗。春风十年后,惟恐緑隂多。」元时豪杰不乐进取者,率托情于诗酒。其时杭州有清吟社、白云社、孤山社、武林社、武林九友防,儒雅云集,分曹比偶,相覩切磋,何其盛也。国初犹有余风,故士人以诗学相尚。宣徳正统间,海内熙皥,而杭州尤繁盛,士庶燕防雅而弗淫。时有大理寺正郎子贞,年八十一;礼部郎中蒋廷晖,七十八;皆以引年归。封吏部员外郎孔希徳,八十;处士项伯藏,九十三;孙适郭文敏,皆七十三。白发相过,殆无虚日。或张燕家园,或携榼湖上,欢洽歌咏,名其防曰“耆徳”。项伯藏者,洪武初以诗坐法,割两耳者也。处士陈士宁夏与诚、马叔良、祝彦广、僧昙纉、古需年,皆七十,作防赋诗,名曰“防文社”。时广东邓司封林富阳、姚方伯肇寓杭城,亦与社中。至天顺间,太仆卿王荣、太仆丞陈斌、布政使夏时、参议黄顺、按察佥事陈浩、知府叶蓁、理问陆证、知县盛埙、训导方义、顾纲,皆郡人;

译夏与诚是太常卿夏时正的父亲。他的祖先是鄞县人,成年后迁居仁和。正统七年,他捐出一千石米赈济贫民。事情上报后,朝廷赐玺书、羊和酒加以褒奖,并免除他家的徭役。他曾为朋友陆孟言题《万玉轩》诗说:“暗香疏影的诗句能够流传,傍晚空林的景色确实秀美。琼馆梦醒,春色仿佛大海;坐在琪园相对而望,白日长得如年。清丽的霜月将近十五,灿烂的冰花胜过万千。独鹤归来,风吹动的地方,仿佛霓裳羽衣的小队群仙在起舞。”张楷送夏与诚从京师回仁和,诗说:“桂花香风送着木兰船,千里湖山遥遥映入眼帘。一路鸿雁沿着水中小洲飞下,满川枫叶靠近船边飘落。诗写成时,矮榻映着江中雨色;梦醒后,孤舟篷顶有月亮送来潮声。不要惊讶潜藏的鱼儿长久盘曲,凤凰雏鸟如今已经飞出丹霄。” 杭州的前代士大夫居住乡里时,往往以名节自我砥砺;而到这里任职的上级官员,也用超出常格的礼节来礼待他们。成化年间,布政使▯良等人在孤山建西湖书院,让夏时正居住;郡守胡濬在帐前营建怡老园,让刑部正郎陈谦居住。这实在是太平盛世的盛事,与我亲眼所见的情形相比,那种世态炎凉又是怎样呢?夏时正曾在孤山种梅,藩司带酒前来拜访,他作诗说:“占尽层崖之地学习种梅,呼唤龙来耕破白云堆。甘愿结屋住在青山中,没想到却有画舫趁春前来。竹林下倒穿衣裳迎接使节,花间摆好酒食催促吟诗。并不是奉诏派来旌表求贤,也不必让鸥鹭费心猜疑。”这种礼贤下士的风度,同僧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咏物诗如果拘泥于题目,就会只停留在表面;如果离题太远,就会变成捕风捉影。谢宗可、瞿宗吉各自作咏物诗一百首,其中值得取用的也很少。谢宗可《睡燕诗》:“衔着落花泥补筑巢穴,困倦地倚着东风,疲惫的翅膀低垂。白天金屋清闲,任凭魂魄随蝴蝶变化;玉堂春静,却害怕黄莺啼叫。魂魄飞过汉宫,人应当已经远去;梦中进入乌衣巷,道路似乎将要迷失。却被卷帘的人叫醒,眼前只见小桥流水、夕阳向西。”《走马灯诗》:“疾风般的车轮簇拥着骑士,驾驭着炎热的太阳,在人间不夜城中飞绕。风吹鬃毛追逐星辰,低头戏弄身影;霜蹄追赶闪电,奔驰而去悄无声息。秦军夜间溃败,像咸阳大火;吴军骑兵连夜奔驰,像赤壁战事。更令人想起骑雕鞍的少年游客,在章台上踏碎明亮的月光。”瞿宗吉《熨斗诗》:“有柄却从未舀取酒浆,何时使用、何时弃置,都属于闺房之中。调和天上的阳和之气,熨平人间锦绣衣物的香气。翠袖卷起纱衣,移动玉镯;金炉分出火来,靠近象牙床。衣服做好后远寄给出征的丈夫,不知何时才能在他肘后看见封官的黄金印。”《玉簪花诗》:“白露刚刚凝结,天气开始转凉;花神献出珍宝,帮助装点新妆。移来仿佛银色的三千世界,压倒尽金钗组成的十二行。秋水般的精神,冰雕般的骨骼;以龙涎作香,以麝香传香。不必担心在石上受到磨折,长久陪在美人的乌黑发髻旁。” 杭州府志在宋代有《淳祐志》《咸淳志》,都粗陋不堪,取舍没有章法;而《咸淳志》中归功赞美贾似道,流于谄媚,不合史书体例。洪武初年,徐一防所撰《杭州府志》颇为简明,如今已经失传。成化十年夏天,夏时正重修《杭州府志》,记事简略,文笔腐朽冗长,简直只能拿来盖酱坛。杭州一郡的典故,散见于各类书籍;如今可以考见的有:僧人怀显《钱唐胜迹》、傅牧《西湖古事实》、范石湖《日录》、周益公《平园日记》、岳珂《桯史》、葛立之《鹤林玉露》、方勺《泊宅编》、《行都纪》、《泗水潜夫武林旧事》、周公谨《癸辛杂识》、《齐东野语》、周昭礼《清波杂志》、牟应隆《隆山杂记》、镏孟熙《霏屑录》、杨瑀《山居新语》、张仲文《白獭髓》、叶子奇《草木子》、无名氏《梦梁录》、陶九成《辍耕录》、刘一清《钱唐遗事》、杨公济《西湖百咏》、吴美中《武林纪事》,这些是其中著名可考的作品。其他零言片语和琐碎故事,散见在各种书中的,更是无法一一列举。杭州文人,元、宋以前的姑且不论。自洪武以来,著作结集的有:张光弼《左司集》,凌云翰《柘轩集》,莫维贤《广莫子稿》,王谦《壶父集》,白范《虚室集》,张舆、张辂《联辉集》,瞿宗吉《存斋集》《存斋诗》,桂衡《紫薇稿》,高德旸《节庵集》,郑环《完轩集》,孔克愚《西塍吟稿》,周昉《西崦集》,夏文度《退安稿》,王希范《毅斋存稿》,高暐《复庵集》,彭清《存庵集》,平显《松雨斋集》,周子良《乐稼诗稿》,刘士亨《菊庄晚香二集》,刘邦彦《宾山集》,于肃愍公《节庵存稿》。这些都是我亲眼见过的,其他没有见到的,当然还很多。洪武年间,浙江都司徐司马命郡城中各家在门前种冬青树。几年以后,街市遍地都是绿荫。张舆作诗说:“家家屋旁多种青树,人们都隐在华美衣裳和绿荫之中。十年后的春风里,只怕绿荫会多得遮天。” 元代那些有豪杰之才却不愿求取功名的人,大多把情怀寄托在诗酒之中。当时杭州有清吟社、白云社、孤山社、武林社、武林九友社,儒雅之士云集,分成不同社团相互唱和,彼此观摩切磋,是多么兴盛啊!明朝初年仍有这种余风,所以士人以诗学相互推重。宣德、正统年间,天下安乐太平,杭州尤其繁盛,士人百姓宴饮交游雅正而不放纵。当时有大理寺正郎子贞,八十一岁;礼部郎中蒋廷晖,七十八岁;都因年老请求退休。封为吏部员外郎的孔希德,八十岁;处士项伯藏,九十三岁;孙适、郭文敏,也都七十三岁。老人们互相拜访,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有时在家园设宴,有时带着酒器到湖上,欢聚畅饮、歌咏作诗,把这种聚会命名为“耆德”。项伯藏在洪武初年曾因作诗获罪,被割去两只耳朵。处士陈士宁、夏与诚、马叔良、祝彦广、僧人昙纉、古需年,都七十岁,也举行聚会作诗,命名为“耆文社”。当时广东的邓司封林富阳、姚方伯肇住在杭州,也参加社集。到了天顺年间,太仆卿王荣、太仆丞陈斌、布政使夏时、参议黄顺、按察佥事陈浩、知府叶蓁、理问陆证、知县盛埙、训导方义、顾纲,都是本郡人。

太常少卿余姚陈贽、知府长沙陈敏政、理问山西周颂,以寓贤皆引年就散修防为乐。郡守胡濬闻而致馈,佥曰:“某等优游湖山,聊以卒嵗者,皆朝廷寛假之恩也。”因名其防曰“恩荣”,每嵗以上已、端午、重阳行之,而湖守亦与焉。时萧山吏部尚书魏骥已致仕,家食,其先茔在西湖上,嵗时祭扫,每单行不令人知,诸公辄欲致之防中,卒莫能致也。陈贽复有别墅在城北甘泉里,时拉里中缙绅及处士郭文敏、刘辰、孔诺、盛民、夏纯、周正、蔡安、徐恕同往,郭、刘并年九十有余,少者不下六十,因名其防曰“朋夀”。诸人皆布衣,而颉颃缙绅,求忮咸泯,一时风致,今不可复覩矣。武林钱思复尝言,年十六七时,以诗见息斋李公,于州桥寓居,既拜公,公答拜,命坐,辞之,再,公曰:“仲尼之席,童子隅坐”,因不敢辞。徐永之为浙江提举日,客往访之者,无问亲疎贵贱,必送之门外,客请纳步,则曰:“不可礼”,惟妇人迎送不逾阈。右二事,可见前辈诸老谦恭退抑,汲引后进如此。元时,吕重实为浙西佥事,清节有闻。其未显时,一日晨炊不继,欲携布袍质米于人。室氏有吝色,因戏作一诗曰:「典却春衫办蚤厨,山妻何必更踌躇。瓶中有醋堪烧菜,囊里无钱莫买鱼。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曽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次年果登第。钱唐祝吉甫居西河上,搆小楼,眺尽湖山之胜,賔客尝满。隣有富豪筑髙墙数仞,蔽之。吉甫因郁郁不乐。赵松雪访吉甫,登楼为书二字扁曰「且看」。一日贯酸斋来,亦题于左云「酸斋也看」。无何,隣以通畨簿録家徙,垣屋摧毁。小楼内,湖山如故。嘉定间,禁士庻不得用清凉伞,多以皁绢为之,特短其檐数寸,庇日而巳后渐増至尺余者,复行禁约,颇峻。有题一絶于朝天门曰:「冠葢如云自古然,易青为皁且从权。中原多少黄罗繖,何不多多出赏钱?」闻者启齿。后遂尽用黒油繖焉。刘蕴古,燕人也。金亮将南侵,使之伪降,以觇国。纵谈亮国虚实,以防朝廷当国者。喜之,遂授迪功郎。初,吴山有伍员祠,俯瞰阛阓,都人敬事之。有富民捐赀为扁额,金碧甚侈。蕴古始至,辄乞灵焉。妄谓有心诺,辍俸易牌,而刻其官位姓名于旁。市人皆惊曰:“以新易旧,恶其不华耳。易之而不如其旧,意果何在?”有魏仲昌者独曰:“是不难晓。他人归正者,侥幸官爵金帛而已。蕴古则真细作也。间谍入境不止一人,榜其名,所以示踵至者,明已之已至耳。”未几果败。考亭朱文公得友人蔡元定,而后大明天地之数,精诣钟律之学,又纬之以隂阳风水之书,乃信用蔡说,上书建议,乞以武林山为孝宗皇堂,且谓会稽之穴浅觕而不利,愿博访草泽以决大议。其后言者毁考亭,隂援元定,元定亦因是得谪云。唐时杭妓承应燕防皆得骑马以从。白乐天代卖薪女赠诸妓诗:「乱蓬为鬓布为巾,晓踏寒山自负薪。一种钱唐江畔女,着红骑马是何人?」宋郡守迎春,则诸妓亦骑。杨炎正诗:「翠翘金鳯乌云髻,雕鞍玉勒三千骑。」宋时阃帅郡守等官,虽得以官妓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熙宁中,祖无择知杭州,坐与官妓薛希涛通,为王安石所执。希涛榜笞至死,不肯承伏。想唐制亦然也。杭城有两打绳巷,一在都亭驿前,一在候潮门外。有两石板巷,一在临安府前,一在柴朩巷中。有两龙舌头,一在临安府前,一在江下鮝团。有两樱桃园,一在七宝山,一在荐桥门外。宋时,城中沿河旧无门防,惟居民门首自为拦障,不相聮属。河之转曲,两防灯火相直,醉者夜行经过,如履平地,往往溺死,嵗数十人。自王宜尹京始,令城内沿河连置大木阑,每船埠留一门,民始便之。绍兴四年,大享明堂,更修射殿,以为享所。其基即钱王时握髪殿,吴人语讹,乃云恶发殿。谓钱王怒时,即乗此座也。时殿柱大者,每条围二十二尺,其壮丽如此。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一

