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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余冬序录七

卷六外篇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9–47 段

圣朝统一天下,非前代可比。任官有远近殊,地大使然。然柄任之法,非如前代,常衡内外、权重轻也。故仕途历台郎给舍者,多不免外迁监司郡守。为监司者,秩无加焉。资级当迁,则用次补京堂卿佐贰,或留抚于外,得便宜从事。诚受主知,胡功业弗克树。顾人情恒喜脱劳就逸,外多责办,不若内优裕无他虑。故官尊於监司者,恒喜内。南京亦内也,欲简逸自便,兹地无不可。而京师为近。留都六曹,今日犹国初制,而事权归京师。则朝廷任大臣法,不得不于近乎急衡,大臣之任,移自南,厝诸北,使又内且近焉。势则又有使然,不得不权之重轻者矣。然非国初任官先后法意也。大臣以身任天下事,乃可计劳逸,苟自便其恒情已邪。天下事,利所在,人所必趋。事摄户、工部,虽群属不得不慎简,不尔奸生,并缘弊,奚所不至。太仓、易州厂,国用民力所关最钜,官盛属众,莫或颛立制,设堂官领之,盖必位尊而望素著,其人克厌人心故尔。

西北重地,三边五镇之称,皆国初制也。而榆林之特置,则自正统间始。所谓延绥者,非边镇中最当要害者欤。延绥地方,东连山西偏头关,西直宁夏花马池,相距二千余里。其间有所谓黄河套者,非要害之所在者欤。偏头、宁夏一带,防守在套外,而虏骑乘冬河冻,乃得长驱入套,以伺我间隙,扰我心腹,则兹地也者,非尤当重者欤。向时,虏拥众来住,牧吾套内,或间岁,或四五岁,民竭远输,军勤久戍,境路骚然,不胜荼毒。今既去矣,患当预防,事贵先备。善谋国者,何以处之。陕之为边,臂扞天下,延绥实腋其间。守臣建白,有乞朝廷无以河套视陕西,而以河套视天下者。厥重盖如此,而可轻授其人乎?是故才识非敏达,不足谋兵机。年力非富强,不足当阃寄。生长非稍近其地,土风或有所未宜。宦游非素历其途,边事或有所未悉。近制两畿辅、十三省,方隅边镇,所在必以都御史任巡抚,兼理军务,位重责大,皆出简命,中外异用,必就其长,下弗敢轻举,上弗敢轻受也。

春昔官职方,行视陕西马政,往复三边,且一年驻榆林几两月。目考宋、唐、汉、秦守边固围之遗迹,窃怪史称汉武帝听主父偃城朔方郡,循秦旧,因河为固。当白羊楼烦败走日,计亦非失,然募民徙十万口,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钜万,府库并虚。唐中宗用张仁愿,于河北筑三受降城。乃突厥默啜雄争之隙,置戍虏腹,未见其可,而六旬间,三城<立乞>就,朔方自是无寇。岁损费亿计,减镇兵数万,仁愿所筑,即汉所城郡地,彼此害利,乃尔辽绝,何哉?今不可不求其故也。唐末,朔方已据于拓拨氏,石晋十六州重为辽有,而宋人于此矻矻,与元昊竞,韩、范之才,有弗克济,匪其罪也。我朝取天下,于夷狄极惫之后,今日边事,大非宋比,仁愿之事业,其不有在乎。春职方时所及,知成化、弘治间守臣请兵搜套之议,相地移戍之议,远烽堠便营屯之议,或欲永禁畜牧,销贼凯觎;或欲广立耕种,资我供亿。众见角持,暨今未已。一代经略,岂无一可用之良策,天其资斯人以事业于今日乎?自古中国守边,皆将卒宿内,以御戍虏于外,而兹地,今日乃得入吾内,而吾反设防守于外,若之何可不求唐、汉之迹,所以得失之故,而为之所也。此善谋国者,之所以有望于其人也。今非其时矣乎。而春为斯言,固非私望也。

译圣朝统一天下,不是前代所能相比的。任用官员有远近的差别,这是土地广大造成的。然而,任用和掌权的办法,并不像前代那样经常权衡内外、调整权力轻重。因此,仕途上历任台郎、给舍的人,多数免不了外调担任监司、郡守。担任监司的人,品秩并不增加。资历等级到了应当升迁时,就依次补任京堂卿佐贰,或者留在外地任巡抚,得到便宜行事的权力。如果确实得到君主的知遇,怎么会不能建立功业呢?只是人情通常喜欢脱离劳苦而趋向安逸;外任责任多,不如京官优裕而没有其他忧虑。因此,官位高于监司的人,通常喜欢留在京内。南京也是京内,想要简便安逸、行动自便,这个地方没有不可以的;而且距离京师较近。留都六曹如今仍沿用国初制度,但事务权力归于京师。因此,朝廷任用大臣的办法,不得不更加重视距离近而需要紧急权衡的因素;大臣的任命从南京调到北京,使他们又在内地而且接近京师。形势如此,又不能不权衡权力的轻重。但这并不是国初任官先后次序的本意。大臣应当亲身承担天下事务,难道竟可以只计算劳苦和安逸,姑且顺从自己图求便利的常情吗?天下事务中,只要有利益所在,人们必然趋向那里。主管户部、工部的事务,即使群属也不得不谨慎选择,否则奸弊产生,因循依附各种弊端,什么事做不到呢?太仓、易州厂,关系到国家用度和百姓劳力,重要性最大;官员众多、属员众多,不可能有人独自制定制度,所以设置堂官统领它们。这大概一定要由地位尊贵、素有声望,而且能够使众人心悦诚服的人来担任的缘故。西北是重要的边地,所谓三边、五镇,都是开国初年制定的建制。而榆林的特别设置,则始于正统年间。所谓延绥,难道不是边镇中最处于要害的地方吗?延绥地区东连山西偏头关,西面直抵宁夏花马池,相距二千余里。其间有所谓黄河套,难道不是要害所在吗?偏头、宁夏一带的防守在河套之外,而虏骑趁冬天河水结冰,便能长驱进入河套,伺机寻找我们的空隙,扰乱我们的腹心之地,这个地方难道不是尤其应当重视吗?从前,虏众拥兵前来驻牧,在我们的河套内放牧,有时隔一年,有时隔四五年,百姓疲于长途运输,士卒辛劳而长期戍守,边境道路骚动不安,所受荼毒难以承受。如今他们既已离去,祸患就应预先防备,事情贵在事先准备。善于谋划国家的人,应当如何处置呢?陕西作为边地,是捍卫天下的臂膀,延绥正处在其中。守臣上书建议,有人请求朝廷不要把河套只看作陕西的事,而要把河套看作天下的事。它的重要性大致如此,难道可以轻率地把这个地方交给人吗?因此,才智见识不敏锐通达的,不足以谋划军事机要;年纪和精力不充盛强健的,不足以担当边镇重任;若不是在离那里稍近的地方长大,对当地风土或许有所不适;若不是一向熟悉那条道路,边疆事务或许有所不了解。近来的制度规定,两畿辅和十三省,各地的边镇,都一定任用都御史担任巡抚,兼理军务;地位尊重,责任重大,都是由朝廷特别简命,中外任用各有不同,必定任用其所长,下级不敢轻率举荐,上级也不敢轻易接受。我何孟春从前任职方官时,巡视陕西马政,往返于三边之间,前后将近一年,驻在榆林也有几个月。我亲眼考察宋、唐、汉、秦守边固守营垒的遗迹,私下里奇怪史书说汉武帝听从主父偃的建议修筑朔方郡城,沿用秦朝旧制,凭借黄河作为险固屏障。在白羊、楼烦败逃的那一天,这个谋划也不能说错;然而招募百姓迁徙十万人,转运粮饷路途极远,从山东起都受到这种劳苦,耗费数十、上百巨万,府库也因此全部空虚。唐中宗任用张仁愿,在河北修筑三座受降城。正值突厥默啜强盛争战之际,把戍守据点设置在敌虏腹地,尚未看出这样做的好处,但三城在六十天内就建成了,朔方从此没有寇患。每年减少费用以亿计,减少镇兵数万人。张仁愿所筑之城,就是汉朝所筑朔方郡城的旧地;同一地方,前后利弊竟相差如此悬殊,为什么呢?如今不能不寻求其中的缘故。唐朝末年,朔方已经被拓跋氏占据;石晋的十六州又被辽国占有,而宋人在那里苦苦经营,同元昊争夺,韩琦、范仲淹这样的才干也不能成功,并不是他们的罪过。我朝取得天下,是在夷狄极其疲敝之后;如今的边疆事务,远非宋朝可比,张仁愿的事业,难道不正有可借鉴之处吗?我任职方官时所接触到的,还知道成化、弘治年间守臣提出过搜讨河套的议论、根据地势迁移戍所的议论、把烽火台远置并有利于营屯的议论,有人还想永远禁止放牧,以消除贼人的觊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月、十万口〕 有人想广泛设置耕种之地,以供给我方的军需。众多意见彼此争持,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一代人的经营谋划,难道没有一条可以采用的良策吗?上天难道要把成就事业的机会资助给今天这个人吗?自古以来中国守边,都是让将士驻守在内地,以抵御在外的戍虏;而这个地方如今却能让敌人进入我们的内部,我们反而在外部设置防守,怎么能不寻求唐、汉的旧迹,考察其中得失的缘故,并加以处置呢?这正是善于谋划国家的人对那个人寄予希望的原因。如今不正是时候吗?我何孟春说这些话,实在不是出于私人的愿望。

