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六明 田汝成 撰幽怪▯疑宋时有吴生者,寓宿城西兰若。夜半闻扣扉者,啓视之,乃一处子,容服雅淡。问其从来,以比隣答之。谓生曰:“吾旦见子过门也,心私悦焉,欲谐伉俪。有此私奔,恐家人觉之,姑暂归矣。”生意淫荡,强留入室,遂止宿焉。自庆以为巫山之遇,不是过也。亥至寅去,徃复为常。居数月,寺僧视生容止,稍疑之,因诘生。初不肯言,诘问百端,乃以实告。僧惊叹曰:“昨一官员有女,才色艶丽,选充内庭,病卒,权殡西廊三年矣。曩尝出蛊行客,汝遇得非是乎?且吾隣并无处女若是者,不亟去,祸且及矣。”生惑于爱,犹未忍。至夜,于窻间得一诗云:“西湖着眼事应非,倚槛临流吊落晖。昔日燕鸎曽共语,今宵鸾鳯叹孤飞。死生有分愁侵骨,聚散无缘涙湿衣。寄与吴郎休负我,为君消瘦十分肌。”墨色惨淡不▯人。书生始惧,翌日遂行。宋时有邢鳯者,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堂曰“此君”,水竹幽雅,常宴息其中。一日独坐,见一美人度竹而来。鳯意为人家宅眷,将起避之。女遽呼曰:“君瑞毋避,我有诗奉观。”乃吟曰:“娉婷少女踏春阳,无处春阳不防肠。舞袖弓弯浑忘却,罗衣虚度五秋霜。”鳯聴罢,亦口占挑之曰:“意态精神画亦难,不知何事出僊坛。此君堂上云深处,应与萧郎驾防鸾。”女曰:“予心子意,彼此相同。奈夙数未及,当期五年。君来守土,相防于鳯凰山下。君如不爽,千万相寻。”言讫不见。后五年,邢随兄镇杭,乃思前约,具舟泛湖。黙念间,忽闻湖浦鸣榔,遥见一美人驾小舟,举手招之曰:“君瑞信人也。”方舟相叙曰:“妾西湖水僊也,千里不违约。君情良厚矣。”君瑞喜跃,过舟荡入湖心,人舟俱没。后人常见鳯与采莲女游荡于清风明月之下,或歌或笑,出没无时焉。嘉祐中,沈遘知杭州,所经诸堰,皆集堰牛,以备牵挽。时方大暑,监官以下皆露宿堰上,以伺水之出入。忽闻以行防相呼者曰:“明日有何生活?”一曰:“明日沈几之子过此,吾辈又有一畨劳苦。”一曰:“沈几蚤有子知杭州耶?”因悲咽欷叹。众潜审其言气,非俗流,使人迹之,乃堰下之牛有堕泪者。众乃叹息曰:“安知此牛非沈几之旧朋乎?”蔡京初登第,为钱唐县尉,巡捕至汤村,薄晚休舍。有道人状貌甚伟,求见京。平日喜接方士,亟延与语,饮之酒而去。明日宿他所,复见之。又明日泊近村,道人复至,饮酒尽数斗,恳日夜不能归,愿托宿可乎?”京始犹不可其请,至再,不得巳许之,且同榻,命京居外,巳处其内,戒曰:“中夜有相寻觅者,幸勿言。”京意其奸盗亡命将有捕者,身为尉,顾匿之,然无可奈何。展转至三更,目不交睫,闻舍外人声,俄顷渐众,遂排户入曰:“车四元在此,欲就床擒之。”或曰:“恐并损床外人,帝必怒吾属,且获罪。”京大恐,起坐呼从吏,无一应者。道人安寝自如,撼之不动。外人云:“又被渠闪了六十年,可怪可怪。”咨嗟良久,闻室内如揭竹纸数万畨之声。鸡鸣乃寂,呼从者始应,问所见,皆不知道人。矍然兴谢曰:“某乃车四元也,赖公脱此大厄,又可活一甲子巳度世第三次矣。公当贵穷人爵,吾是以得免。如其不然,与公皆死矣。”念无以为报,吾有药能化铁为铜,铜为银,银又为金,公欲之乎?京拒不受,强语干汞之术曰:“他日有急,当用之。”天且明,别去,后不复见。京唯以其説▯中子翛。京死,翛家窜广西,以其术致富。绍兴间,秦桧有施全之变,诏以亲兵五百卫之,毎日更畨有王立者,材武过人,嗜酒博,不自给,因深冬直宿,窃叹曰:“负材如此,乃饥寒死耶?”觇得府侧望僊桥香烛铺周氏,物货充溢,遂起不良之念。次日下畨至夜半,密俟于周所,将逾垣,忽见前户半啓俄而一妇人携一囊出,付之云:“可速行,我继至也。”立甚喜,即负囊趋出。妇人从后呼云:“当投北行,何为他徃立不得巳转北疾走。此妇速追及,细视之曰:“误矣,郎君可以囊见还。”立不聴,捽妇于地,解布巾勒其吭,背之而行。至三圣桥,气絶,急缒以石沈之河,还家五皷矣。所得皆首饰布服,外有银防五十千,分寄所知,无复踪迹。自此日渐温饱。军中队将爱立材武,优其差役,令充赤山衙操。一日醉中过赤山衙,忽见军中旧隣妇当垆,忘其久故,与叙间阔,共饮。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六 明代田汝成撰写 幽怪传疑 宋代有个吴姓书生,寄宿在城西的佛寺里。半夜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一个少女,容貌衣着都很素雅。他问她从哪里来,她回答说住在邻近地方。她对吴生说:“我早晨看见你从门前经过,心里暗自喜欢你,想和你结为夫妻。这样私自逃奔出来,恐怕被家人察觉,我暂且回去了。”吴生生性淫荡,强行把她留下带进房间,便让她留宿。吴生暗自庆幸,认为这是遇到巫山神女般的艳遇,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从亥时到寅时离去,往来如此成为常事。住了几个月,寺僧观察吴生的容貌举止,渐渐起了疑心,便追问他。吴生起初不肯说,僧人多方盘问,他才把实情告诉僧人。僧人惊叹说:“不久前有个官员的女儿,才貌艳丽,被选入内庭,后来病死,暂时安葬在西廊,已经三年了。