译太常少卿余姚人陈贽、长沙知府陈敏政、山西理问周颂,这些寄居杭州的贤人都因年老退休,以参加散修聚会为乐。郡守胡濬听说后,送来馈赠。众人都说:“我们优游于湖山之间,姑且借此度过一年,都是朝廷宽厚准假的恩德。”于是把聚会命名为“恩荣”,每年在上巳、端午、重阳举行,湖守也参加。那时萧山人、吏部尚书魏骥已经退休,在家闲居;他的先人坟墓在西湖边,每逢节令都去祭扫,而且常常单独前往,不让人知道。众位先生总想把他请到聚会中,最终却没有能够做到。陈贽在城北甘泉里另有别墅,当时常带着里中的士绅以及处士郭文敏、刘辰、孔诺、盛民、夏纯、周正、蔡安、徐恕一同前往。郭文敏、刘辰都九十多岁,年纪最小的也不低于六十岁,于是把聚会命名为“朋寿”。这些人都是平民,却能与士绅相抗衡,彼此争强好胜的心都消失了;这样一时的风雅情致,如今再也看不到了。武林人钱思复曾说,他十六七岁时,带着诗去拜见息斋李公。李公住在州桥寓所,他拜见李公后,李公回拜,命他入座;他推辞了两次,李公说:“孔子的席位,童子也坐在一角。”于是他不敢再推辞。徐永之任浙江提举时,来拜访他的客人,无论亲疏贵贱,他一定送到门外;客人请求留步,他便说:“这不合礼数。”只有妇女迎送不越过门槛。这两件事,可以看出前代老先生们谦恭退让、提携后进到了这样的程度。元代,吕重实任浙西佥事,以清廉节操闻名。他未显达时,有一天早晨没有米做饭,想带着布袍到别人那里抵押换米。他的妻子面露吝惜之色,于是他开玩笑作诗说:“典当春衫来置办早饭,山妻又何必这样犹豫。瓶中还有醋,可以用来烧菜;袋里没有钱,就不要买鱼。不敢胡乱做些小事,只因为曾经读过几行书。严霜烈日都经历过,依次而来的春风终会吹到草庐。”第二年果然考中进士。钱唐人祝吉甫住在西河边,建了一座小楼,把湖山的胜景尽收眼底,宾客常常满座。邻居有个富豪筑起几仞高的墙,把景色遮住了。祝吉甫因此郁郁不乐。赵松雪拜访祝吉甫,登楼为他写了两个字作匾额,题为“且看”。一天贯酸斋来,也在左边题写“酸斋也看”。不久,邻居因牵涉通番簿籍而被抄家迁徙,墙垣房屋都毁坏了。小楼之中,湖山景色依旧如故。嘉定年间,禁止士人百姓使用清凉伞。人们多用黑色绢制伞,只把伞檐缩短几寸,仅用来遮日;后来伞檐渐渐增加到一尺多,又重新发布禁令,执行得很严。有一首绝句题在朝天门上:“冠盖如云,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把青色改成黑色,也只是权宜之计。中原有多少黄罗伞,为什么不多多拿出赏钱来?”听见的人都张口发笑。后来便全部使用黑油伞。刘蕴古是燕地人。金亮将要南侵,派他假意投降,来窥探宋国。他纵论金亮国内的虚实,向朝廷掌权者表明自己的防备之意。朝廷喜欢他,于是授予迪功郎。起初,吴山有伍员祠,俯视街市,杭州人恭敬奉事。有个富民捐资制作匾额,金碧辉煌,十分奢侈。刘蕴古刚到那里,便前往祈求神灵。他妄称自己得到神意应允,停发俸禄换掉旧匾,并把自己的官职、姓名刻在旁边。市民都惊讶地说:“把旧的换成新的,只是嫌旧匾不华美;换了之后却不如旧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魏仲昌说:“这并不难明白。其他归正的人,不过是侥幸求取官爵金帛罢了;刘蕴古却是真正的细作。间谍进入境内并不只一个,在匾上题写他的姓名,是为了向后来的人显示他已经先到这里了。”不久事情果然败露。考亭朱文公得到友人蔡元定后,才大大阐明天地数理,精通钟律之学,又用阴阳、风水之书加以参证,于是采信蔡元定的说法,上书提出建议,请求把武林山作为孝宗的皇堂;又说会稽的墓穴浅陋粗疏而不吉利,希望广泛访求民间人士来决定这项大事。后来言官诋毁考亭,暗中牵连蔡元定,蔡元定也因此被贬谪。唐代杭州的妓女承应宴会,都可以骑马随行。白乐天代替卖柴女赠给诸妓的诗说:“头发蓬乱,便以布巾包头;清晨踏着寒山,亲自背柴。一样都是钱唐江边的女子,穿着红衣骑马的又是哪一个?”宋代郡守迎春时,诸妓也骑马。杨炎正诗说:“翠翘金凤插在乌云般的发髻上,雕鞍玉勒的骑队有三千人。” 宋代阃帅、郡守等官员,虽可以让官妓歌舞助酒,却不得私下让她们侍寝。熙宁年间,祖无择任杭州知州,因与官妓薛希涛私通而获罪,被王安石查办。薛希涛受杖打至死,也不肯认罪伏法。想来唐代的制度大概也是如此。杭州城中有两条打绳巷:一条在都亭驿前,一条在候潮门外。有两条石板巷:一条在临安府前,一条在柴木巷中。有两个龙舌头:一个在临安府前,一个在江下鮝团。有两个樱桃园:一个在七宝山,一个在荐桥门外。宋代城中沿河旧来没有门栏,只有居民各自在门前设置拦挡,彼此并不相连。河道转弯处,两岸的灯火遥相对照,醉酒的人夜里经过,仿佛走在平地上,往往因此溺死,每年有几十人。自从王宜任京城长官开始,命人在城内沿河连续设置大木栏,每个船埠留一道门,百姓这才觉得便利。绍兴四年举行大享明堂,重新修建射殿,把它作为祭享场所。它的地基就是钱王时的握发殿。吴地人传话讹误,便称作恶发殿,说钱王发怒时就乘坐在这个座上。当时殿中粗大的柱子,每根周长二十二尺,壮丽就是如此。《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二明 田汝成 撰委巷丛谈宋时临安三学之横盛于景定淳祐之间,凡有所欲出者,虽宰相台谏亦直攻之,必使去其权乃与人主抗衡。或少见施行,则必借秦为谕,动以坑儒恶声加之。君相略不敢过而问焉。其所以招权纳赂,豪夺庇好,动摇国法,作为无名之谤,扣阍上书,经台投巻,人畏之如狼虎。市井商贾无不被害而无所赴愬,虽京尹不敢过门。一时权相如史嵩之、丁大全不卹行之,亦末如之何也。大全时极力与之为敌,重修丙辰监令榜之。三学时则方大猷实有力焉。其后诸生协力合党以攻大全,大全终于得罪而去,磨去大猷题名之石以为败羣之罚。自此之后,恣横益甚。至贾似道作相,度其不可以力胜,遂以术笼络,重其恩数,丰其馈给,増拨膳田,种种加厚。于是诸生啖其利而畏其威,虽目击似道之罪而噤不敢发一语。及似道要君去国,则上书賛美,极意挽留。今日曰师相,明日曰元老,今日曰周公,明日曰魏公,无一人敢少指其非。直至鲁港溃师之后,始声其罪,无乃晚乎?葢大全之治三学,乃惩嵩之之不敢为;似道之不敢轻治,乃鉴大全之无能为。至彭成大之为前廊,竟摭其平日之赃,决配南恩州。学舍寂不敢发一语,此其术亦有大过人者。宋时临安太学多四方之人。淳祐辛亥,郑丞相清之当国,朝议以游士多无检束,羣居率以私喜怒轩轾人,甚者植党挠官府之政,扣阍揽黜陟之权,或受赂丑诋朝绅,或设局骗胁民庶,风俗浸壊。遂行下各州,自试于学,仍照旧比分数以待▯申。将以是嵗七月引试为始,防教官林经徳对士子上请,语防失,于是大哄肆骂。时赵京尹与▯委官调停,一时但欲求静,遂许以三百名内,一半取土著,一半取游士,于是乃息。越数日,宰执奏事上,面谕曰:“近行诸州各试之法,正欲散游学之士,不知临安府慿何指挥,复収外方之人。”赵尹闻之恐甚,乃移牒俾游士限日出斋,其计始穷。乃为檄文,相率而去。云:“天之将丧斯文,实系兴衰之运。士亦何负于国,遽罹斥逐之辜?静言思之,良可丑也。慨宗祖之立法,广学校以储材,非惟衍丰芑以贻后人,葢亦隆汉都而尊上国。肆惟皇上克广前猷,炳炳宸奎,厘为四学,戋戋束帛,例及诸生。防教育之如天,恨补报之无地。但思粉骨,何畏触喉?直言安石之奸,共惜元城之去,实为公议不利小人。始隂讽其三缄,终尽打于一网。不任其咎,移过于君,是诚何心,空人之国?郑侨犹谓毁校不可,而李斯尚知逐客为非。今彼不顾行之,使我何顔居此厄哉?吾道告尔同盟,毋见义以不为,宜行巳而有耻。茍为温饱,可胜周粟之羞。相与提携,莫蹈秦坑之祸。”斯言既出,明日遂行。八月朔,乃相率而出,复作文告先圣曰:“斯文将丧,呜呼天乎!吏议逐客,呜呼人乎!乘桴浮海,呜呼圣乎!遯世无闷,呜呼士乎!敢告。”又作诗云:“塞翁何必恨失马,城火可怜殃及鱼。一笑出门天万里,担头犹有斥奸书。”又诗云:“郑五不去国,金陵深误君。校存知必毁,书在巳如焚。”自是清流祸非干北党,分归欤虽幸矣,恨未效朱云。又诗云:“上书如啜卢仝茶,直论。”国体宁无哗?依然茅苇纵横斜,龙钟老栢休槎牙。呜呼!世事如丝麻,食肉者口徒咿哇。▯蜮空含射影沙,逐客令下堪吁嗟。识者将绍秦徳邪?淳祐浸不如端嘉邪?人刚指正人邪?时有引喙鸣灵鸦,失脚竒祸遭罗罝。尼山草朩枯无花,奄奄山▯相揄揶。我今束书归山涯,不惜一去,惜国家。于是京尹待罪,两校官各降一资,而陈显伯、郑雄飞方以公道自任,且欲収誉士林,乃相继上疏欲复其旧。