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西湖游览志六

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三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227–245 段

至元丁亥九月四日,周公谨偕钱菊泉至天庆观,访褚伯达,遂同道士王盘隠游寳莲山韩平原故园。山四环皆秀石,絶▯香林、冷泉等处,石多穿透崭絶,互相附丽,有如玉色者,取以为环珥之▯。中有石谼,杳而深,泉涓涓自内流出,疑此即所谓阅古泉也。谼傍有开成元年六月,南岳道士邢令开、钱塘县令钱华题名。道士诸鉴元书镌之石上,又南石壁上镌佛像及大字心经,甚竒古,不知何时为火所燬,佛多残缺。又一洞甚竒,山顶一大石坠下,傍有一石承之,如饾饤然。又前一巨石不通路,中凿一门,门上横石梁。又有一枯池,石壁间皆细小水波纹,不知何年水直至此处,然则今之城市皆当深在水底,数十丈深谷为陵,非寓言也。其余磴道、石池、亭馆遗址歴歴皆在,虽草朩残毁殆尽,而岩石秀阔可爱。大江横陈于前,时正见潮上如疋练然,其下俯视太庙、执政府在焉。山顶更觉竒峭,必有可喜可噩者,以足惫不果徃,且闻近日多虎,往往白昼出没不常,遂不能尽讨此山之胜,故书以示好事寻游者。观此篇所序阅古泉诸胜与今不同,而石壁镌书亦漫灭不可读矣。周公谨《齐东野语》辩韩侂胄犬吠村庄事,乃太学生以私憾赵师▯而造谤为之。又谓侂胄南园下有蜀帅献沈香山,髙五丈,立之凌风阁下。今之庆乐园即南园也,视其沈香山乃枯枿耳。遂赋诗云:「旧事凄凉尚可寻,防碑闲卧草深深。凌风阁下槎牙树,当日人疑是水沈。」子贡云:「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殆此▯耳。理宗时,周汉国公主下降,诸阃及权贵各献添房之物,如珠领、寳花、金银器之▯时马天骥为平江发运使,独献螺钿细栁箱笼百只,并镀金银锁百具,锦袱百条,实以芝楮百万。理宗为之大喜。宋时,▯溪李太卿之子娶韩平原之女,奁具中有白玉香狮子,髙二尺五寸,精玅无比,真竒翫也。后闻归之福邸云理宗朝,张循王府献白玉箫管,长二尺者,中空而莹薄。韩蕲王府献白玉笙一,攅其薄如鵞管,其声清越,皆希世之寳也。二物云,在北方军中日得之,葢宣和故物耳。钱武肃时,有献云鸜水犀带者。武肃登碧波亭,命许彦方系带试水,水开七尺许。元时,宋故内有二石,各髙数尺。其一有南斗六星隠起,石上镌刻金书曰「南极呈祥」。其一有北斗七星隠起,色白,刻云「北斗降瑞」。杭省广济库出售官物,有灵璧石,小峰,长仅六寸,髙半之,玲珑秀润,卧沙水道,裙折胡桃文,皆具于山峰之顶,有白石笔山,圆莹如玉,徽宗御题八小字于石背,曰:“山髙月小,水落石出”,畧无雕琢之迹。钱唐闻人绍有一劔,以十大钉钉柱中,用劒挥之,十钉皆截,隠如枰星,而劔锋无损。屈之如钩,纵之复直,非常铁也。宋时,杭城以腊月祀万回哥哥。其像蓬头笑面,身着绿衣,左手擎鼔,右手执棒。云是和合之神,祀之可使人在万里外亦能回来,故曰万回。今其祀絶矣。独有所谓草野三郎、宋九六相公、张六五相公,不知何等神,杭人无不祀之,惑世甚矣。姚祐者,元符初为杭州教授。堂试诸生,出《易》题,干为金,坤亦为金。葢福建本书籍刋板舛错,坤为釜,脱二防。故姚误读作金。诸生疑之,因上请。姚复为臆説。诸生以诚告,姚取官本视之,果釜也。遂升堂自罚,一直其不防短如此。元大徳十一年,杭州大饥,官设粥僊林寺中。饥民殍死不为衰止。何长者敬徳以施舍赈乏为事,乃请好善而有财智者五七人,即菩提寺作粥。夜寘大瓮中,明旦饥民以至,先后列堂庑下,或溢出门外。道上相向坐,虚其前以行粥。用二人舁,一人执杓以注器中。食毕以次去。日施粥米七八石至十石。始六月至八月,凡七十日,饥民无死者。石塘胡先生长孺云:徃嵗湖州作糜食饥人,糜脱釜犹沸涌器中,人急得食,食巳辄仆死百步间。长者夜作粥贮大瓮中,葢惩湖州事也。张叔夏过西湖庆乐园,赋《髙阳台》词。古朩迷鸦,虚堂起燕,欢游转眼,惊心南圃,东牕酸风扫尽芳尘。鬂貂飞入平原草,最可怜,浑是秋隂夜沈沈,不信归防不到花深。呼箫踏叶,幽寻去,任船依防石,树裹寒云。老桂悬香,▯瑚碎击无声。故园巳是愁如许,抚残碑,又却伤今。更闗情,秋水人家,斜照西林。夫花石之盛,莫盛于唐之李賛皇,读《平泉庄记》则见之矣。而宋之艮岳,崇丽迈前,至南渡愈盛,而临安园圃如此者不可屈指数也。余为童子时,见所谓庆乐园,其峰磴石洞犹有存者,至正徳间,尽为有力者移去。

译至元丁亥年九月四日,周公谨和钱菊泉来到天庆观,拜访褚伯达,随后和道士王盘隐一起游览宝莲山韩平原的故园。这座山四面环绕的都是秀美的石头,绝不逊于香林、冷泉等处。石头多有穿透、峭拔的形态,彼此依附映衬,有的像玉一样,于是取来制作环佩耳饰之类的物品。山中有一处石谼,幽深莫测,泉水细细地从里面流出,猜想这就是所谓的阅古泉。石谼旁有开成元年六月南岳道士邢令开、钱塘县令钱华的题名。道士诸鉴元把文字书写后镌刻在石上;南边石壁上又刻有佛像和大字《心经》,十分奇异古朴。不知什么时候被火烧毁了,佛像大多残缺。另有一个洞穴很奇特,山顶一块大石坠落下来,旁边有一块石头承托着它,像饾饤一样。再往前有一块巨石挡住道路,中间凿出一扇门,门上横着石梁。又有一座干枯的池子,石壁之间全是细小的水波纹,不知是哪一年水涨到这里;这样看来,如今的城市都应当深藏在水底,几十丈深的山谷变成丘陵,并不是寓言。其余的石阶道路、石池、亭馆遗址,都清清楚楚地存在;虽然草木几乎全被毁坏,岩石却秀美宽阔,令人喜爱。大江横在前面,当时正看见潮水上涨,像一匹白绢;从山下俯视,太庙、执政府都在下面。山顶更觉得奇异峭拔,本来一定还有令人喜爱或惊惧的景物;但因为双脚疲惫,最终没有前往,加上听说近日虎很多,常常在白天出没,行踪不定,于是不能把这座山的胜景全部探寻完,所以写下这些给喜欢游览探奇的人看。看这篇文章所记叙的阅古泉等胜景,与今天已经不同;石壁上镌刻的文字也漫漶磨灭,无法读出了。周公谨在《齐东野语》中辨析韩侂胄使犬吠村庄一事,说那是太学生因为私怨赵师▯而捏造谣言。又说韩侂胄南园下面有蜀地帅臣进献的沉香山,高五丈,立在凌风阁下。如今的庆乐园就是南园;看那里的沉香山,不过是一段枯树根罢了。于是赋诗说:“旧事虽已凄凉,仍然可以寻访;残碑闲卧,埋在深深的草中。凌风阁下那株枝干交错的树,当年人们还疑心它是水沉香。”子贡说:“纣王的罪恶,也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大概说的就是这一类事情。理宗时,周汉国公主出嫁,各路统兵官和权贵都进献添房之物,如珠领、宝花、金银器物之类。当时马天骥任平江发运使,唯独进献螺钿细柳箱笼一百只、镀金银锁一百具、锦袱一百条,里面装满芝麻和楮树皮纸钱共一百万。理宗因此大为高兴。宋代,龟溪李太卿的儿子娶韩平原的女儿,嫁妆中有一只白玉香狮子,高二尺五寸,精巧绝伦,实在是奇珍玩物。后来听说它归了福王府。理宗朝,张循王府进献一管白玉箫,长二尺,中空而晶莹薄透。韩蕲王府进献一支白玉笙,笙管攒聚,薄得像鹅毛管,声音清亮悠扬,都是世间罕见的宝物。据说这两件东西是在北方军中日后得到的,大概是宣和年间的旧物。钱武肃王时,有人进献一条云鸜水犀带。武肃王登上碧波亭,命许彦方系着这条带子下水试验,水便分开了七尺多。元代,宋朝旧宫中有两块石头,各高数尺。一块上面隐约凸起南斗六星,石上刻着金字:“南极呈祥。”另一块上面隐约凸起北斗七星,颜色洁白,刻着:“北斗降瑞。” 杭州省广济库出售官府物品,其中有一块灵璧石,像小山峰,长仅六寸,高为其一半,玲珑秀润。它横卧在沙水之中,裙褶般的胡桃纹全都具备于山峰顶部。还有一块白石笔山,圆润晶莹如玉,宋徽宗在石背上御题八个小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石上几乎没有雕琢的痕迹。钱塘人闻人绍有一把剑,曾用十枚大钉把柱子钉住,再用剑挥砍,十枚钉子全都被截断,钉痕隐约如棋盘上的星点,而剑刃没有损伤。把剑弯曲成钩,放开后又恢复笔直,不是普通的铁制品。宋代,杭州城在腊月祭祀万回哥哥。他的塑像蓬头、笑脸,身穿绿衣,左手举鼓,右手拿棒。人们说他是和合之神,祭祀他可以使人在万里之外也能回来,所以称为“万回”。如今这种祭祀已经断绝了。只有所谓草野三郎、宋九六相公、张六五相公之类,不知是什么神,杭州人却没有不祭祀他们的,实在是惑乱世人的行为。姚祐在元符初年任杭州教授。他在堂上考试诸生,出了一道《易经》题:“乾为金,坤也为金。”原来福建刻本书籍版刻错误,把“坤为釜”漏掉了两个字,所以姚祐误读成“金”。诸生对此感到疑惑,便上前请问。姚祐又凭臆测作了一番解释。诸生把实情告诉他,姚祐取来官刻本查看,果然是“釜”字。于是他登堂自罚,可见他有错就改、不护短到了这种程度。元大德十一年,杭州发生大饥荒,官府在僊林寺中设置粥厂。饥民饿死的人仍没有减少。何长者敬德以施舍救济贫困为己任,于是请来五七位乐善好施而有财力和才智的人,在菩提寺煮粥。夜里把粥放在大瓮中,第二天早晨饥民到来,先后排列在堂屋和廊下,有的甚至挤到门外。大家在道路两旁相对而坐,把中间空出来传送粥食。两人抬着粥,一人拿勺把粥舀入器皿中。吃完后依次离开。每天施粥用米七八石至十石,从六月开始到八月结束,共七十天,饥民没有一人死亡。石塘胡先生长孺说:往年湖州煮糜粥给饥民吃,粥刚离锅还在器皿中沸腾翻涌,饥民急着进食,吃完后往往在百步之内倒地死亡。何长者夜里煮粥并贮存在大瓮中,大概就是吸取湖州的教训。张叔夏经过西湖庆乐园,赋《高阳台》词说:“古树迷蒙,乌鸦栖息;空堂里燕子飞起。欢乐游赏转眼即逝,想起南园便惊心;东窗的凄风已经扫尽芳尘。鬓边貂尾飞入平原秋草,最令人怜惜的是,满眼都是秋阴,夜色沉沉;不信归去的道路会不到花木深处。呼唤箫声,踏着落叶幽静寻访,任船停靠在石旁,树木包裹着寒云。老桂悬挂着香气,珊瑚般的枝条折碎了却没有声响。故园已经愁成这样,抚摸残碑,又不禁为今世伤感。更牵动人心的是,秋水边的人家和夕阳斜照下的西林。花石园林的兴盛,没有比唐代李赞皇更盛的了,读《平泉庄记》就可以看见。宋代艮岳的崇高华丽又超过前代,南渡以后更加兴盛;临安像这样的园圃,多得难以屈指计算。我幼年时见过所谓庆乐园,山峰、石阶、洞穴还有保存下来的;到了正德年间,全都被有势力的人搬走了。”

锁懋坚,西域人,扈宋南渡,遂为杭人,代有诗名。懋坚尤善吟写,成化间游苕城,朱文理座间索赋,其家假山,懋坚赋《沈醉东风》一阕云:「风过处,香生院宇;雨収时,翠湿琴书。移来小朶峰,幻出天然趣。倚防干,尽日披图。漫説蓬莱恐是虚,只此是神僊洞府。」为一时所称。俞珩鸣玉者,▯治初以军余为浙江镇守内官张庆掾史。珩略知吟咏,时金陵陈荣知仁和县,适有虎灾,命猎人捕得之。缙绅多为诗歌以颂,陈珩赋一诗云:“虎告相公,聴我歌。相公比我食人多。相公若肯行仁政,我自双双去渡河。”庆兄弟三人皆为宦寺亲幸,用事势张甚。珩为庆所亲任,假其威,故敢为此言。及庆死,外台治珩罪,谪岭南。孝宗时,辞朝法甚严。虽蜀人守蜀郡,不逺万里来见,有蜀守当朝辞,素不能文,以为忧。其家素事梓潼神,夜梦神谓之曰:「两边山朩合,终日子规啼。」觉莫晓其故。防朝对上,问卿从峡中来乎?风景如何?守即以前两语对。上首肯再三。翌日,谓宰相赵雄曰:「昨有蜀人对者,朕问峡中风景,彼诵杜诗以对,三峡之景宛在目中,可谓善言诗也,可与寺丞、寺簿。」雄退朝,召问之曰:「君何以能尔?」守不敢隠。雄曰:「吾固疑君不能及此,若留中,上再问败矣。不若归蜀赴郡。」他日,上复问其人,雄对曰:「臣尝以圣意语之,彼不愿留。」上叹曰:「恬退乃尔,尤可嘉,可予宪节。」使其后神恃功为祟,家遂索焉。赵雄字温叔,资州人。尝以荐举待命逆旅,且半年矣。沽斗酒,以碗饮,就盘中手攫猪头肉,巻饼而食,势若风雨。衞士见其饮啖异人,奏之。孝宗亟召见,竒其状貌,且壮其言,遂自小官骤用为左史。时有太守姓息,朝辞阁门吏曰:“官人何谓诧姓?”守曰:“春秋有息妫,汉有息夫躬,非诧也。”温叔闻其语,守对罢。温叔奏事,上曰:“适有息其姓者朝辞,可谓诧也。”温叔即曰:“春秋有息妫,汉有息夫躬,非诧也。”上喜曰:“卿该博如此。”宋时,杭丐者之长曰团头,虽富而丐者之名不除。有一团头,家富而女甚美,且能诗,心欲嫁士人,人无与为婚者。有士新补太学生,贫甚,无所避,又得妻之资,罗书而读,遂登第,授无为军司户,将妻赴官,常不满于老丐者。一夕泊舟荒江,其妻巳寝,户强之至马门观月,推坠水中。徐呼梢人,此地荒迥,非泊舟处,移泊十里外有许某者,为淮西漕泊舟。司户弃妻处,见岸上有妇人哭者,乃户妻也,説坠水时若有物托吾足者,故得上岸。许亟呼之下船,俾换干衣,曰:“汝为吾女,戒左右勿得言。”至官一日,谓僚属曰:“吾有女笄,不欲与凡子,欲得一美士赘于家。”众以司户荐,许曰:“此子亦吾选中,但其年少入太学登第,未必肯呼我丈人。”众曰:“彼寒士得公収之,如天之福也。”许曰:“诸君自以意为司户言之,勿使知出吾意。”众与之言,户欣然聴命,入许门,乃故妻也。即唾夫之面,且批其颈,户惊惶无措,许劝止之。三日后置酒,谓户曰:“吾壻常恨岳翁卑贱,今我备员,如何?”户俛首不能答。许待户如真壻也,女亦尽孝。许死,制重服以报焉。髙宗南渡后,驻跸临安,草剏禁苑,为行在所。适造一殿,无瓦而值雨,临安府与漕司皆忧之。忽一吏白于官长曰:“多差兵士,以钱镪分俵闗厢铺席,赁借楼屋腰檐瓦若干,候旬月新瓦到,照数陪还。”府司从之,殿瓦咄诺而办。又赵从善尹京日,宦寺欲窘之,科降刷醮红卓三百张,内批限一日办集。从善命于酒肆茶坊取卓,洗浄糊以白纸,以红漆涂之。又两宫幸聚景园,夜过万松岭,索火炬三千。从善命取诸瓦舍妓馆芦帘,实以脂油,巻而绳之,系于夹道松树左右,照耀如同白日。此皆难办而易为,可谓吏役之法。辛幼安流寓江南,而豪侠之气未除也。一日,陈同甫来访,及门将近,有小桥,同甫引马三跃而马三却。同甫怒,拔劒斩马首,徒步而行。幼安适倚楼见之,大惊异,即遣人询访,而陈巳及门,遂与定交。后十数年,幼安帅淮,同甫尚落落贫甚,乃访幼安于治所,相与谈天下事。幼安酒酣,因言南北利害,云南之可以并北者如此,北可以并南者如此。钱唐非帝王居,防牛头山天下无援,兵决西湖水,满城皆鱼鼈。饮罢宿同甫斋中。同甫夜思幼安,沈重寡言,因酒误发,若悟其误,必杀我以灭口,遂中夜盗其骏马而逃。幼安大惊,后同甫致书,防露其意,为假十万缗以济乏。幼安如数与之。予则以为幼安之策狂言也,西湖之水非湍激浩流者,安可决之以灌城中哉?后同甫上书孝宗,谓钱唐一隅之地不足以容万乘,山川之气发泄无遗,谷粟桑麻丝枲之利,禽兽鱼鼈之生日减一日,请移都建业,建行都于武昌以制中原。

译锁懋坚是西域人,随宋朝南渡,后来成为杭州人,世代都有诗名。锁懋坚尤其擅长吟诗写作。成化年间游览苕城,朱文理在席间索诗,题目是他家的假山。锁懋坚赋《沉醉东风》一阕说:“风吹过的地方,庭院中便生出香气;雨收之后,翠色润湿了琴书。移来一座小小的山峰,幻化出天然的情趣。倚着栏杆,整日展开图画欣赏。别说蓬莱恐怕是虚幻的,眼前这里就是神仙洞府。”一时之间广受称赞。俞珩,字鸣玉,弘治初年以军籍余丁的身份,任浙江镇守内官张庆的掾史。俞珩略懂吟诗作赋。当时金陵人陈荣任仁和县知县,正遇到虎灾,便命猎人捕捉老虎。士绅多写诗歌颂这件事,陈珩写了一首诗:“老虎告诉相公,请听我歌唱。相公吃的人比我还多。相公如果肯施行仁政,我自然成双成对地渡过河去。”张庆兄弟三人都是宦官的亲信宠幸,掌权后势力很大。俞珩受到张庆亲信任用,借助他的威势,所以敢说这样的话。张庆死后,外台追究俞珩的罪过,把他贬谪到岭南。孝宗时,辞朝制度非常严格。即使蜀人镇守蜀郡,也有人不远万里前来朝见。有一位蜀地太守应当入朝辞行,平素不会写文章,十分忧虑。他家一向奉祀梓潼神,夜里梦见神对他说:“两边山木合拢,整天子规啼叫。”醒来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临朝答对时,孝宗问:“卿从峡中来吗?那里的风景怎么样?”太守便用前面两句回答。孝宗连连点头称许。第二天,孝宗对宰相赵雄说:“昨天有个蜀人回答朕,朕问峡中风景,他吟诵杜甫诗来回答,三峡的景色仿佛就在眼前,可以说是很会说诗了,可以授予寺丞、寺簿之职。”赵雄退朝后把太守召来问:“你怎么能做到这样?”太守不敢隐瞒。赵雄说:“我本来就怀疑你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如果把你留在朝中,皇上再问你时就会露馅。不如回蜀地赴任。”后来孝宗又问起那个人,赵雄回答:“臣曾把圣上的意思告诉他,他不愿留在朝中。”孝宗叹道:“竟然如此淡泊退让,更值得嘉奖,可以授予宪节。”后来假使那位神凭借这件功劳作祟,太守一家就会家产耗尽。赵雄,字温叔,资州人。他曾因被推荐任官,在旅舍等待任命,已经将近半年。一天,他买了一斗酒,用碗喝酒,伸手从盘中抓猪头肉,卷着饼大口吃下,气势如风雨一般。卫士见他饮食异于常人,便报告上去。孝宗急忙召见他,惊异于他的相貌,又赞赏他的言论,于是从小官中突然提拔他为左史。当时有位太守姓息,入朝辞行时,阁门吏说:“官人这个姓怎么这样奇怪?”太守说:“春秋时有息妫,汉代有息夫躬,并不奇怪。”赵雄听到了这番话。太守辞朝完毕,赵雄奏事时,孝宗说:“刚才有个姓息的人入朝辞行,真可以说是奇怪。”赵雄立即说:“春秋有息妫,汉代有息夫躬,并不奇怪。”孝宗高兴地说:“卿竟然如此博学。” 宋代,杭州乞丐的头领称为团头,即使家里富裕,乞丐这个名分也不能免除。有一个团头,家里富裕,女儿非常美丽,而且会写诗;她心里想嫁给读书人,却没有人愿意和她结亲。有一位士人刚补为太学生,家里非常贫穷,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又得到妻家的资助,便搜集书籍读书,终于考中进士,被授为无为军司户参军。他带妻子赴任,心里常常对岳父是老乞丐感到不满。一天夜里,他们的船停在荒僻的江边,妻子已经睡下,司户强迫她到船头门边赏月,把她推入水中。过了一会儿,他呼叫梢工;这个地方荒远,不是停船之处。船移到十里外,那里有个许某,正要替淮西漕运停船。司户丢下妻子的地方,看到岸上有妇人在哭,原来正是司户的妻子。她说自己落水时好像有东西托住了脚,因此得以上岸。许某赶紧叫她下船,让她换上干衣服,说:“你就做我的女儿吧,并告诫身边的人不得说出此事。”到任后一天,许某对同僚说:“我有个女儿到了及笄年龄,不想嫁给普通人,想招一位美貌士人入赘家中。”众人推荐司户,许某说:“这个人也在我的选择之中,只是他年轻时入太学并考中进士,未必肯叫我岳父。”众人说:“这个寒士能得到您的收纳,正是上天赐给他的福气。”许某说:“诸位自行找机会把我的意思告诉司户,不要让他知道这是我的主意。” 众人把这件事告诉司户,司户欣然答应,进入许家,才发现那正是自己的原妻。他妻子当即朝丈夫脸上吐唾沫,又打他的脖子,司户惊慌失措,许某劝阻了她。三天后摆酒,许某对司户说:“我的女婿一向嫌岳父地位卑贱,如今我已经安排好身份,你看怎么样?”司户低头不能回答。许某把司户当真正的女婿对待,女儿也尽心尽孝。许某死后,她穿重服服丧,以报答父亲的恩德。高宗南渡以后,驻跸临安,草创禁苑作为行在。正好建造一座宫殿,却还没有铺瓦便遇到下雨,临安府和漕司都很忧虑。忽然有一名小吏向长官禀告:“可以多派兵士,拿钱分发给关厢中的店铺,租借楼房腰檐上的瓦若干,等一个月左右新瓦送到,再按数赔还。”府司听从了他,宫殿的瓦片很快就办好了。又有赵从善任临安府尹时,宦官想使他为难,降下命令,要刷洗、涂制红色桌子三百张,宫中批示限一天办齐。赵从善命人从酒馆茶坊取来桌子,洗净后糊上白纸,再用红漆涂成红色。又有两宫临幸聚景园,夜里经过万松岭,要火炬三千支。赵从善命人取来各瓦舍妓馆的芦苇帘子,灌满脂油,卷好并用绳子捆住,系在夹道松树两旁,照得如同白昼。这些事情都是看似难办却容易施行的办法,可以说是吏役办事的方法。辛幼安流寓江南,但豪侠之气仍未消退。一天,陈同甫来拜访,快到门口时遇到一座小桥;陈同甫催马三跃,马却退后三次。陈同甫大怒,拔剑砍下马头,徒步前行。辛幼安正倚楼看见这一幕,大为惊异,立即派人打听;此时陈同甫已经到了门口,于是两人结交。十多年后,辛幼安统帅淮地,陈同甫仍然失意,贫困不堪,于是到治所拜访辛幼安,两人一起谈论天下大事。辛幼安酒喝到兴浓时,便谈南北利害,说南方可以吞并北方的条件如此,北方可以吞并南方的条件如此。他又说:“钱唐不是帝王的居所,靠近牛头山,天下没有援军;如果决开西湖水,满城都会成为鱼鳖的天下。”喝完酒后,陈同甫住在辛幼安的斋中。陈同甫夜里思量辛幼安,觉得他沉重少言,可能因酒误说了机密;如果他醒悟到自己说错了,必定会杀我灭口。于是半夜偷走辛幼安的骏马逃走。辛幼安大为惊异。后来陈同甫写信来,含蓄透露自己的意思,并请求借十万缗钱救急。辛幼安按数给了他。我认为辛幼安的策略只是狂妄之言;西湖的水并不是湍急浩大的水流,怎么能决开它来灌入城中呢?后来陈同甫上书孝宗,说钱唐一隅之地不足以容纳皇帝,山川之气已经泄尽,谷粟、桑麻、丝枲的利益以及禽兽鱼鳖的繁殖,一天比一天减少,请求迁都建业,并在武昌建立行都,以控制中原。

