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余冬序录
明 何孟春
●序
魏董遇好读书，其从学者渴无日。遇言当以三余：“冬，岁之余；夜，日之余；阴雨，时之余。”昔甯越问其友：“何为而可以免耕稼之苦？”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年则可以免。”越请用十五岁，人将休吾不休，人将卧吾不卧。学十五岁而周威公师之。越盖以日、以时之余，而自力者。汉东方朔上书，高自称誉，三冬文史足用，生在幼悟时已如此。晋皇甫谧自言家贫，昼则愍于作劳，夜则甘于疲寐，三时之务，卷帙生尘，箧不解缄。唯季冬末，才得一旬学，或兼夜寐，或不觉日夕可知。北齐李铉亦家素贫，常春、夏务农，冬乃入学。三冬不畜枕，每睡假寐而已。士安既宝鼎，于日之余、时之余，盖有不暇及乎力学者矣。
春也少而仕宦，俸足自资。虽鞅掌王务，然未必无三余之隙。而性顾慵惰，比当开卷，辙帐然止。嘉靖甲申，因言事调官南部，幹局稍闲，乃理旧稿。乙酉冬闰，既▯卒有成帙。又明年，得养病归山林，益多长晷，四体不勤，此心难恕。明年，乃命儿子仲方，取旧稿而编辑之，岁亦适丁戊子冬闰。夫予之为学犹是闰尔。帙成六十余卷，以岁阳为序，遂题曰：《余冬序录》。比诸昔贤岁之余，春已不能不失之虚度，而况于以日以时乎？存此者，庶几后生之来问者，可备谈助，且可代予病中此相告云。郴燕泉服奇子何孟春子元甫书。
此书，春三十岁前已有作，始名《子元案垢》，二帙，凡十卷。中岁欲作《山天志》，取《易》所谓“多识前言往行”之义。无何，病懒弗力而止。盖于畜德，终不能无愧也。间因私见弄笔，月益增，单牍片削，付《案▯后》末，而成此。老年多病，自顾学无进益，每翻旧稿，心窃感之。令顽儿编付家塾，其间有春十六七时所论著者，并近日人间求请文字，间亦一二存焉。言本无序，因令稍为之序：内篇。以历代为序，外篇以各自伦类为序，遂题为《余冬序录》云。岁戊子冬闰月，极阳中旬，交大雪，毕辜节后之既望日。郴江病夫，在准回调理处。又书。
●卷一内篇
元世祖起自朔漠，以有天下。悉以胡俗变易中国之制，士庶咸辫发推髻，深礻詹胡帽，衣服则为礻夸褶窄袖，及辫线腰褶。妇女衣窄袖短衣，下服裙裳，无复中国衣冠之旧。甚者易其姓氏，为胡语。俗化既久，恬不知怪。我太祖心久厌之。洪武启元，乃诏悉复衣冠唐制。士民皆束发于顶，官则乌纱帽、圆领、束带、黑靴。士庶则服四带巾，杂色盘领衣，不得用黄玄。乐工冠屯青字顶巾，系红绿帛带。士庶妻，首饰许用银镀金，耳环用金珠，钏环用银；服淡色团衫，用纻丝、绫罗、绸绢。其乐妓，则带明角皂褙，不许与庶民妻同。不得服截两胡衣，其辫衣、胡髻、胡服、胡语一切禁止。斟酌损益，皆断自圣心。于是百有余年胡俗，悉复中国之旧矣。
洪武二年，命省部官会太史令刘基，参考历代朝服、公服之制。凡大朝会，天子兖冕御殿，则服朝服；见皇太子，则服公服。仍命制公服、朝服，以赐百官。是年，又给赐朝臣袍带，二千八百一十三人。先是，礼部言：“各官有先授散官，与见任职事高下不一者。如御史，前授朝列大夫澧州知州，而任七品职事；右司郎中，前授亚中大夫黄州知府，而任五品职事。散官与见任之职不同，故其服色亦不能无异，乞定其制。”乃语省部臣定议。于是，礼部奏：“唐制，服色皆以散官为准；元制，散官、职事，各从其高者，故服色亦因之。国初，服色并依所授散官，盖与唐制同。”上曰：“自今服色，宜准所授散官，不当计见任之职。”于是，所赐袍带，皆从原授散官给之。