她过去曾出来蛊惑行路之人,你遇到的莫非就是她吗?况且我邻近根本没有这样的处女,你不赶快离开,灾祸就要临头了。”吴生被爱情迷惑,仍然不忍离去。到了夜里,他在窗边得到一首诗:“放眼西湖,眼前之事大概不同寻常;我倚着栏杆临水,凭吊西沉的夕阳。往日燕子黄莺曾和我共同交谈,今夜鸾凤却叹息孤独飞翔。死生有定数,忧愁侵入骨髓;聚散没有缘分,泪水沾湿衣裳。寄语吴郎不要辜负我,为了你我已经消瘦了十分肌肤。”墨色惨淡,不像活人所写。书生这才害怕,第二天便离去了。宋代有个邢凤,字君瑞,寄居在西湖。他有一座堂名叫“此君”,水竹清幽雅致,常在其中宴饮休息。一天他独自坐着,看见一个美女穿过竹林走来。邢凤以为是别人家的女眷,正要起身回避,女子急忙喊道:“君瑞不要躲避,我有诗请你看。”于是吟道:“姿态娉婷的少女踏着春日,无处不有春光,却无处不令人断肠。舞袖弯弓般挥动,全然忘却;罗衣空度了五个秋霜。”邢凤听完,也随口作诗调笑她:“意态精神美到连画也难以描摹,不知你为何从仙坛走出。此君堂上云雾深处,应当和萧郎一同驾着鸾凤。”女子说:“我的心意和你的心意彼此相同。只是前世命数尚未到期,应当约定五年后相会。你若来此地任职,我们将在凤凰山下相会。你若不失约,千万要来找我。”说完便不见了。五年后,邢凤随兄长镇守杭州,便想起从前的约定,备船泛游西湖。他正默默思念时,忽然听见湖浦传来拍船声,远远看见一个美女驾着小船,举手招呼他说:“君瑞果然是守信的人。”两船并靠后,她对他说:“我是西湖的水仙,千里之外也没有违背约定。你的情意确实深厚。”君瑞欣喜跳跃,跨到她的船上,船随即荡入湖心,人和船一起沉没。后来人们常看见邢凤和采莲女在清风明月下游荡,有时歌唱,有时欢笑,时隐时现,没有固定时候。嘉祐年间,沈遘任杭州知州,他所经过的各处堰坝,都聚集堰牛,以备牵引挽运。当时正值大暑,监官以下的人都露宿在堰上,等待观察水流进出。忽然听见彼此用行动作的口吻相互呼喊:“明天有什么活干?”一个说:“明天沈几的儿子要经过这里,我们又要受一番劳苦了。”另一个说:“沈几早就有儿子做到杭州知州了吗?”于是悲咽抽泣,叹息不止。众人暗中察看它们说话的语气,觉得不像普通牲畜,派人追查,原来是堰下的牛中有一头在流泪。众人于是叹息说:“怎么知道这头牛不是沈几从前的朋友呢?” 蔡京刚考中进士时,任钱唐县尉。巡捕到汤村,天将傍晚,便在客舍休息。有个相貌魁伟的道人请求见蔡京。蔡京平日喜欢接待方士,急忙请他进来交谈,给他酒喝后道人离去。第二天蔡京住在别处,又见到了他;再过一天,蔡京停宿在附近村子,道人又来了。他喝了几斗酒,恳求说自己日夜奔走不能回去,愿意借宿一晚可以吗?蔡京起初不答应,道人再三请求,他不得已答应了,并和道人同榻而睡:让蔡京睡在外侧,自己睡在里面,告诫说:“半夜若有人来寻找我,请您千万不要说话。”蔡京猜想他是奸盗或逃亡犯,可能有人来捉捕;自己身为县尉,却替他藏匿,心里很不安,但也无可奈何。辗转到三更,蔡京一夜未合眼。忽然听见客舍外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增多,随后有人推门进来说:“车四元就在这里,要到床上去捉拿他。”有人说:“恐怕连床外的人也会伤到,天帝一定会责怒我们,还会使我们获罪。”蔡京非常害怕,坐起来呼叫随从,却没有一个人答应。道人安然睡着,蔡京摇他也摇不醒。外面的人说:“又被他躲过了六十年,真奇怪,真奇怪。”他们叹息了很久,听见室内发出像揭开竹纸数万次一样的声音。鸡鸣时才安静下来,蔡京呼喊随从,他们才答应。蔡京问他们看见了什么,随从都说不知道道人在哪里。蔡京惊惶起身道谢。道人说:“我就是车四元,幸亏您使我逃脱了这场大灾,又可以活一甲子;我已经这样度过世间第三次了。” 您将来应当贵极人臣,所以我才能免于此难;如果不是这样,我和您都会死。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我有一种药,能把铁化成铜,把铜化成银,又把银化成金,您想要吗?”蔡京拒绝接受,道人却强行讲授炼汞的方法,说:“以后您遇到急难时,可以使用它。”天快亮时,道人告别离去,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蔡京只把这套说法传给中子翛。蔡京死后,翛家逃到广西,凭这种术法致富。绍兴年间,秦桧发生施全行刺的变故,朝廷下诏派亲兵五百人保护他。每天轮班值守的人中有个叫王立的,才能武艺超过常人,却嗜酒好赌,不能养活自己。一次隆冬值夜,他暗叹道:“我有这样的才干,难道竟要饥寒而死吗?”他侦察到府衙旁望仙桥香烛铺周氏家中货物充足,便起了歹念。第二天换班后一直到半夜,他暗中等候在周家,正要翻墙,忽然看见前门半开,一个妇人提着包袱出来交给他,说:“你快走,我随后就来。”王立十分高兴,立即背着包袱快步离开。妇人在后面喊道:“应当向北走,你为什么往别处去?”王立不得已转向北方快走。妇人很快追上来,仔细看了看他说:“误会了,郎君可以把包袱还给我。”王立不听,把妇人摔倒在地,解下布巾勒住她的脖子,背着她继续走。到了三圣桥,妇人断气,王立赶紧拴上石头把她沉入河中,回到家时已经五更。所得物品都是首饰和布衣,另外还有银钱五十千。他把东西分开寄放在熟人那里,不留下任何踪迹。从此生活渐渐温饱起来。军中队将喜爱王立的武艺才干,优待他的差役,让他充任赤山衙操。一天,王立醉醺醺地经过赤山衙,忽然看见军中从前的邻妇在酒店当垆卖酒;他忘了双方已经隔了很久,便和她叙谈离别,并一起喝酒。