上韪其议,以问宰臣王淮,淮素与同甫不合,对上曰:“秀才话耳。”遂不复召见。临安城中有七寳山,南渡时,御史中丞辛丙,殿中侍御史官常同,监察御史魏矼、明震、周纲,皆居其上,人呼为五台山。葛天民字无懐,初为僧,名义铦,号朴翁,后返初服,居西湖上,时所交游皆名胜士。有二侍姬,一名如梦,一曰如幻。一日天大雪,方拥炉煎茶,忽有皁衣闯户,将大珰张知省之命,即水张太尉也,招之至总宜园。清坐髙谈竟日,雪甚寒剧,且腹馁甚。张初不言相招,乃似葛自来相访,唯茶话不设杯酌,延论至晚,一揖而别。天民大恚,步归,悔为皁衣绐辱。抵家见庭户间罗列筐篚数十,扛布囊数十,挑楮帛薪炭米酒殽品,以至香药适用之物,充牣于前。葢此珰欲餽是物,故先戏之使怒而复喜耳。天民尝有《西湖避暑》诗云:「有暑犹当避,无忧可得忘。竹疎身共瘦,湖近意先凉。静胜宁须弈,幽期不待觞。还同残梦乐,炙背负朝阳。」东坡倅杭,不胜杯酌。部使者知公才望,朝夕聚首,疲于应接,乃号杭倅为酒食地狱。其后袁毂倅杭,适郡将不协,诸司缘此亦相疎。袁语人曰:「酒食地狱,今值狱空。」▯以为笑。宋时,杨徳温居崇新门外,揷枯竹以引薜荔。月余,枯竹复生。顷之,其妾溺水死。明年,园竹忽发两岐,扶疎可爱。未几,其妹死。元时,白廷玉家竹亦两岐,其年廷玉亦死。乃知反常之物,皆非吉兆也。洪武巳酉,吴山三茅观雷击白蜈蚣,长尺许,广可二寸,有楷书「秦白起」三字。防稽宋允常亲见之。嘉靖十四年六月,雷击徐氏圃中枣树,中书「右衞玉通所」五字,余字漶漫不可读。则予亲见之,皆理之不可臆测者也。杭州汤镇一凶徒,素不孝于母,极凌虐之。产一子,三嵗,爱之甚至。妻抱负,偶跌损其头,泣谓姑曰:“夫归必殴死,不如溺水为幸。”姑曰:“无忧,第言是我之误,我去避汝小姑家,俟其怒息而还。”至晚,夫归,见儿头破,径捽妻欲杀之。妻以姑为解。次日,持刀寻母于中途,藏刀石下,至妹家,以温言诱母还至石边,忿然取刀欲杀母,竟失刀所在,但见巨蛇介道,方惊畏,不觉双足陷入地中,须防没至膝,七窍流血,自声其罪。其母救抱,无计可入,走报其妇。妇徃掘之,随掘随陷,啖以饮食,三日乃死。观者日千数人,莫不称快。时至正甲辰六月也。晋成帝咸和六年六月,钱唐一家有猳豕产两子,皆人面,如胡人状,其身犹豕也。京房《易》▯曰:「豕生人头,豕身者,危且乱。」唐光化三年九月,杭州有龙鬭于淛江,水溢壊民庐舍。宋元祐六年,浙西大水,杭州死者五十万人。熈宁八年,杭州地涌血者三,最后流入河,腥不可闻建炎巳酉,清波门里竹园山平地涌血,须防成池,腥闻数里。明年,金人杀戮万余人。绍兴三年八月,浙右地生白毛,韧不可防。童谣曰:「地动白毛生,老小一齐行。」绍兴二十年,余杭民妇产子,青毛二,肉角又二,家产子毛角皆同,连体两面相向,三家相去一二里。乾道六年,北闗门有鮎鱼,色黑,腹下出人手,于两傍各有五指。淳熈十二年二月庚申,钱唐龙山江岸有大鱼如象,随潮而来,复逝。淳熈十三年八月丁酉,杭城民家有血从地中涌出,溅至屋梁,污人衣。淳熈十四年六月,临安府浦头民家产子,生而能言,暴长四尺。淳熈十六年六月甲辰,钱唐傍江居民得五色鱼,鲫首,鲤身,讹言梦中得之,事闻,诏纵之。开禧三年四月,钱唐大水,漫壊民庐。西湖溢,濒湖民舍皆圮。嘉泰辛酉,大旱,西湖之鱼皆浮,食者辄病,谓之鱼瘟。咸淳癸酉,临安地产白毛,长四五寸,莹若银缕,焚之臭▯羊毛,占为大臣専国之兆。元至正壬辰三月,杭州黑气亘天,雷电而雨,有物若果核与雨杂下,五色间错,破食其仁,如松子,相▯为娑婆树子。其日,湖州、池州亦然。是年九月十一日,红巾入城,雨核之地悉遭兵火。至正壬辰九月,钱唐卢子明家,一鵞伏九雏。内一雏三足,其二足在前,一足在后。皇明▯治五年六月二十四日,大风,西山水发,山崩地裂,西湖溢壊,民庐数百家,死者数百人,城墙崩摧,街市乘舟而行,是嵗大歉。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十八日,大风雨。清湖桥马医胡氏家,有异物起马廏中,开片瓦,腾空而上,火光烛天,榱桷无损。其家不知也,隣家见而报之。覔马廏中有坎,广尺许,深二丈余,泉水清莹,葢龙潭也。

译孝宗认为这个建议很好,便拿去询问宰臣王淮。王淮一向与陈同甫不合,回答皇帝说:“这不过是秀才的空谈罢了。”于是孝宗不再召见陈同甫。临安城中有七宝山。南渡时期,御史中丞辛丙、殿中侍御史官常同、监察御史魏矼、明震、周纲,都住在山上,人们称那里为五台山。葛天民,字无怀,起初是僧人,法名义铦,号朴翁,后来还俗,住在西湖边。当时与他交游的都是名士。有两个侍妾,一个名叫如梦,一个名叫如幻。一天天下大雪,他正拥炉煎茶,忽然有个穿皂衣的人闯进门来,传达大宦官张知省的命令;张知省就是水太尉,邀请他到总宜园去。两人清坐高谈了一整天,雪越下越大,天气极冷,葛天民又非常饥饿。张知省起初不说是自己召他来,反而装作葛天民自行来访,只谈茶话,不设酒宴,延请交谈到傍晚,作了一揖告别。葛天民非常恼怒,步行回家,后悔被皂衣人欺骗羞辱。到家后看见庭院门口排列着几十个筐篚,几十个扛来的布袋,挑来的楮纸、绸帛、柴炭、米、酒、菜肴,以及香药等日常用品,满满堆在眼前。原来张知省想把这些东西送给他,所以先故意戏弄他,使他先发怒而后惊喜。葛天民曾作《西湖避暑》诗说:“有暑气还应当避开,没有忧愁才能忘怀。竹林稀疏,身体也一同消瘦;湖水在近处,心意先感到清凉。宁可用清静胜过下棋,幽静的约会不必等待饮酒。还不如同残梦一起享受快乐,背朝朝阳晒暖。” 苏轼任杭州通判时,不能承受频繁饮酒。部使者知道他的才名和声望,早晚都来相聚,使他疲于应酬,于是把杭州通判任所称为“酒食地狱”。后来袁毂任杭州通判,恰好与郡守不和,各司也因此同他疏远。袁毂对人说:“酒食地狱,如今正遇上地狱空了。”人们把这话传作笑谈。宋代,杨德温住在崇新门外,插入枯竹来牵引薜荔。一个多月后,枯竹竟重新生长。不久,他的妾溺水而死。第二年,园中的竹子忽然分出两枝,枝叶扶疏可爱。没过多久,他的妹妹也死了。元代,白廷玉家中的竹子也分出两枝,那一年白廷玉也死了。由此才知道,反常的事物都不是吉兆。洪武己酉年,吴山三茅观遭雷击,出现一条白色蜈蚣,长一尺左右,宽约二寸,身上有楷书“秦白起”三个字。会稽人宋允常亲眼见到。嘉靖十四年六月,雷击徐氏园中的枣树,树中写着“右卫玉通所”五个字,其余字迹模糊不能辨读。我也亲眼见到过。这些都是道理上无法凭臆测解释的事情。杭州汤镇有一个凶徒,平素对母亲不孝,极力凌辱虐待她。他生了一个儿子,三岁时,疼爱到了极点。妻子抱着孩子,偶然跌倒,碰伤了孩子的头,哭着对婆婆说:“丈夫回来一定会把我打死,不如投水死了更好。”婆婆说:“不用担心,只说这是我的过错;我去你小姑家躲避,等他的怒气消了再回来。”到了晚上,丈夫回来,看见孩子头破了,直接揪住妻子要杀她。妻子便以婆婆作解释。第二天,凶徒拿刀在半路寻找母亲,把刀藏在石头下面,到了妹妹家,用温和的话诱骗母亲一起回来。走到石头旁,他愤怒地取刀想杀母亲,却忽然找不到刀,只看见一条大蛇横在路上。他惊恐害怕,双脚不知不觉陷入地下,一直没到膝盖,七窍流血,自己说出了罪行。母亲抱着他救援,却没有办法把他弄出来,跑去告诉他的妻子。妻子前来挖掘,随着挖掘身体随之下陷,给他吃喝,三天后他才死去。每天有上千人观看,没有不称快的。当时是至正甲辰年六月。晋成帝咸和六年六月,钱唐有一家母猪生下两只小猪,都长着人的面孔,像胡人的相貌,身体仍然是猪。京房《易传》说:“猪生出人头、猪身,是危险而且天下将乱的征兆。” 唐光化三年九月,杭州有龙在浙江争斗,水位上涨,冲毁百姓房屋。宋元祐六年,浙西发生大水,杭州死亡者五十万人。熙宁八年,杭州有三处地方从地里涌出血水,最后流入河中,腥臭得令人无法靠近。建炎己酉年,清波门里竹园山的平地涌出血水,很快形成池子,腥味传到数里之外。第二年,金人杀戮了一万多人。绍兴三年八月,浙右地面生出白毛,坚韧得无法割断。有童谣说:“地面震动白毛生,老人小孩一齐逃行。” 绍兴二十年,余杭百姓家的妇人生下孩子,长有两根青毛、两只肉角;同一地区另外几家生的孩子也都长毛长角,身体相连,面孔相对,三家相距一二里。乾道六年,北关门有一条鲶鱼,颜色黑,腹部下面长出两只人手,左右各有五根手指。淳熙十二年二月庚申日,钱唐龙山江岸有一条像大象一样大的鱼,随潮水而来,后来又离去。淳熙十三年八月丁酉日,杭州城百姓家中有血从地底涌出,飞溅到屋梁上,污染人的衣服。淳熙十四年六月,临安府浦头百姓家生下一个孩子,出生就会说话,并且突然长到四尺高。淳熙十六年六月甲辰日,钱唐江边居民捕到一条五色鱼,鱼头像鲫鱼,鱼身像鲤鱼。有人谣传这是在梦中得到的。事情传到朝廷后,诏令把鱼放生。开禧三年四月,钱唐发生大水,洪水漫入并冲毁百姓房屋。西湖水溢出,靠近湖边的民舍全都倒塌。嘉泰辛酉年,大旱,西湖的鱼全都浮在水面,吃了这种鱼的人就生病,称为“鱼瘟”。咸淳癸酉年,临安地里长出白毛,长四五寸,晶莹得像银丝;焚烧时臭味像羊毛。占卜认为这是大臣专权的征兆。元至正壬辰年三月,杭州黑气横贯天空,雷电交加并下雨,有像果核一样的东西和雨一起落下,五种颜色交错相间。剖开后吃里面的仁,像松子一样;人们相传这是娑婆树的种子。当天湖州、池州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这年九月十一日,红巾军入城,落下这些雨核的地方全都遭受兵火。至正壬辰年九月,钱唐卢子明家中,一只鹅孵出九只雏鹅。其中一只雏鹅有三只脚,两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大明弘治五年六月二十四日,刮大风,西山发水,山崩地裂,西湖水溢出,冲毁数百家民房,死了数百人,城墙崩塌毁坏,街市上只能乘船通行。这一年大歉收。嘉靖二十一年七月十八日,刮大风下大雨。清湖桥马医胡氏家中有异物从马厩里升起,掀开一片瓦,腾空而上,火光照亮天空,但屋椽没有损坏。他家里人并不知道,邻居看见后报告了他们。到马厩中寻找,只见一个坑,宽一尺左右,深二丈多,泉水清澈晶莹,大概是龙潭。

晋天福中,浙中儿童市井皆以“赵”字为语助,如云得则曰“赵得”,云可则曰“赵可”,通国无不皆然。及晋末,赵延夀贵盛,浙人谓必应防后,延夀为北冦所执,而谣言益盛。后宋祖受禅,钱氏纳土,浙中皆属赵矣。淳熈十四年,都城市人谣曰:“汝亦不来我家,我亦不来汝家。”流▯逺近,莫详其説。或以为绍熈二三年两宫隔絶之兆。嘉泰三年,杭人唱歌云:“东君去,花无主。”朝廷禁之,未几景献太子薨。贾似道当国时,临安谣云:“满头青都是假,这回来不作耍。”其时京师女妆竞尚假玉,因以“假”为“贾”,喻似道専权,而景炎丙子之乱,非复庚申之役也。似道遭贬时,人题壁云:“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乐复忧。西湖依旧流,吴循州,贾循州,十五年间一转头。人生放下休。”此语视雷州寇司户之句尤警。吴循州谓履斋之贬,乃贾挤之也。景定间,周汉国公主下降,赐第嘉防门。左飞楼复道,近接禁籞。主尝有疾,一日正昼,忽有九头鸟集第中捣衣石上。其状▯鳬,而大如箕,哀鸣啾啾,畧不畏人。引弓射之,不中,飞去。是夕,主薨。岳武穆既薨,临安西溪寨一将官子弟因降紫姑僊,忽武穆下坛,大书其名,众皆惊拜,请其佥押,则宛然平昔真迹也。复书一絶云:「经畧中原三十秋,功名过眼未全酬。丹心似石今谁诉,空有游防遍九州。」秦丞相闻而恶之,擒治其徒,流窜死者数百人。思陵时,有菊夫人,善歌舞妙音律,为僊韶院第一,宫中号菊部头。然颇以不获际幸为恨,既而称疾告归。宦者陈源以厚礼取之,蓄于西湖适安园。一日,徳夀按梁州曲舞不称防,提举官闗礼揣知上不乐,从容奏曰:“此曲非菊部头不可。”遂宣唤,于是再入宫。陈想念成疾,有士人遂制一曲,名《菊花新》,以献之。陈大喜,酬谢甚厚。其谱则教坊都管王公谨所度也。陈每闻歌,辄泪下。未几,物故。其园归重华宫,改名小隠园。孝宗又拨赐张贵妃,为永宁崇福寺云。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三

译晋天福年间,浙中儿童和市井百姓都把“赵”字当作语气助词。比如说“得到”,就说“赵得”;说“可以”,就说“赵可”,全国没有不这样说的。到了晋朝末年,赵延寿显贵兴盛,浙江人认为这一定应验在他身上。赵延寿被北方敌军擒获后,谣言更加盛行。后来宋太祖接受禅让,钱氏献出土地,浙江全境都归属赵氏了。淳熙十四年,都市中有人唱歌谣说:“你也不要到我家来,我也不要到你家去。”这首歌谣流传远近,却没有人详知它的含义。有人认为这是绍熙二三年两宫隔绝的征兆。嘉泰三年,杭州人唱歌说:“东君离去,花儿没有主人。”朝廷下令禁止,没过多久景献太子去世。贾似道执政时,临安有歌谣说:“满头青色全都是假的,这一回可不是闹着玩。”当时京城女子争相佩戴假玉饰品,于是借“假”比喻“贾”,暗指贾似道专权;而景炎丙子年的动乱,比不上庚申年的战乱。贾似道被贬时,有人在墙上题诗说:“去年秋,今年秋,湖上人家有时欢乐有时忧。西湖依旧流,吴循州,贾循州,十五年间一转头。人生放下吧,休息了。”这话比雷州寇司户的诗句更加令人警醒。吴循州说,履斋被贬,是贾似道排挤他的结果。景定年间,周汉国公主出嫁,赐给她嘉会门的府第。左边有飞楼和复道,近处连接禁苑。公主曾经生病,一天正午,忽然有九头鸟飞集在府第中的捣衣石上。它的形状像野鸭,却大得像簸箕,发出凄厉的啾啾哀鸣,丝毫不怕人。有人张弓射它,没有射中,它飞走了。这天晚上,公主去世。岳武穆死后,临安西溪寨有一名将官的子弟因降请紫姑仙,忽然岳武穆降临神坛,在纸上大书自己的姓名。众人都惊惧下拜,请他签押,笔迹竟和生前的真迹完全相同。又写了一首绝句:“谋划经营中原已有三十年,功名转眼而过,志愿还没有完全实现。赤胆忠心坚如磐石,如今向谁申诉?徒然有游踪遍及九州。”秦丞相听说后非常厌恶,逮捕治罪那些请神的人,流放、逃窜以及死亡的有数百人。思陵时期,有位菊夫人,擅长歌舞,精通音律,是僊韶院第一人,宫中称她为“菊部头”。但她很遗憾没有得到皇帝宠幸,后来称病请求归去。宦官陈源用厚礼把她接走,蓄养在西湖适安园。一天,德寿宫按奏梁州曲舞蹈,觉得不称心;提举官关礼揣知皇上不高兴,从容奏道:“这支曲子非菊部头不能演。”于是传令召她入宫,她便再次进宫。陈源思念她而成病,有位士人于是创作一支曲子,名叫《菊花新》,献给陈源。陈源非常高兴,厚加酬谢。这支曲谱是教坊都管王公谨创制的。陈源每次听到演唱,便流下眼泪。不久便去世了。他的园子归入重华宫,改名为小隐园。孝宗又把它拨赐给张贵妃,作为永宁崇福寺。《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四明 田汝成 撰委巷丛谈钱氏时,西湖渔者日纳鱼数斤,谓之使宅鱼,其捕不及者必市以供,颇为民害。一日,罗隠侍坐,壁间有蟠溪垂钓图,武肃王索诗,隠应声曰:「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更谁如?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须供使宅鱼。」武肃王大笑,遂蠲其征。吴越王妃毎嵗归临安,王以书遗妃云:「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聴之凄然。苏子瞻为之易其词,葢清平调也。词云:「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从教缓缓回。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巳作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回家。」皇明夏与诚偕全息耘,湖上暮归赋诗,亦以「缓缓归」为结。其诗云:「滚滚杨花两岸飞,杖藜殊胜玉鞭挥。残山剰水年年在,舞榭歌楼处处非。声防鹧鸪懐旧恨,情随蝴蝶上春衣。前朝公子头如雪,犹説当年缓缓归。」息耘葢宋时全后之裔也。钱镠王尝昼寝,汤沸于炉。一童子恐其惊寝也,以水沃之,令无声。镠适寤,见之,怒曰:“是能窥我心事。”遂杀之。忽见形于前,镠惧,乃封为临安县土地之神。武肃王开国,日频役士卒,怨讟兴焉。或夜书其门曰:「没了期,没了期,修城才了,又开池。」王出见之,命书其傍云:「没了期,没了期,春衣才罢,又冬衣。」嗟怨顿息,葢以恩典发其感激之心也,亦应变之智云。钱氏兼有两淛几百年,其人比诸国号为怯弱,而俗喜淫侈偷生工巧。自镠世常重敛其民以事奢僭,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毎笞一人以责其负,则诸案吏各持其簿列于庭,凡一簿所负,唱其多少,量为笞数。巳则以次唱而笞之,少者犹积数十,多者至笞百余。独其臣顺中国,不烦兵革而纳土保家,为可取耳。西湖开浚之绩,古今尤著者,白乐天、苏子瞻、杨温甫三公而巳今考乐天集中无开浚奏状,意其时法禁寛洪,守土者得以便宜举事,不烦陈请,而廷议亦不訾之。子瞻时既上疏于哲宗,复具申于三省,凡钱米工役,具有成算。然其时御史贾易已劾其科骚部内,以事游逐,虽废格不行,而宰臣未免有两罢之请,已不及乐天时矣。然考其兴工,则元祐五年四月二十八日也。逾日乃举申奏,犹有议事以制,先发后闻之体。至杨温甫时则又别矣,先申巡台藩臬,俟其报可,然后敢白于朝,下工部详议之。再俟报可,然后兴事,终以开除额税未明,乃以少京尹再署府事,而竟以物议罢官,何其危也?且乐天、子瞻开湖时,岂不废坟墓、毁田庐而民怨?不敢作,即作矣,而纠察之吏不复以法绳之。乃温甫兴久废无穷之利,而卒陨其名。嗣今谁复有任事之人哉?今去温甫又几四十年矣,藩臬长官非奉巡台一钱,不敢擅发,况郡守者而敢云倡议开湖也?世变之趋,亦可叹矣。开浚西湖,不惟任怨,抑且费财,非有防毅之才、豁达之度者不能举也。惟平日严侵占之禁,自可垂利于无穷。乃今官府徃徃以傍湖水面标送势豪,编竹节水,専菱芡之利,或有因而渐筑塍埂者,宁念前人作者之劳耶?杭歌有之:“十里湖光,十里笆。编笆都是富豪家,待他享尽功名后,只见湖光不见笆。”西湖巨丽,唐初未闻也。自相里君、韩仆射軰继作五亭,而灵竺之胜始显。白乐天搜竒索隠,江山风月,咸属品题,而佳境弥章。苏子瞻昭旷▯襟,追踪遐躅。南渡巳后,英俊丛集,昕夕流连,而西湖底蕴表襮殆尽。虽其时法禁舒假,长民者得以适性徜徉,而府库充盈,羡余可举,闾阎康裕,募化有资,故寺观日益且髙。僧真士又得与达官长者倡和逍遥,故妆防湖山愈加繁媚。乃今法禁严明,动有掣肘,为吏兹土者,上畏督察,下惕诽议,汨没簿书,修职救愆,犹虑不给,尚敢盘桓山水之间哉?至于道院禅林,日就崩废,缁黄之流,服役追呼,与氓▯等。即有募化之资,无过升斗。葢盛极而衰,亦循环之理也。西湖虽有山泉,而大旱之嵗,亦尝▯坼。宋嘉熈庚子,西湖水涸,茂草生焉。官司祈雨无应。李霜涯戏作一词云:「平湖千顷生芳草,芙蓉不照红颠倒。东坡道,波光防灔晴偏好。逻者防捕之,遁不知所往。」元至正间,西湖冰合。故老云:六十年前曽有此异。张仲举赋诗云:「西湖雪厚,冰彻底。行人径度如长川。风吹盐地结隂卤,日射玉田生暖烟。鱼龙穴里寒更缩,鸥鹭沙头饥可怜。安得长氷通沧海,我欲三岛求神僊。」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四 明代田汝成撰写 《委巷丛谈》钱氏统治时,西湖的渔民每天缴纳数斤鱼,称为“使宅鱼”;捕不到的也必须买来供给,给百姓造成很大祸害。一天,罗隐陪坐,见墙上有姜太公在磻溪垂钓的图画,武肃王索要题诗,罗隐应声说道:“吕望当年展现辅佐国家的谋略,直钩钓取国家,还有谁能比得上?如果让他生在西湖边,也一定要供给使宅鱼。”武肃王大笑,于是免除了这项征收。吴越王的王妃每年回临安,吴越王写信送给她说:“田间小路上的花都开了,你可以慢慢回来。”吴地人采用这句话作歌,含蓄深长、婉转动人,听来令人凄然。苏轼替它改写歌词,大概属于《清平调》。歌词说:“田陌上的花开了,蝴蝶飞舞;江山还是从前的江山,人却已不是从前的人。遗民几度渐渐老去,出游的女子长久歌唱着慢慢归来。田陌上的山花无数开放,路人争着观看翠色车盖驶来。若要挽留那堂堂离去的人,且任凭她慢慢回来。生前的富贵如草尖上的露水,身后的风流却如田陌上的花。已经使君王迟迟离开鲁地,仍然唱着妾身慢慢回家。”大明夏与诚和全息耘一起在湖上傍晚归来,作诗,也以“缓缓归”作结。诗说:“滚滚杨花在两岸飞舞,拄藜杖远胜挥动玉鞭。残山剩水年年还在,舞榭歌楼处处已经不再。鹧鸪声声勾起怀旧的怨恨,情思随着蝴蝶飞上春衣。前朝公子已经白头如雪,还在说起当年的缓缓归。”全息耘大概是宋代全皇后的后裔。钱镠王曾经白天睡觉,炉上的水烧开了。一个童子怕水沸腾的声音惊醒他,便用水浇灭炉火,使它不发出声音。钱镠正好醒来,看见这件事,生气地说:“这个人竟能窥知我的心事。”于是把童子杀了。忽然看见童子的身形显现在面前,钱镠害怕了,便封他为临安县土地之神。武肃王建立国家后,每天频繁役使士卒,怨恨和诽谤由此兴起。有人夜里在他的门上写道:“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修城刚刚结束,又要开池。”武肃王出来看见,命人在旁边写道:“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春衣刚刚做完,又要做冬衣。”士卒的叹息怨言顿时平息了。这是用恩典激发他们感恩之心,也可以说是随机应变的智慧。钱氏兼有两浙,前后将近几百年。钱氏之人和其他国君相比虽称得上怯弱,但当地风俗喜欢荒淫奢侈、苟且偷生和工巧技艺。自钱镠以来,常常重重搜刮百姓来满足奢侈僭越的需要,甚至鸡、鱼、蛋、幼雏之类,也必定逐家逐日收取。每鞭打一人以追究欠负时,各案吏都拿着账簿排列在庭院中;凡一本账簿所欠的数目,便唱出多少,按数量决定鞭打的次数。然后依次唱名鞭打,少的也要累计几十下,多的达到一百多下。唯独钱氏臣服中国,不劳兵革便献出土地、保全家族,这一点还值得取法。开浚西湖的功绩,古今最著名的只有白乐天、苏子瞻、杨温甫三位。如今考察白乐天的文集,没有发现开浚西湖的奏状;我想当时法律禁令宽松,守土官可以临机处置、便宜行事,不必烦劳陈请,而朝廷议论也不责难他。苏子瞻任职时,既向哲宗上疏,又向三省具文申报,所需钱米和工役都有完整的预算。然而当时御史贾易已经弹劾他侵扰部内,借事出游,导致他被逐;虽然后来搁置未行,宰相仍不免提出两次罢免他的请求,已经不如白乐天当时了。不过考察他开工的日期,是元祐五年四月二十八日;过了一天才上报奏请,仍有先议事以加以控制、先行动后报告的做法。到了杨温甫时又不同了,必须先向巡台、藩司、臬司申报,等候答复同意后,才敢向朝廷禀报,再交工部详细议论;又要等待答复同意后,才能开工。最后因为开除额定税收的事项没有说明清楚,杨温甫以少京尹身份再次署理府事,最终却因舆论议论而被罢官,真是太危险了。而且白乐天、苏子瞻开湖时,难道没有毁坏坟墓、拆毁田庐而引起民怨吗?他们不是不敢做,而是做了以后,纠察官吏不再依法绳治他们。杨温甫兴办的是长期废弃、利益无穷的事业,最终却毁掉了自己的名声。从今以后,还有谁会出来担当事务呢?如今距离杨温甫又差不多四十年了,藩司、臬司的长官如果没有奉巡台的命令和钱财,尚且不敢擅自发动,何况郡守,哪里还敢倡议开湖呢?世道变化到这种趋势,也实在令人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开浚西湖,不仅要承担怨恨,而且还要耗费钱财;若没有刚毅的才能和豁达的气度,便不能办成。平日里只要严格禁止侵占湖面,自然就可以把利益留给后世无穷使用。然而如今官府往往把湖边水面标送给权势豪强,编竹篱拦水,专门谋取菱角和芡实的利益;有的还借机逐渐修筑田埂。难道他们就不想想前人兴办这些工程的劳苦吗?杭州歌谣说:“十里湖光,十里竹篱。编篱笆的都是富豪之家。等他们享尽功名之后,只看得见湖光,再看不见竹篱。” 西湖的巨大壮丽,唐代初年还没有听说。自从相里君、韩仆射等人相继修建五亭,灵竺一带的胜景才开始显露。白乐天搜寻奇景、探访幽隐,江山风月全都加以品评题咏,于是佳境更加显著。苏子瞻胸襟明旷高远,追踪前贤的足迹。南渡以后,英俊人物聚集,早晚流连游赏,西湖的深厚底蕴几乎被完全展现出来。当时法律禁令宽松,长官可以随意徜徉;府库充盈,剩余财物可以动用,民间安康富裕,募化也有资金,所以寺观一天比一天增多、更加高大。僧人和道士又能同达官贵人、长者唱和交游、逍遥游乐,所以装点西湖山水的景物更加繁盛妩媚。如今法令严明,动辄受到牵制;在这里任职的官吏,上怕督察,下怕非议,埋头于文书,修治职事、补救过失还唯恐来不及,哪里还敢在山水之间盘桓?至于道院禅林,也一天天走向崩坏废弃;僧道之流被服役、追呼,和普通百姓一样。即使有募化所得,也不过一升一斗罢了。大概事物盛极必衰,也是循环往复的道理。西湖虽然有山泉,但在大旱之年,也曾经干裂得像龟甲。宋嘉熙庚子年,西湖水干涸,湖底长出了茂盛的草。官府祈雨也没有应验。李霜涯戏作一首词说:“平湖千顷长满芳草,荷花失去水光,红色倒映不成。苏东坡说,晴天的湖面波光艳丽最为美好。巡逻的人来捕捉它,后来逃走了,不知到哪里去了。” 元至正年间,西湖结冰封冻。当地老人说:六十年前曾有过这种异常现象。张仲举赋诗说:“西湖的雪很厚,冰一直结到湖底。行人可以沿冰面直走,像走在长长的河川上。风吹盐地,结成阴冷的卤霜;阳光照射玉石般的田地,升起温暖的烟气。鱼龙藏身的洞穴里寒气更重,鱼龙更加蜷缩;沙头的鸥鹭饥饿可怜。怎样才能得到贯通大海的长冰?我想登上三座仙岛寻求神仙。”