洪武二十二年，为申严巾帽之禁。凡文武官，除本等纱帽外，遇雨许戴雨帽；公差出外，许戴笠子；入城不许。其公差人员出外者，亦如之。将军、力士、校尉、旗军，常戴头巾，或珰脑。官下舍人，并儒生、吏员人民常戴本等头巾。乡村农夫，许戴斗笠，出入市井不禁。不亲农业者不许。
洪武二十三年，申定官民服饰。先是，上见朝臣所服之衣，多取便易，日就短窄，有乖古制，乃命礼部尚书李原明、国子司业龚▯，参酌时宜，俾存古意。原名等议定：凡官员衣服，宽窄以身为度。文官，长自领至裔，去地一寸；袖长过手，复回至肘；袖椿广一尺；袖口九寸。公、侯、驸马，与武服同。耆民、儒士、生员，制同文职，惟袖过手，复回不及肘三寸。庶民衣长去地五寸。武职官，衣长去地五寸，袖长去地七寸，袖椿广一尺，袖口仅出拳。军人，衣长去地七寸，袖长过手五寸，袖椿广不过七寸，袖口仅出拳。从之，颁示中外。
译《余冬序录》明代何孟春 序 魏国的董遇喜欢读书，跟随他学习的人常常感叹没有时间。董遇说，读书应当利用“三余”：冬天，是一年中农事之余；夜晚，是白天之余；阴雨天，是时日之余。从前甯越问他的朋友：“怎样做才可以免除耕种的劳苦？”朋友说：“没有什么比得上学习。学习三十年就可以免除。”甯越请求只用十五年，说别人休息时我不休息，别人睡觉时我不睡觉。他学习十五年后，周威公便以他为老师。甯越大概就是利用白天和时日的空余时间，自己努力学习的人。汉代东方朔上书，自夸得很高，说自己经过三个冬天，文史知识已经足够应用；他生来年幼时聪慧，已经如此。晋代皇甫谧自己说，家中贫困，白天被劳作所困，夜里又甘愿疲惫而睡，三个时段的事务使书卷积满尘土，书箱也无法解开封口。只有隆冬将尽时，才得到十天时间学习，有时连夜不睡，有时连日夜都察觉不到，由此可知他的勤苦。北齐李铉家境一向贫寒，常在春、夏务农，冬天才入学。他三个冬天都不置枕头，每次睡觉只是稍稍闭眼假寐而已。士安既然珍惜鼎盛年华，那么对于白天和时日的空余，大概也有来不及用来努力学习的时候吧。我何孟春年轻时便出仕做官，俸禄足以供养自己。虽然忙于王朝事务，但未必没有“三余”的空闲。然而我的性情却懒惰，临到打开书卷时，总是怅然作罢。[疑“辙帐然止”有讹误]嘉靖甲申年，我因进言论事被调任南部，事务稍微清闲，于是整理旧稿。乙酉年冬季的闰月，终于编成了几卷书稿。[“▯卒”字疑为OCR讹误]第二年，我因养病回到山林，空闲时间更多，四肢不勤，这颗心实在难以宽恕自己。又过了一年，便命儿子仲方取出旧稿加以编辑，这一年也正好是戊子年冬季的闰月。我的学习，大概也只是像闰月一样偶然有余暇罢了。书稿编成六十多卷，按照岁阳排列次序，于是题名为《余冬序录》。与古代贤人利用一年中的余暇相比，我何孟春已经不能不说是在虚度时间了，更何况还要利用白天和时辰的余暇呢？保存这些文字，或许可以供后来前来询问的人作为谈论的辅助，也可以代替我在病中把这些话告诉他们。郴州燕泉服奇子何孟春子元甫书。这部书，我在三十岁以前已经写过一些，起初名为《子元案垢》，共两帙、十卷。中年时想要撰写《山天志》，取《易经》所说“多识前言往行”的意思。不久因懒惰而无力继续，只好停止。说到底，在积累德行方面，我始终不能不感到惭愧。偶尔因个人所见而动笔，篇月渐渐增加，单篇文牍和片段文字，便附在《案▯后》的末尾，逐渐形成了这部书。[“案▯后”疑有OCR讹误]年老多病，回头看自己学问没有进步，每次翻阅旧稿，心中暗自感慨。