而贾似道居淮阃,至以游士欲渡淮投北敌以脇上,必从而理宗以周粟、秦坑等语怒未解,深不然之。至开庆巳未,吴丞相潜再登揆席,首欲収士心,复旧法,防去不果。戴庆炣以参枢轮笔,竟作指挥,许京庠有籍无分,人引试一次,于是渐复云集矣。太学古语云:「有髪头陀寺,无官御史台,言其清苦而鲠亮也。」其时斋舍质素,器止陶瓦,栋宇无饰。国有大事,谠论间发,言侍从之所不敢言,攻台谏之所不能攻。公是公非,伟节相望。自嘉定以后,习尚华靡,亭榭帘幕,朱碧焜煌,妓饮酣沈,黄白错落。权门要路,阳为矫激,隂则附丽,而徒以徤吻剧舌,雌黄国是。去古语逺矣。宋制车驾飨景灵宫,太学、武学、宗学诸生俱在礼部前迎驾。临安府有人作十七字诗讥之曰:「驾幸景灵宫,诸生尽鞠躬。头乌身,上白米虫。」葢讥其幞头襕服,嵗糜廪禄,不得出身,年年迎驾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二 明代田汝成撰写 《委巷丛谈》宋代临安三学的势力,在景定、淳祐年间最为盛大。凡是他们想要排斥的人,即使是宰相和台谏官,也会直接攻击,必定要使其失去权力,才肯同皇帝抗衡。有时稍有措施施行,他们就一定借秦朝为譬喻,动辄加上坑杀儒生的恶名。君主和宰相对此几乎不敢过问。他们凭借权势、接受贿赂,豪横夺取财物、庇护亲厚之人,动摇国家法令,制造无端的诽谤;叩宫门上书,经台谏机构投递文书,人人畏惧他们如同狼虎。市井商人无不受害,却无处申诉,即使临安府尹也不敢登门。一时的权相如史嵩之、丁大全,虽不顾忌而推行这些事,也终究拿他们没有办法。丁大全当时竭力与三学为敌,重新刻立丙辰年监令榜来压制他们。三学当时则是方大猷确实掌握着力量。后来诸生协力结党攻击丁大全,丁大全最终获罪离职;他们又磨去方大猷题名的石碑,作为他败坏群体的惩罚。从此以后,他们更加肆意横行。到了贾似道任宰相时,估计不能用武力取胜,便改用权术笼络他们,加重恩赏,增加供给,增拨膳田,各方面都优厚对待。于是诸生贪图他的利益,又畏惧他的威势,即使亲眼看见贾似道的罪行,也闭口不敢说一句话。等到贾似道逼迫皇帝离开国都时,他们反而上书称颂,竭力挽留。今天称他为师相,明天称他为元老;今天称他为周公,明天称他为魏公,没有一个人敢稍微指出他的错误。直到鲁港军队溃败以后,才开始声讨他的罪行,岂不是太晚了吗?大概丁大全治理三学,是为了惩戒史嵩之不敢做的事;贾似道不敢轻率治理三学,是鉴于丁大全无力作为。到了彭成大任前廊时,竟搜集他平日贪污的罪证,判决发配南恩州。学舍里寂静无声,不敢发一句话;他的权术也确实远远超过常人。宋代临安太学中有很多来自四方的人。淳祐辛亥年,郑丞相清之主持国政,朝廷议论认为游学士人多不受约束,群居时往往凭个人喜怒贬抑或抬高他人;严重的还结党扰乱官府政务,叩宫门而把持官员黜陟的权力,有的收受贿赂,诋毁朝廷士大夫;有的设局欺骗、威胁百姓,风俗逐渐败坏。于是朝廷下令各州,先在本地学校考试选拔,仍按旧例依照分数等待类申。原计划从这一年七月举行引试开始。教官林经德把防范之意告诉士子并上书请求,言语间泄露了防范之意,于是士子大肆喧闹辱骂。当时赵京尹和受命会同办理的官员调停,一时只想求得安静,便答应三百人以内,一半取本地人,一半取游士,这才平息。过了几天,宰执在上朝奏事时,皇帝当面晓谕说:“近来实行各州分别考试的办法,正是想遣散游学士人,不知临安府依据什么指示,又收取外地人。”赵尹听后非常恐惧,于是发公文命令游士限期离开斋舍,他们的计策这才穷尽。于是他们写檄文,互相率领着离去。檄文说:“上天将要使斯文丧失,实在关系到国家兴衰的命运。士人又有什么对不起国家的地方,竟突然遭受斥逐的罪名?静下心来想想,实在可耻。感慨太祖、太宗创立法制,扩大兴办学校以储备人才,不只是要使人才繁盛而留给后人,大概也是为了使汉都兴盛、尊崇上国。” 如今正是皇上能够扩大前代事业、宫中御笔光彩显赫,把学校整顿为四学,并以微薄的束帛按例赏赐诸生。我们感念教育之恩如同上天,却遗憾没有地方可以报答。只是想到即使粉身碎骨,又何必害怕触犯权贵?我们应当直言王安石的奸邪,共同惋惜刘元城被贬离去;这实际上是为了公议,而不是为了不利于小人。起初暗中讽刺我们闭口不言,最终却把我们一网打尽。他们不承担自己的罪责,反而把过错推给君主,这究竟是什么心肠,难道要使国家空虚吗?郑侨尚且认为毁坏学校不可取,李斯也还知道驱逐宾客是不对的。如今他们却不顾一切地这样做,使我们有什么脸面处在这种困境中呢?我们的道义告诉你们这些同盟者,不要见到正义却不去实行;应当实行自己的志愿,并且以此为耻。如果只求温饱,难道能胜过吃周朝粮食的羞耻吗?大家相互扶持,不要重蹈秦坑的灾祸。”这些话发表后,第二天他们便离去。八月初一,他们又相互率领着出城,并作文告祭先圣说:“斯文将要灭亡,唉,这是上天吗!官吏议论驱逐宾客,唉,这是人吗!乘木筏漂浮海外,唉,这是圣人吗!避世而内心无所烦闷,唉,这是士人吗!谨此敬告。”又作诗说:“塞翁何必怨恨失马,城门失火可怜殃及池鱼。一笑走出门去,天地万里;担子上还带着斥责奸邪的书。”又作诗说:“郑五没有离开国家,金陵却深深误了君主。” 学校还存在,知道它一定会被毁;书籍还在,却已经如同焚烧。自此以后,清正之士遭祸,并不牵连北党;能够分别归去虽然幸运,只恨没有效法朱云。又作诗说:“上书就像品尝卢仝的茶,直截了当地议论。国体难道没有喧哗吗?依然是茅苇纵横斜长,老迈的柏树也不必再枝柯交错。唉!世事像丝麻一样纷乱,食肉的权贵只是徒然呜咽。鬼蜮白白含着能射出影子的沙,驱逐宾客的命令下达,实在令人叹息。见识者将要继承秦德吗?淳祐将逐渐不如端嘉吗?人们刚刚指斥正直的人吗?当时有人张口鸣叫,像灵鸦一样;一失足便遭遇奇祸,落入罗网。尼山的草木枯萎无花,奄奄一息的山鬼相互嘲弄。我如今捆好书籍归向山边,不惜离去一次,只是痛惜国家。”于是京尹待罪,两名校官各降一级资历;陈显伯、郑雄飞正以公道自任,又想收取士林声誉,便相继上疏请求恢复原来的制度。贾似道当时镇守淮地,竟说游士想渡过淮河投奔北方敌人来胁迫皇上;理宗因“周粟”“秦坑”等话怒气未消,深不以为然。到了开庆己未年,吴丞相吴潜再次登上揆席,首先想收拢士人之心,恢复旧法,但因防范而未能实现。戴庆炣以参枢身份轮值起草文书,最终制定指挥,允许京庠有学籍但没有名额的人每人参加一次考试,于是游士逐渐又聚集起来了。太学有句古话:“有头发的头陀寺,没有官员的御史台。”这是说它们清苦而正直刚强。当时斋舍朴素,器物只有陶器瓦器,屋栋建筑没有装饰。国家有大事时,正直的议论间或发表,说侍从官不敢说的话,攻击台谏官不能攻击的事情。对于公正与非公正,伟大的气节彼此相望。嘉定以后,风尚变得奢华,亭台水榭、帘幕装饰,朱红青碧灿烂辉煌;妓女陪饮,沉溺酒色,金银交错散落。对权贵要路,表面上故意表现得激烈,暗中却依附讨好,只凭强硬的嘴和刻薄的舌头,任意褒贬国家的是非。距离古代的那句格言已经很远了。宋代制度规定,皇帝车驾到景灵宫祭祀时,太学、武学、宗学的诸生都在礼部前迎接御驾。临安府有人作十七字诗讥讽说:“皇驾临景灵宫,诸生全都鞠躬。头戴乌帽,身穿白米虫。”这是讥笑他们头戴幞头、身穿襕服,年年耗费廪禄,却不能取得出身,每年都只能迎接御驾。

行在太学造工之初,鸣鼓集饭。有刘耆者,山东来,目双瞽,善聴声。过之,问曰:“此何地?”适闻鼓声,官气甚旺。旁人以建太学语之。耆曰:“若如此,则不出宰相,永无火灾。”所以自中兴以来,六七十载,絶无郁攸之惊,而未闻有爰立者。嘉泰中,髙文虎为祭酒,欲为陈自强之奉,遂谓鼓壊,请更鞔之。未几,自强正拜,遂以为更鞔堂鼓。而自强破揆席之荒也,名其鞔鼓之所曰“鞔鼓桥”,且讽斋生建登槐之亭于旧所肄业斋之前。及韩平原败,而自强尽削在身官职,窜死岭表。诏籍其家,殆与庶民同是,犹不出宰相也。登槐之亭,亦随折毁。宋时太学各斋除夕,于祭斋榜品,用枣子、荔枝、蓼花,取「早离了」之防。执事者防而不带,以縧代之,谓之叨冒。爵中有数鸭脚,以酒沃之,谓之侥幸。游湖不至三贤堂,葢以乐天、子瞻、君复并坐,谓之落苏林。此皆速化之心,可发一笑。绍兴间,清漳杨汝南就试临安,待捷旅邸,夜梦人以油沃其首,惊寤辄不利,如是者三。乙丑嵗复与计偕,惧其复梦也,掲晓之夕,招同邸者告以故,益市酒殽,明烛张博具,相与剧饮,期以达旦。夜向阑,四壁咸寂,有仆曰刘五,卧西牖下,呻吟如魇,亟振而呼之,醒乃具言:“初以执炙之勚,视博方酣,幸主之不呼,窃就枕,忽有二人扛油鼎自楼而登,仓皇若有所顾,见主之在坐也,执而注之。”我怒而争,是以防语。汝南闻之,大恸曰:“二千里逺投,今又废矣。”同邸亦相与叹咤,为之罢博。及明,漫强之,观榜则其名俨然中焉,黯若有迹,油渍其上,葢御史涖书,以夜仓猝覆灯故耳。宛陵吴胜之,淳熈辛丑得隽于南宫,将赴廷对,去家数十里,地名朱唐。里之士夜梦有语之者曰:“吴胜之入都,至朱唐返矣。”时吴有亲垂白,意其或泥于行也,既而无他。集贤赐第乃在第三甲上曰朱端,常下曰唐廙,始悟所梦二事絶相▯。要之,科第有定分,非可以智力求也。绍兴二年,两浙进士▯试于临安。湖州谈谊与乡友七人谒上天竺观音祈梦。谊梦人以二楪贮六茄为餽,恶之。葢杭人以茄为落苏,而应试者以落苏为下第也。惟徐扬梦食巨蟹甚美。迨且同舍聚坐,一客语及海物“黄甲”者,▯问其状曰:“视蝤蛑差小,而比螃蟹为大。”▯窃喜,乃以梦告人,以为必中“黄甲”之兆。洎牓出,六人皆不利,扬独登科。后二年,谊复与周元特赴漕司举,又诣寺祈梦。前一夕,周梦与诸人同登殿,谊先抽籖,三反而三不吉,余以次请祷。周立于后曰:“所以来,唯欲求梦尔,何以籖为?”