庆元初,京尹赵师▯请尽以西湖为放生池,作亭池上,求国子司业髙炳如文虎为记。髙故博洽,疾时文浮诞,痛抑之,以此失士子心。防记中有「鸟兽鱼鼈咸若商厯以兴」,既巳锓之石,本流▯殆不可掩。改「商」为「夏」,痕刻犹存。轻薄子作词以谑之云:「髙文虎称伶俐,万苦千辛作个放生亭记,从头无一句説着,官家尽把太师归美。这老子忒无防耻,不知润笔能几?夏王却作商王,只怕伏生是你!」噫,临文误笔,徃徃有之,而谑嘲其师如此,自来青衿之难驭也。今寳石山麓止有王随放生池记一碑,而髙文不存。湖中物产殷富,聴民间自取之,故捕鱼搅草之艇扰扰烟水间,夜火彻旦。濵湖多植莲藕、菱芰、茭芡之属,或蓄鱼鲜日供城市。谚云:“西湖日销寸金,日生寸金”,葢谓此也。湖中多杂鱼,而鲫鱼最美,骨輭肉松,不数鲥鳊,独无鳜鱼,葢地气絶产者。正徳中有鱼黄而无鳞,肉翅能飞,一日防雨飞至洋坝头而坠。旧时湖中产蟹,林和靖诗云:“草泥行郭索”,又云:“水痕防落蟹螯肥”。今湖蟹絶无,葢宋时禁采捕,傍多葑田,今直澄波彻底,旦旦而搅之,亦难乎其生育矣。其螺蚌鰕鼈之属生生尤伙,网簎交错。宋谚云:“南柴北米,东菜西水。”今改“西鱼”者,葢城中之水不借西湖,而鱼产之富嵗嵗不减也。藕出西湖者甘脆爽口,与防安村同,匾眼者尤佳。其花有红白二种,白者香而结藕,红者艶而结莲。瞿宗吉诗云:“画阁东头纳晚凉,红莲不及白莲香。”者是也。宋时聚景园中有綉莲,红瓣而黄縁,结实如饴,两角为芰,四角为菱。红者皮薄而鲜美,东坡诗云:“乌菱白芡不论钱。”乌菱老而沈泥者颇不佳,且非西湖所有,不若改为红菱,则于望湖楼景更切也。芡名鸡壅,亦曰鴈头,梁渚、临平在在咸有,而湖产特佳,香輭而粒大。茭白本秋实,惟西湖四时有之,茭田之直可十余金,利倍禾稼。逺湖数里则此种虽植不茂矣。湖中蕰藻、苹荇诸水草牵风演漾,弥蔓不絶,土人取之以供鱼食,嵗计亦不下数百金也。杭州金鱼,宋初甚少,至南渡始盛。有之,苏子瞻尝读苏子美六和塔诗,有“沿桥待金鲫,竟日欲迟留”不喻此语。及倅钱唐,从塔后观金鱼,以为竒物,投饵出之,不食而没,始悟竟日迟留之意,以为难进易退,不妄喁食。故今去子美四十年而潜泳如故,可谓夀矣。予谓鱼之夀,非以不食致然也。数月不食,则腹腴尽消,头恢尾削,块然死矣。金鱼有鲫,有鲤。鲫食淤淀,鲤食螺蚬。若饼饵之▯,则咸食之。苏子之见,特偶然耳。然鲫稍耐久,以土性可伏故也。南屛万工池旧有金鱼,苏子瞻诗云:“我爱南屛金鲫鱼,重来拊槛散斋余。”近者西湖金鱼,惟玉泉最盛,大者长数尺,投饵则竞集焉。吴山大井中有金鱼数十头,父老云巳一二百年,自来无施食者,兼以寒泉隂窦仰蔽天日,而久久不毙,殆神物也。宣徳间大旱,井涸,人有取食者,肉坚韧若麻筋然。邺侯井中亦有五色鱼,其源通西湖,故孳乳日伙,又与吴山井不同也。金鱼自有种,《桯史》乃言以红虫饲之而致然,非也。天竺桂子之説起自唐时。然宋慈云式公《月桂诗序》云:「天圣丁卯秋八月十五夜,月有浓华,云无纎迹。灵隠寺殿堂左右,天降灵实,其繁如雨,其大如豆,其圆如珠,其色白者、黄者、黒者,殻如芡实,味辛。识者曰:『此月中桂子也。』拾以封呈,好事者余播种林下,越数月,移植白猿峰,凡二十五株,遂改回轩亭为月桂亭。」又张君房为钱唐令,夜宿月轮山寺,僧报曰:「桂子下塔。」遽起望之,纷如烟雾,回旋成穗,散坠如牵牛子,黄白相间,咀之无味。则桂子之落,徃往有之,但人不识耳。《汉武洞▯记》云:「有逺飞鸡,朝往夕还,尝衔桂子归于南土。」南土月路,固其宜也,所以北方无之。又《本草图经》云:「江东诸处,多于衢路拾得桂子,北土独无者,非月路也。」天竺桂花,秋来特盛,非必种出月中,葢亦地气使然也。苏子瞻中秋分桂赠杨元素诗云:「月缺霜浓细蘂干,此花元属桂堂僊。鹫峰子落惊前夜,蟾窟枝空记昔年。破裓山僧怜耿介,练裙溪女鬭清妍。愿公采撷纫幽佩,莫遣孤芳老涧边。」桂浆之説起于楚词,殆亦今之桂花酿酒法耳。而王子年《拾遗记》云:魏有频斯国人来朝,壶中有浆如脂,乃桂浆也,饮则夀千嵗。岂非附防之谈乎?林可山《山家清供》有广寒糕,韩公望《易牙遗意》有桂僊汤。近日杭人造天香丸,可以缄送寄逺。吟边酒所咀嚼一粒,则香流齿颊之间,清妙不可言状。

译庆元初年,京尹赵师▯请求把西湖全部作为放生池,并在湖上修建亭子,请国子司业高炳如、字文虎的人撰写记文。高文虎素来博学,痛恨当时文章浮华虚诞,严厉压制,因此失去了士子们的拥护。记文中有“鸟兽鱼鳖咸若,商历以兴”一句,已经刻在石上,原本流传开来,几乎无法掩饰。于是把“商”改成“夏”,但刻痕仍然存在。有个轻薄的人作词讥笑他说:“高文虎自称聪明伶俐,千辛万苦写成一篇放生亭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说到皇帝,只把太师的功劳全都归美。这老头太不知羞耻,不知道润笔费能有多少?夏王却写成商王,只怕伏生就是你!”唉,写文章时下笔错误,往往是有的;但这样讥笑、嘲弄自己的老师,也可见自古以来读书人实在难以驾驭。如今宝石山麓只存有王随的放生池记一块碑,高文虎的文章已经不存。湖中的物产十分丰富,听凭民间自行取用,所以捕鱼、捞草的船只在烟水之间来来往往,夜里的渔火一直燃到天明。湖边多种植莲藕、菱角、茭白、芡实之类,有的还蓄养鲜鱼,每天供应城市。俗话说:“西湖每天销用寸金,每天生出寸金。”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湖中杂鱼很多,但鲫鱼最美,骨头软、肉质松嫩,并不比鲥鱼、鳊鱼逊色;唯独没有鳜鱼,大概是由于这里的地气绝不会产这种鱼。正德年间,曾有一种鱼,颜色黄而没有鳞,肉翅能够飞翔;有一天为了躲雨,飞到洋坝头后坠落。过去湖中出产螃蟹,林和靖诗中说“草泥行郭索”,又说“水痕防落蟹螯肥”。如今湖蟹完全没有了,大概是因为宋代禁止采捕,湖边又多有葑田;现在湖水只剩下清澈的水面,直见湖底,天天有人搅动,螃蟹也很难繁殖了。湖中的螺、蚌、虾、鳖之类繁生得尤其多,捕捞的网具交错纵横。宋代俗语说:“南柴北米,东菜西水。”如今改说“西鱼”,是因为城中的用水不依靠西湖,而西湖鱼产丰富,年年都没有减少。西湖出产的藕甘甜脆嫩,清爽可口,和防安村的藕相同,其中匾眼藕尤其好。莲花有红、白两种:白花香而结藕,红花艳丽而结莲子。瞿宗吉诗说:“画阁东头纳晚凉,红莲不及白莲香。” 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宋代聚景园中有一种绣莲,花瓣红色、边缘黄色,结出的果实像麦芽糖;两角的叫芰,四角的叫菱。红菱皮薄而鲜美,苏东坡诗说:“乌菱白芡不论钱。”乌菱老了沉在泥中的,品质很差,而且不是西湖所产;不如改作“红菱”,这样与望湖楼的景物更加贴切。芡又名鸡壅,也叫雁头,梁渚、临平到处都有,但湖产的特别好,香软而颗粒大。茭白本来在秋季结果,只有西湖一年四季都有;种茭白的田地,价值可达十多金,收益是种稻的两倍。离湖几里以外,即使种这种茭白也长不好。湖中蕰藻、苹、荇等水草随风荡漾,蔓延不绝;当地人取来供鱼食用,每年计算所得也不少于数百金。杭州的金鱼,宋初还很少,到南渡以后才兴盛起来。苏子瞻曾读苏子美的六和塔诗,其中有“沿桥待金鲫,竟日欲迟留”之句,不明白这句话说的是什么。后来他任钱唐通判,从塔后观看金鱼,认为是奇异之物,投下饵食把它们引出来;鱼不吃食便潜没水中,他这才悟到“竟日迟留”的意思,认为金鱼难以接近、容易退避,不会胡乱张口取食。所以如今距离苏子美已四十年,金鱼仍像从前一样潜游,可以说很长寿了。我认为鱼的长寿,并不是因为不吃东西造成的。几个月不进食,腹中的肥膘就会全部消耗,头部粗大、尾部削瘦,最终僵硬地死去。金鱼有鲫鱼和鲤鱼两类:鲫鱼吃淤泥沉淀物,鲤鱼吃螺、蚬;如果是饼状饵料之类,它们就都吃。苏子瞻所见,只是偶然情况罢了。不过鲫鱼稍能耐久,是因为土性能够使它潜伏的缘故。南屏万工池过去有金鱼,苏子瞻诗说:“我爱南屏金鲫鱼,重来拊槛散斋余。”近来西湖的金鱼,以玉泉最为兴盛,大的有几尺长,投下饵食便争相聚集。吴山大井中有几十条金鱼,父老说它们已经有一两百年,从来没有人投食;再加上寒泉、阴暗的洞穴遮蔽天日,却长久不死,几乎是神物。宣德年间大旱,井水干涸,有人捕来食用,鱼肉坚韧得像麻筋一样。邺侯井中也有五色鱼,井水源头与西湖相通,所以繁殖得一天比一天多,又与吴山井中的鱼不同。金鱼本来就有这种品种,《桯史》却说是用红虫喂养才变成这样,这是不对的。关于天竺桂子,有关说法起源于唐代。不过宋代慈云式公《月桂诗序》说:“天圣丁卯年秋季八月十五日夜,月光浓重明亮,云中没有一丝痕迹。灵隐寺殿堂左右,天降下灵异的果实,繁多如雨,大小如豆,圆润如珠,颜色有白、黄、黑三种,外壳像芡实,味道辛辣。知情的人说:‘这是月中的桂子。’我拾取后封好呈上,好事者又把一些播种在林下,几个月后移植到白猿峰,共有二十五株,于是把回轩亭改名为月桂亭。”又有张君房任钱唐县令时,夜宿月轮山寺,僧人报告说:“桂子落到塔上了。”他立即起身观看,只见桂子纷纷如烟雾,回旋成穗,散落下来像牵牛子,黄白相间,放入口中咀嚼没有味道。可见桂子落下的事常常发生,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汉武洞冥记》说:“有一种远飞鸡,早晨飞去,晚上回来,曾经衔着桂子带回南方。”南方在月路之下,本来适宜有桂子,所以北方没有。又《本草图经》说:“江东各地,常常在道路上拾到桂子,唯独北方没有;这并不是月路所经过的地方。” 天竺桂花到了秋天开得特别繁盛,不一定是从月中播种出来的,大概也是地气造成的。苏子瞻《中秋分桂赠杨元素》诗说:“月缺霜浓细蕊干,此花元属桂堂仙。鹫峰子落惊前夜,蟾窟枝空记昔年。破衲山僧怜耿介,练裙溪女斗清妍。愿公采撷纫幽佩,莫遣孤芳老涧边。” 桂浆的说法起源于《楚辞》,大概也就是今天用桂花酿酒的方法。然而王子年《拾遗记》说:魏国有频斯国人前来朝见,壶中装着像油脂一样的浆液,就是桂浆;喝了可以长寿一千年。这难道不是附会夸张的说法吗?林可山《山家清供》中有广寒糕,韩公望《易牙遗意》中有桂仙汤。近来杭州人制作天香丸,可以封装后寄送到远方。在吟诗饮酒之际,含化一粒,香气便流溢在齿颊之间,清雅美妙得无法形容。

桂花有黄、红、白三种,而红者特少。宋时四明士人史氏者,家有朩樨变大红,异香,因接本以献髙宗爱之,画为扇面,仍制诗以赐从臣云:「防入幽岩桂影团,香深粟粟照林丹。应随王母瑶池宴,染得朝霞下广寒。」孤山梅花以和靖著名,然白乐天去郡有忆杭州梅花,因叙旧寄萧协律诗云:「三年闷闷在余杭,曽与梅花醉几塲。伍相庙边繁似雪,孤山园里丽如妆。蹋随游骑心常惜,折赠佳人手亦香。赏自初开直至落,欢因小饮便成狂。薛刘【二客】相次埋新陇,沈谢【二妓】双飞出故乡。歌伴酒徒零散尽,唯残头白老萧郎。」则自唐时巳赏鉴于名公矣。苏子瞻有和杨公济梅花三絶,亦皆西湖景也。诗云:「春入西湖到处花,裙腰芳草抱山斜。盈盈解佩临烟浦,脉脉当垆卖酒家。」又云:「湖面初惊片片飞,尊前吹折最繁枝。何人防得春风意,怕见黄梅细雨时。」又云:「北客南来岂是家,醉看风月半横斜。他年欲识吴姬面,秉烛三更对此花。」更有红梅、腊梅两种。子瞻红梅诗云:「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氷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其种来自闽湘中,故有福州红、潭州红、邵武红等号。腊梅,又名绿萼梅,色黄白,酷似蜜脾,檀心为上,磬口次之,花小香淡。以子种出不经接者又次之。子瞻诗有云:「万松岭上黄千叶,玉蕊檀心两竒絶。」髙子勉诗云:「少镕烛泪装应似,多爇龙涎臭不如。只恐春风有机事,夜来开破几丸书。」林和靖“疎影暗香”之联,欧阳文忠公极赏之,而王晋卿顾谓此两句杏与桃李皆可用也。苏东坡云:“可则可,但恐杏桃李不敢承当耳。”黄鲁直云:“欧阳公极赏林和靖‘疎影暗香’之句,而不知和靖更有‘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似胜前句,不知文忠公何缘弃此赏彼也。”苕溪渔隠又云:“王直方爱林和靖梅诗‘池水倒窥疎影动,屋檐斜入一枝低’,以为伯仲前句,然实非佳者,殆犹一蟹不如一蟹耳。”善乎马鹤▯浩澜有言:“林和靖‘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写梅之风韵;髙侍郎季迪‘雪满山中髙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之句,状梅之精神;杨铁崖防夫‘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之句,道梅之气节。”张泽民梅花诗云:「和靖风流百世长,吟魂依旧化幽芳。巳枯半树风烟古,才放一花天地香。不肯面随春冷暖,只将影共月行藏。悬知骨法清如许,传得僊人服药方。」又云:「才有梅花便自清,孤山两句一条冰。问渠紫陌花间客,得似清溪树下僧。雅淡久无兰作伴,孤髙惟有竹为朋。雪天枝上三更月,人在瑶台第几层。」石榴花本名安石榴,而亦名海榴。白乐天《天竺寺诗》有云:「宿因月桂落,醉为海榴开。」又有《孤山寺示众僧》诗云:「山榴花似结红巾,容艶新妍占防春色。相故开行道地,香尘拟触坐禅身。」瞿昙弟子,君知否?恐是天魔女化身。武肃王名镠,讳石榴为金樱,目茄子为落苏。今时民间,金樱之讳无存,而落苏之称犹有知者。宋时府治虚白堂前有紫薇花两株,相▯白乐天所植。苏子瞻守郡时,神宗尝书乐天《紫薇花》诗以赐之。至是,子瞻次钱穆父题诗云:「虚白堂前合抱花,秋风落日照横斜。阅人此地知多少,物化无涯生有涯。」又云:「折得芳防两眼花,题诗相赠字倾斜。箧中尚有丝纶句,坐觉天光照海涯。」瑞香有黄紫二种,有紫瓣而缘金者。苏子瞻有次曹子方龙山真觉院瑞香花诗云:「幽香结浅紫,来自孤云岑。骨香不自知,色浅意殊深。移栽青莲宇,遂冠薝卜林。纫为楚臣佩,散落天女襟。君持风霜节,耳冷歌笑音。一逢兰蕙质,稍回铁石心。置酒要妍暖,养花须晏隂。及此隂暗间,恐致悭啬霖。防云知易散,鷤防忧先吟。明朝便陈迹,试着丹青临。」今马塍种最多,大者名锦熏笼。辛夷花鲜红似杜防,踯躅花俗称红石荞者是也。白乐天有《灵隠寺红辛夷戏光上人》诗云:「紫粉笔含尖火焰,红胭脂染小莲花。芳情乡思知多少,恼得山僧悔出家。」又《踯躅花》诗云:「玉泉南涧花竒怪,不似花丛似火堆。今日多情惟我到,明年无故为谁开。」此二诗者,乐天咏物一时之作耳,岂意遂为湖山故实?賔山刘邦彦《西湖》诗云:「辛夷坞口春将老,踯躅池边雨弄晴。尽日无人过湖去,黄鹂睍睆不停声。」葢联白诗而用之也。杜防、花诸山皆有之,而宋时菩提寺南漪堂独盛。苏子瞻诗云南漪,杜防天下无。”披香殿上红▯毺,鹤林兵火真一梦,不归阆苑,归西湖。

译桂花有黄、红、白三种,而红色的特别少。宋代四明有个姓史的士人,家中有一株木樨变成大红色,香气奇异;他于是取枝嫁接后进献给高宗,高宗很喜爱,命人画成扇面,并作诗赐给侍从大臣:“防入幽岩桂影团,香深粟粟照林丹。应随王母瑶池宴,染得朝霞下广寒。” 孤山梅花因林和靖而著名,但白乐天离任杭州时作《忆杭州梅花因叙旧寄萧协律》诗说:“三年闷闷在余杭,曾与梅花醉几场。伍相庙边繁似雪,孤山园里丽如妆。蹋随游骑心常惜,折赠佳人手亦香。赏自初开直至落,欢因小饮便成狂。薛刘【二客】相次埋新陇,沈谢【二妓】双飞出故乡。歌伴酒徒零散尽,唯残头白老萧郎。”可见从唐代起,名公们就已经欣赏品鉴它了。苏子瞻有《和杨公济梅花三绝》,也都是写西湖景物的。诗说:“春入西湖到处花,裙腰芳草抱山斜。盈盈解佩临烟浦,脉脉当垆卖酒家。”又说:“湖面初惊片片飞,尊前吹折最繁枝。何人防得春风意,怕见黄梅细雨时。”又说:“北客南来岂是家,醉看风月半横斜。他年欲识吴姬面,秉烛三更对此花。”此外还有红梅、腊梅两种。子瞻《红梅》诗说:“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红梅的品种来自闽、湘一带,所以有福州红、潭州红、邵武红等名称。腊梅又名绿萼梅,颜色黄白,很像蜜蜂巢脾;檀心的最好,磬口的次之,花小而香气淡。用种子播种、没有经过嫁接的,又次一等。子瞻诗说:“万松岭上黄千叶,玉蕊檀心两奇绝。”高子勉诗说:“少镕烛泪装应似,多爇龙涎臭不如。只恐春风有机事,夜来开破几丸书。” 林和靖“疏影暗香”这一联,欧阳文忠公极为赞赏;王晋卿却说,这两句用来写杏花、桃花和李花也都可以。苏东坡说:“可以是可以,但恐怕杏、桃、李花不敢承受这样的赞誉。”黄鲁直说:“欧阳公极为赞赏林和靖‘疏影暗香’的句子,却不知道和靖还有‘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似乎胜过前两句;不知道文忠公为什么舍弃这两句而欣赏前两句。”《苕溪渔隐》又说:“王直方喜爱林和靖咏梅诗‘池水倒窥疏影动,屋檐斜入一枝低’,认为它们与前两句不相上下;但实际上并不是佳句,大概就像一只螃蟹不如一只螃蟹一样。”马鹤窗浩澜说得好:“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句子,写出了梅花的风韵;高侍郎季迪‘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句子,描绘了梅花的精神;杨铁崖防夫‘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的句子,说出了梅花的气节。” 张泽民《梅花诗》说:“和靖风流百世长,吟魂依旧化幽芳。已枯半树风烟古,才放一花天地香。不肯面随春冷暖,只将影共月行藏。悬知骨法清如许,传得仙人服药方。”又说:“才有梅花便自清,孤山两句一条冰。问渠紫陌花间客,得似清溪树下僧。雅淡久无兰作伴,孤高惟有竹为朋。雪天枝上三更月,人在瑶台第几层。” 石榴花本名安石榴,也叫海榴。白乐天《天竺寺诗》说:“宿因月桂落,醉为海榴开。”又有《孤山寺示众僧》诗说:“山榴花似结红巾,容艳新妍占断春色。相故开行道地,香尘拟触坐禅身。”瞿昙的弟子们,你们知道吗?恐怕这是天魔女化身而来。武肃王名叫钱镠,因避讳,把石榴改称金樱,把茄子称为落苏。如今民间已经没有避称金樱的习惯,但“落苏”这一名称仍有人知道。宋代府治虚白堂前有两株紫薇花,相传是白乐天所栽。苏子瞻任杭州知州时,神宗曾亲自书写白乐天《紫薇花》诗赐给他。到这时,子瞻依次作钱穆父题诗说:“虚白堂前合抱花,秋风落日照横斜。阅人此地知多少,物化无涯生有涯。”又说:“折得芳防两眼花,题诗相赠字倾斜。箧中尚有丝纶句,坐觉天光照海涯。” 瑞香有黄、紫两种,还有紫色花瓣、金色边缘的品种。苏子瞻有《次曹子方龙山真觉院瑞香花》诗说:“幽香结浅紫,来自孤云岑。骨香不自知,色浅意殊深。移栽青莲宇,遂冠薝卜林。纫为楚臣佩,散落天女襟。君持风霜节,耳冷歌笑音。一逢兰蕙质,稍回铁石心。置酒要妍暖,养花须晏阴。及此阴暗间,恐致悭啬霖。防云知易散,鷤防忧先吟。明朝便陈迹,试着丹青临。”如今马塍种植得最多,大株的叫锦熏笼。辛夷花鲜红,像杜鹃;踯躅花俗称红石荞,说的就是它。白乐天有《灵隐寺红辛夷戏光上人》诗说:“紫粉笔含尖火焰,红胭脂染小莲花。芳情乡思知多少,恼得山僧悔出家。”又有《踯躅花》诗说:“玉泉南涧花奇怪,不似花丛似火堆。今日多情惟我到,明年无故为谁开。”这两首诗只是乐天一时咏物之作,哪里想到后来竟成为湖山的掌故?宾山刘邦彦《西湖》诗说:“辛夷坞口春将老,踯躅池边雨弄晴。尽日无人过湖去,黄鹂睍睆不停声。”大概是联缀白乐天的诗句而写成的。杜鹃和杜鹃花,各座山都有;但宋代菩提寺南漪堂一带尤其繁盛。苏子瞻诗说:“南漪,杜防天下无。”披香殿上铺着红色的氍毹,鹤林中的兵火真像一场梦;不归阆苑,归于西湖。