御史职号雄峻,自秦汉以来则然。而我国家特严其选,而备其责。盖京朝官,有始一命得之,命下得即论其资者。至御史初选,或用前御理刑,必再经考乃得。有初选居高第得之者,亦必称试,试或逾年,亦必再经考,乃真授焉。何其选之严也。京朝官,持节而使,事峻复命,退就位,所司勿请以为常。至御史出巡,既代归,其长必为举奏,有旨乃入道。始事有用诖误不遂入者焉。其考绩,惟计真授岁月,若试所历弗与焉。责又何其备也。责之备,是故其任也重。其职雄峻,是故其选也不得不严。严其选于前,而备其责于后,是故得其人,以胜厥任,举厥职。我国家求才用人法于是乎至。宋曾氏肇曰:御史责人者也,岂独无责哉。史有执宪邦,有司直,兹欲胜厥任,举厥职,内之则匡弼天子,纠正百寮,外则肃治诸藩,弹压大镇。当言必言,逆鳞非所避;当纠必纠,奥主非所顾也。善彰恶瘅,浊激清扬,惟吾力所得为,不问稷狐社鼠托也。民情吏习,师旅狱讼,利当兴,害当祛,大奏裁,小专达,惟其所遇,盘根错节,顺风大壑,无难易计也。然则,其言必将有非上下之所乐闻者。其为责治人者,必多非休明世,能无缔怨仇、来讠替忌、罹怒斥乎。今日休明世也,言事臣,可无逆鳞于撄,而当道鲜奥主。台官中,如得人其所遇,惟其所得为而为之有余力,其孰怨仇、讠替忌之。尝闻诸孔氏:“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是故,君子欲责人,必先自责;欲治人,必先自治。此固子开氏,所欲自尽,以服乎人者也。

御史以察为名,秦已有之。然汉、晋以来,直称侍御史。汉之直指,晋之检校,亦不时设。至隋、唐,而监察特置常员,则直指、检校之职也。所居之署,以察为名,唐始有之。然唐之察院,属大夫中丞,乃三院之一,尔所为御史府,所谓寺与台者,则固未尝概此称也。监察职专察事,唐号六察官。宋仍唐制。熙宁间,大正官名,以言事官为殿中侍御史,六察官为监察御史。又诏监察兼言事,殿中侍兼察事。而在京百司,亦有不隶台察者。崇宁间,大臣欲其便己,南台亦有不言事者。胜国无论已。

我太祖皇帝,稽古定制,改御史大夫、中丞为都御史,改御史台为都察院,是以察而统公署之号也。以监察御史分设十三道,革去侍御史,殿中侍诸名衔,而纠劾、巡按照刷、问拟之任,一切责之监察,是以察而统为宪臣之号也。御史从前代重矣,监察之尤重,未有如我朝者也。任是职者,欲无负朝廷耳目之所寄,即于事无所不当察。官吏之贤否察之,得为之扬激;兵民之利病察之,得为之兴除;风俗之美恶察之,得为之移易;刑赏之轻重察之,得为之劝沮;变故之隐伏察之,得为之消弭;狱讼之冤抑察之,得为之清雪。察事之中,又皆得言事焉,必也耳聪目明。其选乎,先正有言,人之心,有养者其气充。其气充者,耳必聪,目必明。聪且明者,言必审且当。以春所闻,若梁君其真若人乎。监察唐有里行,宋有权摄,非其人不易真拜者。国家于是任,选授之初,必以试,试逾年再考,始即真。真拜之三年,然后满一考。是故,予于梁君之满一考,而有察之之说焉。是则君最绩之所在者也。

省方设教,陈诗观风,古天子适诸侯事。后世,此礼不行。于是命大夫有观风之使焉。若汉谒者、光禄、太仆、给事、司隶、校尉、司徒掾,持节奉使清诏督课郡国风俗,察灾害,宣布恩泽,劾奏贪猾,表荐公清,所至便宜以闻,皆其任。然侍御史绣衣直指,其专职也。若宋国子博士,魏南部督,隋行台尚书,唐散骑常侍、左右司、郎中、秘书丞、廷尉、评事,称巡省、巡察、观察、巡抚、安抚、宣抚、宣慰、采访、黜陟诸使,诸法从皆得选充。然御史大夫、中丞、殿中治书侍、肃政、大司宪、内供奉、里行、检校、监察,则事权所归,官诸法从,曹司未有不兼此而行者也。沿及五季,至宋、元,旧典相承,名号损益,间莫同。考其规格无大异前代者。