妇问立曽娶否,答曰:“未也。”妇笑曰:“儿郎如许,胡为秪是亡赖?我有弱女子,配汝可乎?”立唯唯。妇因出女视之,姿态甚媚,欣然允之,曰:“俟择吉纳礼,且当告假毕姻也。”未几,立遣币完亲,数日挈归寨中。忽舍傍垣,毁队将躬徃视之,过其门时,立已出赤山矣。妇因泼水误汚将衣,将怒问谁所居,左右以立对。将曰:“立何为有此?”即入视其妇室,退谓左右曰:“王立衙操回,勿令还家,径押来见。”迫暮,立醉归,众皆谓将治其汚衣之罪也。将屛众,密呼立,谓之曰:“汝尝有负于心乎?”立曰:“无所负。”又叩之曰:“汝毋自隠,吾观汝有寃随之,当以实告,不然祸将及矣。”立惧,不得巳具説周氏事。将曰:“是矣,汝之妇非人,乃▯也,精神尚强,但俟时索命耳。”立惊曰:“为之奈何?”将曰:“吾与子一符,今日俟其寝,粘其额上,则本来面目见矣。”葢队将深于道术者也。立得符归,待妇如常,且强与之饮食,良久就寝。立急以符粘其额,忽见神入,驱妇尸起,立长丈许,舌出垂地,俄而不见。立惊仆。队将巳知之命人扶立至防名防前,令人守循之。翌日稍苏,但痴懵谵语,不复如常。将曰:「若等视之,逾月则免难矣。」亡何,军人因请粮不及守卫,立即跃起,向仓前众人中作妇人拜,云:「某原是镇江人,在周氏作婢,与铺中掌事约,欲窜归,被王立害于非命,告诸人为证。」时周氏失婢事已闻官,至是不劳案治,而立竟伏辜。绍兴间,斜桥客邸有请紫姑者,命艣为题诗云:「寒岩雪压松枝折,班班剥尽青虬血。运斤巧匠斵削成,劒脊半开鱼尾裂。五湖僊子多竒致,欲驾僊舟探僊穴。碧云不动晓山横,数声摇落江天月。」又有士人应试,请僊问得失者,赋词云:「凄凉天气,凄凉院宇,凄凉时候。孤鸿呌斜月,寒灯伴残漏。落尽梧桐秋影瘦,鉴古画眉难就。重阳又近也,对黄花依旧。此人竟失举。」又有降僊于杭泮者,或以▯议之,大书一诗云:「眼前青白谁知我,口里雌黄一任君。纵使挟山并跨海,也须覆雨更翻云。」或以功名为问,答曰:「朝经暮史无闲日,北屐南鞭知几年。践履未能求实地,荣枯何必问青天。」报其相讥也。又董无益尝记女僊三絶句云:「栁条金嫩不胜鸦,青粉墙边道韫家。燕子未来春寂寞,小牕和雨梦梨花。」「松影侵坛琳观静,桃花流水石桥寒。东风吹过双蝴蝶,人倚危楼第几阑。」「屈曲防干月半规,藕花香澹水涟漪。分明一夜文姬梦,只有青团扇子知。」又宋庆之寓永嘉,适逢七夕,学徒醵饮,有僧法辨者在焉,辨善五星,毎以八煞为説,时人号为「辨八煞」。酒边一士致僊扣试事,忽箕动,大书「文章伯降」,宋怪之,漫云姑置此,但求七夕新词。箕复请韵,宋指辨云:「以八煞为韵,意欲困之也。」忽运箕如飞,大书「鹊桥僊」一阕云:「銮舆初驾牛车,齐发隠隠鹊桥吚轧。尤云殢雨正欢浓,但只怕来朝初八。霞垂彩幔,月明银烛馥郁香喷金鸭。年年此际一相逢,未审是甚时结煞。」又李和父云:向常于贵家观降僊,叩其姓名,不答,忽作薛稷体,大书一诗云:「星冠玉带落边尘,几见东风作好春。因过江南省宗庙,眼前谁是旧京人。」捧箕者皆悚然惊散,知为渊圣在天之灵也。钱唐戴厚甫精遁甲法,其母寝起楼上,一夕忽见红光贯室,开帏视之,乃一美女独立榻前,拔金钗以遗母,既而无所见。母以语戴,答曰:“适祭遁神,遂至此耳。”遁母见某,必不久于人世矣。由是悒悒,逾月而卒。福州王生者,来临安省其兄,止宿六和塔下。次早起行,大雨如注,山水涌出,见空穴中推出金牌六面,拾而懐之。窥见穴中堆积金银无数,急以土石窒穴口,志其处,奔告其兄,将欲取之。日暮徃访,竟无踪迹,仍宿塔下。夜梦金甲神人怒而呵之曰:「荷君封我金穴,巳捐金牌六面酬之矣,安得复生觊觎?」其人惊觉而去。绍兴间,吴山大井徃徃有落水溺死者。董太尉得之,率众制大方朩以石板葢合井口,仅可下汲桶,遂无投溺之患。有人夜行,闻井中呌曰:「你出钱,人只怕壊了活人,我几时捉替得托生?」是不可谓无▯也。今吴山井干皆以大方石架之,则又非董太尉之旧矣。程迥者,伊川之裔。绍兴八年,居临安之前洋街门,临通衢,垂帘蔽户。一日有物如燕飞入,倚堂壁。家人视之,乃一美妇,长可五六寸,形质宛然,容服妍丽,见人殊不惊惧,小声呖呖,可辩。自言「玉真娘子也,偶至此,亦非祸君。君能奉我,当有利喜。」迥家乃就壁为小龛居之,晨夕香火供奉。颇预言休咎,皆验。好事者徃徃求观,必输百钱方啓龛。至是络绎,家遂小康。至朞年飞去,不知所在。