海棠有二种,红者贴梗,粉红者垂丝。钱唐县旧治,有吴越时罗江东隠手植海棠一本,至宋元祐时犹存。王元之诗云:“江东遗迹在钱唐,手植庭花满县香。若使当年居显位,海棠今日是甘棠。”七姊妹花,似蔷薇而七朶连缀。杨孟载诗云:「红罗鬭结同心小,七蕊参差防春晓。尽是东风儿女防,蛾眉一様青螺扫。」三妹娉婷,四妹娇绿。▯虚度可怜宵,八姨秦虢休相妬。肠防江东大小乔。鳯僊花有红白紫数种,宋时谓之金鳯花,又曰鳯儿花。慈懿李后之生也,有鸑鷟下仪之瑞,小名鳯娘。迨正位坤极,六宫避讳,称曰好女儿。花捣其叶,可以染指甲为红色。瞿宗吉诗云:「髙堂不见鳯凰飞,招得僊魂慰所思。秋露庭除蛩泣处,晚风篱落燕归时。金盆夜捣声相应,银甲春生色更宜。好倩良工挥防笔,写成竹叶夹桃枝。」此诗以夹竹桃为鳯僊别名,其实夹竹桃自有朩本,非草本也。其红指甲诗云:「金盆和露捣僊葩,解使纎纎玉有瑕。一防愁凝鹦鹉喙,十分春上牡丹芽。娇弹粉涙抛红豆,戏搯花枝镂绛霞。女伴相逢频借问,几回错认守宫砂。」石竹草品纎细而青翠,花有五色,防媚动人。杜子美诗云:「麝香眠石竹」,又云:「石竹绣罗衣」者,是也。杭人多植之盆盎间。林和靖有石竹诗云:「麝香眠后露,檀菌绣在罗衣,色未真。斜倚细丛如有恨,冷摇疎蘂欲无春。」阶前红药推辞客,篱下黄花重古人。今日含毫与题品,可怜殊不愧清新。又云:「青帘有酒不妨賖,素壁无诗未足夸。所重晚芳聊在目,可闗防色易为花。深枝冉冉妆谿翠,碎片英英剪海霞。莫管金钱好行市,寂寥相对是山家。」吉祥草苍翠如建兰,而无花,不借土而自活,涉冬不枯。杭人多植,瓷盎置几案间。王元章诗云:「得名良不恶,潇洒在山房。生意无休息,存心固久长。风霜徒自老,蜂蝶为谁忙?嵗晚何人问,山空暮雨荒。」玫瑰花,▯蔷薇紫艶,馥郁。宋时宫院多采之,杂脑麝以为香囊,芬氤袅袅不絶,故又名徘徊花。其似是而非者,名缲丝花。朩芙蓉,一名朩莲,红白二种,亦有先白而后红者,名醉芙蓉。白乐天诗云:「晚凉思饮两三杯,招得江头酒客来。莫怕秋无伴醉物,水莲花尽木莲开。」樱桃,一名含桃。月令:“仲夏,羞以含桃荐寝庙。”注云:“即樱桃也。”然《西京杂记》载上林果朩,列樱桃、含桃为二种,葢以形味有异而别名之欤?白乐天《樟亭驿樱桃诗》云:“南馆西轩两树樱,春条长足夏隂成。素华朱实今虽尽,碧叶风来别有情。”山茶,马塍之间多有之。有红、白二种,其花有宝珠、楼子、千叶、单叶之分。有一本而接为数色者,有早开而晚落者。杨廷秀诗云:「江南池馆厌深红,零落山烟山雨中。却是北人偏爱惜,数枝和雪上屏风。」兰蕙同臭而异种,一榦一花而香有余者为兰,一榦数花而香不足者为蕙。杭州兰蕙,茎叶柔细,生幽谷竹林中,惟春时取置盆盎间,供一时清玩。宿根移植腻土,多不活,即活亦不多开花。其茎叶肥大而翠劲可爱者,率自闽广移来,非富贵之家不能有也。自嘉靖已来,满城皆植,而市防中亦有担荷而鬻之者,岂地气之迁易欤?苏子瞻在杭时,有题杨次公春兰诗云:「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丹青写真色,欲补离骚▯。对之如灵均,冠佩不敢燕。」其蕙诗云:「蕙本兰之族,依然臭味同。曽为水僊佩,相识楚词中。幻色虽非实,真香亦竟空。云何起防馥,鼻观已先通。」牡丹,唐时杭州无此种。长庆间,开元寺僧惠澄自都下乍得一本,谓之洛花。白乐天携酒赏之。张处士祜题诗云:「浓艶初开小药栏,人人惆怅出长安。风流却是钱唐守,不踏红尘看牡丹。」至宋时渐多,而独盛于吉祥寺。苏子瞻通判杭州时,有《牡丹记》叙一篇,其畧云:「熈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予从太守沈公观花于吉祥寺僧守璘之圃。圃中花千本,其品以百数。酒酣乐作,州人大集。金盘防蓝以献于座者五十有三人。饮酒乐甚,素不饮者皆醉。自舆儓皂▯皆揷花以从。观者数万人,可谓盛矣。」近日杭州牡丹,黄、紫、红、白咸备,而粉红独多。有一株百余朶者,出昌化、富阳者尤大,不减洛阳也。淳熈间,范石湖着《吴门菊谱》,云得目范村者为三十六种。史正志着《吴门菊谱》,列二十九种。二谱皆以黄为首,而白次之。其杂色止胭脂、桃花、孩儿等数名而巳近日杭州品色甚多,有千叶大红、万钤深紫、双绞纯白、葺丝鵞黄、二色银台者。枇杷白者为上,黄者次之。无核者名椒子。苏子瞻同刘景文真觉院赏枇杷诗云:「绿暗初迎夏,红残不及春。魏花非老伴,卢橘是乡人。」其叙云:「院有洛花,花时不暇徃,故有『魏花非伴』之句。」

译海棠有两种:红色的是贴梗海棠,粉红色的是垂丝海棠。钱唐县旧治中,有一株吴越时期罗江东亲手栽植的海棠,到宋代元祐年间还存在。王元之诗说:“江东遗迹在钱唐,手植庭花满县香。若使当年居显位,海棠今日是甘棠。” 七姊妹花,像蔷薇一样,但七朵花相连成簇。杨孟载诗说:“红罗斗结同心小,七蕊参差防春晓。尽是东风儿女防,蛾眉一样青螺扫。三妹娉婷,四妹娇绿。窗虚度可怜宵,八姨秦虢休相妒。肠防江东大小乔。” 凤仙花有红、白、紫等几种,宋代称为金凤花,也叫凤儿花。慈懿李后的出生,有鸑鷟降临的祥瑞,她的小名叫凤娘。等到她登上皇后之位,六宫为了避讳,称凤仙花为“好女儿”。把它的叶子捣烂,可以染指甲,使指甲变成红色。瞿宗吉诗说:“高堂不见凤凰飞,招得仙魂慰所思。秋露庭除蛩泣处,晚风篱落燕归时。金盆夜捣声相应,银甲春生色更宜。好倩良工挥防笔,写成竹叶夹桃枝。”这首诗把夹竹桃作为凤仙花的别名;实际上夹竹桃本是木本植物,不是草本植物。关于红指甲,他又作诗说:“金盆和露捣仙葩,解使纤纤玉有瑕。一点愁凝鹦鹉喙,十分春上牡丹芽。娇弹粉泪抛红豆,戏搯花枝镂绛霞。女伴相逢频借问,几回错认守宫砂。” 石竹属于草本,株形纤细而青翠,花有五种颜色,娇艳动人。杜子美诗说“麝香眠石竹”,又说“石竹绣罗衣”,指的就是它。杭州人多把它栽在盆盎中。林和靖有《石竹》诗说:“麝香眠后露,檀菌绣在罗衣,色未真。斜倚细丛如有恨,冷摇疏蕊欲无春。阶前红药推辞客,篱下黄花重古人。今日含毫与题品,可怜殊不愧清新。”又说:“青帘有酒不妨赊,素壁无诗未足夸。所重晚芳聊在目,可关防色易为花。深枝冉冉妆溪翠,碎片英英剪海霞。莫管金钱好行市,寂寥相对是山家。” 吉祥草苍翠如同建兰,但不开花;不依靠土壤也能自行生长,经过冬季也不会枯萎。杭州人多种植它,把它放在瓷盆中置于几案之间。王元章诗说:“得名良不恶,潇洒在山房。生意无休息,存心固久长。风霜徒自老,蜂蝶为谁忙?岁晚何人问,山空暮雨荒。” 玫瑰花,类似蔷薇,颜色紫艳,香气浓郁。宋代宫院中常采摘它,与龙脑、麝香混合制成香囊,香气袅袅不绝,所以又叫徘徊花。与它相似但并非同种的,叫缫丝花。木芙蓉又名木莲,有红、白两种,也有先白后红的,叫醉芙蓉。白乐天诗说:“晚凉思饮两三杯,招得江头酒客来。莫怕秋无伴醉物,水莲花尽木莲开。” 樱桃又名含桃。《月令》说:“仲夏,以含桃进献寝庙。”注释说:“含桃就是樱桃。”然而《西京杂记》记载上林苑的果树,把樱桃、含桃列为两种,大概是因为形状和味道有差别,所以分别取名吧?白乐天《樟亭驿樱桃诗》说:“南馆西轩两树樱,春条长足夏阴成。素华朱实今虽尽,碧叶风来别有情。” 马塍一带有很多山茶。山茶有红、白两种,花又分宝珠、楼子、千叶、单叶等类。有一株树嫁接成几种颜色的,也有早开晚落的。杨廷秀诗说:“江南池馆厌深红,零落山烟山雨中。却是北人偏爱惜,数枝和雪上屏风。” 兰和蕙同样有香气,但属于不同品种:一茎一花而香气有余的叫兰,一茎数花而香气不足的叫蕙。杭州的兰蕙茎叶柔软纤细,生长在幽谷竹林之中,只有春天才采来放在盆盎里,供一时清赏。把宿根移栽到肥腻的土中,大多不能成活;即使成活,也很少开花。那种茎叶肥大、翠绿挺劲而可爱的,多是从闽、广移来的,不是富贵人家不能拥有。嘉靖以来,全城都栽种兰蕙,市场上也有人挑担出售,难道是地气已经发生变化了吗?苏子瞻在杭州时,曾为杨次公《春兰》题诗:“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丹青写真色,欲补离骚传。对之如灵均,冠佩不敢燕。”他写蕙花的诗说:“蕙本兰之族,依然臭味同。曾为水仙佩,相识楚词中。幻色虽非实,真香亦竟空。云何起防馥,鼻观已先通。” 唐代时杭州没有牡丹这种花。长庆年间,开元寺僧人惠澄从京城偶然得到一株,称它为洛花。白乐天带酒去观赏。张处士祜题诗说:“浓艳初开小药栏,人人惆怅出长安。风流却是钱唐守,不踏红尘看牡丹。”到了宋代,牡丹逐渐增多,而以吉祥寺最为繁盛。苏子瞻任杭州通判时,写有《牡丹记》序文,其中大略说:“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我跟随太守沈公到吉祥寺僧人守璘的花圃观花。园中有一千株花,品种有一百多种。酒喝到兴浓,音乐奏起,州中人都聚集而来。用金盘盛着蓝色花朵献到席前的有五十三人。大家饮酒欢乐至极,平日不饮酒的人也都醉了。从舆夫、奴仆到皂隶,全都插着花随行。观看的人有几万,可以说盛况空前。”近来杭州的牡丹,黄、紫、红、白各种颜色都齐全,而粉红色尤其多。有一株开了一百多朵,昌化、富阳出产的尤其大,不比洛阳牡丹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万人〕 淳熙年间,范石湖撰写《吴门菊谱》,说范村所得的菊花名目有三十六种。史正志撰写《吴门菊谱》,列出二十九种。两部菊谱都把黄色列为第一,白色次之。杂色的只有胭脂、桃花、孩儿等几个名称而已。如今杭州菊花的品色很多,有千叶大红、万钤深紫、双绞纯白、葺丝鹅黄、二色银台等。枇杷以白色的为上品,黄色的次之。没有核的叫椒子。苏子瞻与刘景文在真觉院赏枇杷时作诗说:“绿暗初迎夏,红残不及春。魏花非老伴,卢橘是乡人。”诗前的叙文说:“院中有洛阳牡丹,花开时没有空去看,所以有‘魏花非伴’这句。”

杨梅,诸山多有之,而烟霞坞、东墓岭、十八涧、皋亭山者,肉松核小,味尤甜美。宋时梵天寺有月廊数百间,庭前多杨梅、卢橘。苏子瞻诗云:“梦绕吴山却月廊,杨梅卢橘觉犹香。”客有言:“闽广荔枝,无物可对者。”或对以西凉葡萄,予以为未若吴越杨梅也。何正平诗云:“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一价千金。”味方河朔葡萄重,色比泸南荔子深,则古人亦有举而方之者矣。杭州茶,宝云山产者,名寳云茶;下天竺香林洞者,名香林茶;上天竺白云峰者,名白云茶。苏东坡诗云:「白云山下两旗新,又寳严院垂云亭亦产茶。」东坡有僧怡然以垂云新茶见饷,报以大龙团,戏作一律云:「妙供来香积,珍烹具大官。拣牙分雀舌,赐茗出龙团。晓日云庵暖,春风浴殿寒。聊将试道眼,莫作两般看。」又尝游诸寺,一日饮酽茶七碗,戏书云示病维摩元不病,在家灵运巳忘家,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又南屏谦师妙于茶事,自云得心应手,非可以言▯。学到者赠之诗云:「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防茶三昧手。怒惊午盏▯毛斑,打作春瓮鹅儿酒。天台乳花世不见,玉川风腋今安有。先生有意续茶经,防使老谦名不朽。」葢西湖南北诸山及诸旁邑皆产茶,而龙井、径山尤驰誉也。刘邦彦谢龙井僧献秉中寄茶诗:「春茗初収谷雨前,老僧分惠意勤防。也知顾渚无双品,须试吴山第一泉。竹里细烹清睡思,风前小啜悟诸禅。相酬拟作长歌赠,浅薄何能继玉川。」刘士亨谢璘上人惠桂花茶诗:「金粟金芽出焙篝,鹤边小试兔丝瓯。叶含雷信三春雨,花带天香八月秋。味美絶胜阳羡产,神清疑在广寒游。玉川句好无才续,我欲逃禅问赵州。」菌者,郁蒸之气所发,多生山谷竹树幽润之所。白者名玉蕈,最贵;黒者名茅蕈,赤子名竹菰,皆下品也。苏子瞻与参寥行智果园,得黄耳蕈,诗云:「老楮忽生黄耳蕈,故人兼致白芽姜。」别有一种毒蕈,形似而味美,食之杀人。宋乾道初,灵隠寺后生一蕈,圆径二尺,红润可爱。寺主惊喜,以为珍品,不敢食,献于杨郡王。王亦竒之,曰:「是当为玉食,奏进于孝宗。」诏以美味宜供佛,复赐灵隠寺,葢朝廷初不知其出于寺也。复持至寺,盛之以盘,经日颇有汁液沾濡两犬,争防之,一时狂死。寺主大惊曰:「茍入天厨,必遭诛戮。」亟瘗诸地,葢万乘所御,自有神防,而杨王大贵人,寺主不私口腹,皆得免意外之祸。又有圆头而细脚者,名为丁蕈。元时,松阳杨渠南者,滑稽士也,与僧道元食丁蕈,戏作诗云:「头子光光,脚似丁,秪宜豆腐与波棱。释伽见了呵呵笑,煑杀许多行脚僧。」椶榈树以丝自褁,剥之可为雨衣及捆束之用。有子生肤毳中,葢花之方孕者,名为防笋。蜜煑酢浸,可致千里。蜀人以此馔佛,苏子瞻以防笋馈仲殊,诗云:「赠君木鱼三百尾,中有鵞黄子。鱼子夜义割瘿,欲分甘箨龙藏头,敢言美?愿随蔬果得自用,勿使山林空老死。问君何事食朩鱼,烹不能鸣,固其理。」杭州莼菜,来自萧山,惟湘湖为第一。四月初生者,嫩而无叶,名雉尾莼;叶舒长,名丝莼。至秋则无人采矣。刘士亨寄魏文靖公诗有云:「当代推公独擅塲,李唐诗句汉文章。湘湖春晚多风味,莼菜樱桃次第尝。」宋时沈文通送施密学守钱唐诗有云:「湖山满目旧游在,何日从公醉紫莼?」疑其时莼或亦自越中来也。闻之渔人曰:「西湖第三桥近出莼菜,不下湘湖者。」尚书故实》云:百越人以虾蟆为上味,疥皮者最佳,名锦袄子。范蜀公《东斋笔记》云:沈文通守杭州,禁民食虾蟆,终三年,人不敢食,而虾蟆亦絶不生。及文通代去,禁弛,而虾蟆复生。傅子翼《蠏谱》云:杭俗嗜虾蟆,而鄙食蠏。时有农夫田彦升者,家于半道江,性至孝,其母嗜蠏,彦升虑其隣比窥笑,常逺市于苏湖间,熟之以布囊负归。巳上载纪舛差,皆不可晓。虾蟆形虽不典,然《周礼》亦尝羞而荐之宗庙,与羔▯同珍。汉武帝欲除畿甸以为上林苑,东方朔以为此地土宜姜芋,水多蛙鱼,贫者家给,则食虾蟆者,长安亦有之,不独越人也。至云不脱疥皮以为佳品,此又不情。蛙皮腥韧,非可食者,何越人之馋餮至此?周时蝈氏焚牡鞠以杀蛙黾,其法无验,未闻沈文通以何术禁之,使三年不生也。杭人最重蟹,秋时风致,惟此为佳,而云杭人嗜虾蟆而鄙食蠏,此又何説?至如欧阳公《归田录》又云:国初通判尝与知州争权,有钱昆者,杭人也,其俗嗜蟹,尝求外补,人问所欲,曰:「但得有螃蠏,无通判处足矣。」其所载杭俗,又与傅子翼不同,葢闻见得于外方者,徃徃失真,非土著者不能辩也。

译杨梅各座山中都有,但烟霞坞、东墓岭、十八涧、皋亭山所产的,肉质松软、果核小,味道尤其甜美。宋代梵天寺有几百间月廊,庭前多种杨梅、卢橘。苏子瞻诗说:“梦绕吴山却月廊,杨梅卢橘觉犹香。”有客人说:“闽、广的荔枝,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有人拿西凉葡萄来比较,我认为仍不如吴越杨梅。何正平诗说:“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一价千金。”它的味道正如河朔葡萄那样珍贵,颜色比泸南荔枝更深;可见古人也曾把它们拿来比较。杭州的茶,宝云山出产的叫宝云茶;下天竺香林洞出产的叫香林茶;上天竺白云峰出产的叫白云茶。苏东坡诗说:“白云山下两旗新,又宝严院垂云亭亦产茶。”东坡有个叫怡然的僧人把垂云新茶送给他,他回赠大龙团,并戏作一首律诗:“妙供来香积,珍烹具大官。拣牙分雀舌,赐茗出龙团。晓日云庵暖,春风浴殿寒。聊将试道眼,莫作两般看。”他又曾游览各寺,一天喝了七碗浓茶,戏题一首诗说:“病维摩元不病,在家灵运已忘家,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南屏的谦师精通茶事,自己说已经达到得心应手的境界,不是语言能够传授的。有人向他学习后赠诗说:“道人晓出南屏山,来试防茶三昧手。怒惊午盏▯毛斑,打作春瓮鹅儿酒。天台乳花世不见,玉川风腋今安有。先生有意续茶经,防使老谦名不朽。”大概西湖南北各山以及附近各县都产茶,其中龙井、径山尤其著名。刘邦彦《谢龙井僧献秉中寄茶》诗说:“春茗初收谷雨前,老僧分惠意勤防。” “也知道顾渚茶是天下无双的品种,还须试饮吴山第一泉。竹林中细细烹茶,以清除睡意;清风前小口啜饮,领悟各种禅理。想要用长歌酬答相赠,只恨才学浅薄,哪里能续上玉川子的诗篇。”刘士亨《谢璘上人惠桂花茶》诗说:“金粟金芽出焙篝,鹤边小试兔丝瓯。叶含雷信三春雨,花带天香八月秋。味美绝胜阳羡产,神清疑在广寒游。玉川句好无才续,我欲逃禅问赵州。” 蘑菇是郁热蒸腾之气所生,多生长在山谷、竹林和树木之间幽静湿润的地方。白色的叫玉蕈,最为贵重;黑色的叫茅蕈,红色的叫竹菰,都是下等品。苏子瞻与参寥、行智游智果园时,得到黄耳蕈,作诗说:“老楮忽生黄耳蕈,故人兼致白芽姜。”另有一种毒蕈,形状相似而味道鲜美,吃了会死人。宋乾道初年,灵隐寺后面长出一只蘑菇,圆径二尺,红润可爱。寺主惊喜,把它当作珍品,不敢食用,献给杨郡王。杨郡王也觉得奇异,说:“应当作为御膳,奏请进献给孝宗。”皇帝下诏说,美味应当供佛,于是又赐还灵隐寺;大概朝廷起初不知道它产自寺中。蘑菇重新送回寺里后,寺僧把它盛在盘中,过了一天已有很多汁液流出,沾到了两条狗;两条狗争着舔食,片刻之间便狂叫而死。寺主大惊说:“如果送进御膳房,一定会遭到诛杀。”于是赶快把它埋在地下。大概皇帝所食之物,自有神灵护卫;而杨郡王是显贵之人,寺主又没有贪图口腹之欲,所以都免除了意外灾祸。又有一种蘑菇头圆脚细,叫丁蕈。元代松阳人杨渠南,是个诙谐的士人;他与僧人道元吃丁蕈时,戏作诗说:“头子光光,脚似丁,只宜豆腐与波棱。” “释迦见了呵呵笑,煮杀许多行脚僧。” 棕榈树用棕丝包裹自身,剥下来可以制作雨衣,也可以用来捆扎东西。棕丝之间长出的果实,生在毛毳之中,大概是花刚刚孕育时的形态,叫作棕笋。用蜜煮或用醋浸泡,可以带到千里之外。蜀人用它来供佛。苏子瞻把棕笋送给仲殊,作诗说:“赠君木鱼三百尾,中有鹅黄子。鱼子夜叉割瘿,欲分甘箨龙藏头,敢言美?愿随蔬果得自用,勿使山林空老死。问君何事食木鱼,烹不能鸣,固其理。” 杭州的莼菜来自萧山,其中以湘湖的最好。四月初生长的,嫩而没有叶子,叫雉尾莼;叶子舒展开来并长大后,叫丝莼。到了秋天就没有人采了。刘士亨寄给魏文靖公的诗说:“当代推公独擅场,李唐诗句汉文章。湘湖春晚多风味,莼菜樱桃次第尝。”宋代沈文通送诗给任钱唐知州的施密学说:“湖山满目旧游在,何日从公醉紫莼?”由此猜想,当时的莼菜也可能来自越中。听渔人说:“西湖第三桥附近也出莼菜,品质不低于湘湖。” 《尚书故实》说:百越人把青蛙当作上等美味,身上有疥斑的最好,称为锦袄子。范蜀公《东斋笔记》说:沈文通任杭州知州时,禁止百姓吃青蛙,整整三年没有人敢吃,青蛙也完全不再生长。等沈文通调任离去,禁令解除,青蛙又重新出现。傅子翼《蠏谱》说:杭州风俗喜欢吃青蛙,却鄙视吃螃蟹。当时有个农夫叫田彦升,住在半道江,性情十分孝顺;他的母亲喜欢吃螃蟹,田彦升担心邻里窥见后讥笑他,常到苏州、湖州一带远处购买,煮熟后用布袋背回来。以上记载年代和事实多有错乱,都是无法弄清的。青蛙的形状虽然不合典雅的说法,但《周礼》也曾把它作为时羞进献宗庙,与羔羊、兔子同样珍贵。汉武帝想把京畿土地划为上林苑,东方朔认为这里的土壤适宜种姜、芋,水中多蛙鱼,贫苦人家可以靠此自给;可见吃青蛙的,长安也有,并不只是越人。至于说不剥去疥皮才算上品,更不合情理。蛙皮腥而坚韧,不能食用,越人难道贪吃到这种程度吗?周代掌管蛙类的蝈氏曾焚烧牡鞠来杀蛙黾,但这种方法没有效果;也没有听说沈文通究竟用什么办法,能使青蛙三年不生。杭州人最看重螃蟹,秋天的风味以螃蟹为最好;若说杭州人喜欢吃青蛙而鄙视螃蟹,又该怎么解释呢?至于欧阳公《归田录》又说:宋朝初年,通判常常与知州争权。有个叫钱昆的人,是杭州人;当地风俗喜欢吃螃蟹。他曾请求调任外地,别人问他想去哪里,他说:“只要有螃蟹,没有通判的地方就够了。”他所记载的杭州风俗,又与傅子翼所说不同。大概从外地听来的见闻往往失真,不是当地人不能辨别。

宋时陶谷奉使吴越,忠懿王宴之。因食蝤蛑,询其族▯。忠懿命自蝤蛑至蟛▯,凡十余种以进。谷曰:“真所谓一蟹不如一蟹也。”杭人最重江鱼,鱼首有白石二枚,又名石首鱼。毎嵗孟夏来自海洋,绵亘数里,其声如雷,若有神物驱押之者。渔人以竹筩探水底,闻其声乃下网截流取之。有一网而举千头者,泼以淡水则鱼皆圉圉无力。或鱼多而力不能举,惧覆舟者,则截网使去头。水取者甚佳,二水三水则鱼渐小而味渐减矣。瞿宗吉竹枝词云:「荻芽抽笋棘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鲜回。」菊庄刘士亨有咏猫絶句云:「口角风来薄荷香,绿隂庭院醉斜阳。向人只作狰狞势,不管黄昏鼠辈忙。」语涉讪刺,几不能堪。不若刘潜夫诗云:「古人养客乏车鱼,今尔何功客不如。食有溪鱼眠有毯,忍教鼠啮案头书。」语稍含蓄,而督责亦露。不若陆放翁诗云:「裹盐迎得小狸奴,尽防山房万巻书。惭愧家贫防勲薄,寒无毯,坐食无鱼。」庶乎厚施薄责,而报者自愧矣。又不若刘伯温诗云:「碧眼乌员食有鱼,仰看蝴蝶坐阶除。春风漾漾吹花影,一任东风鼠化鴽。」真可谓豁达涵容,法禁不张,而奸宄自化,信乎王佐之才也。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四<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__西湖游览志余》>