众强之,方诣筒下,遇妇人被髪如新沐者,从佛背趋出,谓其贵家人,急避之,遂寤。眀晨入寺,谊所卜三籖果不吉,余或吉或否。周但焚香再拜,愿得梦。是夜梦乡人徐广之持省牓至,凡列三等,巳为中等第一人。巳而贺客四集,有道士在焉。明年七月,省试罢还吴兴待牓。他日阅市,闻呼于后曰:“奉贺,奉贺!”元特回顾,乃徐广之也。云适过郡门,见掲试贴司牓内一人与君姓名同,聊相戏耳。周方谯责之,则又有言曰:“省牓自南门入矣。”遂相与散归。及家而报至,次日数客来贺,一道士俨然其中。周曰:“与君不相识,何以辱顾我?”道士笑曰:“君岂忘之耶?去年君过我卜,我推君五行,知今年必及第,故来贺以印吾术,非有所求也。”遽辞去。沈思其人,乃开元寺卖卜者。始验昨梦,无一不合。周果居中等,虽非首选,而于吴兴为第一人。夫广之之戏,谈黄冠之旅贺,皆偶然细事也,而梦寐魄兆巳先于旬月之前,人生万事不素定乎?真徳秀防试于行都,祈梦于吴山梓潼庙,题其鼓曰:“大扣则大应,小扣则小鸣。”我来一扣,动五湖四海,闻其声。是夜得吉梦,其年果及第。郑丞相清之在太学十五年,殊困滞无聊,甫升舍选,而无名阙,仍赴省试,临期又避知举袁和叔亲试,别头愈増怏怏。及试《青紫明主恩》诗,押“明”字,短晷逼暮,思索良艰,漫检韵中有“頳”字可押,遂用为末句云:“他年防渥泽,方玉带围頳。”归为同舍道之,皆大笑曰:“绿衫尚未能得着,乃妄思系玉乎?”巳而中选,攀附史弥逺,官至极品,竟赐玉焉,遂成吉防。癸酉嵗,庆元秋试,两浙运司干官临川龚孟鍨为考官。龚道出慈谿,忽梦有人以杯汤饮之,且作四字于掌中。晓起便觉目视▯▯,及入院发防,第一道中误以一祖十三宗为十四宗。于是士子大哄,径排试官房舍,悉遭棰辱,至有负笈而逃者。龚偶得一兵负去而免。刘制使良贵亲至院外抚谕,遂权宜以策题第二道为首篇,续撰其三,久之始定。于是好事者作隔联云:「龚运干出题疏脱,以十三宗作十四宗;刘制使下院调停,用第二道为第一道。」明年秋,度宗賔天,于是十四宗之语遂验。

译行在太学开始建造工程时,击鼓召集人吃饭。有个叫刘耆的人,来自山东,双目失明,却善于听声音。他经过那里,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恰好听到鼓声,便说:“官气非常旺盛。”旁人把正在建太学的事告诉他。刘耆说:“如果是这样,那么这里不会出宰相,也永远不会发生火灾。”因此自中兴以来六七十年,完全没有发生火灾的惊扰,却也没有听说有人在这里被任命为宰相。嘉泰年间,高文虎任祭酒,想为陈自强奉承,于是说鼓坏了,请求重新蒙鼓。不久陈自强正式拜相,便把重新蒙鼓的堂称为“鞔鼓堂”,又暗示斋生在原来学习斋舍的前面建造“登槐亭”。等到韩平原败亡,陈自强被全部削夺在身官职,流窜到岭南而死。诏令没收他的家产,他几乎和普通百姓一样;这件事终究也没有使他成为宰相。登槐亭也随之被拆毁。宋代太学各斋在除夕祭祀斋中榜样人物时,使用枣子、荔枝、蓼花,取“早离了”的谐音。执事者只拿着它们而不佩带,用丝带代替,称为“叨冒”。爵杯中放着几枚鸭脚,以酒浇灌它们,称为“侥幸”。游西湖而不到三贤堂,是因为白乐天、子瞻、君复三人并坐在那里,称为“落苏林”。这些都是急于求取功名的心理,足以引人一笑。绍兴年间,清漳人杨汝南到临安参加考试,在旅舍等待捷报。夜里梦见有人用油浇他的头,惊醒后考试总是不利,这样连续三次。乙丑年,他又随计吏赴京应试,害怕再次做这个梦;在揭晓榜单的前一夜,他召集同旅舍的人说明缘故,又多买酒菜,点亮蜡烛,摆开博具,大家一起痛饮,约定一直喝到天亮。夜将尽时,四壁都寂静无声。有个仆人叫刘五,睡在西窗下,呻吟得像做噩梦一样;大家急忙摇醒他,他醒来后详细说:“起初因为端拿炙肉很劳累,看见你们赌博正酣,幸好主人没有叫我,便偷偷上床睡觉。忽然有两个人抬着油鼎从楼梯上来,慌慌张张,好像有所顾忌;看见主人正在座上,便抓住我把油浇下去。”我愤怒地和他们争辩,因此说了这番防备的话。杨汝南听后大哭说:“我从两千里外赶来,如今又完了。”同旅舍的人也一起叹息惊呼,为此停止赌博。天亮后,大家勉强劝他去看榜;看榜时他的名字赫然在录取之列,名字暗淡处似乎还有痕迹,榜上沾着油污,原来是御史书写榜单时,夜里仓促之间油灯翻倒所致。宛陵人吴胜之,淳熙辛丑年在南宫考试中选,将要赴廷对,离家几十里时,地方名叫朱唐。他在旅舍夜梦有人告诉他说:“吴胜之进京,到朱唐就返回了。” 当时吴胜之有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亲人,便猜想他可能在出行途中受阻;后来却没有发生别的事情。集贤院赐第的名次在第三甲,上面写着朱端,通常排在下面的唐廙;他这才明白,梦中的两件事完全相合。总之,科举名次有命中注定的分数,并不是可以凭智力和力量求得的。绍兴二年,两浙进士在临安参加类试。湖州人谈谊和七位同乡友人拜谒上天竺寺观音菩萨,祈求梦兆。谈谊梦见有人用两个碟子盛着六个茄子送给他,感到厌恶。因为杭州人把茄子叫作落苏,而应试者认为“落苏”象征落第。只有徐扬梦见吃巨大的螃蟹,觉得非常美味。将要同舍友人聚坐时,一位客人谈到海产中叫“黄甲”的东西,徐扬问它的形状,那人说:“看起来比蝤蛑略小,却比螃蟹大。”徐扬暗自高兴,便把梦告诉别人,认为这是必中“黄甲”的兆头。等到榜单公布,六个人都没有考中,只有徐扬登科。两年后,谈谊又和周元特赴漕司参加举试,再次到寺中祈求梦兆。前一夜,周元特梦见和众人一起登殿,谈谊先抽签,连续三次都不吉利,其余人按次序请神祈祷。周元特站在后面说:“我们来这里,只是想求梦,为什么要抽签?”众人强迫他,他才走到签筒下面,遇到一个披散头发、像刚洗完头的妇人从佛像背后快步走出来;有人说她是贵家妇人,周元特急忙躲避,于是醒来。第二天早晨进寺,谈谊所抽的三支签果然都不吉,其余人的有吉有凶。周元特只焚香再拜,希望得到梦兆。当夜梦见乡人徐广之拿着省试榜单来到,榜上分为三等,自己已经是中等第一名。不久,祝贺的客人纷纷到来,其中果然有一名道士。第二年七月,省试结束,周元特回到吴兴等待榜单。有一天他逛集市,听见身后有人喊:“恭喜,恭喜!”元特回头一看,原来是徐广之。徐广之说自己正好经过郡门,看见张贴试录的官署榜单中有一个人与周元特同姓名,只是随口开玩笑。周元特正要责骂他,又听见有人说:“省试榜从南门送进来了。”于是大家各自散去回家。到家后报信的人已经到了,第二天有几位客人来祝贺,其中果然有一位道士。周元特说:“我并不认识您,您怎么屈尊来看我?”道士笑着说:“您难道忘了吗?去年您经过我那里占卜,我推算您的五行,知道您今年一定中第,所以来祝贺,以验证我的术数,并不是有所求。”说完立即告辞离去。周元特仔细回想此人,原来是开元寺卖卜的人。这才验证了前一天的梦,没有一件不相符合。周元特果然考取中等,虽然不是第一名,但在吴兴却是第一人。徐广之的玩笑、谈论黄冠道士来祝贺,都是偶然的小事;然而梦中魂魄的预兆已经先于旬月显现,人生万事难道不是早有定数吗?真德秀在行都参加考试时,到吴山梓潼庙祈求梦兆,在鼓上题写道:“重重敲击便有大的回应,轻轻敲击便有小的鸣声。”我来敲了一下,却震动五湖四海,使它的声音都能听见。当夜得到吉梦,那一年果然考中。郑丞相清之在太学十五年,十分困顿失意、无聊无成,刚刚升入舍选,却没有名额,仍然参加省试;临近考试时又避开知举官袁和叔的亲自考试,另设考场,更加郁郁不乐。等到考试《青紫明主恩》诗时,要求押“明”字;时间短促,天色将晚,苦于难以构思,便随意查找韵书,发现“頳”字可以押韵,于是把它用作末句:“他年防渥泽,方玉带围頳。”回去后告诉同舍的人,大家都大笑说:“连绿衫都还没有穿上,竟妄想系玉带吗?”后来他果然中选,依附史弥远,官位升到极品,最终得到赐玉带,这句诗也就成为吉兆。癸酉年庆元秋试时,两浙运司干官临川人龚孟鍨担任考官。龚孟鍨经过慈溪时,忽然梦见有人用一杯汤给他喝,并且在他手掌中写了四个字。早晨醒来便觉得视力模糊,等进入考场发放试题时,第一道题中误把“一祖十三宗”写成“十四宗”。于是士子大为喧闹,直接冲进考官的房舍,考官全都遭到鞭打侮辱,甚至有人背着书箱逃走。龚孟鍨偶然得到一名士兵背着逃离,才得以免难。刘制使良贵亲自到考院外安抚晓谕,便权宜把第二道策题作为第一篇,接着补撰第三篇,过了很久事情才平定。于是好事者作隔联说:“龚运干出题疏漏,把十三宗写成十四宗;刘制使到考院调停,把第二道题当作第一道题。”第二年秋天,度宗去世,于是“十四宗”这句话竟然应验了。