译妇人问王立是否娶妻,王立回答:“还没有。”妇人笑道:“一个小伙子长成这样,为什么只是个无赖?我有个小女儿,配给你可以吗?”王立连声答应。妇人便叫出女儿给他看,女子姿态十分妩媚,王立欣然答应,说:“等择定吉日送礼,暂且请假完婚。”不久,王立送去聘礼完成婚事,几天后把她带回营寨。忽然营舍旁的墙倒了,队将亲自前去查看;经过王立门口时,王立已经离开赤山。妇人泼水时不慎弄脏了队将的衣服,队将发怒询问是谁住在那里,左右回答是王立。队将说:“王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随即进去查看他的妇人和房间,出来后对左右说:“等王立衙操回来,不要让他回家,直接押来见我。”傍晚时分,王立醉醺醺回来,众人都以为队将要追究他弄脏衣服的罪过。队将屏退众人,秘密召见王立,问他说:“你心中曾经做过亏心事吗?”王立说:“没有亏心事。”队将又追问:“你不要自己隐瞒。我看见有冤屈跟随着你,你必须如实告诉我,否则灾祸将要临头。”王立害怕,不得已把周氏家的事情全部说出。队将说:“这就对了。你的妻子不是人,而是鬼。她的神气还很强,只是在等待时机索取你的性命。”王立惊问:“这可怎么办?” 队将说:“我给你一道符。今天等她睡着后,把符贴在她额头上,她的本来面目就会显现。”原来这个队将精通道术。王立拿符回家,像平常一样对待妻子,又强迫她一起饮食;过了很久,两人便睡下。王立急忙把符贴在她额头上,忽然看见神魂进入她的身体,驱使她的尸体站起来;尸体高一丈多,舌头伸出垂到地上,不久便消失了。王立惊恐倒地。队将已经知道此事,命人扶王立到防名防前,并派人守护巡查。第二天王立稍稍苏醒,却痴呆迷乱、胡言乱语,不再正常。队将说:“你们看守他,过一个月就能免除灾难了。”不久,军人因为请求粮食而没有及时守卫,王立立即跳起来,走到仓库前众人中间,向一个妇人行礼,说:“我原是镇江人,在周氏家做婢女,和铺中掌事约定想逃回家乡,却被王立杀死,恳请各位为我作证。”当时周氏家婢女失踪的事情已经报告官府,到这时不用再审查,王立终于伏法。绍兴年间,斜桥客店有人请紫姑降临,命箕代笔作诗:“寒岩上大雪压断松枝,斑斑剥落,仿佛剥尽青虬的鲜血。巧匠运斤挥斧雕削而成,剑脊半开,鱼尾裂分。五湖仙子多有奇特情致,想驾着仙舟探访仙洞。碧云不动,清晨山色横陈;几声摇落,江天上的月亮也随之凄清。”又有士人参加科举考试,请仙人询问得失,仙人作词说:“天气凄凉,院宇凄凉,时节也凄凉。孤鸿对着斜月哀叫,寒灯陪伴着将尽的更漏。梧桐落尽,秋影消瘦;对着古镜想画眉,也难以完成。重阳节又将临近,面对黄花却依然如故。”这个人最终没有考中。又有仙人降临杭州府学,有人认为这是鬼,仙人便大书一诗:“眼前的是非黑白,谁知道我心中所想?口中随意褒贬,任凭你去说。即使能够挟山跨海,也还要使风云翻覆。”有人询问功名,回答说:“早晨读经,晚上读史,没有空闲日子;向北穿木屐、向南策马,不知已有几年。脚下还没有走上真实的道路,荣枯得失何必问青天?”这是在回报那些讥讽它的人。董无益还曾记载女仙的三首绝句:“柳条金黄娇嫩,连乌鸦也承受不起;青粉墙边,是道韫的家。燕子还没有回来,春天寂寞;小窗伴着雨声,梦见梨花。” “东风吹过两只蝴蝶,人倚在高楼上,不知靠着第几道栏杆。曲折的栏杆映着半轮月,藕花香气淡淡,水面泛起涟漪。分明是蔡文姬一夜的梦境,只有青团扇知道。”又有宋庆之寄居永嘉,正逢七夕,学生们凑钱饮酒,和尚法辨也在场。法辨擅长五星术,常常用“八煞”来解释,当时人们称他为“辨八煞”。酒席间有个士人请仙人扣问科举考试,忽然乩箕移动,大书“文章伯降临”。宋庆之觉得奇怪,随口说姑且放下这件事,只求作一首七夕新词。乩箕又请他指定韵脚,宋庆之指着法辨说:“就用‘八煞’作韵,我是想为难他。”忽然乩箕运行如飞,大书《鹊桥仙》一阕:“銮舆刚刚驾着牛车,整齐出发,鹊桥发出隐隐的吱呀声。云雨正浓,欢乐正盛,只怕明天初八一到便要分别。彩霞垂下彩色帷幔,明月照耀,银烛香气浓郁,喷香的金鸭炉中香烟升腾。每年这个时候相逢一次,不知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又有李和父说:从前常在贵人家观看降仙,询问仙人的姓名,仙人不回答,忽然用薛稷的书体大书一诗:“戴星冠束玉带,落在边地尘土中;见过多少次东风吹来,才成为美好的春天。因为经过江南,省视宗庙;眼前还有谁是旧京的人?”捧箕的人全都惊恐地逃散,知道那是渊圣皇帝在天之灵。钱唐人戴厚甫精通遁甲法。他的母亲睡在楼上,一天夜里忽然看见红光贯穿房间,打开帷帐一看,原来是一个美女独自站在床前;美女拔下金钗送给母亲,随后便不见了。母亲把这件事告诉戴厚甫,戴厚甫回答:“刚才祭祀遁神,所以它才来到这里。遁神的母亲看见某人,说明此人在人世间活不了多久了。”戴厚甫因此忧闷不乐,一个多月后便死了。福州人王生来到临安探望哥哥,住在六和塔下。第二天早晨准备出发,大雨如注,山洪涌出;他看见空洞中推出六面金牌,便捡起来藏在怀里。又窥见洞中堆积着无数金银,急忙用土石堵住洞口,记下位置,跑去告诉哥哥,准备前来取宝。天黑后回来寻找,竟然一点踪迹也没有,只好仍旧住在塔下。当夜梦见一个身穿金甲的神人,愤怒地斥责他说:“承蒙你替我封住金洞,我已经捐出六面金牌作为酬谢,怎么还能再生出贪图之心?”王生惊醒后便离去了。绍兴年间,吴山大井常常有人落水溺死。董太尉得知后,带领众人制作大方木,用石板覆盖封合井口,只留下勉强可以放下汲水桶的孔洞,于是再没有投井溺死的祸患。有人夜间行走,听见井中喊道:“你拿出钱来,人们只怕毁坏活人;我什么时候才能抓到替身,得以托生?”由此不能说世间没有鬼。如今吴山各井的井口都用大方石架盖,已经不是董太尉当年的旧制了。程迥是伊川的后裔。绍兴八年,他住在临安前洋街门,那里临近大道,便垂下帘子遮蔽门户。一天,有个像燕子一样的东西飞进来,停靠在堂屋墙边。家人一看,原来是一个美妇人,身高只有五六寸,但形体面貌完整,容貌衣着都很美丽。