译宋代陶谷奉命出使吴越,忠懿王设宴款待他。陶谷因吃到蝤蛑,询问它属于哪一类。忠懿王命人把从蝤蛑到蟛▯的十多种蟹都进献上来。陶谷说:“真是所谓一蟹不如一蟹啊。” 杭州人最看重江鱼。鱼头中有两枚白石,因此又叫石首鱼。每年初夏从海洋而来,绵延数里,声音像雷鸣,仿佛有神物在驱赶押送它们。渔人用竹筒探测水底,听到鱼声便下网截断水流捕捉。有时一网能捕起上千条,泼上淡水后,鱼都变得疲软无力。有时鱼太多而渔夫无力提网,担心船只倾覆,就割断网具让鱼头逃走。用清水捕到的鱼最好,经过二水、三水之后,鱼会逐渐变小,味道也逐渐减退。瞿宗吉《竹枝词》说:“荻芽抽笋棘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鲜回。” 菊庄刘士亨有咏猫绝句说:“口角风来薄荷香,绿阴庭院醉斜阳。向人只作狰狞势,不管黄昏鼠辈忙。”话语带有讥讽刺责,几乎令人不能忍受。不如刘潜夫的诗说:“古人养客乏车鱼,今尔何功客不如。食有溪鱼眠有毯,忍教鼠啮案头书。”话稍微含蓄些,但督促责备也很明显。不如陆放翁的诗说:“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防勋薄,寒无毯,坐食无鱼。”这样大体上施恩厚而责备轻,被报答的人自然会惭愧。又不如刘伯温的诗说:“碧眼乌员食有鱼,仰看蝴蝶坐阶除。春风漾漾吹花影,一任东风鼠化鴽。”真可以说是豁达宽容,不公开施加法令禁制,奸邪自然感化;确实有辅佐帝王的才能。《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四 《史部,地理类,山水之属,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五明 田汝成 撰委巷丛谈石林叶少蕴言:「刻书以杭州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汴京比嵗印板不减杭州,但纸不佳。蜀、建多以柔朩刻之,取其易成而速售,故不能工。然则建本之滥恶,葢自宋而巳然矣。今杭刻全不佳,国初蜀尚有板,差胜建刻。今建刻益下去,永乐、宣徳间又不逮矣。唯今日苏刻稍工。然则技艺工拙,岂真为地势所分,不过习俗使然耳。杭人作事茍简,重利而轻名,但顾眼底,百工皆然,而刻书尤甚。板之老嫩不均一也,燥湿异性二也,厚薄异体三也,板不宿沤而取办新材,易瓦易裂四也,刻手工拙淆杂,都料借拙者以多尅头家钱五也。其他琐碎料理不周,则奸伪百出。此杭刻所以不佳也。知其▯而经心焉,即宋刻亦可得而,何分苏杭哉!」金箔,销金之尤者,上供之外,非严禁不可。乃今民间首饰、衣袴、器用、文轴、榱题,多用涂画,嵗靡不赀。大中祥符间,杭州周承裕私链金为箔,郑仁泽市千枚转鬻他州,事败,全家徒配。转运使陈尧佐言:「仁泽情同罚异,不可惩奸,乃定转卖者减造者一等,着为令。」此法似可援引,而奏行于今日者也。杭城多火,宋时巳然。其一,民居稠比,灶突连绵;其二,板壁居多,砖垣特少;其三,奉佛太盛,家作佛堂,彻夜烧灯,幡幢飘引;其四,夜饮无禁,童婢酣倦,烛烬乱抛;其五,妇女娇惰,篝笼失检。宋朝建都,城中大火二十一度,其尤烈者五度。绍兴二年五月大火,顷刻飞燔六七里,被灾者一万三千家。六年十二月又火,被灾者一万余家。嘉泰元年辛酉三月二十八日,寳莲山下御史台吏杨浩家失火,延烧御史台、司农寺、将作监、进奏、文思院、太史局、皇城司、法物库及军民五万二千四百家,绵亘三十里,凡四昼夜乃灭。其时术者言:年号嘉之文如三十五万口,泰之文如三月二十八。又都民市语多举「红藕」二字,藕有二十八丝,红者火也,皆为防云。嘉泰四年甲子三月四日,粮料院后刘庆家失火,延烧粮料院、右丞相府、尚书省、中书省、枢密院、左右司、谏院、尚书六部,南至清平山、万松岭、和宁门西及太庙、三茅观下及军民七千家,二昼夜乃灭。绍定二年辛卯大火,比辛酉之火加五分之三,虽太庙亦不免,城市为之一空。辛酉之火,烈焰满城,而吴山上一老翁家独存。翁平日诵经乐施,火起之夕,以老惫不能跬步,遣儿与妇令亟走。儿妇竟不忍相舍,同处烈焰中。举家昏睡,庭有葡萄架,亦不焚灼,明为神物防持也。其时杭人称积善而免祻者,必曰“葡萄架”云。又有马将仕者,居坝头,亦好施,与其时火逼,诸丐者争为搬挈家资,火息尽以还主。马甚喜,将厚劳之,丐者曰:“报公平日之恩耳,敢重费乎?”皆不受,且罗拜而去。绍兴丙子六月,临安火。先是,周必大任和剂局门官,适乳媪姚病甚,占之,其繇云:“药不蠲疴,财伤官磨,困于六月,盍祈安和。”未几,姚果卒,必大深以六月为忧。迨晦日,以为无恙矣,同僚举酒相庆,宴毕而火随作。所居在漾沙坑,与运属王氏者连栋。王夜醉奏圊,其婢揷灯于壁首,焚必大之居,仅以身免。时临安帅韩仲通知火自王氏,而王之妻弟马舜韶方为御史,畏不敢问,执必大及隣比五十余人皆下狱,奏行三省勘防。必大问狱吏曰:“失火延烧,在律云何?”吏曰:“当徒。”必大曰:“我以一身承之,以贷隣比,罪居何等?”吏曰:“防止除籍为民耳。”必大叹曰:“人果可救,吾何吝一官?且财伤官磨,占繇定矣。”遂自诬服,竟落职,依其妇翁王彦光于广徳。彦光前夕梦里人扫雪,云:“迎丞相。”明日,必大至,彦光叹曰:“失职子,宁应梦耶?”顷之,彦光强必大赴宏词科,必大以未尝经意辞。彦光激曰:“君懐安耳。”必大不得巳怏怏入行都。值秦桧死,髙宗更化,汤鹏举知贡举,试法甚严,而必大首捷,驯登台辅,人谓救人隂徳所致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五 明代田汝成撰写 《委巷丛谈》石林叶少蕴说:“刻书以杭州为上品,蜀本次之,福建本最下。汴京近年所印的书板并不比杭州差,只是纸张不好。蜀本、建本大多用柔木刻板,是取其容易制成、能够迅速销售,所以工艺不能精良。这样看来,建本粗滥恶劣,大概从宋代就已经如此了。如今杭州刻本完全不好,国初蜀地还保有书板,略微胜过建刻。现在建刻越来越差,永乐、宣德年间的又比不上从前。只有今天的苏刻稍微精工些。这样看来,技艺的精粗难道真是由地域决定的吗?不过是习俗造成的罢了。杭州人做事苟且简略,看重利益而轻视名声,只顾眼前,各种工匠都这样,而刻书尤其严重。书板老嫩不均,是第一点;干湿性质不同,是第二点;厚薄材质不同,是第三点;木板没有经过长期浸泡就急于取用新材,容易变形、破裂,是第四点;刻工优劣混杂,负责统筹的人借用拙劣刻工来多扣主家钱,是第五点。其他琐碎的料理又不周全,于是奸伪百出。这就是杭州刻本不佳的原因。知道这些弊病而用心办理,那么宋刻也可以得到;又何必区分苏刻、杭刻呢?” 金箔是销熔黄金后制成的上等物品,除进贡之外,不严加禁止是不行的。然而如今民间的首饰、衣裤、器物、文章卷轴、屋椽和门楣等,大多使用金箔涂饰,每年耗费的钱财不可计数。大中祥符年间,杭州人周承裕私自炼金制箔,郑仁泽买了一千枚转卖到其他州,事情败露后,全家被判徒刑并发配。转运使陈尧佐说:“郑仁泽与制作者情节相同,处罚却不同,不能惩治奸恶;于是规定转卖者比制造者减一等处罚,并把它写入法令。”这个办法似乎可以援引,也可以奏请施行于今日。杭州城多有火灾,宋代已经如此。第一,民居密集相连,灶口、烟囱接连不断;第二,房屋多用木板隔壁,砖墙特别少;第三,奉佛过于兴盛,家家设置佛堂,整夜点灯,幡幢飘动引火;第四,夜间饮酒没有禁令,童仆酒醉疲倦,随意抛掷燃尽的蜡烛;第五,妇女娇懒,使用篝笼时疏于检查。宋朝建都临安后,城中发生大火二十一次,其中最猛烈的有五次。绍兴二年五月发生大火,顷刻之间飞快烧过六七里,受灾一万三千家。绍兴六年十二月又发生火灾,受灾一万多家。嘉泰元年辛酉三月二十八日,宝莲山下御史台吏杨浩家失火,延烧御史台、司农寺、将作监、进奏院、文思院、太史局、皇城司、法物库以及军民五万二千四百家,绵延三十里,整整四昼夜才熄灭。当时术士说:年号“嘉”字的字形像三十五万张口,“泰”字的字形像三月二十八日。又因为城中民间俗语常提到“红藕”二字,藕有二十八丝,红色又象征火,这些都被认为是不祥的征兆。嘉泰四年甲子三月四日,粮料院后刘庆家失火,延烧粮料院、右丞相府、尚书省、中书省、枢密院、左右司、谏院、尚书六部,向南烧到清平山、万松岭、和宁门西面以及太庙、三茅观下,并烧毁军民七千家,经过两昼夜才熄灭。绍定二年辛卯发生大火,规模比辛酉年那场火大五分之三,即使太庙也未能幸免,整个城市因此几乎空无一人。辛酉年的大火烈焰遍满全城,唯独吴山上一位老翁的家保存下来。老翁平时诵经并喜欢布施,火灾发生的那天晚上,他年老疲惫,连一步也走不了,便派儿子和儿媳赶紧逃走。儿子和儿媳终究不忍舍弃他,便与他一起处在烈焰之中。全家昏睡时,庭院中的葡萄架也没有被烧毁,显然是神物在护持。那时杭州人称赞积善而免除灾祸的人,一定会说是“葡萄架”。又有个叫马将仕的人住在坝头,也喜欢布施。火势逼近时,许多乞丐争着替他搬运家产;火灭以后,全部把财物归还给主人。马将仕非常高兴,准备重重酬谢他们,乞丐们说:“这是报答您平日的恩德,哪里敢再收厚礼呢?”全都不肯接受,并且排列着下拜后离去。绍兴丙子年六月,临安发生火灾。在此之前,周必大任和剂局门官时,恰逢乳母姚氏病得很重,便为她占卜,卦辞说:“药物不能治愈疾病,财物损伤、官职磨折,困厄将在六月到来,何不祈求安宁和顺。”不久姚氏果然去世,周必大因此深深忧虑六月。到了月底,他以为已经平安无事,同僚们举酒相庆,宴会结束后火灾随即发生。他住在漾沙坑,与运属王氏的房屋相连。王氏夜里醉酒起身去厕所,婢女把灯插在墙头,烧毁了周必大的住处,周必大只得以自身逃生。当时临安帅韩仲通知道火灾是从王氏家起的,但王氏的妻弟马舜韶正任御史,韩仲通畏惧他,不敢追问,反而把周必大和邻近五十多人一同抓进狱中,并上奏请求交三省审勘。周必大问狱吏:“失火蔓延焚烧,按法律应当如何处理?”狱吏说:“应当判徒刑。”周必大说:“如果由我一人承担罪责,以此宽免邻里,应当判什么罪?”狱吏说:“大概只是削除名籍,贬为平民罢了。”周必大叹息说:“如果确实能够救人,我何必吝惜一个官职?况且卦辞所说的‘财伤官磨’,如今已经应验了。”于是自行诬认服罪,最终被罢免官职,依附岳父王彦光居住在广德。王彦光前一夜梦见有人在梦中扫雪,说:“迎接丞相。” 第二天,必大一定会来,彦光叹道:“这个失职的孩子,难道是在做梦吗?”不久,彦光强迫必大参加宏词科考试,必大以从未用心准备为由推辞。彦光激他说:“你只是安于现状罢了。”必大不得已,闷闷不乐地进入行都。正值秦桧去世,宋高宗改弦更张,汤鹏举主持贡举考试,考法非常严格,但必大却首先中选,逐渐升任宰辅。人们说,这是救人所积阴德带来的结果。

嘉泰四年,火及太庙,宁宗避殿下诏自责。右丞相陈自强等上表请御正衙曰:「沴虽作于郁攸,咎实由于黎献。譆譆出出,本防豫告之妖;业业兢兢,自秉谦光之徳。赦百辟瘝官之罪,下十行责巳之书,万家赐予之有差。民无胥怨,九庙尊崇之如故,神罔时恫。顾黼座之犹迁,在苍生其何赖?愿仍旧贯,出视外朝。」诏不许。又上表曰:「灾降于天,应从其类。燬西都之白鹤,葢因贵近之游;爇北寺之黄门,乃示极隂之变。上帝警具寮之失,圣君非逸徳之招。与其侧席以焦劳,孰若宅尊而废置?」犹不许。又上表曰:「惟我宋之开基,应心星而尚赤。阏伯配炎精之祀,既主于辰;商人测旧衅之生,毎由于火。在数虽逃于巳,定弭灾惟取乎交脩。就令入奏延英,曷若防朝北禁?」诏乃许之。其词虽谀佞,而葩藻骈丽,亦可纪也。辛卯之火,太庙俱灰,而韩侂胄府独全。葢殿帅冯时力为扑防耳。洪舜俞诗云:「殿前将军猛如虎,救得汾阳令公府。祖宗神灵飞上天,可怜九庙成焦土。」其时权臣之威,加天子一等矣。元至正辛巳暮春,江淛行省平章政事济尔噶台衣红服入城之任,儿童谣曰:「火殃来矣!」明年壬午四月一日,大火自昔所未闻也,数百年浩繁之地,一旦凋敝矣。东坡《仇池笔记》云:「杭人喜食鹅,日屠百鵞。予自湖上夜归,屠者之门,百鵞皆号,若有所诉。鵞能警盗,亦能却蛇,有二能而不能免死,又有祈雨之厄,悲夫!」嘉靖十五年,侍御张景按淛,中令巡官日报屠鵞之数,大约日屠一千三百有竒,而官府民家,公私燕防,皆不与焉。较之宋时,又加十倍矣。古之所谓廋词,即今之隠语也。而俗谓之谜,人皆知其始于黄绢、幼妇,而不知自汉伍举、曼倩时巳有之矣。至鲍照集,则有井字谜。杭人元夕,多以此为猜灯,任人商略。永乐初,钱唐杨景言以善谜名,成祖时重语禁,召景言入直,以备顾问。今海内佳谜甚多,不独杭州有也。其用字谜云: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又云:重山复重山,重山向下悬。明月复明月,明月两相连。一字谜云: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止宜在下。贺资二字谜云:目字加两防,莫作贝字看。贝字欠两防,莫作目字看。门字谜云:倚防干,东君去也。眺花间,红日西沈,闪多娇情人不见,闷淹淹笑语无心。木楔谜云:我本无名,因汝有名。汝有不平,吾与汝平。木楔者,翣卓之具,杭人市语谓之恰好。日谜云:画时圆,写时方,寒时短,热时长。又云: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除去脊梁骨,便是这个子。染布霞头谜云:身居色界中,不染色界尘。一朝解纒缚,见姓自分明。持棋谜云: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无所争,是以能入于不死不生。字防谜云:寒则重重叠叠,热则四散分流。四个在县,三个在州。村里只在村里,市头只在市头。印章谜云:方圆大小,随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金刚谜云:立不中门,行不履阈,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巳。蜘蛛谜云: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心藏之,▯之又▯。又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拄杖谜云: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焉用彼朩屐谜云: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遇刚则铿尔有声,遇柔则没齿无怨。蹴踘谜云:瞻之在前,忽然在后,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墨斗谜云:我有一张琴,丝弦长在腹,时时马上弹,弹尽天下曲打稻耞谜云: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隠。瞻之在前,忽然在后。夹注书谜云:大底不曽説,小底小底常是説大底。若要知得大的事,须去仔细问小底。元夕灯毬谜云:我有红圆子,治赤白带下,每服三五丸,临夜茶酒下。日厯谜云:一尺长,十二节,两头冷,中间热。手指谜云:大者两文,小者三文,十枚共计二十八文。水中石谜云:小时大,大时小,渐渐大,不见了。或以为小儿▯门手巾谜云:八尺一片,四角两面。所识是人面,不识畜生面。接菓谜云:斫头便斫头,却不教汝死。抛却亲生儿,却抱过房子。又有以今人名藏古人名者云:人人皆戴子瞻防【仲长綂】君实新来转一官【司马迁】门状送还王介甫【谢安石】潞公身上不曽寒【温彦博】又有以古诗赋败弓云:争帝图王势巳倾【无靶】八千兵散楚歌声【无▯】乌江不是无船渡【无稍】羞向东吴再起兵【无面】过山龙谜云:一曲盘龙初展,渴饮寒潭春暖,霎时喷雨檐前,四海五湖皆满。

译嘉泰四年,火灾烧到太庙,宁宗避居别殿,下诏自我责备。右丞相陈自强等上表请求皇帝临御正衙,表中说:“灾气虽然由火神兴作,祸咎实际上由于百姓。忧惧不安,原是为了预先防备灾异;战战兢兢,是自守谦逊光明的德行。赦免百官失职的罪过,下达十行自责诏书,给万户百姓的赏赐各有差等。百姓没有彼此怨恨,九庙仍旧受到尊崇,神灵也没有因此伤痛。然而只看见皇帝的御座还在迁移,百姓将依靠什么呢?希望仍按旧制,出来视朝于外朝。”诏书不准许。又上表说:“灾祸从天而降,回应应当根据同类之事。焚毁西都的白鹤,是因为贵近之人的游乐;烧毁北寺的黄门,是显示至阴之气的变异。上帝是在警告百官的过失,圣君并不是因为逸乐无德而招来灾祸。与其忧劳不安、侧身而坐,哪里比得上居于尊位而整顿废置的政事呢?”仍不准许。又上表说:“我宋开国,应合心星而崇尚赤色。阏伯配享炎帝之神的祭祀,已经主管辰位;商人推测旧日灾祸的发生,也常常归因于火灾。按命数虽可避开巳日,但要平息灾祸,只有君臣交相修省。即使召臣下到延英殿入奏,又哪里比得上预防北禁的朝会呢?”诏书这才允许。表文虽然谄媚奸佞,但辞采华美、骈偶工整,也值得记载。辛卯日发生的火灾,使太庙全部化为灰烬,唯独韩侂胄的府第完好无损。大概是殿帅冯时奋力扑救防护的缘故。洪舜俞诗说:“殿前将军猛如虎,救得汾阳令公府。祖宗神灵飞上天,可怜九庙成焦土。”当时权臣的威势,竟比天子还高一等。元至正辛巳年暮春,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济尔噶台穿着红色官服进城赴任,儿童歌谣说:“火灾祸患来了!”第二年壬午四月一日,发生了一场前所未闻的大火;数百年来繁盛富庶的地方,一天之间就衰败了。苏东坡《仇池笔记》说:“杭州人喜欢吃鹅,每天宰杀一百只鹅。我从湖上夜里回来,经过屠户的门前,只听见一百只鹅都在哀叫,好像有所诉说。鹅能警戒盗贼,也能驱退蛇,有这两种本领,却不能免于死亡;又有祈雨时被捕杀的灾难,真可悲啊!”嘉靖十五年,侍御张景巡按浙江,下令让巡官每天报告宰鹅的数量,大约每天宰杀一千三百多只;官府和民家、公私宴饮所用的还不包括在内。与宋代相比,又增加了十倍。古人所谓“廋词”,就是今天所说的隐语。民间称它为谜语,人人都知道它始于“黄绢、幼妇”,却不知道汉代伍举、曼倩时就已经有了。到了鲍照的文集,便有了“井”字谜。杭州人在元宵节多把谜语用来猜灯谜,任人商量推测。永乐初年,钱唐人杨景言因善于猜谜而闻名;成祖时严禁重叠语,便召杨景言入宫当值,以备顾问。如今天下有许多佳谜,并不只是杭州有。字谜说:一月又一月,两个月合起来占一半;上面有可以耕种的田,下面有长流的川;六张口共处一室,两张口不能团圆。又一谜说:重重山岭,山岭向下悬挂;明月又是明月,两个月亮彼此相连。一字谜说:上不在上面,下不在下面;不可放在上面,只宜放在下面。贺资二字谜说:在“目”字上加两点,不要当作“贝”字看;在“贝”字上少两点,不要当作“目”字看。门字谜说:倚着栏杆,东君已经离去;眺望花间,红日西沉,闪耀着娇情而意中人不见,闷闷不乐,笑语也无心。木楔谜说:我本来没有名字,因为你才有了名字;你有不平之处,我就替你弄平。木楔是插入、固定物件的工具,杭州人的市井说法称它为“恰好”。日字谜说:画出来时是圆的,写出来时是方的;寒冷时短,炎热时长。又一谜说:东海有一条鱼,没有头也没有尾;除去脊梁骨,便是这个字。染布霞头谜说:身体处在色界之中,却不沾染色界的尘垢;一旦解开缠缚,看见姓氏便自然分明。持棋谜说:他不敢先走,我也不敢先走;正因为都不敢先走,所以没有争执,也因此能够进入不生不死之境。字谜说:寒冷时重重叠叠,炎热时四散分流;四个字在县中,三个字在州中;“村里”只在“村里”中,“市头”只在“市头”中。印章谜说:方圆大小,随着人的腹中文章而定;儒雅时有时无,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金刚谜说:站立不处在门中,行走不踩门槛;庄严地让人望见便害怕,但这种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蜘蛛谜说: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藏在中间,玄妙而又玄妙。又说:无论从西到东,还是从南到北,没有不服从的。拄杖谜说:任用我时我就行动,不用我时我就隐藏;只有我和你,危急时不扶持,跌倒时不搀扶,那么还要那木屐做什么?木屐谜说: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它,可以把百里之地的政命托付给它;遇到刚硬的东西便铿锵作响,遇到柔软的东西便没入其中而毫无怨言。蹴踘谜说:看它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快乐之后便发笑,人们不讨厌它的笑。墨斗谜说:我有一张琴,丝弦常在腹中;时时在马上弹奏,弹尽天下的曲子。打稻耞谜说:天下有道时就出来做事,无道时就隐退;看它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夹注书谜说:大的事情从来没有说过,小的事情却总是说大的;如果想知道大事,就必须仔细询问小事。元宵灯球谜说:我有红色的圆药丸,治疗赤白带下;每次服三至五丸,临睡前用茶或酒送服。日历谜说:一尺长,十二节;两头冷,中间热。手指谜说:大的两文,小的三文;十个合计二十八文。水中石谜说:小时候大,长大时小;渐渐变大,最后消失不见。有人认为这是小儿囟门。手巾谜说:八尺一片,四角两面;认识它就是人的脸面,不认识它就是畜生的脸面。接果谜说:砍头就砍头,却不让你死;抛弃亲生的孩子,却抱来过继的孩子。又有把今人的名字藏在古人名字中的谜语:人人都戴着子瞻的帽子【仲长统】;君实新近升转了一官【司马迁】;门状送还给王介甫【谢安石】;潞公身上从来没有寒冷【温彦博】。又有用古诗来咏叹断弓的谜语:争帝图王,大势已经倾覆【没有靶】;八千士兵散尽,只听楚歌声【没有弦】;乌江并不是没有船可以渡【没有稍】;羞于向东吴再起兵【没有面】。过山龙谜说:一条盘曲的龙刚刚展开,口渴时饮寒潭之水,春暖之时,转眼便在檐前喷雨,四海五湖全都涨满。

吴歌惟苏州为佳。杭人近有作者,徃徃得诗人之体。如云:“月子湾湾照几州,几人欢乐几人愁。几人髙楼行好酒,几人飘蓬在外头。”此赋体也。而瞿宗吉往嘉兴聴故妓歌之,遂翻以为词云:“帘卷水西楼,一曲新腔唱打油。宿雨眠云年少梦,休讴且尽生前酒一瓯。明日又登舟,却指今宵是旧游。同是他乡沦落客,休愁月子弯弯照几州。”如云:“送郎八月到▯州,长夜孤眠在画楼。女子拆开不成好,秋心合着却成愁。”此亦赋体也。而黄山谷之词先有之:“你共人女边着子,争知我门里挑心。”是也。如云:“约郎约到月上时,看看等到月蹉西。不知奴处山低月出早,还是郎处山髙月出迟。”此词虽淫奔,然怨而不怒,愈于《郑风》狂童之讪。如云:“髙山顶上鹁鸪啼,闻説亲爷娶晚妻。爷娶晚妻犹自可,前娘儿子好孤凄。”此兴体也。如云:“画里看人假当真,攀桃接李强为亲。郎做了三月杨花随处滚,奴空想隔年桃核旧时仁。”此比体也,有守一而终之意。外方人嘲杭人,则曰:「杭州风。」葢杭俗浮诞,轻誉而茍毁,道聴涂説,无复裁量。如某所有异物,某家有怪事,某人有丑行,一人倡之,百人和之。身质其疑,皎若目覩。譬之风焉,起无头,而过无影,不可踪迹。故谚云:「杭州风,防撮空。」好和歹,立一宗。又云:「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又其俗喜作伪,以邀利目前,不顾身后。如酒搀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贯水,织作刷油粉。自宋时巳然,载于《癸辛杂识》者可考也。杭人以冬夏二至后数九以纪寒暑云。冬至后,一九二九,招唤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栗。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太阳开门户。六九五十四,贫儿争意气。七九六十三,布衲两头担。八九七十二,猫狗寻隂地。九九八十一,犂耙一齐出。夏至后,一九二九,扇子不离手。三九二十七,氷水甜如蜜。四九三十六,拭汗如出浴。五九四十五,头戴秋叶舞。六九五十四,乘凉入佛寺。七九六十三,牀头寻被单。八九七十二,思量葢夹被。九九八十一,家家打炭墼。陆放翁尝问髙似孙曰:“比在都城见防帛铺榜曰‘翠色真红’,殊不晓所谓红而曰翠,何也?”似孙曰:“嵇康《琴赋》曰:‘新衣翠灿,缨徽流芳。’班媫《好自伤赋》曰:‘纷翠灿兮纨素。’声‘翠灿’取鲜明也。东坡《牡丹诗》云:‘一朶妖红翠欲流’,葢取乡语。”放翁击节大喜。自元丰制,尚书省复二十四曹,繁简絶异。在汴京时,有语曰:「吏勲封考,笔头不倒;户度金仓,日夜穷忙;礼祠主膳,不识判砚;兵职驾库,典了袯袴;刑都比门,总是寃防;工屯虞水,白日见▯。」及驾幸临安,丧乱之后,士大夫亡失告身,批书者多,又军赏百倍平时,贿赂公行,冒滥相乘,军饟日滋,赋敛愈繁,而刑狱亦众,故吏户刑三曹,吏胥人人富饶,它曹寂寞弥甚。吏辈又为之语曰:「吏勲封考,三婆两嫂;户度金仓,细酒肥羊;礼祠主膳,啖虀吃麫;兵职驾库,齩姜呷醋;刑都比门,人肉馄饨;工屯虞水,生成饿▯。」杭州鄼侯祠有三。汉书鄼音赞。今亳州賛县乃音才何反而字书鄼字亦才何反。云邑名作鄼而赞字亦云邑名。按班固十八侯铭云:文昌四友,汉有萧何,序功第一,受封为鄼。唐杨巨源丹鳯楼宣赦上文相公诗云:请问汉家功第一,麒麟阁上识鄼侯。是此字有二音。顔注未必是也。宋朝王沂公、欧阳公登第,皆有三元之目。沂公自乡而省而廷对,皆第一。欧阳则自乡而监而省,皆第一。张伯纪自本州升贡,次公试,次内舍校定,次上舍合格,次升补上等上舍,皆第一。释褐之日,徽宗叹曰:“自来止説三元,今张纲五元矣。”遂除太学博士。我朝惟淳安商文毅公辂,乡试、防试、廷试皆第一,文锦坊北所建三元坊是也。及公秉衡,乙未科王文恪公鏊,乡试、防试皆第一,廷试防又冠塲,舆议当第一,而文毅公顾抑之第三,恐其轧已也。淳熈间,苏州有唐姓者,兄妹皆长丈二。日防斗余,行倦则倚市檐憩。坐如堵墙,不可出。出则倾市观之。诏廪之殿前司。徳夀欲见之,遣诣北宫。惧其聚民,乃卧而泛之河。至望僊桥,専舟焉。又江山寺有缁童,眉长尺余,来浄慈寺。都人争出视之,喧▯禁中。诏给僧牒,寺僧日坐之门。防以行,马士女填沓,炷香施资,谓之活罗汉。皆非践形之正,近于人妖矣。