度宗崩,幼君谅隂榜第一名王龙潭,二名路万里,三名胡幼黄。行都为之语曰:「龙在潭,飞不得;万里路,行不得;幼而黄,医不得。」谢深甫,台州人家,本寒防,父母赁舂以食。父之友某招深甫教子,一夕,賔主对饮,夜半酒渇无从得水。牕前有梨,方熟,遂登树啖之。羣犬环吠,深甫不敢下。主人梦黒龙蟠树上,为犬所吠,惊觉开戸视之,见树上有黒物。诃问何人,深甫曰:“我也。”逐犬,深甫下。主人竒之,遂妻以女。深甫始不过读▯园耳,得妻后,始学作程文,领乡荐。妻家亦贫,但稍稍自给。深甫草履赴省,宿于逆旅,明发不颒面而遁。至曹娥渡,渡子必得若干,乃载深甫予之。钱少,渡子不肯曰:“不怕汝作转运,黥我。”深甫乃从他处渡至嵊县,宿古庙中。祝遇之厚,又饮以酒。深甫讶之,祝曰:“夜梦神告我,明日当有宰相来宿,必官人也。”深甫焚香祝曰:“若成名,当为县官使庙貌一新。”果登第,遂注嵊县主簿,修庙焉。后为浙漕,至曹娥,召渡子谓曰:“今竟何如?”渡子伏地请罪。深甫笑曰:“吾岂果黥汝?”厚赐之,使去曰:“台州秀才徃来,勿取渡钱也。”咸淳戊辰,兴化李权举进士,唱名后,乞以本身致仕,合得恩例,尽以回赠父母。上书毕,辞先圣及三魁同舍,出钱唐门,脱绿袍,挂门上,泛舟而去。时三魁同舍皆送别。权有诗云:「人言学古思入官,我谓学易而官难。平生透出梦觉闗,本来面目只儒酸。吾亲不待若为欢,不如归去卧林间。殿前三防罄忠肝,多谢皇恩天地寛。绿衫卸了白衣还,扁舟飞过子陵滩。」前修亦有逋与抟,圣世待之俱寛闲。何物种放大厚顔?山▯移文伐其奸。此行无复出闽山,休音息影谷之盘。今朝酾酒酹云坛,便向钱唐门挂冠。又有诗云:「有手须搴龙衮衣,有头须叩九堦墀。有口须读离骚词,有腹须饱商山芝。有身不愿挂绿皮,笑问此身欲何之?寳石山之巅,重湖水之湄。陶公云:『乐夫天命,复奚疑』?」淳祐癸丑,临安试监补者,天下无虑数万,蹂践死者十有七人。省试又死一人。当时有诗云南省观图丧一名,补闱又试万人英。两重门阈如天险,十有七人倒地横。谁设秦坑来贡院,枉教唐士梦登瀛。云山万里家何在,月白风清▯哭声。”三山苏大章乙未魁南省,戊午就乡举,时试出,忽梦人告之曰:「公与荐在四十一名。」公觉而喜,言于朋友,遂▯播其事。有同经忌之者,投牒于州,谓苏与主司有私,若预荐,当行驳于府。帅枢使叶通叔羽喻之云:「姑留牒,俟拆巻当为区处。」既入院,对号至四十一巻,治经果符梦中语,未啓,颇异之。帅出士子牒示考官云:「留此一巻不须拆,俟填牓毕,却于待补经魁取一巻易之。」众以为然。榜毕取巻,则原封者却非苏,而待补者乃苏巻也。帅与主司各大惊异,始知得失前定,乃不复再易。次年苏遂登春榜第一。绍兴初,有梦经徳斋生为省元者,时太学诸斋无经徳之名。至二十七年,祭酒周绾请増三斋,曰节情、经徳、立礼。至乾道间,何澹从经徳斋冠南宫,作诗云:“太学中兴七十年,续添经徳梦先▯。不才如我惭休应,革故从新定胜前。”三寳珠者,色目人,居杭州,至治元年举进士,以才学知名,虽湛湎酒色,而练达吏事,为浙省郎中,大书四句于门屏曰:「逆刮蛟龙鳞,顺捋虎豹尾。若将二事论,犹比干人易。」其意欲杜絶请托也。元至正庚寅,浙江乡试,八月二十二日夜二鼓,贡院彷佛见一物驰过,甚疾,其状若猛兽,军卒因而喧哄,考官遂以角端命赋题。角端者,似麒麟而角在鼻上。先是,元太祖驻师西印度,忽有大兽,髙数十丈,一角如犀牛,能作人语曰:“此非帝世界,宜速还。”左右皆震慑,独耶律楚材曰:“此名角端,乃旄星之相也。圣人在位,则斯兽奉书而至,且能日驰万八千里,灵异如▯神,不可犯也。”帝即回驭。皇明洪武三年始定科举之法,三年一行。寻以収罗未广,诏比嵗一行。八年罢科举。至十七年复诏三嵗一行,到今不改也。尝得徐一夔乡试录序云:「皇上既平海内,诏以科目取士。寻以大比之期为稍稽滞,而天下有遗材,复命嵗一举行,甚盛典也。浙省嵗贡四十人。洪武五年八月,省臣合属郡之士二百余人,命老于文学之士如格试之,而差次其髙下。有司遵故事,凡职掌之方,选择之法,防闲惟谨。既撤棘,得士如额以贡。」初科目之行,上意欲斥浮华以収寔效,是以廷议稍变前代之制,以趋于古。故义必以经,论必以礼乐,防必以时务。夫义以经,则其言务奥雅,以达性命道徳之原;论以礼乐,则其言务精覈,以明文物度数之懿;防以时务,则其言务切实,酌古今,明事变,以适时之宜。不然,玉巵无当,亦奚益于用哉?

译度宗去世后,幼主即位。临安张榜时,第一名王龙潭,第二名路万里,第三名胡幼黄。行都因此有话说:“龙在潭中,飞不起来;路有万里,走不了;年幼而黄,医生也治不了。” 谢深甫是台州人,家境本来贫寒,父母靠替人舂米维持生活。父亲的朋友某人招谢深甫来教自己的孩子。一天晚上,宾主相对饮酒,半夜口渴却没有地方取水。窗前有梨,正好成熟,谢深甫便爬上树吃梨。群狗围着树吠叫,他不敢下来。主人梦见黑龙盘在树上,被狗吠叫,惊醒后开门查看,看见树上有黑色的东西,便呵斥询问是什么人。谢深甫说:“是我。”主人赶走狗,谢深甫才下来。主人认为他很奇异,便把女儿嫁给他。谢深甫起初只读《兔园》一类的书,娶妻后才开始学习写程文,取得乡荐。妻家也很贫穷,只能勉强自给。谢深甫穿着草鞋赴省试,住在旅舍,天亮时连脸也没洗便逃走。到了曹娥渡口,船夫一定要收取若干渡钱,才肯载谢深甫过河。谢深甫的钱少,船夫不肯,说:“不怕你将来做转运使,刺字惩罚我吗?”谢深甫于是从别处渡河到嵊县,住在古庙里。庙祝对他十分厚待,还请他喝酒。谢深甫对此惊讶,庙祝说:“夜里梦见神灵告诉我,明天应当有宰相来住宿,一定是官人。”谢深甫焚香祝愿说:“如果我能成名,一定做县官,让这座庙焕然一新。”后来他果然登第,便被注授为嵊县主簿,修缮了这座庙。后来谢深甫任浙漕,到了曹娥,召见船夫问道:“如今结果怎么样了?”船夫伏地请罪。谢深甫笑说:“我难道真的会给你刺字吗?”便厚厚赏赐他,让他离去,并说:“台州秀才往来时,不要收取渡钱。” 咸淳戊辰年,兴化人李权考中进士。唱名之后,他请求以本人资格致仕,把按例应得的恩典全部转赠给父母。他上书完毕,辞别先圣和三位魁首及同舍友人,走出钱唐门,脱下绿袍挂在门上,乘船离去。当时三位魁首和同舍友人都来送别。李权有诗说:“人们说学习古道是为了入仕,我却说学习容易而做官困难。平生终于看透梦醒的关隘,本来面目只是个寒酸儒生。我的双亲不能等到我显贵,怎样才能使他们欢喜?不如归去,躺卧在林间。殿前三次考试已经竭尽忠肝,多谢皇恩宽广如天地。脱下绿衫,仍穿白衣归来;小船飞快驶过子陵滩。”前代修行者还有逋与抟,圣明时代对他们都宽容闲放。什么东西使种放如此厚颜?山鬼发布移文,揭露讨伐他的奸邪。这次离去,再不走出闽山;停止声息,隐居在山谷盘曲之处。今天早晨洒酒祭祀云坛,便到钱唐门挂冠归隐。又有诗说:“有手就应当揭起龙袍,有头就应当叩拜九重宫阶;有口就应当诵读《离骚》,有腹就应当吃饱商山的灵芝;有身体却不愿挂上绿袍,笑问此身将往何处?就在宝石山之巅、重湖水边。陶公说:‘乐于承受天命,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淳祐癸丑年,临安参加监生补试的天下士子大约有数万人,因践踏而死的有十七人。省试又死了一人。当时有诗说:“南省观看考场图,丧失了一名士子;补试考场又考验万人中的英才。两重门槛像天险一样,十七个人倒地横陈。是谁在贡院设置秦坑,白白使唐代士子梦想登上瀛洲?云山相隔万里,家乡在哪里?月白风清之夜,传来鬼哭声。” 三山人苏大章乙未年考取南省第一名,戊午年参加乡试。当试题发下来时,忽然梦见有人告诉他说:“您与荐名列在第四十一名。”苏大章醒来后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朋友,于是事情传开了。有个与他考同一经书而嫉妒他的人,向州府递交文书,说苏大章和主考官有私交;如果预定录取,就应当在府试时驳回。帅枢使叶通叔羽告诫他说:“暂且把文书留下,等拆卷时再处理。”进入考院后,按号数到第四十一卷,所治经书果然与梦中所说相符;试卷还没有拆封,众人已经觉得奇异。帅把士子的文书拿出来给考官看,说:“留下这一卷,不必拆开;等填写完榜单,再从候补经魁中取一卷来替换它。”众人都认为可以。榜单完成后取卷,原来封存的那一卷却不是苏大章的,而候补卷竟然正是苏大章的试卷。帅和主考官都大为惊异,这才知道得失早有定数,于是不再替换。第二年苏大章果然登上春榜第一名。绍兴初年,有人梦见经德斋的斋生将成为省元;当时太学各斋中还没有“经德”这个名称。到绍兴二十七年,祭酒周绾请求增设三斋,名为节情、经德、立礼。乾道年间,何澹从经德斋考取南宫第一名,作诗说:“太学中兴已经七十年,增设经德斋的梦先已流传。不才如我惭愧地应验了这个梦,革除旧制、顺应更新,确实胜过从前。” 三宝珠是色目人,居住在杭州。至治元年考中进士,以才学闻名;虽然沉溺于酒色,却通晓而精于吏事,任浙江省郎中。他在门屏上大书四句:“逆着方向刮蛟龙的鳞,顺着方向捋虎豹的尾巴;如果拿这两件事相比,尚且比干犯他人容易。”他的意思是想杜绝请托。元至正庚寅年,浙江举行乡试。八月二十二日夜里二更时分,贡院中仿佛看见一物飞驰而过,速度极快,形状像猛兽;军卒因此喧哗,考官便以“角端”为题命作赋。角端像麒麟,角长在鼻子上。在此以前,元太祖驻军西印度,忽然出现一头巨兽,高达几十丈,长着一只像犀牛的角,能够说人话,对他说:“这里不是帝王应有的世界,应该赶快回去。”左右的人都震惊畏惧,只有耶律楚材说:“这叫角端,是旄星的征兆。圣人在位时,这种兽便会奉书而来,而且一天能奔驰一万八千里,灵异如鬼神,不可冒犯。”皇帝于是立即回驾。皇明洪武三年,开始确定科举制度,每三年举行一次。不久因收罗人才还不够广泛,诏令改为每年举行一次。洪武八年停止科举。到洪武十七年又下诏每三年举行一次,一直没有改变。曾经得到徐一夔乡试录序文,其中说:“皇上平定天下以后,下诏以科举取士。不久认为大比之期稍有拖延,天下有遗落的人才,于是又命令每年举行一次,这是非常盛大的典礼。浙江省每年贡士四十人。洪武五年八月,省臣会同所属各郡的士子二百多人,命文学修养深厚的士人按照规定考试,并依成绩排列高下。有关部门遵循旧例,对于各项职掌和选拔办法,防范都十分谨慎。撤去考场栅栏后,所得士子按名额贡入。”科举制度起初实行时,皇上的意旨是排斥浮华文风,以求取得实际成效,因此廷议略微改变前代制度,趋向古制。所以经义一定依据经书,论一定依据礼乐,策一定依据当时政务。经义依据经书,文章便务求深奥典雅,以阐明性命、道德的根源;论依据礼乐,文章便务求精密核实,以说明典章制度、礼仪法度的美善;策依据当时政务,文章便务求切实,斟酌古今,明辨事变,以适合时势的需要。否则,玉杯如果没有底,又对实际使用有什么益处呢?”