译御史的官号尊贵而严峻,自秦、汉以来就是如此。我们国家尤其严格选择人选,并完备规定其责任。京朝官中,有人一开始只凭一命得到官职,诏命下达后便可以按资历任用。至于御史初次选任,有时采用原先任御史理刑的人,也一定要再经过一次考核才能获得任命;有初次选任时名列高等而获得此职的人,也一定要经过称试,称试有时超过一年,还一定要再经过一次考核,才正式授予官职。选任是多么严格啊!京朝官持节出使,事情办完后复命,退回本位,主管部门不应请求把这种出使作为常例。至于御史出巡,任期届满代任者回来后,其长官一定要举荐奏报,得到诏旨才进入仕途;开始任事时,也有因受到牵累、发生差错而不能就任的。考核功绩时,只计算正式授官后的年限,称试所经历的时间不算在内。责任又是多么完备啊!责任完备,所以任职重大;职权尊严严峻,所以选任不能不严格。前面严格选任,后面完备考核,因此能够得到合适的人,使他胜任其职责、履行其职能。我们国家求才用人的办法,在这里达到了极致。宋代曾氏肇说:御史是负责纠察他人的人,难道唯独自己可以没有责任吗?史书上有执掌宪法的官、司直官;如今要胜任其责任、履行其职能,对内就要匡正辅弼天子、纠察改正百官,对外就要整肃治理各藩国、弹压大镇。应当进言时就一定进言,触犯君主的威严并不是需要回避的;应当纠察时就一定纠察,君主身边的近臣也不必顾虑。表彰善行,斥责恶行,激浊扬清,只要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就去做,不管是稷神、社神旁边所依附的狐狸和老鼠。民情、吏治习气、军务、刑狱诉讼,凡是应当兴办的利益、应当革除的弊害,大事奏请裁决,小事专门上达,根据所遇到的情况办理;即使是盘根错节的困难,也能顺着形势进入深处,没有什么难易可以计较。然而这样一来,他的言论必然会有一些不是上下各方乐于听到的内容。他所承担的是治理、纠正他人的责任,必然多半不是在太平清明的时代,怎么能没有结下怨仇、招来谗毁嫉妒、遭受震怒斥责呢?如今正是清明盛世,负责言事的臣子,难道还会因为触犯君主而遭到伤害吗?当权者中很少有君主身边的近臣。台官之中,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他所遇到的事情都能按自己的职责去做,而且还有余力,那么谁会怨恨他、诋毁他、嫉妒他呢?我曾听孔子说过:‘君子自己有了某种品德,才要求别人也有;自己没有某种毛病,才责备别人没有。’所以君子想要责备别人,必定先责备自己;想要治理别人,必定先治理自己。这正是子开氏想要竭尽自己的力量,以使人信服的地方。御史以‘察’为名,秦代已经有了。但自汉、晋以来,通常直接称为侍御史。汉代的直指使、晋代的检校官,也不是经常设置的。到了隋、唐,监察官才正式设置为常设员额,于是直指、检校的职务也就归入其中。御史所居的官署以‘察’命名,则始于唐代。然而唐代的察院隶属于御史大夫、中丞,是三院之一;你所说的御史府,也就是所谓寺和台,原本并没有概括地使用这个名称。监察官专门负责察访事务,唐代称为六察官。宋代沿用唐制。熙宁年间,大规模整顿官名,把言事官称为殿中侍御史,把六察官称为监察御史。又下诏规定监察御史兼管言事,殿中侍御史兼管察事。京城各部门中,也有不隶属于御史台监察系统的。崇宁年间,大臣想使制度便于自己,南台也有不负责言事的官员。胜国的情况就不必说了。我朝太祖皇帝考察古制、制定制度,把御史大夫、中丞改为都御史,把御史台改为都察院,这是以‘察’为名而统领公署的名称。又把监察御史分设于十三道,革除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名衔,把纠察弹劾、巡按、考察、审问拟罪等职责,全部交给监察御史,这是以‘察’为名而统领宪臣的名称。御史在前代已经很重要,但监察官尤其重要,前代没有像我朝这样的。担任这一职务的人,若想不辜负朝廷所寄托的耳目之任,那么对各种事务就没有不应当察访的:官吏贤能与否,要察访清楚,才能加以表彰激励;军队和百姓的利弊,要察访清楚,才能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风俗的好坏,要察访清楚,才能加以移风易俗;刑罚和赏赐是否轻重适当,要察访清楚,才能以此劝善惩恶;变故的隐患,要察访清楚,才能消除平息;案件诉讼中的冤屈压抑,要察访清楚,才能清理昭雪。察访事务之中,又都可以进言论事,所以一定要耳聪目明。至于选任,前代正直之士曾说,人的内心有修养,气就充足;气充足的人,耳朵一定灵敏,眼睛一定明亮;耳聪目明的人,说话一定审慎而恰当。按照我何孟春所听到的情况,梁君难道真是这样的人吗?监察官,唐代有里行,宋代有权摄;不是合适的人,不能轻易正式授任。国家任用监察官,最初选授时一定要经过试任,试任超过一年后再考核,才开始正式授官。正式授官三年以后,才完成一次考核。因此,我是在梁君完成一次考核时,提出考察他的说法。这正是梁君考核功绩最集中的时期。巡行地方、设置教化,陈述诗歌以观察民风,是古代天子到诸侯国巡视时所做的事。后世这种礼制不再实行,于是命令大夫担任观察民风的使者。比如汉代的谒者、光禄、太仆、给事、司隶、校尉、司徒掾,持节奉诏出使,清查诏令,督察考核郡国风俗,察看灾害,宣布恩泽,弹劾奏报贪污奸猾者,表彰推荐公正清廉者,所到之处遇有便宜处理的事情即可上报,这些都是他们的职责。不过,侍御史绣衣直指使才是专门负责此事的官员。又如宋代的国子博士,魏代的南部督,隋代的行台尚书,唐代的散骑常侍、左右司、郎中、秘书丞、廷尉、评事,所称巡省、巡察、观察、巡抚、安抚、宣抚、宣慰、采访、黜陟等使,诸法从官都可以选任充当。然而御史大夫、中丞、殿中治书侍御史、肃政、 大司宪、内供奉、里行、检校、监察等官,才是事权所归;各类法从官和各部门官员,没有不兼任这些职务而行事的。沿袭到五代,直到宋、元,旧有典制相承,名号有所增减,偶尔也不相同;考察其制度规格,与前代没有大的差异。

我朝稽古定制,念邦邑都鄙官府之治,不容无内外近远之殊,而班爵品秩等威之间,尤不可不重纠督察举之职。故始剪荆棘,即议立御史之台官,比宋、元加备。及后改都察院,以左、右、都、副、佥都,替大夫、中丞。而监察分设诸道,岁分巡于天下。至今日,国家百五十年,内外之政允厘,奸宄之萌不兴,盖得人之所致也。惟云南、贵州设道,在永乐十九年,监察御史于是地巡按,必自是年始。是年敕,在廷四品以下官十三人,偕给事中各一人,行天下。盖亦自是始,都御史与巡抚焉。贵州,我朝取诸群蛮,乃古所不治异域。永乐间,经画虽定,獠峒蛮寨,哮突动及境内。朝廷虞其复变,常宿重兵,简外内文武重臣,弹压之。而巡按,尤简于老成有风力者。盖其地入,视诸道最后。其去京师,并云南为最险远。则衔命而来,其人最难,宜慎其人。大抵蛮夷盗贼,恒起于讼之不平,政之不理。讼不平,政不理,恒由于其吏之不才。而天下诸道、司、府、州、县、卫、所吏,其人不能皆才。其险远地,蛮夷苦其吏,而不能自达则怨,怨则变生,其势使然。是故,简于上,巡抚、巡按,宜慎其人也。国家以纲纪付都察院、按察司。而巡抚自宣德、正统来,一任都御史;巡按自洪武来,必监察御史,是以纲纪付此人也。若不得其人使,朝廷失得奚取乎。观风之使,于属吏奚责,吾受专职,事权所归,顾如此可乎哉。云南、贵州邻壤,獠蛮寨大抵同。其地入后先,其去京师远近同。而春也,叨巡抚于云南,故因周君按贵州而还朝也。赠此言,既重其行,兼自箴焉。