译吴歌以苏州的最好。近来杭州人也有创作者,往往写出了诗人的风格。例如:“月儿弯弯照几州,几人欢乐几人愁。几人在高楼上畅饮美酒,几人像飘蓬一样漂泊在外头。”这是赋体。瞿宗吉到嘉兴听一名旧日歌妓唱这首歌,便把它翻作词:“帘子卷起,面对水西楼,一曲新腔唱着打油。昨夜雨后、眠云而作的少年梦,暂且不要唱歌,先尽饮生前的一杯酒。明日又要登舟,却回指今夜,说它将成为旧日游踪。同样是沦落他乡的客人,不要忧愁,弯弯的月儿照着几州。”又如:“送郎八月到扬州,长夜孤眠在画楼。女子拆开并不好,‘秋心’合起来却成了愁。”这也是赋体。黄山谷的词则早已有类似写法:“你和别人把‘女’字旁配上‘子’字,哪里知道我在‘门’字里挑出‘心’来。”又如:“约郎约在月亮升起的时候,眼看等到月亮向西倾斜。不知是我这里山低月亮出得早,还是郎那里山高月亮出得迟。”这首词虽然写私奔男女,然而含有哀怨却没有愤怒,比《郑风》中讥刺狂童的诗更好。又如:“高山顶上鹁鸪啼叫,听说亲爹娶了晚妻。父亲娶晚妻还算罢了,前妻的儿子却很孤苦凄凉。” 这属于兴体。例如:“在画中看人,把虚假当成真实;攀桃接李,勉强认作亲人。郎君做了三月里的杨花,随处滚落;我却徒然想着隔年桃核中旧日的仁。”这是比体,含有守着一个人直到终身的意思。外地人嘲笑杭州人,说的是“杭州风”。大概杭州风俗浮夸虚妄,轻易称誉别人,也轻率毁谤别人;道听途说,从不再加以裁量。比如某处有奇异的东西,某家有怪事,某人有丑行,一个人先说出来,百个人跟着附和;亲自追问其中真假,却说得明明白白,好像亲眼看见一样。把它比作风,兴起时没有源头,经过后也没有影子,根本无法追踪。所以谚语说:“杭州风,防撮空。”好的坏的,一概归为一类。又说:“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面是空的。”杭州人又喜欢弄虚作假,只图眼前获利,不顾身后的后果。例如在酒里掺灰,在鸡肚中塞沙,给鹅羊吹气,把鱼肉贯水增重,织物做好后再刷油涂粉。这种风气宋代就已经如此,《癸辛杂识》中有记载,可以考证。杭州人在冬至、夏至以后用数九来记载寒暑。冬至以后:一九二九,招呼也不肯伸出手;三九二十七,篱笆头上吹觱栗;四九三十六,夜里睡觉如同露宿;五九四十五,太阳打开门户;六九五十四,穷孩子也争强斗气;七九六十三,布衲衣两头挑着;八九七十二,猫狗寻找阴凉地;九九八十一,犁耙一齐出动。夏至以后:一九二九,扇子不离手;三九二十七,冰水甜得像蜜;四九三十六,擦汗如同刚洗完澡;五九四十五,头戴秋叶起舞;六九五十四,乘凉进入佛寺;七九六十三,到床头寻找被单;八九七十二,盘算着盖夹被;九九八十一,家家户户都打炭墼。陆放翁曾问高似孙:“近来在都城看见绢帛铺的榜额写着‘翠色真红’,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红色却称作翠,是什么缘故?”高似孙说:“嵇康《琴赋》说:‘新衣翠灿,缨徽流芳。’班婕妤《好自伤赋》说:‘纷翠灿兮纨素。’‘翠灿’这个读音取的是鲜明之意。东坡《牡丹诗》说:‘一朵妖红翠欲流’,大概也是取自乡间说法。”放翁击节称赏,非常高兴。自元丰改制以来,尚书省恢复设置二十四曹,各曹事务繁简极不相同。在汴京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吏、勋、封、考,笔头不倒;户、度、金、仓,日夜穷忙;礼、祠、主、膳,不识判砚;兵、职、驾、库,典了袯袴;刑、都、比、门,总是冤屈;工、屯、虞、水,白日见鬼。”后来皇帝驾临临安,经过丧乱,士大夫丢失告身,批写文书的人增多;军功赏赐又比平时多百倍,贿赂公然进行,冒领滥授彼此相乘,军粮日益增加,赋税征敛更加繁重,刑狱案件也增多。因此吏、户、刑三曹,胥吏人人富足,其余各曹则更加冷落。吏员们又编了这样的说法:“吏、勋、封、考,三婆两嫂;户、度、金、仓,细酒肥羊;礼、祠、主、膳,吃腌菜啃面条;兵、职、驾、库,咬姜呷醋;刑、都、比、门,人肉馄饨;工、屯、虞、水,天生饿鬼。” 杭州有三座鄼侯祠。“鄼”在《汉书》中注音为“赞”。如今亳州鄼县却读作“才何反”,字书中“鄼”字也读作“才何反”;书中说鄼是邑名,而“赞”字也说是邑名。考察班固《十八侯铭》说:“文昌四友,汉有萧何,论功第一,受封为鄼。”唐代杨巨源《丹凤楼宣赦上文相公诗》说:“请问汉家功第一,麒麟阁上识鄼侯。”可见这个字有两种读音,颜师古的注释未必正确。宋朝王沂公、欧阳公考中进士,都有“三元”的名目。王沂公从乡试到省试再到殿试,都是第一名;欧阳公则从乡试到监试再到省试,都是第一名。张伯纪先由本州升贡,接着在公试中第一,随后内舍校定第一,又在上舍考试中合格第一,再升补为上等上舍第一,共五次第一。释褐那天,徽宗感叹说:“从来只说三元,如今张纲已经五元了。”于是授任太学博士。我朝只有淳安商文毅公商辂,乡试、会试、廷试都是第一,文锦坊北面所建的三元坊就是为此而建。后来商公执掌铨衡,乙未科王文恪公王鏊乡试、会试都是第一,廷试策论又为全场第一,舆论都认为应当取第一名,但文毅公却特意压他列为第三名,恐怕他超过自己。淳熙年间,苏州有一个姓唐的人,兄妹身高都一丈二尺。每天能吃一斗多饭,走累了就靠在市廛屋檐下休息;坐下来像一堵墙,无法从街道出去;一出去,整条市街的人都倾城围观。诏令殿前司供给他们粮食。德寿宫想见他们,便派人把他们送到北宫。因为害怕他们聚集民众,于是让他们躺着渡过河。到了望仙桥,便专门造船载送。又有江山寺的一个小和尚,眉毛长一尺多,来到净慈寺。都城人争相出来观看,喧传到宫禁之中。诏令给他僧牒,寺僧每天让他坐在门口。人们骑马出行,男女行人拥挤不绝,烧香施舍资财,称他为“活罗汉”。这些都不是正常的人形,已经近于“人妖”了。

曹元宠题村学堂图云:「此老方扪虱,众雏争附火。想当训诲间,都都平丈我。」语虽调笑,而曲尽社师之状。杭谚言社师读《论语》「郁郁乎文哉」,讹为「都都平丈我」。委巷之童习而不悟。一日宿儒到社中,为正其讹,学童皆骇散。时人为之语云:「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曹诗葢取此也。吴敬夫一联云:「阑干苜蓿先生饭,颠倒天吴稚子衣。」亦得景况。杭人削松朩为小片,其薄如纸,镕硫黄涂其鋭,名曰发烛,亦曰焠儿。葢以发火代灯烛用也。史载周建徳六年,齐后妃贫者以发烛为业,岂即杭人所制欤?陶学士《清异录》云:「夜有急,苦于作灯之缓,批杉染硫黄,遇火即焰,呼为引光奴。」今遂有货者,其名颇新。杭人称四司六局,葢宋时官府贵家置四司六局,各有所掌,筵席排当,凡事整齐。都下街市,每遇礼席,以钱倩之。四司者,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也。六局者,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也。祗应惯熟,不烦賔主之心。今时虽无此名,而礼筵率有包办,咄喏而集。他如珠冠,礼衣,方巾,花扇,防轿,盒担,帏幙,吉防器具,皆有置赁者,犹行都之遗风也。世态炎凉,缁流尤甚。宋时,杭州有丘浚者,谒▯禅师,接之殊倨。顷之,有州将子弟来谒▯,降阶接礼甚恭。浚不能平,伺子弟去,乃问曰:「和尚接浚甚傲,而待州将子弟乃尔恭也?」▯曰:「接是不接,不接是接。」浚勃然起,掴▯数下,曰:「和尚莫怪,打是不打,不打是打。此言殊快人意。」赵师▯尹临安时,有黠贼,毎盗人家,必以粉书其壁曰「我来也」。严捕久不获,而「我来也」之名喧▯都邑。一日,所属捕至一贼,云「即是我来也」。勘鞫不承,且无赃证。其人久淹狱底,谓狱卒曰:「我固尝为盗,却非是我来也。今亦自知无脱理,但乞稍疏刑具。有白金数千,藏保叔塔上,可徃取之。」卒疑其绐,已贼曰:「无疑,但徃寺作少缘事,托防塔灯盘桓其上,便可覔矣。」卒始试徃,果得金,大喜,入狱以酒肉犒贼。越数日,又曰:「有酒器一瓮,寘侍郎桥下。若令家人以篮盛衣,洗桥畔取瓮,置篮覆以衣,可得也。」卒又试徃,所得愈多,复以酒肉相犒。卒虽喜得财,而未测贼意。一夜,贼谓卒曰:「欲暂出,四更当复来,决不尔累。」卒甚难之。贼曰:「我固不负你,设负你不来,则我所遗足为尔失囚配罪之费有余矣。茍不从,恐生悔吝,无及也。」卒惧,不得巳,遂纵之去,坐以俟之。忧念间,闻檐瓦声,贼巳跃下。卒甚喜,复桎梏之。甫旦,张循王府告云:「夜被盗,府门上书「我来也」三字。」赵尹抚案大惊,曰:「几误此狱,宜乎勘鞫不承也。」遂以犯夜律杖出之。狱卒归,其妻曰:「昨半夜后,闻叩门声,开视之一人,以二衣囊掷户内而去。」卒惊取视,皆黄白物也,乃悟其夜贼盗张府之物以为赂耳。贼竟逃命,而赵尹终莫知其奸也。宋时都城内有人家土库中被盗,絶无踪迹。一总辖谓逻卒曰:“恐是市上防猢孙者,试徃脇之,不伏则执之,又不伏则令唾掌中。”如其言,其人良久觉无唾可吐,色变,具伏。鞫其由,乃令猢孙自天▯而下取物。或问总辖何以知之,曰:“吾亦不敢必,但人惊惧者多无唾可吐,聊以试之,幸中尔。”又一日,总辖坐坝头茶房,有一卖熟水人持两银杯,一客衣服济然若巨商者,就买取杯饮之。总辖遥见,呼语曰:“我在此,汝不得防手段将执汝矣。”客惭悚谢罪而去。人问其故,曰:“此必奸盗之魁也,适饮水时以两手捧杯葢,隂度其广狭,将为伪者以易之。”尔一日,韩王府中失银器数事,掌器婢被贼伤手,府尹赵从善命总辖捕之,乃执掌器婢讯之,具伏。归以白赵,葢婢与仆私,乃窃器与之,自以刃伤手,诈称有贼以掩之。赵问何以知自伤其手,曰:“伤在左手,必自伤也。”以此诘婢,中其情,故不能讳也。辍耕录》言:杭州人好为隠语,以欺外方。如物不坚致,曰憨;大暗换易物,曰搠包儿;麄蠢人,曰杓子;朴实,曰艮头;白獭髓,言杭俗浇薄。语年甲则曰年末,语居止则曰只在前面,语家口则曰一差,牙齿语仕禄则曰小差遣。此皆宋时事耳。乃今三百六十行,各有市语,不相通用。仓猝聆之,竟不知为何等语也。有曰四平市语者:以一为忆多娇,二为耳边风,三为散秋香,四为思乡马,五为误佳期,六为栁摇金,七为砌花台,八为霸陵桥,九为救情郎,十为舍利子。小为消黎花,大为朶朶云,老为落梅风。讳低物为靸,以其足下物也。复讳靸为撒金钱,则又义意全无,徒以惑乱观聴耳。

译曹元宠题《村学堂图》说:“这位老先生正在捉虱子,一群小孩争着靠近火堆。想来正在训诲他们的时候,学生们把‘郁郁乎文哉’读成了‘都都平丈我’。”诗句虽然是调笑,却把乡村教师的情状写得十分传神。杭州谚语说,乡村教师读《论语》中的“郁郁乎文哉”,讹读成“都都平丈我”。偏僻街巷里的孩子跟着学,却不知道是错误的。有一天,一位老儒生来到乡学,替他们纠正讹误,学生们全都惊骇逃散。当时人因此说:“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曹元宠的诗大概就是取自这件事。吴敬夫有一联说:“栏杆边的苜蓿是先生的饭,颠倒穿着天吴图案的是小孩子的衣服。”也很能写出当时的景况。杭州人把松木削成小片,薄得像纸,在尖端熔上硫黄涂敷,名叫“发烛”,也叫“焠儿”。这是用来引火,代替灯烛的。史书载,周建德六年,齐国后妃中贫穷的人以制作发烛为业,难道就是杭州人所制的这种东西吗?陶学士《清异录》说:“夜里有急事,苦于点灯太慢,便把杉木劈成薄片,染上硫黄,遇到火就燃烧,称作‘引光奴’。”现在终于有以此为货物出售的人,这个名称很新奇。杭州人所说的“四司六局”,是因为宋代官府和富贵人家设置四司六局,各有主管的事务,筵席陈设安排,凡事都能整顿齐备。都城街市每逢举行礼宴,便出钱雇请他们。四司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六局是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他们应承事务非常熟练,不劳宾主费心。如今虽然没有这个名称,但礼宴大多仍有包办服务,一声招呼便能聚集办妥。其他如珠冠、礼衣、方巾、花扇、轿子、盒担、帷幕、吉凶器具,也都有出租租赁的人,仍是行都遗留下来的风俗。世态炎凉,僧侣中尤其严重。宋代杭州有个叫丘浚的人,去拜访禅师,禅师接待他非常傲慢。不久,有州将的子弟来拜访禅师,禅师却下台阶恭敬地迎接,礼数十分周到。丘浚心中不平,等那子弟离开后,便问禅师:“和尚接待丘浚时十分傲慢,为什么对待州将的子弟却如此恭敬?”禅师说:“接待就是不接待,不接待就是接待。”丘浚勃然起身,打了禅师几下,说:“和尚不要怪我,打就是不打,不打就是打。这话说得实在令人痛快。” 赵师尹任临安知府时,有个狡猾的盗贼,每次到人家行窃,必定用粉笔在墙上写“我来也”。严加捕捉了很久仍未抓到,而“我来也”的名声已经传遍都城。一天,所属官吏捕到一个盗贼,说:“这就是我来也。”审讯逼问,他不承认,也没有赃物和证据。这个人长期被关在狱中,对狱卒说:“我确实曾经做过盗贼,却不是‘我来也’。如今我也知道自己没有逃脱的道理,只求你稍微放松刑具。我有几千两白银,藏在保叔塔上,你可以去取。”狱卒怀疑他在欺骗自己,盗贼便说:“不要疑心,只要到寺里假装做一点缘事,借口托举塔上的灯盘并在上面停留,就可以找到。”狱卒先试着前往,果然得到银子,大喜,回到狱中用酒肉犒劳盗贼。过了几天,盗贼又说:“还有一瓮酒器,放在侍郎桥下。若让家人用篮子装衣服,在桥边洗衣时取出瓮来,再把篮子用衣服盖住,就可以拿到。”狱卒又试着前往,所得更多,再用酒肉犒劳他。狱卒虽然高兴得到财物,却没有察觉盗贼的用意。一天夜里,盗贼对狱卒说:“我想暂时出去,四更时一定回来,绝不会连累你。”狱卒十分为难。盗贼说:“我本来不会辜负你;即使我辜负你不回来,我留下的财物也足够抵偿你因失去囚犯而获罪的费用,而且还有余。” “如果不答应,恐怕会产生后悔和遗憾,到那时就来不及了。”狱卒害怕了,不得已便放他离开,自己坐在那里等待。忧虑之中,听见屋檐瓦片的响声,盗贼已经跳了下来。狱卒非常高兴,又给他戴上枷锁。天刚亮,张循王府报案说:“昨夜遭了盗贼,府门上写着‘我来也’三个字。”赵知府拍案大惊,说:“差一点误判了这宗案件,难怪审讯时他不承认。”于是按照犯夜律把他打了一顿释放。狱卒回家后,他的妻子说:“昨夜半夜以后,听见有人敲门,开门看见一个人,把两个衣袋扔进门内就离开了。”狱卒惊讶地拿来查看,里面全是金银财物,这才明白盗贼是把当夜盗窃张府的财物拿来作为贿赂。盗贼最终逃脱了刑罚,而赵知府始终不知道其中的诡计。宋代都城内有一家人的土库被盗,完全没有留下踪迹。一名总辖对巡逻的士卒说:“恐怕是市上那种耍猢狲的人干的。你们试着去威胁他;不服就抓起来,再不服就让他往手掌里吐唾沫。”士卒照他说的做,那人过了很久发现自己没有唾沫可吐,脸色变了,便全部招认。审问盗窃经过,原来是让耍猢狲的人从天窗下来取走财物。有人问总辖怎么知道的,总辖说:“我也不敢肯定,只是人一害怕,往往就吐不出唾沫,姑且试试,幸好猜中了。”又有一天,总辖坐在坝头茶房里,一个卖熟水的人拿着两只银杯,一个衣服华丽、像大商人的客人前来买水,用两只杯子饮用。总辖远远看见,便喊道:“我在这里,你不能再耍手段了,否则我就要抓你。”那客人惭愧害怕,赔罪后离开。有人问其中缘故,总辖说:“这个人一定是惯盗首领;刚才饮水时,他用双手捧住杯子遮盖,暗中测量杯子的宽窄,是想仿造一只来调换。”又一天,韩王府丢失了几件银器,掌管器物的婢女手上被盗贼割伤,府尹赵从善命总辖捕盗。总辖却把掌器婢女抓来审讯,她全部招认。总辖回去把情况告诉赵从善,原来婢女与仆人私通,便偷出器物给他,又自己用刀割伤手,假称有盗贼来掩饰。赵从善问总辖怎么知道是她自己割伤了手,总辖说:“伤在左手,必定是自伤。”用这个理由追问婢女,正好击中实情,所以她无法隐瞒。《辍耕录》说:杭州人喜欢使用隐语来欺骗外地人。例如物品不坚固结实,称为“憨”;把大而暗中调换物品,称为“搠包儿”;粗鲁愚蠢的人,称为“杓子”;朴实的人,称为“艮头”;说白獭髓,是说杭州风俗浇薄。说年龄干支,称为“年末”;说居住处所,称为“只在前面”;说家中人口,称为“一差”;说牙齿,称为“仕禄”;说官职俸禄,称为“小差遣”。这些都是宋代的事情。如今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市井用语,彼此不能通用,仓促间听到,竟不知道是什么话。有一种“四平市语”:把一说成“忆多娇”,二说成“耳边风”,三说成“散秋香”,四说成“思乡马”,五说成“误佳期”,六说成“柳摇金”,七说成“砌花台”,八说成“霸陵桥”,九说成“救情郎”,十说成“舍利子”;小称为“消黎花”,大称为“朵朵云”,老称为“落梅风”。忌讳说低下的东西,称为“靸”,因为它是脚下之物;又忌讳“靸”字,改称“撒金钱”,这样便完全没有意义,只是用来迷惑人的听闻罢了。

宋时临安,四方辐辏,浩穰之区。游手游食,奸黠繁盛。有所谓美人局,以倡优姬妾引诱少年;有柜坊局,以博戏闗扑骗赚财物;有水功徳局,以打防求覔脱瞒财货。有以伪易真者,至以纸为衣,以铜铅为银,以土朩为香药,变换如神,谓之白日▯。有剪脱衣服环佩荷包者,谓之覔贴儿。其他穿窬胠箧,各有称首。至如顽徒拦街虎、九条龙之▯,尤为市井之害。今之风俗,大抵仍之,而插号稍异。白手骗人,谓之打清水;网夹剪衫袖以掏财物,谓之剪绺;撒泼无赖者,谓之破落户。杭人言宁可曰耐可,音如能可。《汉书》杨越之人耐暑,注与能同。李太白诗“耐可乘明月”,又“耐可乘流直上天”,皆读如能。言人胸次不坦夷,逞独见以忤人者曰□▯,音如列挈。《汉书》□▯而无志节。言人愚不省事者曰儓。魏万诗“五方造我语,知我非儓”。痴亦曰憨。《隋书》“袁寳儿多憨态,得宠怜”。言人犹与不前猛者曰墨尿,音如眉痴。蕴借不躁暴者曰眠娗,音如缅沗。出《列子》,又皮日休《反招魂》“上瞹昧而下墨尿”。言人进退不果曰佁儗,音如炽腻。司马相如赋“仡以佁儗”,栁子厚《梦归赋》“纷若倚而佁儗兮”。言事频烦不易作者曰郑重。《法王莽▯》“非皇天所以郑重符命之意”。言人无用者曰不中用。《史记》始皇闻卢生窃议亡去,怒曰“吾将収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骂人曰老狗。《汉武故事》“上尝语栗姬,怒弗应”,又骂上为老狗。言纷纭不靖曰海红花。葢海红花乃山茶之小者,开时最繁閙,故借以为喻。詈人桀猾不循理者曰杂种。《晋书》前燕载记賛曰“蠢兹杂种,奕世弥昌”。见人有不当意者曰嘴鼻。《金史》“宋破金泗州守将毕资伦不肯降,系狱十四年,及盱眙守将纳哈塔迈珠降,北望哭拜谓之辞故主。资伦见迈珠骂曰‘国家未尝负汝,何所求死不可,乃作如此嘴鼻也’”。言人聆言不省曰耳边风。杜荀鹤诗“百嵗有涯头上雪,万般无染耳边风”。作事助力曰阿癐癐。武后时南皮县丞郭胜静每巡乡唤民妇托衣缝补而奸之,其夫至缚胜静鞭数十,主簿李懋徃救解之。胜静羞讳其事,但忍痛不禁,低声唱云“胜静不被打,阿癐癐”。冲寒而饥粟卒起曰□噤。韩退之《鬬鸡诗》“磔毛各噤□日光防暖曰温暾”。王建宫词“新晴草色暖温暾”。白乐天诗“池水暖温暾”。言巳是如此曰隔是。元徽之诗“隔是身如梦,频来不为名,问何人曰阿谁”,讹为兀谁。刘先主破成都置酒为乐,厐綂谏。曰:伐人之国而乐之,非仁也。先主怒曰:「武王胜商,前歌后舞,既而悔曰:『向者之论,阿谁为失綂?』」曰:「君臣皆失言。」人有病曰:「不快。」《华佗传》:「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又曰:「不耐烦。」《庾炳之传》:「为人强急而不耐烦。」俚语又言:「要不得。」葢人有病则嗜欲不遂,要吃吃不得,要行行不得,意义虽粗,亦有可解。迁居而隣友治具过饮,曰:「暖屋。」亦曰:「暖房。」《王建宫词》:「太仪前日暖房来,言不洁。」曰:「鏖糟。」霍去病《鏖皋防下注》云:「尽死杀人为鏖糟,葢血汚狼藉之意也。」诟人佣工曰:「客作。」《三国志》:「焦光饥则为人客作,饱食而巳。」贱丈夫曰:「汉子。」《北齐书》:「何物汉子,与官不就。」女子及笄曰:「上头。」而娼女初荐寝于人,亦曰:「上头。」《花蕊夫人宫词》:「新赐云鬟使上头。」呼女子之贱者曰:「丫头。」刘賔客诗:「花面丫头十二三。」草木穉而初萼者曰:「始花。」音如试。《月令》:「桃始华,蝉始鸣。」注皆去声。言戏扰不巳曰:「嬲。」音如褭。嵇叔夜书:「嬲之不置。」称善能营生者曰:「经纪。」唐滕王、蒋王皆好聚敛,太宗尝赐诸王帛,敕曰:「滕叔蒋兄自能经纪,不须赐物。」鄙人之庸贱防薄者曰:「小家子。」《霍光▯任宣谓霍禹曰:『使乐成小家子得幸大将军。』」言日间小食曰:「防心。」《唐史》:「郑傪夫人云:『我未及餐,尔且可防心。』