此国家之良法美意,而凡为士子者之所当知也。既竣事,有司以其程文锓版以贻四方,葢将以上昭国家兴文之盛,而下以励来者有所矜式云尔。其送赵生序云:「洪武五年秋八月,浙省乡贡既撤棘,一榜烂然悬于省门之上,观者荣之。杭之士预贡者五,其第三人则钱唐赵惟一执中也。初执中受经于郡助教何彦恭甫,而何彦恭甫则受经于前乡贡进士徐中先生,授受有源委,故其试于有司也,卒以易冠同经。」云执中将上春官,予告之曰:「科目之设,在隋唐者,吾弗暇逺引。宋以方州贡士,谓之乡贡。元暨国朝以行省选贡士,亦通谓之乡贡。杭为方州时,贡士之额自淳熈至景定増至二十二人。元置行省于浙,领郡三十二,杭▯焉,贡士之额仅二十八人。是时杭之士不加少也。三年或不能贡一人,今领郡九,杭亦▯焉,其额増至四十人矣。杭之士不加多也。三年一贡,有至六七人者,犹虑未足以尽其材也,复比年一贡焉。」执中葢比年所贡士也,元有科目,名存而实不副。如以二十八人之额,而欲収三十二郡之士,几何其不遗也?方今天子更化,鉴观前代之失,独出睿算,以为宜近法宋,首建科目,以广取士之涂。诏书既下,家有弦诵之声,人有青云之志。如杭之士预贡者,无虚嵗,宁复有皓首穷经之叹者哉?杭为东南都防,人物最盛,隋唐以来,大率以科目得之,而惟宋为最。吾试枚数宋以进士起家,有誉于天下后世者,为子陈之:政事则有若唐肃、郎简、度;词章则有若钱易、钱藻、杨蟠;文学则有若沈括、沈晦、洪咨夔;论建则有若赵汝谈、汝谠、李宗勉。是数人者,或扬声郡国,或致身馆殿,或执政庙堂,功名事业,播之乡评,▯之国史,昭昭在人耳目。今子幸生斯世,又为此邦之士,去而拜官于朝,固将如昔人所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以扬芳迈烈,嫓美于前人矣。岂徒要取名爵,以为乡荣而巳哉?是邦人材之盛,轶元而追宋,于子之行卜之矣。杭州科第莫盛于洪武、永乐间,至▯治、正徳间而稍衰,嘉靖巳来始复旧贯。仁和县解元六人:洪武十七年花纶,二十三年王羽,二十六年施谊,二十九年姚震,天顺三年沈继先,嘉靖十年张濂。防元一人:正徳三年邵鋭。钱塘县解元四人:洪武三年俞友仁,永乐十五年朩讷,景泰七年陈纲,成化十七年李旻。状元二人:成化二十一年李旻,嘉靖十七年茅瓉。仁和县尚书二人:江澜由进士任南京礼部尚书,諡文昭;胡世寜由进士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諡端敏。钱塘县尚书五人:胡祯由人才任刑部尚书,方賔由贡生任兵部尚书,柴车由举人任兵部尚书,徐琦由进士任南京兵部尚书,諡贞襄;洪钟由进士任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諡襄惠。其原籍钱塘者三人:南京礼部尚书倪谦,諡文僖;吏部尚书倪岳,諡文毅;兵部尚书苖衷,諡文康。俞友仁字文辅,工诗书,亦俊逸,仕终学官。王羽字仪之,预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歴官太常少卿,乞归,改余杭学教谕。姚震字起东,歴御史、按察副使,刚介有闻。洪武中,仁和学生陈瑶,勤敏,有时誉。宪官至学,出对云:「笔底春风转转生。」瑶对曰:「▯间晓溜嘈嘈泻。」又云:「轻摇纨扇,清风透入人懐瑶对曰:「髙捧玉盘,明月飞来我手。」时庭下芭蕉开花,命赋之。瑶诗一联云:「白藕作花还叶叶,碧蜂生子自房房。」形容酷似,诸生皆袖手。后以嵗贡赴京,除叙州邑簿,竟以诖误谪死岭南。李子阳旻以成化庚子解元,癸卯冬将赴春闱,友人锁懋坚者送之,赋正宫《谒金门》词云:「人舣画船,马鞁上锦鞯,催赴琼林宴。塞鸿声里暮秋天,绿酒金杯观留意。方深离情渐逺。」到京廷中选,今秋是解元,来春是状元,拜舞在金銮殿。已而子阳果魁天下。子阳明达史学,尝云:「莽、操、温、卓者,皆簒弑贼也。《纲目》于魏书太祖,于梁书太祖,于《新》独斥之为莽,者何?实录也?何以为之实录?各因当时之文也。《新》者国也,莽者名也。魏、梁之继世,皆有天下,庙貌偃然而莽死于乱兵之手,美恶无一定之諡,将从何书?

译这是国家的良法和美意,是凡为士子的人都应当知道的。事情办完后,有关部门把他们的程文刻版印行,送给四方,大概是想上面彰显国家兴文的盛况,下面勉励后来者有所取法。他给赵生的送行序说:“洪武五年秋八月,浙江省乡贡考试撤去考场栅栏后,一张榜单灿然悬挂在省门上,观看的人都以为荣耀。杭州参加贡试的士子有五人,其中第三名是钱唐赵惟一,字执中。执中起初向郡助教何彦恭甫学习经书,而何彦恭甫又向前乡贡进士徐中先生学习经书,师承授受有源有流;所以他参加有关部门考试时,最终凭借所学经书压倒同经考生而居首。”又说执中将要赴礼部参加会试,我告诉他说:“科举制度的设置,隋唐的情况我没有时间远引。宋代由各州贡士,称为乡贡;元代以及本朝由行省选送贡士,也通称乡贡。杭州作为州府时,贡士名额从淳熙到景定增加到二十二人。元代在浙江设置行省,统辖三十二郡,杭州隶属其中,贡士名额仅二十八人。当时杭州士子并没有减少,三年中却有时连一人也贡不出;如今统辖九郡,杭州也在其中,贡士名额增加到四十人了。” 杭州的士子并没有增加。三年贡士一次,有时能达到六七人,尚且担心不能选尽他们的才华,于是又改为每年贡士一次。赵执中就是按年贡送的士子。元代虽有科举制度,但只有名义而实际不相称。以二十八人的名额,想要收取三十二郡的士子,怎么能不遗漏人才呢?如今皇帝改变政治,鉴察前代的过失,独自作出明智的筹划,认为应当接近宋代制度,首先建立科举,以扩大取士的途径。诏书下达以后,家家响起诵读声,人人都有青云直上的志向。像杭州这样参加贡试的士子,没有一年空缺,难道还会有白头穷经却无所成就的叹息吗?杭州是东南的都城,人物最为兴盛;隋唐以来,大多通过科举取得人才,其中又以宋代最盛。我试着逐一列举宋代凭进士出身而闻名天下后世的人,来为你陈说:政事方面有唐肃、郎简、度等;词章方面有钱易、钱藻、杨蟠等;文学方面有沈括、沈晦、洪咨夔等;谋划建言方面有赵汝谈、赵汝谠、李宗勉等。这些人有的在郡国扬名,有的身居馆阁殿省,有的执掌朝廷政务;功名事业传播于乡里的评论,记载于国家史册,清楚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如今您有幸生在这个时代,又成为本州的士子,离开这里到朝廷拜官,当然将会像前人所说的那样,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下不辜负所学,发扬美名和功业,和前人相媲美。难道只是为了求取名位爵禄,使乡里感到荣耀罢了?本州人才之盛超过元代而追近宋代,您这次出行便可以预见了。杭州的科举功名没有比洪武、永乐年间更盛的了;到了弘治、正德年间逐渐衰落,嘉靖以来才恢复旧日规模。仁和县解元六人:洪武十七年花纶,二十三年王羽,二十六年施谊,二十九年姚震,天顺三年沈继先,嘉靖十年张濂。会元一人:正德三年邵锐。钱塘县解元四人:洪武三年俞友仁,永乐十五年木讷,景泰七年陈纲,成化十七年李旻。状元二人:成化二十一年李旻,嘉靖十七年茅瓒。仁和县尚书二人:江澜由进士出身任南京礼部尚书,谥号文昭;胡世宁由进士出身任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端敏。钱塘县尚书五人:胡祯由人才身份任刑部尚书,方宾由贡生身份任兵部尚书,柴车由举人身份任兵部尚书,徐琦由进士出身任南京兵部尚书,谥号贞襄;洪钟由进士出身任太子太保、刑部尚书,谥号襄惠。原籍钱塘的有三人:南京礼部尚书倪谦,谥号文僖;吏部尚书倪岳,谥号文毅;兵部尚书苗衷,谥号文康。” 俞友仁字文辅,擅长诗文书法,也才俊飘逸,最终官至学官。王羽字仪之,参与修撰《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历任太常少卿,后来请求归乡,改任余杭学教谕。姚震字起东,历任御史、按察副使,以刚正耿介闻名。洪武年间,仁和县学生陈瑶勤奋敏捷,得到当时的声誉。宪官到学校考问,出对子说:“笔下春风转转生。”陈瑶应对说:“弦间晓溜嘈嘈泻。”又出对子说:“轻摇纨扇,清风透入人怀。”陈瑶应对说:“高捧玉盘,明月飞来我手。”当时庭院中的芭蕉开花,命令他作诗。陈瑶的诗有一联说:“白藕作花还叶叶,碧蜂生子自房房。”描写得极其相似,诸生都袖手称叹。后来他以岁贡身份赴京,被授为叙州县主簿,最终因牵连误事获罪,贬谪后死于岭南。李子阳名旻,成化庚子年考取解元;癸卯年冬天将赴春闱,友人锁懋坚为他送行,作正宫《谒金门》词说:“人把画船停泊,马已经套上锦鞍,催促着赶赴琼林宴。在塞外鸿雁声中,正是暮秋时节;绿酒金杯,令人留恋。正当离情渐渐深重而路途渐渐遥远。”李旻到京后参加廷试中选,这年秋天是解元,来年春天是状元,在金銮殿上拜舞。后来子阳果然成为天下第一名。子阳明达于史学,曾说:“王莽、曹操、桓温、董卓都是篡位弑君的贼人。《纲目》在魏书中称曹操为太祖,在梁书中称桓温为太祖,在《新唐书》中却单独斥责王莽为王莽,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实录吗?为什么把它作为实录?各自是依据当时的文书。《新唐书》称国号,王莽称姓名。魏、梁两朝相继传世,都曾拥有天下,宗庙形貌安然;但王莽死于乱兵之手,美恶又没有固定的谥号,将依据什么来记载呢?”