弘治辛亥,何孟春言:归自京,岁当暮,大父佥宪公曰:“余自老病,归卧州闾,不躬扫丘墓于永宁乡。而岁时祀,以诿诸族人者,五年于此。汝其行乎。谒墓毕,有事都统祠,祠毕从而享,其毋违礼。”春曰:“诺”。乃于二月二十又日至乡,明日集同族,谒曾祖墓于栗木山,谒高祖、始祖墓于仙冈岭、于社坛岭、于逻头冲、白鹭冈、九厂庙、龙渡之山,而扫奠焉。凡三日而毕,明日荐于祠胙。归州之余,与族人期于宗子之私室,杯盘既设,有携具至,称纸铺人者。有称塘头人,携具至者。有继至,称下里新地人者,称上里石壁潭人者。问之皆何姓,占席者皆族群属也。坐既定,酒一再行。坐上老人,指在坐,谓春曰:“汝未齿,从父京师,成童而始归,此其会,汝宜识吾与某,栗木山子孙也;某某仙冈、社坛之子孙,世居大塘坊,为一户,在偏桥卫者,不啻此。某某逻冲、白鹭冈之子孙分户,纸铺分户。塘头某,九厂子孙。某某龙渡子孙。下里数十家,上里分户以十数。有派江西之余千者,不在坐者多矣。在坐者,汝不能尽识。不是在而他户之人,吾亦不能尽识也。偏桥自指挥暨主簿君父子外,闻名而已。若余干,有辰溪知县其相闻者,而不相闻者多矣。”春征诸谱,永宁之何,汉、唐时,不可知。宋淳熙时,讳浚明者,广东连州人,由朝散大夫知郴军州事,卒于官。今龙渡其葬地祠,所谓都统者也。或曰,都统元人,浚明之裔,今上下里子孙,若而人祖,必云都统。而昭穆承传,莫有悉其实者。三九郎二子,仕良郁林州判,仕章不仕。今九厂巨冢三,其所葬也。吾谱可溯者,讳如盛,为一世祖。其葬白鹭冈,纸铺之祖,所由出。二世讳祥叟,三世讳俊伯,俱葬近仙冈地,名猫穴。四世讳奇甫,葬逻冲,其仲子,塘头之祖也。五世万十九公,讳德翁,葬社坛,吾大塘坊同户祖也。六世重一十五公讳仁海,葬仙冈,为吾高祖偏桥之所同祖者也。七世福十三公吾曾祖,葬栗木山,讳义坚,合州同知府君也。老人曰,逻冲而上,生卒谱无考。贾木山之葬,吾父与佥宪公所定;仙冈与社坛乡人所相,而社坛天之所定也。

万十九公,故名族,一乡皆倚重。元季之乱,众议欲避兵入广,欲结寨防群盗,请公为率。公一切拒不许。而邻乡长乐曹国林者,众千人,复来请公,族人亦有集众自卫,遣卫公者,公叹曰:“匹夫怀璧,必为身累。”乃尽出其赀丐人,荡其家,弗少恤,裸身挈妻子走山田间。与故佃夫,别覆茅以居,耦耕以自给。乡有识士效之曰:“是固自全计也。”远近闻之,无掠入其乡者。国初事定,州五乡大姓,类不免死徙破灭,而永宁土著独完。公之德居多。呜乎!此吾之祖德也。老人酒所,又上下顾曰:洪武初,万十九公既归,葺此屋,所存先世物,惟此巨铁钟耳。公性恶杀,生不肉食,而神契卜筮,兼能处草药,疗诸肿毒瘴疠,疾人来问,卜求治疗,辄赍米数升,或斗谷,投此钟以报,无虚日。公用是获济,间以其余,易香楮蔬酒供神,邀乡族人同饮啜,月数会,人益爱乐之。