译宋代的临安,是四方人口和货物汇聚、广大繁盛的地区。游手好闲、靠吃闲饭的人以及奸猾之徒很多。有所谓“美人局”,用歌妓、优伶、姬妾诱骗少年;有“柜坊局”,用赌博、关扑来骗取财物;有“水功德局”,用打水功德等名目索求、骗取和隐瞒财货。有用假物调换真物的,甚至用纸做衣服,用铜铅冒充白银,用土木冒充香药,变换得像神仙一样,称为“白日鬼”。有剪开衣服,割走环佩、荷包的,称为“觅贴儿”。其他钻墙入室、撬箱盗窃,也各有盗首。至于顽劣之徒中称为“拦街虎”“九条龙”之类的人,更是市井的祸害。如今的风俗大体仍然如此,只是绰号略有不同:空手骗人称为“打清水”;用网夹剪开衣袖来掏取财物称为“剪绺”;撒泼无赖的人称为“破落户”。杭州人把“宁可”说成“耐可”,读音像“能可”。《汉书》说杨越一带的人耐暑,注释说“耐”与“能”相同。李太白诗句“耐可乘明月”“耐可乘流直上天”,都读作“能”。说一个人心胸不坦荡平和,逞强坚持自己的见解而触犯别人,称为【缺字】,读音像“列挈”。《汉书》说【缺字】而没有志节。说人愚蠢而不明白事理,称为“儓”。魏万诗说:“五方之人造作语言,都知道我不是儓。”痴也称为“憨”。《隋书》说:“袁宝儿多有憨态,得到宠爱怜惜。”说人迟疑不前、勇猛不足,称为“墨尿”,读音像“眉痴”。蕴藉而不急躁暴烈,称为“眠娗”,读音像“缅沗”,出自《列子》;皮日休《反招魂》也说“上瞹昧而下墨尿”。说人进退不能果断,称为“佁儗”,读音像“炽腻”。司马相如赋说“仡以佁儗”,柳子厚《梦归赋》说“纷若倚而佁儗兮”。说事情烦琐频繁而不容易办理,称为“郑重”。《王莽传》说:“不是皇天郑重显示符命的意思。”说人没有用,称为“不中用”。《史记》说秦始皇听说卢生私下议论后逃走,发怒说:“我将收缴天下书籍,其中不中用的全部烧掉。”骂人称为“老狗”。《汉武故事》说:“皇帝曾经对栗姬说话,她发怒而不回答。”她又骂皇帝为“老狗”。说事情纷乱而不安定,称为“海红花”。大概海红花是山茶中较小的一种,开放时最为繁密热闹,所以借来作比喻。骂人凶悍狡猾、不守道理,称为“杂种”。《晋书·前燕载记》的赞语说:“这愚蠢的杂种,世代相传反而越来越昌盛。”看见别人有不合心意的地方,称为“嘴鼻”。《金史》说,宋军攻破金国泗州时,守将毕资伦不肯投降,被关押十四年;后来盱眙守将纳哈塔迈珠投降,他向北哭拜,说这是辞别旧主。毕资伦见到迈珠,骂道:“国家从来没有亏待你,你想求死难道还没有办法吗?竟然做出这样的嘴脸!”说人听到话却不明白,称为“耳边风”。杜荀鹤诗说:“百岁人生有尽头,头上已经落满白雪;万般事情都不能沾染,犹如耳边风。”做事时给予助力,称为“阿癐癐”。武后时期,南皮县丞郭胜静每次巡查乡里,都叫民妇来托衣缝补,借机奸污她们;民妇的丈夫有一次把郭胜静捆起来抽打几十鞭,主簿李懋前来救解。郭胜静羞于承认此事,只能忍痛,低声唱道:“胜静没有挨打,阿癐癐。”冒着严寒又挨饿,寒战突然发作,称为【缺字】噤。韩退之《斗鸡诗》说:“磔开的羽毛各自噤【缺字】。”阳光稍微暖和,称为“温暾”。王建《宫词》说:“新晴之后草色暖温暾。”白乐天诗说:“池水暖温暾。”说事情已经是这样,称为“隔是”。元稹诗说:“隔是身体如同梦境,频频来并不是为了名声。”问别人是谁,称为“阿谁”,后来讹作“兀谁”。刘先主攻破成都后设酒宴取乐,庞统劝谏说:“攻伐别人的国家却以此为乐,不是仁德。”先主发怒说:“周武王战胜商朝时,前面歌唱,后面跳舞,后来又悔悟说:‘刚才的议论,阿谁错在庞统?’”庞统说:“君臣都说错了话。”人有病,称为“不快”。《华佗传》说:“身体有不适,便起来做一套禽戏。”又称为“不耐烦”。《庾炳之传》说:“为人性情急迫而不耐烦。”俗语又说“要不得”。大概人有病时欲望不能满足,想吃却吃不得,想走却走不得;意思虽然粗浅,也有可以理解的地方。迁居后邻居朋友备办酒食来过饮,称为“暖屋”,也称为“暖房”。《王建宫词》说:“太仪前日暖房来。”说不洁,称为“鏖糟”。霍去病《鏖皋陂下注》说:“把人全部杀死叫作鏖糟”,大概是血污狼藉的意思。骂替人做雇工的人,称为“客作”。《三国志》说:“焦光饥饿时替人做雇工,只求吃饱而已。”称卑贱的男子为“汉子”。《北齐书》说:“是什么东西,汉子,竟不肯入仕做官。”女子到了及笄年龄,称为“上头”;娼女第一次把身体献给别人,也称为“上头”。《花蕊夫人宫词》说:“新赐的云鬟让她上头。”称卑贱的女子为“丫头”。刘禹锡诗说:“花面丫头十二三岁。”草木幼嫩、刚刚开花,称为“始花”,读音像“试”。《月令》说:“桃始华,蝉始鸣。”注释说都读去声。说嬉戏骚扰不止,称为“嬲”,读音像“褭”。嵇叔夜书信说:“嬲之不置。”称善于经营谋生的人为“经纪”。唐代滕王、蒋王都喜欢聚敛财物,唐太宗曾赐给诸王帛,并下敕说:“滕叔、蒋兄自己就能经营谋生,不必赐给他们财物。”称鄙陋庸俗、贫贱浅薄的人为“小家子”。《霍光传》说,任宣对霍禹说:“让乐成这个小家子得到大将军的宠幸。”说白天吃的少量点心,称为“防心”。《唐史》说:“郑傪的夫人说:‘我还没有吃饭,你姑且可以先吃点心。’”

」言人作事无据者曰:「没雕当。」又曰:「没巴鼻。」苏长公诗云:「有甚意头求富贵,没些巴鼻。」使奸邪言人不通时宜者曰:「方头。」陆鲁望诗:「头方不防王门事,尘土空缁白纻衣。」事相邂逅曰:「豆凑。」葢鬭凑之讹也。或云吴越风俗,除日互擎炒豆交纳之,且餐且祈曰:「凑投。」殆此语所从出欤?事多褒贬曰:「包弹。」葢宋人以包孝肃多所弹劾,故云「包弹」,畏惮之词也。言人虚伪不捡者曰:「楼头。」葢宋时何家楼下多亡赖以滥恶物欺人,其时有何楼之号楼头者,葢何楼之恶魁也。言人举止仓皇者曰:「麞麕马鹿。」葢四物善骇,见人则跳趯自窜,故以为。喻又曰:“鼠张猫势,亦此意也。”言人仪矩可喜者曰庯峭,音如波峭。庯峭本梁上小柱名,取其有曲折俊俏之意也。杭人有以二字反切一字以成声者,如以秀为鲫溜,以团为突栾,以精为鲫令,以俏为鲫跳,以孔为窟笼,以盘为勃兰,以铎为突落,以窠为窟陀,以圈为窟栾,以蒲为鹘卢。有以双声而包一字,易为隠语以欺人者,如以好为现萨,以丑为懐五,以骂为杂嗽,以笑为喜黎,以肉为直线,以鱼为河戏,以茶为汕老,以酒为海老,以没有为埋梦,以莫言为稀调。又有讳本语而巧为俏语者,如诟人嘲我曰淄牙,有谋未成曰扫兴,冷淡曰秋意,无言黙坐曰出神,言涉败兴曰杀风景,言胡説曰扯淡,或转曰牵冷。则出自宋时棃园市语之遗,未之改也。元时,荐桥侧首有髙楼八间,皆殷富回回所居。其娶妇婚礼,絶与中国不同,虽妇女、伯叔、姊妹有所不顾。一日,回回娶妇,街巷之人,肩摩踵接,咸来窥视,或攀缘檐槛、窻牖者,踏翻楼屋。賔主、婿妇一时皆死,此亦大异事也。郡人王梅谷戏作《下火文》曰:「賔主满堂懽,闾里盈门看。洞房忽崩摧,喜乐成祸患。压落瓦碎兮,倒落沙泥。别都丁折兮,木屑飞扬。玉山摧,坦腹之郎;金谷坠,落花之相。难以乘龙兮,魄散魂消;不能跨鳯兮,筋防骨折。氁丝脱兮,尘土昏头;袖碎兮,珠翠黯压。倒象鼻塌,不见猫睛亮。呜呼!守白头未及一朝,赏黄花却在半晌。移厨聚景园中,歇马飞来峰上。阿剌一声絶无闻,哀哉!树倒胡孙散,阿老瓦倒刺沙。别都丁朩偰,非皆回回小名,故借音及之。象鼻、猫晴其貌也;氁丝、头袖,其服色也;阿剌,其语也。聚景园,回回冢在焉;飞来峰,猿猴往来之处也。」宋时,灵隠寺缁徒甚众。九里松一街,多素食香纸杂卖铺店,人家妇女徃往皆僧外宅也。常有僧慕一妇人,不得其门而入,毎日归寺,必买胭脂果饼之属在手,顾盼不巳。如是久之,妇人黙防其意,语其良人,设计诱之,渐至谑笑。僧喜甚,谓可谐矣。妇人曰:“良人在,奈何?”僧尽捐衣鉢,使之经商。数日果见整装,尅日戒行。僧于是日到其家,呼酒设馔,献酬交错。巳而,妇令先解衣就寝,妇取其衣束之髙阁。忽叩门甚急,妇人曰:“良人必有遗忘而归矣。”僧皇遽不知所为,妇曰:“有空笼好避。”僧亟窜入笼中,妇遂钥之。僧不敢喘动,与夫舁于逺路。迨晓,逻卒见之,舁于官府。啓钥则一髠裸軆在焉。京尹袁尚书笑曰:“是为人所诱耳,勿问。”复钥笼,投诸江。灵隠寺僧明了然恋妓李秀奴,徃来日久,衣鉢荡尽,秀奴絶之,僧迷恋不巳。一夕,了然乘醉而徃,秀奴弗纳,了然怒击之,随手而毙。事至郡时,苏子瞻治郡,送狱院推勘,于僧臂上见刺字云:“但愿生同极乐国,免教今世苦相思。”子瞻见招结,举笔判踏莎行词云:“这个秃奴,修行忒煞,云山顶上持戒。一从迷恋玉楼人,鹑衣百结浑无奈。毒手伤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间刺道苦相思,这回还了相思债。”判讫,押赴市曹处斩。宋时湖州一士人携妻至杭访亲,泊舟盐桥河下。士人语妻曰:「我去借轿来迎汝,我或不来,当令轿夫持紫衫来为证,汝可即来也。」士人去未逾时,有一轿携紫衫至,妻乃登轿而去。入一寺中,有少年指引曰:「官人在此,随之而入。」深巷数曲,有小室。少年去巾,乃僧也。妇惊呼,僧以刃挟止之,复引入一土窟,阶级深下,七八曲。窟内方广十丈许,上有小窻透明。窓外髙坎,坎外堆石,石外叠髙阜,阜上复有墙。窟中四壁以朩板装嵌,有椅卓床帐裀褥饮食之具。先有妇女三十三人,皆有姿色。至夜有僧行二十余人至此,毎数日则置宴欢饮。群妇私相语,多是宦家妻妾,有居此数十年者。老者病者则相次引去,亦时有新至者。葢妇被引入寺,先于别室居宿数日,乃至此则襍然羣通。一日引一女子至,年十四五。

译说一个人做事没有根据,称为“没雕当”,又称为“没巴鼻”。苏长公诗说:“有什么念头求取富贵,连一点根据也没有。”使奸邪之人说话不合时宜,称为“方头”。陆鲁望诗说:“头脑固执,不理会王门的事务,尘土白白染黑了白纻衣。”事情偶然碰到一起,称为“豆凑”,大概是“鬭凑”的讹写。有人说吴越风俗在除夕互相捧着炒豆交纳,一边吃一边祈求,称为“凑投”,这或许就是“豆凑”一语的来源。事情受到很多褒贬议论,称为“包弹”。大概宋人因为包孝肃经常弹劾别人,所以称为“包弹”,是令人畏惧的说法。说人虚伪而不检点,称为“楼头”。大概宋代何家楼下有许多无赖,用劣质物品欺骗人;当时有“何楼”的称呼,“楼头”就是何楼的恶魁。说人举止仓皇慌乱,称为“麞麕马鹿”。大概这四种动物容易受惊,见人就跳跃逃窜,所以用来比喻。又说“鼠张猫势”,也是这个意思。说人的仪态规矩讨人喜欢,称为“庯峭”,读音像“波峭”。“庯峭”本来是屋梁上的小柱名称,取其有曲折俊俏之意。杭州人有用两个字的反切来拼成一个字的读音的,例如把“秀”说成“鲫溜”,把“团”说成“突栾”,把“精”说成“鲫令”,把“俏”说成“鲫跳”,把“孔”说成“窟笼”,把“盘”说成“勃兰”,把“铎”说成“突落”,把“窠”说成“窟陀”,把“圈”说成“窟栾”,把“蒲”说成“鹘卢”。又有用双声包住一个字,改成隐语来欺骗人,例如把“好”说成“现萨”,把“丑”说成“怀五”,把“骂”说成“杂嗽”,把“笑”说成“喜黎”,把“肉”说成“直线”,把“鱼”说成“河戏”,把“茶”说成“汕老”,把“酒”说成“海老”,把“没有”说成“埋梦”,把“莫言”说成“稀调”。又有避讳本来词语而巧妙改成俏语的,例如骂人、嘲笑我,称为“淄牙”;有谋划却没有成功,称为“扫兴”;冷淡,称为“秋意”;无言默坐,称为“出神”;说事情败兴,称为“杀风景”;说胡话,称为“扯淡”,有时转说为“牵冷”。这些都是宋代梨园市井用语遗留下来的,至今没有改变。元代时,荐桥旁边的桥头有八间高楼,都是富裕的回回人居住。回回人的婚礼与中国完全不同,即使妇女、伯叔、姊妹等亲属也不顾忌。一日,有回回人娶妻,街巷中的人肩膀相摩、脚跟相接,全都来窥看;有人攀爬屋檐、门槛、窗户,结果把楼房踩翻了。宾主、女婿和新妇一时全都死亡,这也是极为奇异的事情。郡人王梅谷戏作《下火文》说:“宾主满堂欢,乡里挤满门前观看。洞房忽然崩塌,喜乐变成祸患。瓦片压落而碎,沙泥倾倒飞扬。别都丁折断,木屑四处飞散。玉山崩摧了坦腹的新郎,金谷坠落了落花般的美貌。难以乘龙,魂魄消散;不能跨凤,筋断骨折。氁丝衣脱落,尘土使头昏暗;衣袖破碎,珠翠被尘土压得黯淡。倒塌的象鼻不见了,猫睛也不再明亮。呜呼!想守白头却不到一天,欣赏黄花只在片刻之间。把厨房迁到聚景园中,把马停在飞来峰上。阿剌一声之后再无声息,悲哀啊!树倒猕猴散,阿老瓦倒刺沙。”别都丁、木偰,并不都是回回人的小名,所以借用它们的音来写入文中。象鼻、猫睛说的是它们的形貌;氁丝、头袖说的是他们的服色。“阿剌”是他们的语言。聚景园中有回回人的坟墓;飞来峰是猿猴往来之处。宋代时,灵隐寺的僧徒很多。九里松一带街道上,有许多出售素食、香、纸等物的铺店,居民家的妇女往往都是僧人的外宅。曾有一个僧人爱慕一名妇人,却始终无法进入她家,每天回寺时,必定把胭脂、果饼之类拿在手里,回头顾盼不已。这样过了很久,妇人暗中猜到了他的心意,告诉丈夫,夫妻二人设计引诱他,逐渐同他开玩笑调笑。僧人非常高兴,认为这件事可以成就了。妇人说:“你的丈夫还在家,怎么办呢?”僧人便把衣服和钵盂全都变卖,让妇人替他经营买卖。几天后,果然看见他整理好行装,定下日期准备出行。僧人当天来到她家,叫人置酒设宴,宾主之间交错酬酢。随后,妇人让他先脱衣上床睡觉,又把他的衣服拿走,捆在高阁上。忽然有人急促敲门,妇人说:“丈夫一定是忘了什么又回来了。”僧人仓皇无措,妇人说:“有一只空笼子可以躲藏。”僧人急忙钻进笼中,妇人便将笼子锁上。僧人不敢喘气动弹,妇人和丈夫把笼子抬到远处道路上。到了天亮,巡逻的士卒看见,便把笼子抬到官府。打开锁,里面竟是一个剃光头发、赤裸身体的人。京尹袁尚书笑道:“这是被人诱骗了,不必审问。”又把笼子锁好,扔进江里。灵隐寺僧人明了然迷恋妓女李秀奴,来往很久,把衣服和钵盂都耗尽了,李秀奴却拒绝他;僧人仍然迷恋不止。一天晚上,了然乘醉前往,秀奴不肯接纳他,了然恼怒地打她,她随即死去。案件送到郡府时,苏轼正在治理郡政,便把案件送交狱院推官审理;他看见僧人臂上刺着几句话:“但愿生同极乐国,免教今世苦相思。”苏轼看过招供结状,提笔判作《踏莎行》词:“这个秃奴,修行太过火,在云山顶上持戒。一自迷恋玉楼中的人,穿着百结鹑衣也全然无可奈何。狠毒的手伤害了人,花一样的容貌被打碎;如今空空色色又在哪里?手臂上刺着‘苦相思’三字,这一回算是偿还了相思债。”判决完毕,押赴市曹斩首。宋代时,湖州有一个士人带着妻子到杭州探亲,把船停泊在盐桥河下。士人对妻子说:“我去借一顶轿子来接你;如果我没有回来,应当叫轿夫拿着紫衫来作凭证,你就立即跟着来。”士人离开不久,果然有一顶轿子带着紫衫来到,妻子便上轿离去。轿子进入一座寺院,有个少年指引说:“官人在这里,请跟着我进去。”走过几道深巷,来到一间小屋。少年解下头巾,原来是个和尚。妇人大声惊呼,和尚用刀威逼使她停止叫喊,又把她带进一座土窟,台阶深深向下,曲折七八道。窟内方圆约十丈,上面有小窗透光。窗外是高坎,坎外堆着石头,石头外又叠着高土丘,土丘上还有墙。窟中四壁用木板装嵌,有椅子、桌子、床、帐、褥子以及饮食用具。先前已经有三十三名妇女,都有姿色。到了夜里,有二十多个和尚来到这里,每隔几天便设宴欢饮。妇女们私下交谈,多数是官宦人家的妻妾,有的已经住在这里几十年。年老或患病的,便接连被带走,偶尔也有新的妇女送来。大概妇女被引入寺中后,先在另一间屋里住几天,到了这里便被众僧轮流奸淫。有一天,又带来一个女子,年纪十四五岁。

羣妇问之,乃某太守全家候差临安,因观灯于人丛中与婢相失,被一士人引至此,乃僧也。在其私室宿十夜矣。于是诸妇日夕切齿谋脱身无计,每日有二三僧居守,一夕止一僧守之。妇问故,云各僧送丧过海,明日方归。羣妇遂谋遁,有三四妇勇徤者伺僧睡熟,啓闗而出,至窟外逾墙得达大路,离临安城五里。一妇颇知路名,访问归家,陈告于府。府大惊,时孝宗内禅,明日放赦。府尹即部百卒捕杀僧众,焚其寺,以羣妇召主収领。府尹至寺时,众僧方归置宴窟中,初亦眊然不察三妇之遁也。湖州士人妻因得归,葢其夫初在舟语妻时,僧巳瞰舟有美妇徃来岸边,窃闻其语,遂以紫衫并轿舁妇而去。初有一婢随行至郊外,轿去如飞,婢遂失后,不知所往。初府尹捕僧时,诘其老者病者,言引出皆杀之,瘗于寺后,掘出骸骨三十余副,金帛亦不赀云。宋时有士人候差临安,一日与妻联舆出市井。丛襍处停舆市买,转盼间不见妻舆。士人执舆夫至官推问,莫可究竟。年余忽有舆来门外,乃其妻也。云初被人扛去时,巳非原舆夫矣。约行数里,入大门长廊下暗室中,出舆询问官人。舆夫曰:“且入内。”一僧迎之,心疑退步。僧自后推之,乃大呼。僧挽拽而入曰:“此间是要性命去处。”转数曲入暗室,扄闭甚严,略无人声,虽钟声亦觉甚逺。坐久防觉明,僧携酒殽至,忧忿不能饮食。每日两次送饭,暮则携酒强之饮,就同寝。一日僧出,忘扄户,行出暗巷中,遥望灯明甚逺。至则观音堂长明灯也,遂礼拜愿再见天日。解帕上金钱落,索环系观音身,用指甲掐观音足上成川字文。复回入室,月余僧力疲意防,妇泣求归。僧曰:“到此本无出理念,尔本分又可商量。”一夕舍之,达旦天防明,引出登舆送至此也。士人诉临安府,时赵师▯尹府。值亢旱祈祷,明日行香集僧众曰:“夜梦观音感应,凡逺近寺院观音皆请来此。若此寺观音有感,当申请寺主加号赐紫,行童皆给度牒,备榜遍挂。”明日辐辏迎至,果有身系金钱络索,足有川字文者。遂集合寺僧行防,士人妻于帘内窥认,正本寺主僧也。送狱推问,承服戮于市。高宗时,赵待制子绣尹临安府,方留意元宵张灯甚盛,游人繁伙。有亡赖子造五色印于人丛中,印妇人衣,印文云「我惜你,你有我白衣」,用黒印青衣者,用黄印。閙市中殊不觉也。次日视之,方骇。虽贵官良眷,无不含羞防污。事闻于赵,赵素以弹压自负,即命总辖捕索之,督责甚酷。捕者乞勿张皇,更寛一夕可以计获。赵许之,即于牙侩处假数婢,饰为村妇出游。自后视之,至喧閙处,亡赖果如前所为,俱就执缚。其为首者,乃睦亲宅宗子也,素号拦街虎。府尹以叔父行,戒云「俟坐衙即押来,不得言」。是宗子遂命左右以巨棰笞之,虽呌呼竟若不闻,须防搒死。赵即自劾,得防放免。时人服其刚决云。栁洲寺侧有花圃曰清晖,宋时慈福宫别墅也。一珰守之。庆元戊午夏,珰移舟乘凉,垂钓圃外,闻僧房中有妇人谑笑声,密觇之,乃僧挟妇而啮其颈也。遣人物色,见肩舆在门,询之其仆,云乃六房王中奉宅眷。珰翌日访王,问曰:“令閤昨到栁洲寺乎?”王曰:“家间有小縁事,躬徃耳。”珰具白其事,王惊怒,验其颈果然,遂闻于官。府尹赵师▯逮僧,得实,乃僧讶其爽约而啮之。僧坐徒,妇人杖而离之。孙元规知杭州,号为神明。有僧元夕市中炙顶,求化施利,山积。公命捕得美女数人,遂寘于法。又有僧醉卧道上,为逻者所擒。公问:“为僧而饮何也?”对曰:“野性所嗜,不能自禁。”与酒一壶一引而釂。公令扶归,戒勿侵侮。僧明日声皷登坐曰:“吾西域人也,溷迹于此,不幸为此子所识,不可复留。”跏趺而逝。绍兴间,崇新门外鹿苑寺,殿帅杨存中郡王所建,以处北地流僧。一嵗元宵,妇女阗溢。有将官妻携其女入寺观灯,乃为数僧邀入密室,盛酒馔奉款,沈醉杀其母,而留其女。女亦不敢举声。及半年,二僧皆以事出,女独留室中,倚牕见圃外一卒治地,女因呼卒至牕,语以前事,托令往报其父。卒如言而徃,将官密以告杨帅,遂遣人报寺,约来日修斋。至日,杨帅到寺,僧行俱候。见王命,每一僧以二卒擒之,搜出其女,认二僧斩之,毁其寺,尽逐诸髠。

译众妇女询问她,原来她是某太守全家等候调任到临安时,在人群中观灯,与婢女走散,被一个士人带到这里;那个士人其实是和尚。她已经在和尚的私室里住了十夜。于是众妇女日夜咬牙切齿地谋划逃脱,却没有办法。每天有二三个和尚看守,某一夜只由一个和尚看守。妇女询问原因,和尚说各僧都护送丧事过海,第二天才回来。众妇女于是谋划逃走,其中三四名勇健的妇女等和尚熟睡后,打开关门逃出,到了窟外翻墙而出,终于走上大路,距离临安城五里。一名妇女比较熟悉道路名称,沿途打听后回到家中,把事情报告给官府。府尹大惊。当时正值孝宗内禅,第二天颁布大赦。府尹立即率领一百名士卒前去捕杀众僧,焚烧寺院,并召集这些妇女,让她们的主人来认领。府尹到寺时,众僧刚刚回来,正在窟中设宴,起初还茫然没有察觉三名妇女已经逃走。湖州士人的妻子因此得以回家。原来她丈夫当初在船上对妻子说话时,和尚已经窥见船上有美貌妇女在岸边来往,又偷听到他的话,于是带着紫衫和轿子把妇人抬走。当初还有一个婢女跟随到郊外,轿子飞快离去,婢女随后失散,不知被带到了哪里。最初府尹捕捉和尚时,追问那些年老和患病的妇女;她们说,被带出去的全都杀死,埋在寺院后面。挖出后得到三十多具骸骨,金帛财物也多得无法计算。” 宋代有个士人到临安等候任职。一天,他和妻子同乘一辆轿子出门进市。轿子在拥挤杂乱处停下,买了些东西;转眼间,妻子乘的轿子却不见了。士人把轿夫带到官府审问,但始终查不出究竟。过了一年多,忽然有一顶轿子来到门外,原来正是他的妻子。妻子说,起初被人抬走时,已经不是原来的轿夫了。他们走了约数里,进入一座大门,到了长廊下的暗室;她下轿后询问那人。轿夫说:“先进去再说。”一个和尚迎上来,她心中怀疑,便退了几步。和尚从后面推她,她于是大声呼喊。和尚拉扯着把她拖进去,说:“这里是要你性命的地方。”转过几道曲折处进入暗室,门闩锁得很严,一点人声也没有,连钟声听起来也十分遥远。坐了很久,天色渐渐亮了,和尚带着酒菜来;她因忧愁愤恨,不能饮食。每天送饭两次,晚上还带酒强迫她喝,并和她同睡。一天和尚外出,忘了闩门,她便走出暗巷,远远望见灯光。走近后,才知道是观音堂的长明灯,于是礼拜祈祷,希望重新见到天日。她解下头巾,里面的金钱掉落下来,便找来绳环系在观音像身上,又用指甲在观音脚上掐出一个“川”字。随后回到暗室。一个多月后,和尚力气衰竭、心意懈怠,妇人哭着请求回家。和尚说:“到了这里,本来就没有出去的道理;不过你的身份来历,也可以商量。” 一天晚上和尚放她离开,直到天快亮时,才引她出来登轿,把她送到这里。士人到临安府申诉。当时赵师▯任临安府尹。正值大旱,官府正在祈祷;第二天行香时,他召集僧众说:“昨夜梦见观音显灵,远近寺院的观音像都请到这里来。如果本寺观音确有感应,就奏请皇帝给寺主加封名号、赐给紫衣,行童都发给度牒,并准备榜文到处张挂。”第二天,各寺纷纷赶来迎送,果然发现有一尊观音像身上系着金钱络索,脚上有“川”字纹。于是召集各寺僧人逐一辨认,士人的妻子在帘内窥看辨认,确认正是本寺寺主和尚。送入狱中审问后,他承认罪行,被押到市中处死。宋高宗时,赵待制的儿子赵绣任临安府尹。当时他正留意元宵节张灯十分盛大、游人非常多。有个无赖在拥挤的人群中制作了五色印章,专门往妇女衣服上盖印;印文是“我怜惜你,你有我白衣”。用黑印盖青衣,用黄印盖其他衣服,闹市中当时都没有察觉。第二天查看衣服,才大为惊骇。即使是贵官的贤淑家眷,也无不因衣服被污而含羞。事情传到赵绣那里,他一向以弹压治事自负,立即命总辖捕捉查找,督责十分严厉。捕盗人员请求不要声张,再宽限一晚,就可以设法捕获。赵绣答应了。他们便在牙侩处借来几个婢女,打扮成乡村妇女出游。从后面观察,到了喧闹处,那无赖果然又照先前那样行事,众人便将他捉拿捆绑。为首的原来是睦亲宅的宗子,平素号称“拦街虎”。府尹按叔父的身份行事,告诫他说:“等我坐衙时押来,不得多说。”这个宗子于是命身边人用大棰杖打他;即使他大声呼叫,也像没有听见一样,差点把他打死。赵绣随即亲自弹劾自己,因此得到赦免释放。当时人们都佩服他的刚强果断。柳洲寺旁有一座花圃,名叫清晖,宋代是慈福宫的别墅,有一个宦官看守。庆元戊午年夏天,宦官移船乘凉,在花圃外垂钓,听见僧房中有妇人调笑的声音,便暗中窥看,原来是和尚挟着妇人啃咬她的脖颈。他派人查访,见门外停着肩舆,询问轿夫,回答说是六房王中奉家的女眷。第二天,宦官拜访王中奉,问道:“您的夫人昨天到柳洲寺了吗?”王中奉说:“家里有一点缘故,我亲自去过。”宦官把事情详细告诉他,王中奉又惊又怒;查看那妇人的脖颈,果然如此,于是把事情报告官府。府尹赵师▯逮捕和尚,审问得实,原来是和尚因她失约而咬她。和尚被判徒刑,妇人受杖刑后与他分离。孙元规任杭州知州时,号称神明。有个和尚在元夕的市中烧灼头顶,借此求取施舍,所得钱财堆积如山。孙公命人捕来几名美貌女子,依法处置。又有一个和尚醉倒在路上,被巡逻者抓住。孙公问:“身为和尚,为什么还饮酒?”和尚回答:“这是我的野性嗜好,不能自我控制。”孙公给他一壶酒和一引酒,他全都喝干了。孙公命人扶他回去,并告诫不要侵侮他。和尚第二天敲鼓登座,说:“我是西域人,混迹于此,不幸被这个人识破,不能再留了。”于是盘腿坐着死去。绍兴年间,崇新门外的鹿苑寺,是殿帅、杨存中郡王所建,用来安置北地流来的和尚。有一年元宵节,妇女挤满寺院。有一名将官的妻子带着女儿入寺观灯,却被几个和尚邀入密室;和尚备办丰盛酒菜款待她们,等她母亲沉醉后杀死她,只留下女儿。女儿也不敢出声。半年后,两个和尚都因事外出,女儿独自留在室中,倚窗看见圃外有一个士卒在整地。她便把士卒叫到窗前,将事情告诉他,托他去通知自己的父亲。士卒依言前往,将官暗中把此事告诉杨帅。杨帅于是派人通知寺院,约定第二天来寺中修斋。到了那天,杨帅来到寺院,僧人们都出来等候。杨帅见到王命,便让两个士卒分别擒住每一个和尚;搜出那个女孩后,她指认出两名和尚,遂将他们斩首,毁掉寺院,把所有和尚全部驱逐。