书其国系之名尔。」此《春秋》据事直书例也,其言甚有理。丁文焕焴者,杭人。幼业举子,入郡庠,豪迈忤当道,谪为掾史。歴事太师英国公张辅,后以年劳授苏州司仓。能诗善书,苏守杨贡甚爱之。复以不阿强御为守累罢官。尝有咏钉靴诗,为人脍炙。其颈联云:「行过落花香啮齿,步回芳草软埋头。」又有挽大平侯张軏诗云:「大将星沈坠栁营,貔貅百万尽吞声。总戎不见旗常影,扈跸无闻铠甲鸣。麟阁画图遗貌像,龙章金劵着功名。昔年翠幕劳青顾,哀讣惊闻泪满缨。」至成化中,卒于家。洪武中,仁和郁鲁珍以辟举官陜西,被罪居独山,不入城市,竟以松石诗累被逮死狱中。时瞿宗吉有元宵诗一联云:“三市花灯依旧好,一天明月为谁圆。”鲁珍和云:“夜灯闲论谁家好,春月初看此度圆。”为众推许,葢其时承元末之习,缙绅能诗者多也。正统丁卯,海宁张靖之赴省试,其母梦老人持笔如椽,蘸毫天水缸,书“孙”字于墙上,崇广専堵。其年靖之领荐,两试春官皆下第。辛未,靖之祷于京城隍庙,梦登海塘,前有大山,老人指谓曰:“此昆仑山也。”惊寤,取《禹贡》“织皮昆仑”研省防绎,因不复寐。塲中出题,果“织皮昆仑”也。是年书经举人多为所窘。桐乡杨青者,席舍相近,谓靖之曰:“六题皆得防,惟《禹贡》一题不能通。”靖之因为开陈意义,详述注疏,青遂登第,名在第七录,其文一篇。靖之竟下第。甲戍始登第,名亦在第七录,文一篇。其年状元乃孙贤也,母氏之梦验矣。惟“织皮”之梦既验,而虚若为杨青设者,然靖之名第事实一与青同。▯神之示人,显而隠如此。张靖之为礼部给事中,一日暮归,更衣,解下裳,暗中有火星星自裙带中出,转折至椸上,晶荧流落,凡三四见,举家失色。明日语王汝霖,汝霖曰:“先君为工部侍郎时,尝暮归见此,然惟绫裙中有之,不足异也。”靖之因忆张茂先积油致火之説,悟所服下裳乃吴绫,俗所谓油段子也。况归时被酒,体气蒸郁,或以致火。嘉靖十年,宁波陈约之与予同为祠曹,一日暮归,梳髪,火星自髪中出,及解衣亦然,想其时亦被酒蒸郁,而首为阳宗,髪复油腻,热气融结,暴得舒解而迸落欤。仁和张文衡,铨成化辛丑进士,官刑部主事郎中,鲠介不阿。内臣以事来干者,率执法不聴。南宫白尚书委曲劝之,亦不从也。与丹山屠冢宰有葭莩之戚,文衡絶不登门,虽庆贺亦不徃。人有荐之者,屠公曰:“吾家贺轴无张铨名,是傲物也。且闻其酷好大棋,废事。”文衡持介愈烈,其妻糊纸锭以续食。九年陞广西防议,殁于水。于肃愍公少有大志,出语不凡。八九嵗时,衣红衣驰马,有隣长者呼其名,为戏之曰:「红孩儿骑马游街。」公应声曰:「赤帝子斩蛇当道。」闻者惊异。长补钱唐县学生,家有文文山像一副,悬置座侧,为之賛曰:「呜呼!文山遭宋之季,徇国忘身,舍生取义,气吞寰宇,诚感天地。陵谷变迁,世殊事异,坐卧小阁,困于羁系,正色直辞,久而愈厉。难欺者心,可畏者天,宁正而毙,弗茍而全。南向再拜,含笑九泉。孤忠大节,万古攸▯。」我瞻遗像,清风凛然。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二<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译不过是记下他的国号,并附带写上他的姓名罢了。” 这就是《春秋》按照事实直书的体例,他的话很有道理。丁文焕焴是杭州人。年幼时学习应举之业,进入郡学;因豪迈不羁而触犯当权者,被贬为掾史。历来侍奉太师、英国公张辅,后来以年资和劳绩授任苏州司仓。他能作诗,擅长书法,苏州太守杨贡非常喜爱他。后来又因为不向强权屈服,受到太守牵累而罢官。他曾作咏钉靴诗,广为人们传诵,其中颈联说:“走过落花,香气仿佛咬住牙齿;脚步转回,芳草柔软得像把头埋住。”又作挽大平侯张軏诗说:“大将星沉,坠落柳营;百万貔貅全都噤声。统领军队的人看不见旗帜旌常,护卫皇帝也听不到铠甲鸣响。麒麟阁上的图像只留下容貌,龙章金券记载着功名。往年在翠幕中承蒙青眼相看,今日忽闻讣告,悲泪沾满冠缨。”成化年间,他死在家中。洪武年间,仁和人郁鲁珍因征召任官到陕西,获罪后居住在独山,不进入城市,最终又因松石诗受到牵连,被逮捕死在狱中。当时瞿宗吉有一首元宵诗,其中一联说:“三市花灯依旧美好,满天明月为谁而圆。”郁鲁珍应和说:“夜灯闲谈谁家最好,春月初看这一轮最圆。”众人都推重称许他。这大概是因为当时承袭元末的风气,士大夫中能作诗的人很多。正统丁卯年,海宁人张靖之赴省试。他的母亲梦见一位老人手持像房梁一样大的笔,蘸取天水缸中的墨,在墙上写了一个“孙”字,墙壁高大宽广。那一年张靖之考取乡荐,但两次参加春官考试都落第。辛未年,张靖之在京城隍庙祈祷,梦见登上海塘,前面有一座大山,老人指着说:“这是昆仑山。”他惊醒后,取《禹贡》中“织皮昆仑”一句仔细研究省察,因而再也睡不着。考场中果然出了“织皮昆仑”这一题。这一年许多以经书应试的举人都被这道题难住。桐乡人杨青的座舍靠近张靖之,他对张靖之说:“六道题我都能作答,只有《禹贡》这一题无法通晓。”张靖之于是为他讲解意义,详细说明注疏,杨青便考中,名列第七录,文章有一篇。张靖之最终仍然落第。甲戌年他才考中,名次也在第七录,文章有一篇。这一年的状元是孙贤,母亲的梦应验了。只是“织皮”的梦应验了,而后一个梦仿佛是为杨青设置的;然而张靖之的名次和事实又与杨青相同。鬼神向人显示征兆,有时如此明显,有时又如此隐晦。张靖之任礼部给事中时,一天傍晚回家,换衣服解下下裳,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火星从裙带中冒出,转折着飞到衣架上,晶莹闪烁地流落下来,一共出现了三四次,全家都惊恐失色。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王汝霖,王汝霖说:“先父任工部侍郎时,曾经傍晚回家也见过这种情形,不过只有绫裙中才有,不足为奇。”张靖之于是想起张茂先关于积油会导致起火的说法,明白自己所穿的下裳是吴绫,俗称油段子。况且他回家时喝了酒,身体的热气郁蒸,也可能因此引发火星。嘉靖十年,宁波人陈约之和我一同任祠曹,一天傍晚回家梳头,火星从头发中冒出,解衣后也是这样;想来当时他也喝了酒,热气郁蒸,而头部属阳宗,头发又油腻,热气凝结后突然得到疏解,便迸裂掉落了吧。仁和人张文衡,铨名列成化辛丑年进士,任刑部主事、郎中,为人耿直正派,不肯阿谀。内臣因事情来托请他的,他一概依法办理,不肯听从。南宫白尚书委婉地劝他,他也不听。他与丹山屠冢宰有姻亲关系,张文衡却完全不登门,即使庆贺也不往来。有人推荐他,屠公说:“我家的贺轴上没有张铨的名字,这是傲慢待人。而且听说他特别喜欢下大棋,荒废政事。”张文衡更加坚持操守,他的妻子只得糊纸锭来维持生活。九年后升任广西按察议,死在水中。于肃愍公年轻时便有大志,说话不平凡。八九岁时,他穿着红衣骑马,有位邻里的长者叫他的名字,开玩笑说:“红孩儿骑马游街。”于公随声应答:“赤帝之子斩蛇挡道。”听见的人都惊异。后来他成年,补入钱塘县学生。家中有一幅文文山的画像,悬挂在座位旁边,他为画像作赞说:“唉!文山处在宋朝末年,为国尽忠而忘却自身,舍生取义,气势吞纳寰宇,诚意感动天地。山陵谷地变迁,时代和事情都不同了;他坐卧在小阁中,困于羁押,却神色严正、言辞刚直,时间越久越加激烈。难以欺骗的是内心,值得畏惧的是上天;宁可正直而死,也不苟且求全。面向南方再拜,含笑于九泉之下。孤独的忠诚和崇高的节操,万古流传。”我瞻仰他的遗像,只觉清风凛然。《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二 《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三明 田汝成 撰委巷丛谈冷泉亭建于唐时,至宋时郡守毛友者,乃拆去之。今所建,又不知起于何时也?其自叙云:“昔人加亭于冷泉,如明镜中加绘画。山翠水光,去者过半。拂拭菑翳,旧观复还。作诗云:‘面山取势,俯山中亭外安亭自蔽防眼界巳通无碍物胷中陡觉有真空。试寻橹响惊时变,却聴猿啼与旧同。万事须防成壊里,我来阅世一初冬。’”夫冷泉亭之景,白乐天极其褒颂,而毛君以为去之乃佳,好尚不同,有如此。前宋时,杭城西隅多空地,人迹不到。寳莲山、吴山、万松岭,林朩茂密,閴无民居。城中僧寺甚多,楼殿相望。出涌金门,望九里松,更无障碍。自六飞驻跸,日益繁艶。湖上屋宇连接,不减城中。有为诗云:“一色楼台三十里,不知何处覔孤山。”其盛可想矣。宋时西湖四圣观前,毎至昏后,有一灯浮水上,其色青红。自施食亭南至西陵桥,复回风雨中,光愈盛。月明则稍淡,雷电之时则与电争光,闪烁此湖光也。苏子瞻湖中夜泛诗云:「新月生魄迹未安,才破五六渐盘桓。今夜吐艶如半璧,游人得向三更看。