译我朝考察古制、制定制度,考虑到州县、都鄙各级官府的治理,不容许没有内外、远近的区别;而在官阶、品秩、等级威仪之间,尤其不能不重视纠察、督察、举劾的职务。所以刚刚建立国家,便议论设置御史台官,比宋、元更加完备。后来改为都察院,以左都御史、右都御史、都御史、副都御史、佥都御史替代大夫、中丞等职。又把监察御史分设于各道,每年分赴天下巡察。到今天,国家已经一百五十年,内外政务都得到治理,奸邪盗贼的苗头没有兴起,大概是因为任用了合适的人。只有云南、贵州设置道,是在永乐十九年;监察御史到这些地方巡按,也一定从这一年开始。这一年下诏,命朝廷中四品以下的官员十三人,和给事中各一人,一同巡行天下。大概都御史与巡抚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的。贵州是我朝从群蛮手中取得的地方,是古代从未治理过的异域。永乐年间,虽然规划治理已经确定,但獠峒蛮寨的突袭常常波及境内。朝廷担心它再次发生变乱,常年驻扎重兵,并选拔内外文武重臣前去弹压。而巡按,尤其要选用老成而有威势才干的人。大概因为贵州纳入版图较晚,在各道中最后;它距离京师的远近,与云南同属最险远之地。因此,奉命前来的人最难选,理应慎重选择。大体说来,蛮夷和盗贼,常常起因于诉讼不公平、政务没有治理好。诉讼不公平、政务没有治理好,又常常是由于官吏没有才能。天下各道、司、府、州、县、卫、所的官吏,不可能人人都有才干。那些险远之地,蛮夷苦于官吏的治理,却不能自行申诉表达,于是产生怨恨;有了怨恨,变乱就会发生,这是形势使然。所以,在上级选任巡抚、巡按时,更应慎重选择人选。国家把纲纪托付给都察院、按察司。巡抚自宣德、正统以来,都是任用都御史;巡按自洪武以来,必定任用监察御史,因此纲纪就托付给这些人。如果不能得到合适的使者,朝廷还凭什么取得得失实情呢?作为观察民风的使者,对所属官吏负有什么责任?既然我所承担的是专门职责,事权也归于我,难道反而可以像这样吗?云南、贵州毗邻,獠蛮寨大体相同;纳入版图的先后、距离京师的远近也相同。我何孟春又承蒙任命为云南巡抚,所以借周君巡按贵州、回朝之际,赠送这些话给他,既是看重他的出行,也兼以自我警戒。弘治辛亥年,何孟春说:我从京师回来时,正值年末。祖父佥宪公说:‘我年老多病,回乡卧居,不能亲自到永宁乡扫祭祖坟;每年按时祭祀,托付给族人办理,到现在已经五年了。你去一趟吧。拜谒祖墓完毕,还要到都统祠办事;祭祠完毕,跟随参加享祭,不要违背礼制。’我说:‘好。’于是到了二月二十日才到乡里,第二天召集同族,在栗木山拜谒曾祖墓,又在仙冈岭、社坛岭、逻头冲、白鹭冈、九厂庙、龙渡山拜谒高祖、始祖墓,并扫墓祭奠。总共三天完成,第二天又在祠堂进献祭祀所用的胙肉。回到州里之后,我和族人约在宗子的私室相聚。酒席已经摆好,有人携带器具到来,自称是纸铺人;有人自称塘头人,携带器具到来;后来又有人到来,自称下里新地人,又有人自称上里石壁潭人。询问他们都姓什么,坐席的人全都是族中亲属。坐定以后,酒过一两巡。座上的老人指着在座的人,对我说:‘你年幼时跟随父亲到京师,到了成童之年才回来。这次聚会,你应当认识我和某某,我们是栗木山的子孙;某某等人是仙冈、社坛的子孙,世代居住在大塘坊,同属一户;在偏桥卫的,这样的族人还不止这些。’ ‘某某是逻冲、白鹭冈的子孙,后来分为各户;纸铺也分为各户。塘头的某人,是九厂的子孙;某某是龙渡的子孙。下里有几十家,上里分户有十多户。有一支迁到江西余千,未在座的已经很多了。在座的人,你也不可能全部认识;不在这里而属于其他各户的人,我也不能全部认识。偏桥从指挥到主簿这一支的父子,除了听说过姓名以外,也不了解。至于余干,只有辰溪知县与我们相互知晓,彼此不相知的就更多了。’我查考族谱,永宁的何氏在汉、唐时期的情况不可知。宋淳熙年间,有一位讳浚明的人,是广东连州人,由朝散大夫出任郴军州事,死在任所。如今龙渡是他的葬地和祠堂所在地,也就是所谓都统祠。有人说,都统是元代人,是浚明的后裔;如今上下里的子孙,以及这些人的祖先,都一定说是都统的后代。然而昭穆次序和世代承传,没有人能够完全弄清事实。三九郎有两个儿子:仕良任郁林州判,仕章没有做官。如今九厂的三座大坟,就是他们的葬处。我这支族谱能够追溯到的,是讳如盛的人,他是第一世祖,葬在白鹭冈,是纸铺一支的祖先,纸铺一支就是由他传出。第二世祖讳祥叟,第三世祖讳俊伯,都葬在仙冈附近,墓地名叫猫穴。第四世祖讳奇甫,葬在逻冲;他的次子是塘头一支的祖先。第五世万十九公,讳德翁,葬在社坛,是我们大塘坊同户一支的祖先。第六世重一十五公,讳仁海,葬在仙冈,是我们高祖和偏桥这一支共同的祖先。第七世福十三公是我的曾祖,葬在栗木山,讳义坚,曾任合州同知。老人说,逻冲以上各代的出生、死亡情况,族谱没有考证。栗木山的墓葬,是我父亲和佥宪公所确定的;仙冈和社坛的墓地,是乡人共同勘定的,而社坛则是上天所确定的。万十九公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全乡人都倚重他。元朝末年的战乱中,众人商议想逃兵乱进入广西,又想结寨防御群盗,请万十九公担任首领。万十九公一概拒绝,不答应。邻乡长乐的曹国林率领一千多人,又来请他;族人也有聚集众人自卫、派人保护他的。万十九公叹息说:‘匹夫怀璧,必然给自身带来灾祸。’于是把自己的财物全部拿出来施舍给别人,毁掉家产,毫不顾惜,赤身带着妻子儿女逃到山野田间。和原来的佃户一起,另外盖茅屋居住,夫妻共同耕作来供给自己。乡里有见识的人仿效他说:‘这确实是保全自身的办法。’远近的人听说后,没有抢掠进入他们乡里的。开国初年事情平定后,州中五乡的大姓,大多不能免于死亡、迁徙和破败灭亡,只有永宁的土著得以完整保存。万十九公的功德占了很大部分。唉!这就是我祖先的德行啊。老人又在酒席上环顾上下,说:‘洪武初年,万十九公回来以后,修葺了这所房屋;先世遗留下来的东西,现在只有这口大铁钟了。万十九公生性厌恶杀戮,一生不吃肉;而且通晓神意、契合卜筮,又能处理草药,治疗各种肿毒和瘴疠。患病的人来求问,他便为之占卜并寻求治疗;病人总是带来几升米,有时是一斗粮,投入这口钟中作为酬报,没有一天空缺。万十九公因此得以维持生计,间或用剩余的粮物换取香、楮、蔬菜和酒供奉神明,邀请乡亲族人一同饮酒吃饭,每月聚会数次,人们更加喜爱并乐于亲近他。’

重二十五公之戍偏桥,法与妻俱。是年庚申,公已七十有四,惟一子。同族或悯公老莫养,乞代其子戍,重阻于法。于是公之孙一福十公,才九岁,留公侧。翁孙累然,赖乡族人饷问无绝。明年公卒,乡人咸哭曰:“公德我深,何忍其殁,而处忘也。”则来视棺殓,且求地,得吉仙冈,既成兆当葬之日,举经社坛灌莽,天大雨,因就避。向晡雨不止,诸少年因就窆焉。比归已晴。长老约诘朝当复迁先所营地,诸少年曰:“仙冈本出吾辈,意丧主归,未必不更卜,在彼在此,均之权厝,徒劳何益。”事遂止。明年,重二十五公番代归,携术士视仙冈良吉,及治社坛为迁葬计。树木开除,地显朗,山水回互有异,又以术士往视。术士曰:“仙冈吉则吉矣,抑此地美甚,葬法不可弃也。”于是亦止。后数年,庚午,重二十五公卒,乃葬所谓仙冈岭者。或过二地曰,墓之子孙,据地理说,当文武并显于世,其期至矣。重二十五公戍偏桥之明年,生合州府君。其卒也,福十公继戍,绩军功,升镇抚。其子友琛,正千户。孙铨,升指挥。铨叔澜,自卫学贡,为梁山主簿。而吾合州府君,科第起家,太有子若孙,以世其科,克昌厥后,以弗坠。然则,地里之说可信,谓天之所定非耶。

春作而言曰:吾祖之德远矣。阅代绩世,存更变故,宗法废而世次失,国姓郡望不能免也。吾都统三九郎之墓,祭于吾之为后之子孙,而吾不知其为吾何代祖。谱无征焉耳矣。祖德之庇吾子孙,一世至四世,谱之所载,其无可言乎。亲尽焉耳矣。世远则亲尽,亲尽则势疏,而谱之作于后者,不得详于前矣。先王服制,远不逾袒纟免;君子世泽,下不逮A33孙;士夫祠祭,上不越高祖。而吾今得会吾族群属于此,得闻吾五世祖之遗德,谱之所未列也,其弗幸矣乎。呜乎!天下之人,有同吾姓者,而吾于同族之人为亲。同族之人,有同吾远祖者,而吾于同近祖之人为亲。然自近而推之远,则皆出乎一人之身,而未始不皆亲也。一人之身不可见,而见其丘墓,吾得同守焉,得同祭焉。先世有公祠,而吾于此有同会焉。所以兴吾孝弟之心,而不至途之人相视者,此其地也。凡为吾族群属,岂不愈远而愈亲矣乎。万十九公之德,而乡人报之如此,非公意之所企也。乡人之事,而天实为之如此,非乡人意之所及也。胤祚盛衰,代有之。而积善之家,有余庆。地理家之说,非君子之所容心也。重二十五公不克寿,而镇抚暨合州府君,皆孤童旧起,绍前启后,日向昌炽,彼苍之报施不诬如此。吾族群属,其尚知所勉哉?老人曰:“如汝言,幸备书之,以贻诸在坐者。”