她见到人并不惊怕,还能发出细小清脆、可以辨认的声音。她自称:“我是玉真娘子,偶然来到这里,并不是来祸害你的。你若能供奉我,将会有利益和喜事。”程迥家便靠墙做了一个小龛让她居住,早晚焚香供奉。她常常预言吉凶祸福,而且都应验。好事之人往往来求观看,每次必须交一百钱才打开龛门。来的人络绎不绝,程家于是渐渐富裕起来。满一年后,她飞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绍兴八年八月十八日观潮前期二夕,江干民闻空中语曰:“当死于桥者数百,皆凶淫不孝之人。其有名未果来者,当分促之。不预此籍者,宜斥去。”又闻应声者甚众,民皆骇怪。次夜,跨浦桥畔人梦有一人来戒者云:“来日勿登桥。”隣桥数家梦皆同。次日观潮桥上人皆满,得梦者见有亲戚在桥,急劝使去,人以为妖妄,不信。须防潮至,惊涛壊桥,压溺死者数百人。既而访其死者,平昔皆不逞辈也。董表仪家住沙河塘,欲搬屋,掘土。术者言:「太嵗方,不可兴工。」董不信,既而掘深三尺,得一肉块,漫漫然。人言即太嵗也。董甚悔,恶投诸河,后亦无祸。杭人最信五通神,亦曰五圣。姓氏源委俱无可考,但▯其神好矮屋,髙广不逾三四尺,而五神共处之,或配以五妇。凡委巷、若空园及大树下,多建祀之,而西泠桥尤盛。或云其神能奸淫妇女,输运财帛,力能祸福,见形人间,争相崇奉,至不敢啓齿谈及神号,凛凛乎有摇手触禁之忧。此杭俗之大可笑者也。《武林闻见录》载:宋嘉泰中,大理寺防一大辟,处决数日矣。狱吏在家昏时,有叩门者,出视之,即向所决囚也。惊问曰:“尔为何得至此?”囚曰:“某死巳无憾,但有一事相凂。泰和楼五通神皆某等辈,近有一他适,见虚其位,某欲充之,因无执凭,求一差檄,如寻常行移,但明言差充某位神,得此为据可矣。”吏不得巳许之,又曰:“烦制花防袍带之属,出银一笏,曰以此相酬。”言讫而去。吏不敢泄其事,乃为书牒一道,及制靴防袍带,候中夜焚之。次日梦有驺从若王者,下车郑重致谢而退。经数月,邂逅东库専知官,因言东库中楼上五通神日夜喧閙,如争竞状,知库人不得安息,酒客亦不敢登饮,例课甚亏,无可奈何。吏遂以向日所遇密告之,各大骇异,相与増塑一神于内。是日即安妥如初。观此则杭人之信五通,自宋巳然矣。夫瞰其亡而夺之位,归又力争,真小人之雄者,而竟不能祸伪牒之吏,则其灵亦不足畏矣。予平生不信邪神,而御五通尤嫚虐,见其庙辄毁之,凡数十所,斧其像而火之,溺之,或投之厠中,葢将以此破乡人之被惑者,而闻者皆掩耳而走,愚民之不可晓如此。景定间,清河坊扇店有一道人求补扇,店主乃与一新扇。道人感之,题诗扇板曰:“一轮明月四时新,一握清风煞可人。”明月清风,年年有。人世炎凉,知几尘?题毕,掷扇而板厚数寸,墨迹直透于背。观者纷纷,卖扇比常十倍,遂致富。未几,道士复来,以袖拂之,字灭不见。五云山志》逢大师一日闲坐,忽见神降于前曰:“吾防戒神也,师有小过,不敢不告。”逢曰:“吾有何过?”神曰:“毎日涤鉢水,亦施主担来,师毎弃之,当有疾矣。”言讫不见。遂患胃疾,十三年而没。张居士者,宋朝都吏也。与妻冯氏俱好道,尝建辅真道院于湖墅,家住脩文坊扇子巷内,设辅真道院药局,济人。一日设斋百分,先期散俵子。至日,赍此赴斋,临期止収九十九俵子。斋讫,此心终不满。后因徃辅真道院,见所塑铁拐僊上有一俵子,题云「特来赴斋,见我不采,空腹而归,俵缚我拐」。宋时,临安风俗,嬉游湖上者,竞买泥孩。鸎歌花,湖船回家,分送隣里,名曰湖上土宜。象院西一民家女,买得一压被孩儿,归置屛桥之上,玩防不厌。一日午睡,忽闻有歌诗者云:「绣被长年劳展转,香帏还许暂偎随。」及觉,不见有人。是夜将半,复闻歌声,时月影朦胧,见一少年渐近帐前。女子惊起,少年进抚之曰:「毋恐,我所居去此不逺,慕子姿色,神魂到此。」人无知者,女亦爱其丰采,遂与合焉。因遗女金环,女密置箱箧。明日啓箧视环,乃土造者,女大惊。忽见压被孩儿左臂失去,金环遂碎之,其怪乃絶。咸淳壬申七月,有梢人泊舟西湖防桥下,时暑热,卧于舟尾。中夜不寐,见三人长不盈尺,集于沙际。一曰:“张公至奈何?”一曰:“贾平章,非仁者,决不相恕。”一曰:“我则巳矣。”公等及见其败也,相与哭入水中。次日,渔者张公于桥下获一鼈,径二尺余,纳之贾府。不三四年,贾败。葢物能知数,而莫之逃也。
译绍兴八年八月十八日观潮前两夜,江岸百姓听见空中有人说:“将有数百人死在桥上,他们都是凶恶、淫乱、不孝的人。其中有名字已经登记却还没有来的人,应当分别催促他们前来。没有列入这份名单的人,应当斥退赶走。”又听见许多应答的声音,百姓都惊骇奇怪。第二夜,跨浦桥旁有人梦见一个人来告诫说:“明天不要登桥。”邻近桥边的几家人做的梦也都相同。第二天,观潮桥上挤满了人;做过梦的人看见亲戚也在桥上,急忙劝他们离开,但人们认为这是妖妄之言,不肯相信。到了潮水涌来时,惊涛骇浪冲坏了桥,数百人被压死、淹死。后来查访死者,平日都是些不守规矩的人。董表仪家住沙河塘,想搬迁房屋,便挖掘土地。术士说:“太岁所在的方位,不可以动工。”董表仪不信,后来挖到三尺深,得到一块软绵绵的肉块。人们说那就是太岁。董表仪非常后悔,厌恶地把它扔进河里,后来也没有遭遇灾祸。杭州人最信奉五通神,也叫五圣。它们的姓氏和来历都无法考究,只传说这种神喜欢矮小的房屋,房屋高宽不超过三四尺,却让五位神共同居住,有时还给它们配五个妇人。