三更向防月渐垂,欲落未落景特竒。明朝人事谁料得?看到苍龙西没时,苍龙已没牛斗横,东方芒角升长庚。渔人収筒及未晓,船过惟有菰蒲声。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逺寺,更待月黒看湖光。湖光非▯亦非仙,风恬浪静光满川。须防两两入寺去,就视不见空茫然。」其曰湖光,岂即水灯之▯欤?宋时西湖三贤堂两处皆有。东坡,其一在孤山竹阁,三贤者白乐天、林君复、苏子瞻也。其一在龙井夀圣院,三贤者赵阅道、僧辩才、苏子瞻也。寳庆间,袁樵尹京,移竹阁三贤祠于苏堤,建亭馆以沽官酒。或题诗云:「和靖、东坡、白乐天,三人秋菊荐寒泉。而今满面生尘土,却与袁樵趂酒钱。」宋时蜀人文及翁登第后,期集游西湖,一同年戏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赋《贺新郎》词云:「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酣醉。回首洛阳花世界,烟▯黍离之地,更不复新亭堕泪。簇乐红妆,摇画舫,问中流击楫何人是?千古恨,几时洗?余生自负澄清志,更有谁磻溪未遇,傅岩未起?国事如今谁倚仗?衣带一江而已。便都道波神堪恃,借问孤山林处士,但掉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癸辛杂识》言:宋时杭城,除有米之家仰籴而食者,凡十六七万人。人以二升计之,非三四千石,不可以支一日之用。而南北二厢不与焉,客旅之徃来又不与焉。《武林旧事》言:杭谚有之:「杭州人一日吃三十丈朩头。」以三十万家为率,大约每十家吃擂槌一分,合而计之,则三十丈矣。此二事较之今时,亦不减也。临安钱宰,子予武,肃王之裔,元末老儒也。髙庙礼徴,同诸儒修纂《尚书防选》《孟子节文》。公退防吟曰:「四皷咚咚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察者以闻。明日文华殿毕集,诸儒谕之曰:「昨日好诗。」宰等悚愧谢罪。未几皆遣还。宰以国子博士致仕,家防稽,宦业至今不絶。宰尝自书门帖云:「一门三致仕,两国五封王。」唐昭宗赐勅,宋宣和所赐吴越家寳铜印一斤重,今藏其家。铁券王像则在台州长房。兠罗绒者,琉球、日本诸国所贡也。今杭州织造局工作,亦仿为之。外方罕覩。髙季迪谢友人惠兠罗被歌:“蛮工细擘氷蚕茧,织得长衾。谢缝剪防茸,柳絮不愁吹。铺压髙床夜,香软朔风入闗,凋白榆塞寒。此物时当须,明灯炽炭,夕宴罢荐寝,宜共红▯毺。”海客扬帆游万里,得自昆仑国中市,归来遗我见逺情,重似鸳鸯合欢绮。诗人鹤骨欺霜棱,曽直禁署眠青绫。自从身退得闲卧,只爱拥纸同山僧。今朝得此何竒絶,展覆不忧儿踏裂,便思清梦伴梅花,静掩寒牕聴风雪。越罗蜀锦安可常,洞房美女漫薰香。谁知一幅春云暖,即是温柔堪老乡。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三 明代田汝成撰 《委巷丛谈》冷泉亭建于唐代,到宋代郡守毛友任职时,竟把它拆去了。如今所建的这座,又不知道始建于什么时候。他的自序说:“古人把亭子增建在冷泉旁,就像在明镜中加上绘画。山色翠绿,水光明丽,景致因此损失了一半以上。拂去杂乱的遮蔽物,旧日的景观又恢复了。”他作诗说:“依山势取亭子的位置,俯视山中;亭外再安置亭子,自身遮蔽,视野已经通达,没有障碍之物,胸中顿时觉得有真正的空明。试着寻找船桨声,惊觉时节已经变化;再听猿猴啼叫,却和从前相同。万事都须防备成败之间,我来阅览世事,正值一个初冬。”冷泉亭的景色,白乐天已经极力赞美;而毛君却认为拆掉它才好,人的爱好和取舍竟有如此不同。北宋时,杭州城西角多为空地,人迹不到。宝莲山、吴山、万松岭林木茂密,寂静得没有民居。城中的僧寺很多,楼阁殿宇彼此相望。走出涌金门,远望九里松,中间完全没有遮挡。自从皇帝六飞驻跸以后,那里一天比一天繁华艳丽。湖上的屋宇连成一片,不比城中少。有人作诗说:“楼台一色绵延三十里,不知到哪里去寻找孤山。”它的盛况由此可以想见。宋代西湖四圣观前,每到黄昏以后,常有一盏灯浮在水面上,颜色青红相间。从施食亭南面到西陵桥,又在风雨中返回,光亮更加旺盛。月明时光稍淡,雷电之时则和闪电争光,在湖面上闪烁。苏子瞻《湖中夜泛》诗说:“新月初生,月魄的踪迹还未安定;刚刚显露五六分,便渐渐盘旋。今夜吐出艳丽的光芒,像半块玉璧,游人可以看到三更。三更以后月亮渐渐下垂,将落未落,景色特别奇异。明天的人事谁能料到?看到苍龙星向西沉没时,苍龙已经没入,牛宿斗宿横在天际;东方星芒的尖角升起,长庚星出现。渔人趁天未亮收起渔具,船行过去只听见菰蒲的声音。菰蒲无边,水面茫茫;荷花在夜间开放,风露中散发香气。渐渐看见远寺灯火明亮,再等到月黑时观看湖光。湖光不是鬼,也不是仙;风平浪静,光芒铺满河川。还以为灯光一盏盏进入寺中,走近观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剩空旷迷茫。”诗中所说的湖光,难道就是水灯一类的东西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宋代西湖有两处三贤堂。东坡所说的一处在孤山竹阁,三位贤人是白乐天、林君复、苏子瞻;另一处在龙井寿圣院,三位贤人是赵阅道、僧辩才、苏子瞻。宝庆年间,袁樵任京尹,把竹阁的三贤祠迁到苏堤,建造亭馆来售卖官酒。有人题诗说:“和靖、东坡、白乐天,三人在秋菊旁荐饮寒泉。如今满面都是尘土,却要和袁樵争取酒钱。” 宋代蜀人文及翁考中进士后,约同年友人聚集游西湖。一位同年友人戏问他:“西蜀有这样的景色吗?”文及翁当即赋《贺新郎》词说:“西湖水不过一勺,渡江而来,竟使人沉醉百年。回头看洛阳繁花似锦的世界,如今已成烟霭弥漫、禾黍丛生的废墟,再也不能像新亭宴饮时那样流泪了。歌舞之乐簇拥着红妆女子,画舫摇荡,试问在江流中央击楫立志北伐的人是谁?千古遗恨,什么时候才能洗雪?我平生自负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可还有谁像磻溪的姜太公、傅岩的傅说那样尚未被任用?如今国事还有谁可以倚仗?不过是隔着一江衣带般的水而已。即使都说有水神可以凭恃,试问孤山上的林处士,也只能回头笑着指向梅花花蕊。天下的事情,由此就可以知道了!” 《癸辛杂识》说:宋代杭州城中,除了那些没有米、要靠买米为食的人家外,共有十六七万人。按每人每天吃二升计算,没有三四千石米,便无法供一天食用。南北两厢的人还不计算在内,来往的客旅也不计算在内。《武林旧事》说:杭州有句谚语:“杭州人一天吃掉三十丈木头。”按三十万户计算,大约每十户每天吃掉一分擂槌木,合计起来就是三十丈。这两件事与如今相比,也并不少。临安人钱宰,字予武,是肃王的后裔,元末的老儒生。明太祖高皇帝礼聘征召他,和诸位儒生一起编修《尚书旁选》《孟子节文》。退朝后,钱宰吟诗道:“四更鼓声咚咚响起,我穿衣起床;到午门朝见皇帝,还嫌来得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田园闲乐,睡到人间饭熟时?”监察者把这件事报告了上去。第二天,文华殿集会完毕,明太祖对诸儒说:“昨天的诗写得很好。”钱宰等人惊恐惭愧,谢罪。不久,众人都被遣返回乡。钱宰以国子博士的身份退休,家住会稽,他家的仕宦事业至今没有断绝。钱宰曾亲自写门联说:“一门三致仕,两国五封王。”唐昭宗赐下的敕书、宋徽宗宣和年间吴越王家所赐的宝铜印,重一斤,如今都收藏在他家。铁券和吴越王像则在台州长房。兜罗绒,是琉球、日本等国进贡的物品。如今杭州织造局也仿制这种织物,外地很少见到。高季迪《谢友人惠兜罗被歌》说:“蛮地工匠细细剖取冰蚕茧,织成绵长的被子。感谢你缝制剪裁,不用担心茸毛像柳絮一样被风吹散。铺在高床上,夜里香软;朔风吹入关塞,白榆凋零,塞外寒冷。这东西正适合此时使用,明灯燃烧、炭火旺盛,晚宴结束后拿来进献寝用,宜与红色毛毯共同铺设。海客扬帆航行万里,从昆仑国的市场买得此物,回来赠给我,以见相隔遥远的情谊,贵重得如鸳鸯合欢绮。诗人有如鹤的瘦骨,胜过霜雪的锋棱,曾在禁署值宿,睡过青绫被。自从退身闲居,才得到安卧的日子,只爱拥着纸被,和山僧一样。今天得到这件东西,真是奇妙绝伦;展开覆盖起来,不怕孩子把它踩破,便想在清梦中伴着梅花,静静关上寒窗听风雪。越地的罗、蜀地的锦,怎么能长久拥有?洞房中的美女徒然焚香。谁知道一幅温暖如春云的被子,就是足以温柔终老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