嘉靖改元,春以南京兵部右侍郎,改吏部右侍郎。奏为乞恩辞免改任,容令休致事:臣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等处地方,钦蒙升授前职,缘云南等处巡抚官,例该听候新官到镇交代,方许离任,臣节准吏部并兵部咨,遵照于嘉靖元年三月内,与接管巡抚都御史王启交代,已行前去南京兵部到任管事间。本年五月内,道出湖广地方,又准吏部咨,为缺官事,该本部等衙门,会推具题,奉圣旨:“何孟春改吏部右侍郎,钦此。”钦遵。备咨到臣。窃惟诸曹,以吏部居先,夙号六官之长,小宰与天卿为贰,实陪八座之荣。缙绅之领袖匪轻,人物之铨衡攸在,若才弗堪于所授,将物议终于不平。臣也何人,欲叨兹位。闻大横于龟告,观昌运之龙飞,幸不弃遗,与加扌文拭,前此之擢,于臣过矣。而乃自南移北,由武换文,感大地之深恩,誓丹心而难报。据渊冰于非分,累两足而益危。臣曷敢冒承,重贻颠踣,伏望亟收殊渥,俯察愚忱。或听将原职归休故乡,或仍假旧官俟缺,他日所有剧司高选,留储清识异林,庶几上无亻替赏之嫌,下免素餮之责云云。

译重二十五公戍守偏桥时,按照法令必须和妻子一同前往。这一年是庚申年,重公已经七十四岁,只有一个儿子。同族中有人怜悯重公年老无人奉养,请求代替他的儿子去戍守,但重公因为法令不允许而加以阻止。于是,重公的孙子一福十公,当时才九岁,留在重公身边。老翁和幼孙相依为命,幸赖乡里族人不断馈送慰问。第二年重公去世,乡人都哭着说:“公对我们恩德深厚,怎么忍心让他死后还处于被遗忘的境地呢?”于是前来查看棺木入殓的事,又为他寻求墓地,找到吉仙冈。墓穴已经挖成,到了下葬那天,乡人抬着棺木经过社坛,灌木丛生,天又下起大雨,便暂时到别处避雨。临近黄昏雨仍不停,众少年于是就把棺木下葬了。等到回来时,天已经放晴。长老们约定第二天早晨再把棺木迁到原先营造的墓地,众少年说:“仙冈本来是我们这些人出资取得的,估计丧主回来后未必不重新占卜;葬在那里还是这里,反正都是权且安葬,白费力气又有什么好处?”事情于是停止了。第二年,重二十五公服役期满代换回来,带着术士察看仙冈,认为那里确实吉利,便准备修治社坛,筹划迁葬。树木砍除后,地势显得开阔明亮,山水回环交错,十分奇异,于是又请术士前往察看。术士说:“仙冈吉利固然吉利,但这个地方实在太美了,葬法不能舍弃。”于是迁葬之事也停止了。几年以后,到了庚午年,重二十五公去世,才葬在所谓仙冈岭的地方。有人经过这两座墓地,说道:“按照地理家的说法,墓主的子孙应当在世上文武并显,如今时机已经到了。”重二十五公戍守偏桥的第二年,生下了合州府君。重公去世后,福十公接替他戍守,建立军功,升任镇抚。福十公的儿子友琛,官至正千户;孙子铨,升任指挥。铨的叔叔澜,由卫学贡生出身,任梁山主簿。而我们的合州府君靠科举入仕,生有许多子孙,他们世代继承科举事业,使后代能够昌盛而不致衰落。这样看来,地理家的说法是可信的,还是说这是上天安排的呢?春于是写道:我们祖先的德泽流传得很远。历经世代,功业相承,经历了存亡更替的变故;宗法废弛,世系次序失传,即使是国姓和郡望也不能避免这种情况。我们都统三九郎的墓,由作为我这一支后嗣的子孙祭祀,而我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我的哪一代祖先。族谱没有可以考证的记载,也就只能这样罢了。祖先的德泽庇佑我们的子孙,从第一世到第四世,族谱所记载的,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只是亲属关系已经尽了。世代相隔久远,亲属关系就会断尽;亲属关系断尽,情势就会疏远;而后世编写的族谱,也就不能像记载前代那样详尽了。先王规定的服制,远亲不超过袒免之服;君子的世代恩泽,往下传也不超过A33孙;士大夫的祠祭,往上不超过高祖。可是如今我能够在这里会集我们族中的各支,听到我们五世祖的遗德,这是族谱中没有列出的,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唉!天下的人中,有与我同姓的,我却只把同族的人看作亲属。同族的人中,有与我共同出自远祖的,我却只把与我同出近祖的人看作亲属。然而从近亲推到远亲,他们全都出自同一个人的身上,本来没有不是亲属的。一个人的形体已经无法看见,但还能看见他的坟墓;我们能够共同守护它,也能够共同祭祀它。先世已有公祠,而我们在这里有共同聚会。能够由此激发我们孝敬兄长的心,使我们不至于像路人一样彼此相视而不相亲,正是因为有这个地方。凡是我们族中的各支亲属,难道不是相隔越远,反而越应当亲近吗?万十九公的德行,乡人这样报答他,并不是重公生前所能期望的。乡人所做的事,实际上是上天这样安排的,也不是乡人自己能够想到的。子孙福禄的盛衰,世代都有不同;但积善之家,必定会有余庆。地理家的说法,不是君子应当放在心上的。重二十五公没有长寿,但镇抚以及合州府君,都还是孤童时便兴起,承继前人、开启后世,日益昌盛,这样看来,苍天的报答施予确实没有欺骗我们。我们族中的各支亲属,难道还不应当知道自己该怎样努力吗?”老人说:“像你说的这样,幸好把它完整记下来,用来留给在座的各位。” 嘉靖改元,春以南京兵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右侍郎。他上奏请求承蒙恩典,辞免改任,准许退休,奏称:臣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等处地方,蒙皇上特旨升授现任官职。按照惯例,云南等处巡抚官应当等新任官员到镇交接完毕后,才可以离任。臣先后接到吏部、兵部的咨文,遵照办理,于嘉靖元年三月间与接任巡抚都御史王启交接,已经前往南京兵部到任办事。当年五月间,臣经过湖广地方,又接到吏部咨文,说因官员缺额,应由本部等衙门会同推举具奏,奉圣旨:“何孟春改任吏部右侍郎。”臣恭敬遵行,并将此旨备文咨送到臣这里。臣私下想到,六部之中,吏部居首,素来号称六官之长;小宰和天卿作为副职,实际上得以位列八座之荣。它是缙绅的领袖,人物铨选的权衡所在;如果才具不能胜任所授官职,最终必然使舆论认为不公平。臣是什么人,竟想要冒领这个职位?臣听说大横星出现在龟卜之兆中,观察昌盛时运如龙飞腾,幸而皇上不弃置遗忘我,又加以提拔磨炼;先前的升擢,对臣来说已经过分了。如今又由南京调往北京,由武职改任文职,感念天地深恩,发誓以丹心报答,却难以报尽。这就像凭非分所得站在深渊薄冰之上,双脚反复踩踏,处境更加危险。臣哪里敢冒险接受这一任命,再次招致跌倒?伏望皇上赶快收回这份特殊恩宠,俯察臣的愚拙诚心。或者准许臣带着原职回归故乡退休,或者仍暂借旧官之名等待缺额;将来如果有剧司高选的职位,便留给储备的清正贤能之士,这样或许上面可以没有越级赏赐的嫌疑,下面也可免除尸位素餐的罪责。