现在命顽劣的儿子编好后交付家塾，其中有我十六七岁时所撰写的文章，也有近来别人请求我撰写的文字，间或保存了一两篇。原本这些文字没有序言，因此命人略作序：内篇按照历代先后排列，外篇按照各自的类别排列，于是题名为《余冬序录》。戊子年冬季闰月，极阳中旬，交大雪，毕辜节后第二日。郴江病夫，正在准回调理处。又记。[“在准回调理处”语意及字样疑有讹误]卷一 内篇 元世祖从朔漠起兵，取得天下后，完全用胡人的风俗改变中原的制度。士人和庶民都编发、推髻，头戴深檐的胡帽；衣服则穿夸褶窄袖，以及辫线腰褶。妇女穿窄袖短衣，下身穿裙裳，再也没有中原旧有的衣冠。更严重的，甚至改换姓氏，使用胡语。这样的风俗流行久了，人们安然习惯，竟不知道有什么奇怪。我们太祖心里很早就厌恶这些风俗。洪武开始，便下诏全部恢复唐代的衣冠制度。士民都把头发束在头顶；官员戴乌纱帽，穿圆领袍，系束带，穿黑靴。士庶穿四带巾，穿杂色盘领衣，不许使用黄色和黑色。乐工戴屯青字顶巾，系红绿帛带。士庶之妻，首饰准许使用镀金银饰，耳环用金珠，手镯用银；衣服用浅淡颜色的团衫，材料限于苎丝、绫、罗、绸、绢。乐妓则戴明角皂褙，不许与庶民之妻相同。不许穿截两胡衣；辫衣、胡髻、胡服、胡语，一律禁止。制度如何斟酌增减，都由皇帝亲自裁定。这样，流行了一百多年的胡俗，全部恢复了中原旧制。洪武二年，命令省部官员会同太史令刘基，参考历代朝服、公服的制度。凡举行大朝会，天子穿兖冕登殿时，百官穿朝服；觐见皇太子时，穿公服。又命人制定公服、朝服，赏赐给百官。这一年，又赏赐朝臣袍服和束带，共二千八百一十三人。此前，礼部说：“各官中有先前授予的散官，与现任职务品级高低不一致的。例如御史，先前授予朝列大夫、澧州知州的散官，而现任七品职务；右司郎中，先前授予亚中大夫、黄州知府的散官，而现任五品职务。散官与现任职务不同，所以服色也不能没有差别，请求制定相应制度。”于是皇帝让省部大臣议定。礼部于是上奏：“唐代制度，服色都以散官为准；元代制度，散官和职事各取品级较高者，所以服色也随之确定。开国之初，服色都依照所授散官，大概与唐制相同。”皇帝说：“从今以后，服色应以所授散官为准，不应计较现任职务。”于是，所赏赐的袍服和束带，都按照原先授予的散官发给。洪武二十二年，为了重申并严格巾帽禁令，规定文武官员除按本品级戴纱帽外，遇雨准许戴雨帽；因公出城，准许戴笠子，但进入城内不许戴。因公出外的人员，也按此办理。将军、力士、校尉、旗军平时戴头巾，或者戴珰脑。官员属下的舍人，以及儒生、吏员、百姓，平时戴各自品级规定的头巾。乡村农夫准许戴斗笠，出入市井不禁；不从事农业的人不许戴。洪武二十三年，重新规定官民服饰。此前，皇帝看见朝臣所穿的衣服，大多只求便利，日益变得短窄，有违古制，于是命礼部尚书李原明、国子司业龚▯斟酌当时情况，使服饰保留古意。李原明等议定：凡官员衣服，宽窄以身体为标准。文官衣长从衣领到衣裾，离地一寸；袖长超过手，回折至肘部；袖身宽一尺；袖口九寸。公、侯、驸马的服制与武职相同。耆民、儒士、生员的服制与文职相同，只是袖子超过手而回折不到肘部三寸。庶民衣长离地五寸。武职官员衣长离地五寸，袖长离地七寸，袖身宽一尺，袖口只能伸出拳头。军人衣长离地七寸，袖长超过手五寸，袖身宽不超过七寸，袖口只能伸出拳头。皇帝准许施行，并向朝廷内外颁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