凡是偏僻小巷、空园以及大树下,大多建庙祭祀,西泠桥一带尤其兴盛。有人说这种神能奸淫妇女、输送财帛,有力量使人遭祸或得福,能够现形于人间;人们争相崇奉,甚至不敢开口谈及神的名号,战战兢兢,仿佛一举手就会触犯禁忌。这是杭州风俗中最可笑的事情。《武林闻见录》记载:宋嘉泰年间,大理寺判处一名死刑犯,距离处决已经只有几天。狱吏在家中天将昏暗时,听见有人敲门,出去查看,正是先前处决的囚犯。他惊问:“你怎么能来到这里?”囚犯说:“我死了已经没有遗憾,只是有一件事想麻烦您。泰和楼的五通神中正好有一位外出,神位空缺;我想补充进去,只是没有凭证,希望您给我一份差檄,像平常的公文一样,只要明白写着派我充任某位神,有这个凭据就行了。”狱吏不得已答应了。囚犯又说:“还麻烦您制作花帽、袍服、腰带之类,拿出一笏银子,说用这个酬谢您。”说完便离去。狱吏不敢泄露此事,于是写了一份文牒,又制作靴子、帽子、袍服和腰带,等到半夜一起焚烧。第二天,狱吏梦见有一位像王者一样带着侍从的人下车,郑重地向他道谢后离去。过了几个月,狱吏偶然遇见东库的专知官,便说起这件事。专知官说,东库楼上的五通神日夜喧闹,像在争执竞争一样,管理仓库的人无法安睡,饮酒的客人也不敢上楼,导致常规课额大为亏损,实在无可奈何。狱吏于是把往日遇到的事情秘密告诉他。众人都大为惊异,便共同在里面增塑了一尊神像。当天那里就恢复了原来的安宁。由此看来,杭州人信奉五通神,从宋代就已经如此了。窥见神位空缺便来夺取,回来后又竭力争夺,真是小人中的雄杰;可是它最终也不能祸害伪造文牒的狱吏,那么它的灵验也不值得畏惧。我平生不信邪神,对五通神尤其轻蔑虐待,见到它的庙宇就毁掉,前后毁了几十处;有时砍碎神像后烧掉、投入水中,或者扔进厕所,本来是想用这种办法破除乡人的迷信。可是听见这件事的人都捂住耳朵逃走,愚民竟然这样不可理喻。景定年间,清河坊的扇店里有一位道人请求修补扇子,店主便给了他一把新扇。道人很感激,在扇板上题诗道:“一轮明月四时新,一握清风煞可人。”明月清风年年都有,人世间的炎凉,经历了多少尘世变迁呢?题完后,他把扇子扔下,扇板竟有几寸厚,墨迹一直透到了背面。观看的人纷纷前来,扇子的售价比平时高出十倍,店主于是发了财。不久,道士又来了,用袖子一拂,字迹便消失不见了。《五云山志》记载:逢大师有一天闲坐,忽然看见神灵降临在面前,说:“我是防戒之神,法师有一点过错,我不敢不来告诉你。”逢大师问:“我有什么过错?”神说:“每天洗钵的水,也是施主挑来的,法师却每天把它倒掉,应该会得病了。”说完便不见了。逢大师于是患了胃病,十三年后去世。张居士是宋朝的都吏。他和妻子冯氏都喜好道术,曾在湖墅修建辅真道院。家住脩文坊扇子巷内,并在辅真道院设置药局,救济百姓。有一天,他准备设斋一百份,提前发放俵子。到了设斋那天,带着这些俵子前往,临到期限却只收到了九十九份俵子。斋事结束后,他心里始终感到不满足。后来因为前往辅真道院,看见所塑的铁拐僊像上有一份俵子,上面题着:“特意来赴斋,你看见我却不采纳,使我空着肚子回去;俵子绑住了我的拐杖。” 宋代临安的风俗是,喜欢到西湖上游玩的人争相购买泥孩。莺歌花,湖船回家后,便分送给邻里,名叫“湖上土宜”。象院西边有一户人家的女儿,买到一个压被孩儿,带回去放在屏桥上,玩赏得不厌其烦。一天午睡时,忽然听见有人吟唱道:“绣被长年劳展转,香帏还许暂偎随。”醒来后,却没有看见人。这天夜里将近半夜,她又听见歌声。当时月影朦胧,看见一个少年渐渐走近帐前。女子惊起,少年走进来抚慰她说:“不要害怕,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爱慕你的姿色,所以神魂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女子也喜爱他的风采,于是便同他交合。少年留下一个金环给女子,女子秘密地把它放在箱子里。第二天打开箱子查看金环,原来是泥土做的,女子大惊。忽然发现压被孩儿的左臂不见了,金环随即碎裂,这件怪事才断绝。咸淳壬申年七月,有个船夫把船停泊在西湖防桥下面。当时天气炎热,他躺在船尾。半夜不能入睡,看见三个人身高不到一尺,聚集在沙滩边。其中一人说:“张公来了怎么办?”另一人说:“贾平章不是仁慈的人,绝不会饶恕我们。”第三人说:“我已经完了。”这些人等到看见他的败亡,便一起哭着走入水中。第二天,渔人张公在桥下捕获一只鳖,直径二尺多,把它送进贾府。不到三四年,贾似道便败亡了。看来万物能够知道命数,却没有什么可以逃脱命数。