春自弱冠登第,今二毛。仕途间,星轺风帆,去离故乡,违远京师,西南北远或万余里,七八千里;近数千里,千数百里。或连岁出,或出以数岁后又出。曾效昔人于役志,陆有《万里鞭》,水有《在舟录》,纪之。而千数、百里而近者,不与焉。嘉靖甲申,廷诤大礼,以吏侍调南工,舟中偶观《吴草庐集》驿舟之书,云:“官办驿舟,一日或一易,或再易、三易。其易也,得一舟,设饰完美,从者辄喜;遇敝恶,辄愠。舟难美,所寓止一二时、三四时,久则半日,一宿去之矣;恶亦如是,奚以喜愠为也。喜者非有益于己,愠非有损也。而一时之情,自不能以不然。人之寓此世,亦犹此舟,多者百余年,少者数十年,骤革数迁何常,而乃以目前之所值,移其胸中,为喜愠,何也?”春抚之怅然。予前此《万里鞭》所指,及《在舟录》,大都出使事。而间关转徙,不敢不奉严程,皆有之。其荣也,持节佩符,旌旗夹道,蕃登鹿轩,膺坐龙门;其艰难也,豺虎丛中,鲸鲵波上,寸跻丈落,厄不得前,而今皆陈迹也。至外所接之,人工逢迎,而忍慢玩者,尘土矣。其足追思满一笑乎。春兹行老矣。历炎凉,非一时,岂肯与世更相较计。独念并春廷诤时,诸君有被谪者,有谪戍者,有不幸杖而死者,有幸而致仕去者。水陆困顿,当何如。而春特用左迁,仍旧衔不废任用,独承汪▯恩而南,非大幸乎?吴书“人寓此世百余年、数十年”之云,举人一生云耳。百余年、数十年,尽一生中所值,目前事假来而忽往者,又何足喜愠之有乎。吴书驿舟,时九月二十五日,已过新安驿。春书时,是月日亦已过新安驿,然所云已过者,彼北而吾南也。

春调南京工部左侍郎之三年,为嘉靖五年丙戌。十一月内,奏为患病陈情乞恩求退事:“臣学术迂疏,性资愚戆,少通朝籍,蚤妄意於驱驰,中被家艰,晚方叨于任使。犬马岂能必报,涓埃惟愿少裨。荷乾坤覆载之仁,有罪不加于至死;蒙雨露沾濡之泽,无才犹录以备员。居三品、历两京者九年。佐六卿、专一衔者四任。何幸优间之地,久容尸素之臣。福已过,而灾生。年当衰,而病作。若不亟求休退,必将重致颠危。故陈力当止于不能,而修身贵复于不远。大易著为明训,周任亦有是言。如蒙伏望矜其始终,赐以骸骨,俾克延于残晷,得歌咏于太平。”事下吏部,覆奏云云。至次年丁亥二月内,奉圣旨:“何孟春既有病,准回原籍调理。钦此。”

东坡与侄书: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朵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乃绚烂之极也。近世刘文安公定之言,为文必先博而后约。若收敛太早,则其地无所容。盖得东坡此意。西涯先生尝以告吾乡华伯瞻。及见春文,又以语春。春中年来,涯翁谓人曰:“子元文章,旁引博喻,不可穷诘。学既赡,而笔力又胜之。吾所患于子元者,与患他人者异矣。”今日观《麓堂集·华伯瞻墓志》及《保齐文集序》,不觉惨然久之。《保齐集序》云:“某奉诏受业,获聆绪论,为文必博先而约后。譬之山焉,必出云雨,产宝玉,生林木禽兽,而朽株粪壤亦杂乎其间,斯足以为岳,为镇。譬之水焉,必吞吐日月,藏蓄鱼龙,变现蛟蜃,而污泥氵蜀潦来而不辞,受之而无所不容,斯足以为江,为河,为海。古之所谓大家者,皆然也。若句锻字炼,探之而有穷,取之而无复余者,不过为孤峰绝涧而止,恶足以成其大哉。”是言也,翁七十之年而所以序保齐之文,而不忘者,少年之所闻也。趋约之道,翁之老而就实,而所以惠于吾徒者,又有在矣。其尚知所勉哉。

前辈言士大夫游艺,必审轻重,且当先有迹者。学文胜学诗,学诗胜学书,学书胜学图画,学图画又胜学琴弈之事。盖有迹者胜耳。诗与文工者,传写刊布,一化百千万亿,垂之无穷。字与图画工者,系其楮素存亡,稍经摹拓,不免失真;真者百年,不免水火之患。琴弈之事,虽极精妙,身后何寄。下琴弈,则非清士所为末技,无足寄名者矣。西涯先生晚年,耽对棋酒。春不善棋,然寿村有客,未尝不与,颇以为劝。先生曰:“将何消日。”春曰:“词翰熟自天成,足娱日力,既惠后生,又垂远世。”先生笑曰:“此后生计,吾老不暇为此。”一日,先生在棋酒间,有奉当道命,以巨轴乞词翰者。踵至,先生色弗怡,大书一绝云:“莫将性命作人情,写字吟诗总害生。惟有图棋堪遣兴,客来时复两三枰。”春观之悚然。知先生前意之所在也。元许鲁斋尝戒其徒姚燧曰:“弓矢为物,以待盗,使盗得之,亦将待人。文章固开发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将何以应人之见役。非其人而与之,与非其人而拒之,均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此又游六艺者所当知。