至元十八年,诏天下,除《道徳经》外,其余説谎道经,尽行烧毁。道士受佛经者,为僧;不为僧者,娶妻为民。时江南释教都总统嘉木扬喇勒智,自至元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恢复佛寺三十余所。如四圣观者,昔之孤山寺也。弃道为僧者七八百人,皆挂冠于上。永福寺帝师殿梁间而飞来峰石壁,皆镌佛像。王元章诗云:“白石皆成佛,苍头半是僧。”鉴湖天长观有道士为僧者,献观于总统,云:“贺知章倚托史弥逺声势,将寺改观,乞复原日寺额。”杨髠从其语,真可笑也。元时,临平明因寺,尼刹也。豪僧往来,多投是寺。每至,则呼尼之少艾者供寝。寺主苦之,于是専饰一寮,以贮尼之淫滥者,供客僧不时之需,名曰“尼站”。寺内有宋仁烈皇后手书:“众生自度,佛不能度。欲正其心,先诚其意。无视无聴,抱神以静。罪从心生,还从心灭。”三十二字。南宋时,杭州人物凑集,诈伪百端。有富少年刘某者,湖州人,携资巨万,寓居城中。闻隣壁日奏音乐,询其店主,对曰:“此湖南张安抚宅眷,安抚徃苏州勾当未回,又无正室,亦无男子,诸妾肆欢乐耳。”刘遂动念,店主穴壁隙,令刘窥见诸妾,皆妙色也。刘询店主欲造之,店主许诺,云:“门婆处须得三百千方可入也。”刘如数勿吝,既徃,留连累日。忽▯报安抚回矣,刘仓卒不得出,匿床下。安抚升防,诸妾以次拜讫,备问家事。一小童曰:“侍郎出后一刘官人在此欵宿,尚在房中。”安抚大怒,索之以出。刘拜伏请罪,安抚怒骂,书牒送临安府。管家婆等再三拜恳,不许。刘窘甚,请店主谋之,尽以所携金帛赎罪,入状领刘归别寓。刘既罄,然后访知其故,乃店主瞰刘资货之富,谋集诸娼,伪为安抚宅眷以欺之也。讼之官,竟无益焉。又岳州方德长,随父通判寓临安,偶如厠,忽小门中一女子捧水盥手,延茶。方意娼家,随女子入坐阁中。茶罢,忽一婢仓皇报曰:“官人来也!”方匿床下。官人入阁少坐,畧检防而去。方出问女子:“此何人?”女曰:“此乃曽侍郎宅官人,乃侍郎妾,乃直阁妾也。妾慕官人少年,故奉邀茶话耳。”方始惊非妓馆,急欲出,女子强留与合。未及绸缪,忽一妪入室,大声叱骂,羣至捕缚。将解官方,惊跽求免,遣仆取金帛千缗求脱,得释。翼日再访之,即无曽侍郎宅,此室乃是皇城空房,有客僦之居月余去矣。盐桥富室李省者,贩盐出必经年。绍兴元年,省与同业六七人出,亘四年弗反,且无音耗。其家絶忧之,有与李善者,谓其妻曰:“同业数客尽归,不应独后,得非堕于非命乎?宜徃占之。”妻歴访十数肆,皆云不吉,恸哭而归。召僧建道塲,招魂挂服,闻空中泣声甚哀,出视之,见李在渺茫烟雾间,宛如存日,询问幼稚婢妾,且云:“赖汝荐拔,获离苦难。”明日,妻买地造冢,备极劳费。又一月,李泛舟达江口,原不死也。黠▯依人而见,幻徃徃如此。朱思彦淳熈初知临安钩校官,物得押录髙生侵盗状,其妻尤贪冒。时髙事上府,先擒其妻置狱中。高归,廷诘之,复不逊。思彦怒,并系之,日加絣讯。一夕,丞定囚二人,泣诉言楚毒巳极,恐无生理。丞恻然怜之,防思彦燕客未散,遂破械使窜。明日,丞诣思彦,言髙为胥长,而夫妻盗没,且对长官咆哮,诚宜痛治。然久在囹圄,昨夜呼其名巳困惫不能应,窃便宜出之。比至家俱死,幸不殒狱下,不必彰闻。其子亦愿敛瘗矣。失于専擅,此情悚然。思彦喜丞之嫉恶同巳,且处事委曲无迹,致辞谢。迨反室,复念彼罪不致死,一旦并命,岂不累巳?即不然,将有隂谴。自是寝食不安,遂见二▯祼形披髪,棰痕遍体,挽衣号曰:“我罪不过徒▯,乃沦防涂,非得尔徃地下辩证,决无相舍理。”思彦噤不能对,遂感疾。二▯朝夕在傍。丞来问疾,思彦告之故,且曰:“不忍一时之愤,悔不可言。”丞笑曰:“两人实不死,吾悯其困而脱之,绐以亡告耳。”思彦惊曰:“若是则见形者为何人?”丞曰:“忧疑太过所致。”即呼髙夫妻拜庭下,思彦豁然,疾愈,命髙复故役焉。淳熈初,王良佐者,居观桥下。初为细民,负担贩油,后家道小康,夫妇奉佛,施舍无虚日。一日焚香,见塔影七层,黄碧璀璨,金书三字曰「保叔塔」,乃捐资脩塔,塑其夫妇像于第一层。或云:王少年系狱,逢巨盗同牢,款密因语王曰:「我行盗杀人,无生理,有金银甚多,埋保叔塔下,悉以赠君。我伏法日,幸収骸骨,髙原广作佛事,则我瞑目矣。」王出狱,果得金银,塔下故假塔影以葢其事云。

译至元十八年,诏令天下:除《道德经》外,其余妄说的道经全部烧毁。道士中接受佛经的人改做和尚;不做和尚的,娶妻后成为平民。当时江南释教都总统嘉木扬喇勒智,从至元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恢复佛寺三十多所。例如四圣观,就是从前的孤山寺。放弃道士身份改做和尚的有七八百人,都把道冠悬挂在上面。永福寺帝师殿的梁间以及飞来峰石壁上,都刻有佛像。王元章诗说:“白石都成了佛,苍头一半是和尚。”鉴湖天长观有个道士改做和尚,便把道观献给都总统,说:“贺知章倚仗史弥远的声势,把寺院改成道观,请求恢复原来寺额。”杨和尚竟然听从了他的话,实在可笑。元代,临平的明因寺是尼姑寺,豪横的和尚往来,多投宿于此。每次到寺,便叫年轻貌美的尼姑供他睡宿。寺主对此非常痛苦,于是专门布置一间寮房,用来贮藏那些淫乱的尼姑,以便随时供来客和尚淫乐,名叫“尼站”。寺内有宋仁烈皇后的手书:“众生自己度脱自己,佛不能替人度脱。要端正自己的心,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不看不听,守持精神而安静。罪从心中产生,也从心中消灭。”共三十二字。南宋时,杭州人物聚集,诈骗伪诈的手段多种多样。有个富家少年刘某,是湖州人,带着巨额资财,寄居城中。他听见邻壁每天演奏音乐,便询问店主。店主说:“这是湖南张安抚的家眷。安抚到苏州办理事务还没有回来,又没有正室,也没有男子,只是各房妾侍纵情欢乐罢了。”刘某于是起了邪念。店主在墙上凿开缝隙,让刘某窥见那些妾侍,个个都是绝色。刘某问店主能否前去接近她们,店主答应说:“门婆那里必须给三百千钱,才可以进去。”刘某照数给钱,毫不吝惜;进去后,连续留宿多日。忽然有人传报安抚回来了,刘某仓促间无法出去,只得藏在床下。安抚升堂,各妾依次拜见完毕,又详细询问家中事情。一个小童说:“侍郎出去后,有一个姓刘的官人在这里留宿款待,现在还在房中。”安抚大怒,把刘某搜出。刘某拜伏请罪,安抚怒骂他,并写文牒送往临安府。管家婆等人再三拜求,安抚都不答应。刘某窘迫万分,只好请店主想办法,把随身携带的金帛全部拿出来赎罪;店主于是写状申报,领刘某到别处居住。刘某的钱财耗尽后,才访知事情真相:原来店主窥见刘某资财丰厚,便召集各个娼妓,假装是安抚家的女眷来欺骗他。刘某到官府起诉,最终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又有岳州人方德长,随父亲通判寄居临安。一次他偶然到厕所,忽然从小门里出来一个女子,捧水请他洗手,又请他喝茶。方德长以为是娼家,便跟着女子进入阁中坐下。茶喝完后,忽然一个婢女慌忙来报:“官人来了!”方德长藏到床下。官人进入阁中坐了一会儿,稍作查看便离去。方德长出来问女子:“这是什么人?”女子说:“这是曾侍郎家的官人,是侍郎的妾,也是直阁的妾。她爱慕官人年轻,所以请您来喝茶谈话。”方德长这才惊觉这里不是妓馆,急忙想出去,女子却强行挽留他并与他交合。还没有亲密完毕,忽然一个老妇进入房间,大声呵斥辱骂,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捆绑。押解方德长时,他惊恐地跪下求免,派仆人取来一千缗金帛请求脱身,才得到释放。第二天再去寻找,已经没有什么曾侍郎宅了;这个房间原是皇城的空屋,有客人租住了一个多月后已经离开。盐桥有个富户叫李省,外出贩盐,通常一去就是几年。绍兴元年,李省和同行的六七个人出发,过了四年仍未回来,也没有一点音信。他家人十分忧虑。一个与李省交好的人对他的妻子说:“同行的几个客人都回来了,不应该只有他独自落后,莫非遭遇了意外死亡?应当去占卜。”妻子先后访问了十多家店铺,得到的回答都说不吉利;她痛哭着回来。于是请和尚设道场,招魂并悬挂丧服;听见空中哭声十分悲哀,出来查看,只见李省在渺茫烟雾中,宛如生前一样。他询问孩子、婢女和妾侍的情况,并且说:“多亏你为我荐拔,使我得以脱离苦难。”第二天,妻子买地造坟,耗费极多。又过了一个月,李省乘船抵达江口,原来他根本没有死。狡猾的鬼依附在人身上显现,幻象往往就是这样。朱思彦在淳熙初年任临安钩校官,查获押录高生侵吞盗窃的罪状,他的妻子尤其贪婪侵占。当时高生的案件已经上报府衙,朱思彦先把他的妻子捕来关进狱中。高生回来后,公堂上责问他,他又出言不逊。朱思彦发怒,把夫妻二人一并拘系,每天加以拷打审讯。一天晚上,丞正在审定两个囚犯,他们哭诉说刑罚苦毒已经到了极点,恐怕没有活命的道理。丞很同情他们,趁朱思彦宴请宾客尚未散去,便打开刑具让他们逃走。第二天,丞去见朱思彦,说:“高生是胥长,夫妻二人又盗取公物,并且当面对长官咆哮,确实应该严厉惩治。不过他们长久关在狱中,昨夜呼喊他们的名字时,已经困惫得无法应答,我私自权宜把他们放了。等到我到他们家时,两人都已死了;幸好没有死在狱中,不必把事情公开。他们的儿子也愿意收殓埋葬他们。虽然我擅自作主有失职守,但想到这件事仍然心惊。”朱思彦很高兴丞与自己一样嫉恶如仇,而且处置周密、不留痕迹,便致谢告辞。回到房中后,他又想到那两人的罪不至于死,一旦因自己而同死,岂不是连累自己?即使不是这样,将来也会受到阴间谴责。从此寝食不安,后来果然看见两个鬼赤身散发、满身都是杖痕,拉着衣服喊道:“我们的罪不过是徒刑,却沦落到阴间的道路上;若不是你到地下为我们辩明作证,绝没有相互放过的道理。”朱思彦闭口不能回答,随即感病。两个鬼早晚都在他身边。丞前来探问病情,朱思彦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并说:“不能忍住一时的愤怒,后悔得无法用言语表达。”丞笑道:“两个人其实没有死,我只是怜悯他们困苦,把他们放走,故意骗你说他们死了。”朱思彦惊问:“如果这样,那么我看见的鬼形是什么人?”丞说:“这是忧虑怀疑过度造成的。”于是叫高生夫妻到庭下拜见朱思彦。朱思彦顿时豁然开朗,病也痊愈了,并命高生恢复原来的差役。淳熙初年,王良佐住在观桥下。起初只是普通百姓,挑担贩油;后来家道稍稍富裕,夫妻二人信奉佛教,天天施舍。一日焚香时,他看见七层塔影,黄碧色光彩灿烂,塔上以金字写着“保叔塔”三个字。于是他捐资修塔,并在第一层塑造自己夫妇的像。有人说:王良佐年轻时曾被关在狱中,遇到一个巨盗同牢。巨盗与他交情深厚,便告诉王良佐:“我盗窃杀人,已经没有活命的道理;有很多金银埋在保叔塔下,全都送给你。我被依法处死那天,希望你收葬我的尸骨,在高地上广作佛事,那我死也瞑目了。”王良佐出狱后,果然得到金银;塔下原来是借塔影来掩盖这件事。

包宏斋恢年八十八,以枢密登拜郊台,精神老健。贾似道问之,意必有摄养竒术。恢曰:“有一服丸子药,乃不▯之秘方。”似道欣然叩之,恢徐徐曰:“恢吃了五十年独睡丸。”满座大笑。子乡有老人九十余矣,而啖食不减少年。予问以服饵之法,答曰:“吃食须细嚼细咽,以津液送之,然后精味散于脾家,华色充肌。粗快则秪为糟粕填塞肠胃耳。”又一老人为予言:“一生临食秪啖其半,常留有余不尽之心。”葢人无夀夭,禄尽则亡,未见有暴殄之人得皓首也。嗟乎!人能服独睡丸五十年,而又以服食法自辅,庶乎不夭其所生矣。京师人鲁时,绍兴十一年在临安,送所亲于北闗下,忘携钱,行解衣质于库。见主人如旧熟识者,思之而未得。退访北闗税官朱子文,言及之,葢数年前所尝见丐者也。其人本豪民,遭乱家破,与妻行乞于市,使三子拾杨梅核,椎取其实以卖。少子常见一白鼠在聚核下,归语父,父戒曰:「明日徃捕之,得而货于禽戏者,必直数百钱,勿失也。」迨旦,母与偕行至故处,果见鼠逐之,及涌金门墙下,入穴中。母立不去,遣子归取锸,斸地深可二尺,望鼠尾犹可见。俄得一青石掲去之,下有大瓮,白金满中。遽奔告其父,父至不敢取,亟诣府自列,愿以半入官,而乞厢吏防取。府主从其言,得银五千两,即日买屋以居,而用其钱为子本,遂成富家,即库中主人也。乾道六年冬,吕徳卿偕其友王季夷、魏子正、上官公禄徃临安观南郊,舍于黄氏客邸。王、魏俱梦一人着汉衣冠,通名曰班固。既相见,质问西汉史疑难,临去云:“明日暂过家间少欵,可乎?”觉而莫能晓,各道梦中事,大抵略同。适是日,案阅五辂,四人同出嘉防门外茶肆中坐,见幅纸用绯帖,尾云:“今晚讲説汉书。”相与笑曰:“班孟坚岂知在此也?”还到省门,皆觉防馁,就入一食店,视其牌则班家四色包子也。且笑且叹,因信一憩息、一饮馔之防,亦显于梦寐。万事岂不前定乎?宋时吏部有一胥,好滑稽。有董公迈参选,失去官诰,但存印纸,遂投状给据。一日,侍郎问其胥曰:“此事无碍否?”胥曰:“朝公大夫董公迈失一官诰,印纸在也,不碍。”侍郎觉其谑侮,杖一百罢之。葢俗有舞十般癞,云:“一般癞来,一般癞,浑身烂了,肚皮在也,不碍。”如是凡十首,语言相▯,故应声为戏云。宋时行都节序皆有休假,惟七夕百司皆入局,不准假。有时相古朴问堂吏云:“七夕不作假,有何典故?”吏应云:“七夕古今无假。”时相但唯唯,不知其有所侮也。葢用栁词《七夕·二郎神》云:“须知此景,古今无价。”元时淛省广济库嵗以富户司出纳,延祐间有富户侵用官资,无以为偿,府判王某素残忍,乃拘其妻妾子女,命以小舟载之西湖,趂逐游人,収其买奸钱纳官。鲜于伯机作《湖边曲》云:「湖边荡桨谁家女,绿惨红愁羞不语,低回忍泪傍郎船,贪得金钱强歌舞。玉壶美酒不须忧,鱼腹熊蹯弃如土。阳台梦短去匆匆,鸳琐生寒愁日暮。安得义士掷千金,遂令桑濮歌行露。」其后王判之子孙有为娼,流天之施报,何其捷哉!宝祐间,马光祖尹临安,不畏贵戚豪强,庭无留讼。福王府讼民不入赁房钱,民云房漏,光祖判云:“晴则鸡卵鸭卵,雨则盆满鉢满。福王若要房钱,直待光祖任满。”临安一士子逾墙盗人室女,事觉,光祖试“逾墙搂处子”诗,士人挥笔云:“花栁平生债,风流一段愁。逾墙乘兴下,处子有情搂。谢砌方潜度,韩香巳暗偷。有情生爱欲,无语强娇羞。不负秦楼约,安知汉狱囚。玉顔丽如此,何用读书求。”光祖喜之,判云:“多情多爱,还了平生花栁债。好个檀郎,室女为妻,也合当雄才髙作,聊赠青蚨三百。”索烛影摇红,记取氷人是马公,遂令女子归生为妻,且厚赠之。钱塘罗贯中本者,南宋时人,编撰小説数十种,而《水浒▯叙宋江等事,奸盗脱骗机械甚详,然变诈百端,壊人心术,其子孙三代皆哑,天道好还之报如此。处士田大年者,予伯父也。倜傥工诗,尝有《与友人夜坐》诗云:「鸡黍论交信有期,不期而防暮冬时。绣屛入夜香围席,碧浪摇春酒满巵。星乱铜盆频剪烛,唾霏玉屑互评诗。情深不计更筹尽,月过梅梢第几枝。」词致清婉,他作▯此。

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五

译包宏斋名恢,八十八岁时以枢密身份登上郊台行礼,精神仍然老而强健。贾似道问他,心想他一定有奇妙的养生方法。包恢说:“我有一种丸药,是不传人的秘方。”贾似道高兴地追问,包恢慢慢说:“我吃了五十年的独睡丸。”满座大笑。我乡里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吃东西并不比年轻时少。我问他服食的方法,他回答:“吃东西必须细细咀嚼、慢慢咽下,用津液送下;这样精华滋味才会散布到脾中,容色也会充实肌肤。若粗略迅速地吞吃,只不过成为糟粕,填塞肠胃罢了。”又有一位老人对我说:“我一生临到吃饭时只吃一半,常常留有余地,不把食物吃尽。”大概人的寿命长短各有定数,禄数尽了就会死亡;我没有见过暴饮暴食的人能活到满头白发。唉!人如果能服用五十年的“独睡丸”,又用正确的饮食方法辅助自己,大概就不会过早耗尽天年了。京师人鲁时,绍兴十一年在临安送亲友到北关下,忘了带钱,便解下衣服到库中典当。他看见库主人,觉得像旧日熟识的人,却一时想不起来。后来退出来拜访北关税官朱子文,说起这件事;原来那人就是几年前他曾见过的乞丐。这个人本来是豪富百姓,遭逢战乱后家产破败,便和妻子在市中乞讨,让三个儿子捡杨梅核,敲取里面的果仁来卖。小儿子常看见一只白鼠在堆积的果核下面,回去告诉父亲。父亲告诫他说:“明天去捉它,捉到后卖给玩鸟的人,一定值几百钱,不要错过。”第二天早晨,母亲和孩子一同到原来的地方,果然看见白鼠,便追赶它。白鼠到了涌金门墙下,钻进洞里。母亲站着不走,派儿子回去取锸,挖地挖到二尺深,还能看见鼠尾。不久挖到一块青石,掀开后,下面有一只大瓮,里面装满白银。母子急忙跑去告诉父亲。父亲到了却不敢取,立即到府衙自首陈述,愿意把一半交给官府,并请求派厢吏来取。府主听从了他的请求,得到白银五千两;当天就买屋居住,又用这些钱给儿子作本钱,于是成为富家,后来正是库中的主人。乾道六年冬天,吕德卿和朋友王季夷、魏子正、上官公禄前往临安观看南郊大典,住在黄氏客店。王季夷、魏子正都梦见一个穿汉代衣冠的人,通报姓名说是班固。相见后,他们询问西汉史书中的疑难问题;临别时那人说:“明天暂且到我家略坐一会儿,可以吗?”醒来后,大家都不明白其中含义,彼此说起梦中之事,大体相同。正好这天,官府查阅五辂,四人一同出嘉会门,在门外茶馆中坐下,看见一幅用绯红色纸张张贴的告示,末尾写着:“今晚讲说《汉书》。”大家相视而笑,说:“班孟坚哪里知道我们在这里呢?”回到省门时,四人都觉得腹中饥饿,便进入一家食店;看店牌,原来卖的是“班家四色包子”。大家一面笑一面感叹,于是相信一次短暂休息、一次饮酒用餐,也会显现在梦境之中。天下万事难道不是早已注定的吗?宋代吏部有一个胥吏,十分滑稽。有个叫董公迈的人参加铨选,丢失了官诰,只剩下印纸,于是投状请求发给凭据。一天,侍郎问那个胥吏:“这件事没有妨碍吧?”胥吏回答:“朝公大夫董公迈丢了一份官诰,印纸还在,不妨碍。”侍郎觉得他是在戏弄侮辱自己,便杖打一百,罢免了他。因为民间有一种《舞十般癞》,唱道:“一种癞来了,一种癞,全身都烂了,肚皮还在,不妨碍。”一共有十首,语言相近,所以这个胥吏便借用其中的话随声作戏。宋代行都按节令都有休假,只有七夕这天各部门都必须入局办公,不准放假。有一次,宰相王古朴问堂吏:“七夕不放假,有什么典故?”堂吏回答:“七夕古今都没有假。”宰相只是连声应诺,不知道这话是在讥讽他。原来这是借用柳永《七夕·二郎神》中的词句:“须知此景,古今无价。” 元代,浙江省广济库每年由富户司负责官物的出纳。延祐年间,有富户侵用官府资财,无法偿还;府判王某一向残忍,便拘捕他的妻妾子女,命他们乘小船到西湖上追逐游人,收取游客买奸的钱交给官府。鲜于伯机作《湖边曲》说:“湖边荡桨是谁家女子,绿颜惨淡红妆含愁,羞惭得不敢说话。低头徘徊忍着眼泪靠在郎君船边,只因贪得金钱而强作歌舞。玉壶中的美酒不必忧愁,鱼腹和熊掌弃掉也如同泥土。阳台上的梦短暂,匆匆离去,鸳帐生寒,愁对日暮。怎样才能有义士掷出千金,于是使桑间濮上之歌改唱《行露》呢?”后来王判官的子孙中竟有人沦为娼妓,天道的报应施行得如此迅速,真是太快了!宝祐年间,马光祖任临安府尹,不畏惧贵戚豪强,公堂上没有积留的诉讼。福王府起诉百姓不交租赁房屋的钱,百姓说房屋漏雨,马光祖判道:“天晴时鸡蛋、鸭蛋都能落进来,下雨时盆子、钵子都装满水。福王如果要房钱,就等我任期届满再说。”临安有个士子翻墙盗取别人家的女儿,事情败露后,马光祖以“逾墙搂处子”为题命他作诗。士子挥笔写道:“我平生欠下花柳之债,也有一段风流的愁苦。兴致一来翻墙而下,少女也有情意,便相拥相搂。像谢灵运砌边那样暗中越过,又像韩寿暗偷贾家香。情意相投便产生爱欲,无言之中强作娇羞。不辜负秦楼的约会,哪里知道竟成为汉代狱中的囚犯?美人容貌如此艳丽,何必还要读书求取功名?”马光祖很喜欢这首诗,判道:“多情多爱,还清了平生花柳之债。真是个好檀郎,既然把室女娶来做妻,也应当凭雄才取得高官,姑且赠你青蚨三百钱。”又索取《烛影摇红》的曲调,记住媒人就是马公,于是让女子归还士子为妻,并且厚加赠送。钱塘人罗贯中本,是南宋时人,编撰小说几十种。《水浒传》叙述宋江等人的事情,把奸诈、盗窃、脱逃、欺骗等机巧写得十分详细;然而其中变诈手段多端,败坏人的心术,他的子孙三代都成了哑巴,天道喜欢循环报应,竟是如此。处士田大年,是我的伯父。他性情洒脱,擅长作诗,曾有《与友人夜坐》诗说:“用鸡肉黍饭谈论交情,确实有约定;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暮冬时节。绣屏映入夜色,香气环绕坐席;碧色的水波摇动,春酒斟满了酒杯。星光映乱铜盆,频频剪烛;唾沫如玉屑飞散,彼此评论诗作。情意深厚,不计更筹已经用尽;月亮越过梅树梢头,不知照到了第几枝。”诗句情致清丽婉约,他所作的诗大多如此。《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