元延祐间,天水赵源侨寓葛岭,其侧即贾似道旧宅也。日晚徙倚门外,忽有一女子从东而来,绿衣双鬟,年可约十五六。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门又见如此,凡数度。源戏问之曰:“姐姐家居何处,暮暮来此?”女笑而拜曰:“儿家与君为隣,君自不识尔。”源试挑之,女子欣然而应,遂留宿焉。明旦辞去,夜则复来,如此月余。问其居止姓名,女子终不告,但曰:“儿常衣绿,但呼我为绿衣人可矣。”源一夕被酒,戏之曰:“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女子有慙色,数夕不至。及再来源叩之,乃曰:“本欲与郎君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然君巳知之矣,不敢复隠。”源问其故,女惨然曰:“得无难乎?儿实非今世人,亦非有祸于君者,但▯数当然耳。”源大惊曰:“愿闻其详。”女子曰:“儿故宋平章秋壑之侍女也,本临安良家子,少善奕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毎秋壑回朝宴坐半闲堂,必召儿侍奕,备见宠爱。是时君为其家苍头,职主煎茶,毎因供进茶瓯得至后堂。君时年少美姿容,儿见而慕之,尝以绣罗钱箧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为赠。彼此虽各有意,而内外严密,莫得其便。后为同辈所觉,谗于秋壑,遂与君同赐死于防桥之下。君今已再世为人,而儿犹在▯录,得非命欤?”言讫呜咽泣下,源亦为之动容,久之乃曰:“审如此,则君与我乃再世因缘也,当更加亲爱以偿畴昔。”因曰:“汝之精气能久存于世耶?”女曰:“数至则散矣。”源曰:“何时?”女曰:“三年耳。”及期卧病不起,曰:“曩固与君言矣。”面壁而化。源大恸,举衣衾而葬之,感其情,不复娶,投灵隠寺为僧。贾似道母两国夫人尝就道堂设云水斋,有一道人满身疥癞,谒斋,众恶不洁,勉与斋罢,曰:“此宅有▯气,宜书符厌之。”索黄绢三尺,画一墨圈如大盘,寘之壁间而去。众人笑之,欲掲去,忽见墨圈中一防通明如玉,有金书“正一祖师讳”字,葢天师降也。似道又尝斋云水千人,其数已足,有一道士衣裾褴褛至门,求斋,主者以数足不肯引入,道士坚求不去,不得,已于门侧斋焉。斋罢覆其鉢于案而去,众将鉢力举之不动,啓于似道,自徃举之,乃有诗二句云:“得好休时便好休,収花结子在绵州。”始知真僊降临而不识也。其曰“绵州”者,葢木绵庵之兆云。宋咸淳十年,度宗大渐,大内建醮保安太乙宫。唐道录素以精防著名,行持章伏,坛出神,层霄被罡风吹击,遂排神驭气,得至魔王界内。又为天花坠压,乃竭力作防,直造天门。大神又行麾叱,乃黙叩祖师云:「自▯法以来,有辞即达,未尝过差,未审何罪若此?」有天丁▯祖师张真君法防,引至三省,敷陈所奏,始得誊送奏院看详呈覆。祖师云:「昨奉上帝勅命,不许受宋国章表,但其辞意防切,难以抑遏,乃命有司引押唐某,恭诣玉阶。」适逢下界公事稠,众中见真君引致一神人,衣妆皆如天帝,但簪下辫髪耳。有十数人,各荷青册一担,在庭下伺候。忽▯帝防云:「宋国人民疆土付汝执掌。」神人祗拜而退,其荷册者皆随去。傍有天丁谓某言:「宋国厯数尽矣,汝章不达,由此也。」唐还不敢泄露,后至元丙子革命,方与人言之。万松岭上多中贵之宅,惟陈内侍宅最髙。绍兴十五年盛夏,因纳凉四皷未寝,行人巳絶。忽见黄衣卒领三人自北而南,一衣金紫者前行,次一紫衫者,又一青衫者,俱到刘供奉门外。将入,衣金紫者难之。其卒曰:“彼巳承当,如何不去?”迫之,乃俛首而入。后二人曰:“彦通早聴吾言,当不至是。”是夜,刘家生三犬。陈言其事,刘育之稍长,呼彦通则奔走而前,竟莫知为何人也。▯治间,旬宣街有少年子徐景春者,春日游湖山,至防桥,时日迨暮矣。路逢一美人,与一小鬟同行。景春悦之,前揖而问曰:“娘子何故至此?”答曰:“妾顷与亲戚同游玉泉,士子杂遝,遂失羣,惘惘索途耳。”景春曰:“娘子贵宅何所?”答曰:“湖墅宦族孔氏二姐也。”景春遂送之以徃,及门,强景春入曰:“家无至亲,郎君不弃,暂寄一宿,何如?”景春大喜,遂入宿焉,备极缱绻,以双鱼扇坠为赠。明日,隣人张世杰者,见景春卧冢间,扶之归。其父访之,乃孔氏女淑芳之墓也,告于官,发之,其祟絶焉。
西湖游览志余巻二十六
译元代延祐年间,天水人赵源寄居在葛岭,他住处旁边就是贾似道的旧宅。傍晚时,他在门外来回倚立,忽然看见一个女子从东边走来,穿着绿衣,梳着双鬟,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赵源久久注视她,第二天出门又看见了她,前后一共好几次。赵源开玩笑问她:“姐姐家住在哪里,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女子笑着行礼说:“我家和您家是邻居,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赵源试着调戏她,女子欣然答应,于是留下来过夜。第二天早晨她告辞离去,晚上又回来,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赵源询问她住在哪里、姓什么,她始终不肯回答,只说:“我平常穿绿衣,您只管叫我绿衣人就可以了。”一天晚上赵源喝醉了酒,戏谑她说:“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女子面露惭色,接连几晚没有来。等她再次来时,赵源追问她,她才说:“我本来想和郎君白头到老,哪里想到您竟把我当作婢妾看待?不过您已经知道我的来历了,我也不敢再隐瞒。”赵源问她是什么缘故,女子凄惨地说:“恐怕很难说吧?我其实不是今世的人,也不是会给您带来灾祸的人,只是命数本来如此罢了。”赵源大惊,说:“希望听听详细情况。”女子说:“我原来是宋朝平章秋壑的侍女,本是临安的良家女子,年少时擅长下棋,十五岁时以棋童的身份入内侍奉。” 每逢秋壑回朝,在半闲堂设宴闲坐,必定召我侍奉下棋,对我十分宠爱。那时您是他家的苍头,职掌煎茶,常常因为进奉茶碗而得以前往后堂。您当时年轻,容貌俊美,我见到您便爱慕,曾趁黑暗把绣罗钱箧投给您,您也把玳瑁指盒作为回赠。我们彼此虽然都有情意,但内外防范森严,始终没有机会亲近。后来被同辈察觉,有人向秋壑进谗言,于是我便和您一同被赐死在防桥下面。您如今已经转世再次为人,而我仍在鬼录之中,这难道不是命运吗?”说完,她呜咽流泪。赵源也为之动容,过了很久才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您和我就是前世今生的姻缘,应当更加亲爱,以补偿过去。”于是又问:“你的精气能够长久留存在世间吗?”女子说:“命数到了就会消散。”赵源问:“什么时候?”女子说:“只有三年罢了。”到了期限,她卧病不起,说:“我从前本来已经对您说过了。”随后面壁而化。赵源悲痛万分,收敛她的衣衾将她安葬,因为感念她的情意,终身不再娶妻,投奔灵隐寺出家为僧。贾似道的母亲两国夫人曾到道堂设云水斋。有一个满身疥疮的道人来求斋饭,众人嫌他不洁,只勉强给了他斋饭。道人说:“这宅子有鬼气,应当书写符箓来镇压。”他索要黄绢三尺,画了一个像大盘子一样的墨圈,把它放在墙壁之间后离去。众人嘲笑他,想揭下来,忽然看见墨圈中有一面明亮如玉的镜子,上面用金字写着“正一祖师讳”几个字,原来是天师降临。贾似道又曾设云水斋,供一千人食用,人数已经足够。有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来到门口请求斋饭,主持者以人数已满为由不肯让他进去。道士坚持请求不肯离开,只好在门旁设斋给他。斋事结束后,他把钵倒扣在桌上离去,众人用力也举不动钵,便把这件事告诉贾似道。贾似道亲自前来举钵,才发现钵下有两句诗:“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绵州。”这才知道是真仙降临,只是先前没有认出来。诗中说“绵州”,大概是木绵庵的预兆。宋咸淳十年,度宗病情危重,宫中在保安太乙宫举行建醮。唐道录一向以精通道法闻名,施行章法、伏法时,神灵从坛场出现,升入高空后被罡风吹击,于是排开神灵、驾驭气流,得以进入魔王界。后来又被天花坠落压住,便竭尽全力作法,直达天门。大神再次挥麾呵斥,他便默默叩问祖师说:“自从传授道法以来,有奏章就能上达,从未发生差错,不知究竟犯了什么罪,竟遭到这样的对待?”有天兵传达祖师张真君的法旨,把他带到三省,陈述所上奏章的内容,这才得以抄送奏院审看,呈报答复。祖师说:“昨天奉上帝诏命,不许接受宋国的章表;只是其中辞意恳切,难以压制阻止,于是命有关官署引押唐某,恭敬地前往玉阶。”恰逢下界公事繁多,众人中看见真君引来一位神人,衣服装饰都像天帝,只是帽簪下面梳着辫发。有十几个人,各自挑着一担青册,在庭下等候。忽然传来天帝的法旨说:“宋国的人民和疆土交给你掌管。”神人只行礼拜谢便退下,那些挑册的人也都跟随离去。旁边有个天兵对唐道录说:“宋国的历数已经尽了,你的章表不能上达,原因就在这里。”唐道录回来后仍不敢泄露此事,后来到元丙子年改朝换代,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万松岭上有很多中贵人的宅第,其中只有陈内侍的宅第最高。绍兴十五年盛夏,因为乘凉,四更时还没有睡,路上的行人已经断绝。忽然看见一个穿黄衣的差役带领三个人从北向南走来:一个穿金紫衣服的人走在前面,接着是一个穿紫衫的人,另一个穿青衫的人,三人一同来到刘供奉门外。正要进去时,穿金紫衣服的人却迟疑不进。那个差役说:“他已经承当了,为什么还不进去?”逼迫之下,他才低头进入。后来两个人说:“彦通早听我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这天夜里,刘家生了三只狗。陈内侍说起这件事,刘家把狗养大了一些,叫“彦通”时,狗便奔跑上前,始终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弘治年间,旬宣街有个少年徐景春。春日游览湖山,到了防桥,当时天已经快黑了。路上遇到一个美女,和一个小丫鬟同行。徐景春喜欢她,上前作揖问道:“娘子为什么来到这里?”女子回答:“我刚才和亲戚一起游玉泉,士子纷纷杂处,结果和他们走散了,正惆怅地寻找道路。”徐景春问:“娘子的贵宅在哪里?”女子回答:“我是湖墅仕宦家族孔氏的二小姐。”徐景春于是送她回去。到了门口,女子强行请徐景春进去,说:“家中没有至亲,郎君不嫌弃的话,暂且住一晚,怎么样?”徐景春非常高兴,便进去住宿,两人极尽缠绵,女子把双鱼扇坠作为赠物。第二天,邻居张世杰看见徐景春躺在坟墓之间,便扶他回去。他的父亲前去查访,才知道那里是孔氏女子淑芳的坟墓。父亲把此事报告官府,官府发掘坟墓后,这个鬼祟便断绝了。《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