译春自弱冠登第以来,如今已经头发斑白。在仕途中,有时乘星轺、扬风帆,离开故乡,远离京师;往西南北方,远的有万余里、七八千里,近的也有数千里、千数百里。有时连续几年出任,有时出任一次后,隔数年又再次出任。我曾效法前人写出任职途中所见所感,陆路写有《万里鞭》,水路写有《在舟录》,都记录了这些事情;至于只有千数里、数百里而且较近的行程,则没有写入。嘉靖甲申年,朝廷因“大礼”之争发生廷诤,我由吏部侍郎调任南京工部;在船中偶然读到《吴草庐集》中的《驿舟书》,其中说:“官府办理的驿舟,一天有时更换一次,有时更换两次、三次。每次换船,得到一条装饰完备、状况美好的船,随从往往高兴;遇到破旧恶劣的船,往往恼怒。船很难总是美好,而停留的地方只住一两个时辰、三四个时辰,时间长了也不过半天,住一夜就要离开了;船坏也同样如此,为什么还要为此高兴或恼怒呢?高兴并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恼怒也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损失。然而一时的情绪,自然不能不如此。人寄居在这个世上,也像寄居在这条船上一样;长的不过百余年,短的只有数十年,突然改变、屡次迁移,哪里有什么恒常,却偏偏因为眼前所遇到的事情,影响胸中的情绪,或高兴或恼怒,这是为什么呢?”春读到这里,惆怅不已。我以前在《万里鞭》和《在舟录》中所说的,大多是出使之事。至于旅途中辗转迁徙、艰难险阻,不敢不奉行严格的期限,这些情况也都有记录。荣耀的时候,手持符节、佩带符信,旌旗夹道,登上蕃人的鹿轩,接受坐登龙门般的礼遇;艰难的时候,身在豺狼虎豹丛中,处于鲸鲵翻腾的水上,一寸一寸地上行,却一丈一丈地跌落,困厄得不能前进,而如今都已经成为陈迹了。至于在外地所接触的人,人工安排的迎送,以及忍受的怠慢戏弄,也都化为尘土了。这些事情值得追忆起来一笑吗?春这次出行时已经老了。经历世态炎凉,并非只有一时,哪里肯再同世人互相计较呢?只是想到当年与春一同参加廷诤时,有的诸君被贬谪,有的被谪戍,有的不幸受杖刑而死,有的幸而得以致仕离去。他们在水陆途中困顿不堪,情形将会怎样呢?而春只不过因为这件事被贬官,原有官衔仍未废除,仍然被任用,独自承受汪▯的恩典南行,难道不是大幸吗?吴书所说“人寄居此世百余年、数十年”,只是概括人的一生而言。百余年、数十年,都是一生中所经历的;眼前暂时到来又忽然离去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为之高兴或恼怒的呢?吴书《驿舟》写作时是九月二十五日,已经经过新安驿。春写这篇文章时,这个月这一天也已经经过新安驿;但所谓“已经经过”,吴书是由北往南,而我是由南往北。春调任南京工部左侍郎的第三年,即嘉靖五年丙戌年十一月间,上奏称因患病陈述实情,请求恩典准许退休,奏道:“臣学术迂拙浅陋,性情资质愚钝刚直,年轻时很少通晓朝廷籍册,早年便妄想着奔走仕途,中途遭逢家中丧事,晚年才得以蒙受任用。犬马之身哪里敢说一定能够报答,只有愿意以微薄之力稍作补益。臣承受天地覆载般的仁德,有罪却没有被处死;蒙受雨露滋润般的恩泽,没有才干仍被录用以充任官员。身居三品官、历任两京官职已经九年,辅佐六卿、专任一项官职已经四任。何其幸运,能处在优闲之地,长久容纳臣这个尸位素餐的人。福气已经超过分际,灾祸却随之发生;年岁正当衰老,疾病也发作了。如果不赶快请求退休,必将再次导致倾跌危亡。因此,施展才能应当在不能胜任时停止,修养自身贵在及时回头。《大易》把这作为明确的教诲,周任也有这样的话。若蒙皇上体恤,伏望赐臣退休,使臣得以延续残余岁月,能够在太平时代歌咏。”此事交给吏部办理,吏部复奏如此如此。到了第二年丁亥二月间,奉圣旨:“何孟春既然有病,准许回原籍调养。” 东坡给侄子的信说:凡是写文章,年轻时必须使气势峥嵘,文采绚烂;渐渐年老、渐渐成熟,才达到平淡。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平淡,而是绚烂到了极点。近世刘文安公刘定之说,写文章一定要先广博,后来才简约。如果过早收敛,文章的境地就没有容纳内容的空间了,大概正是领会了东坡的意思。西涯先生曾把这番话告诉我的同乡华伯瞻。后来读到春的文章,又把这番话告诉春。春中年以后,涯翁对人说:“子元的文章旁征博引,广泛比喻,无法穷尽诘问;学问既丰富,笔力又超过学问本身。我担心子元的地方,与担心其他人的地方不同。”今天我读《麓堂集》中的《华伯瞻墓志》和《保齐文集序》,不觉悲痛了很久。《保齐集序》说:“我奉诏拜师受业,有幸听到老师的言论,写文章一定要先广博而后简约。这好比山,必须有云雨,产出宝玉,生长林木禽兽,而朽木粪土也杂在其中,这才足以成为岳、成为镇山。这好比水,必须吞吐日月,藏蓄鱼龙,变化显现蛟蜃,而污泥▯潦来了也不拒绝,接受它们而无所不容,这才足以成为江、成为河、成为海。古代所谓大家,都是这样。” 如果只是锤炼句子、雕琢字词,探究下去便有穷尽,取用之后再没有余味,那不过是孤峰绝涧而已,哪里足以成就其宏大呢?”这番话,是老人在七十岁时为《保齐》的文章作序,却没有忘记的,是他年轻时所听到的教诲。走向简约的方法,是老年时趋于实在的成果;而他用来惠及我们这些后辈的,也还另有深意。我们难道还不应该知道自己该怎样努力吗?前辈说,士大夫从事游艺,必须辨明轻重,而且应当先选择有形迹、能留下痕迹的事情。学习文章胜过学习诗,学习诗胜过学习书法,学习书法胜过学习图画,学习图画又胜过学习琴棋之事。大概是因为有形迹、能流传的胜过无形迹的罢了。诗和文章写得好,可以传写刊布,一篇化为百千万亿篇,流传无穷;字和图画写得好,却依系于纸帛的存亡,稍经摹写拓印,便难免失真;即使是真迹,保存百年也难免遭受水火之灾。琴棋之事,即使极其精妙,身后又有什么可以寄托?至于比琴棋更低的技艺,便不是清雅之士所应从事的末技,没有什么值得寄托名声的了。西涯先生晚年沉溺于下棋饮酒。春不擅长下棋,但寿村有客人来时,从未不与客人下棋,颇以此劝慰先生。先生说:“将靠什么来消磨日子?”春说:“诗词文章纯熟,自然能够写成,足以娱乐时日;既能惠及后生,又能流传后世。”先生笑说:“这是后生的打算,我老了没有工夫做这些事。”一天,先生正在棋酒之间,有人奉当道的命令,拿着巨幅卷轴来请求先生题写文章。来人接连不断,先生面色不悦,写下一首绝句说:“不要把性命拿来做人情,写字吟诗总会损害生命。只有画图下棋可以排遣兴致,客人来了时还可以下上两三局。”春读后感到震惊。由此可知先生先前那番话的用意所在。元代许鲁斋曾告诫他的门徒姚燧说:“弓箭这种东西,是用来防备盗贼的;假如让盗贼得到它,盗贼也会用它来对付别人。文章固然是启发、成就士子的利器,但如果先取得一世的名声,将来又拿什么来应付别人役使自己的请求呢?不是合适的人却把文章给他,和不是合适的人却拒绝给他,都是罪过。这不是使自己周全于世的方法。这也是从事六艺的人应当知道的。

老杜诗:“黄羊饫不膻,芦酒多还醉。”宋人解云:黄羊出关右塞上,无角,类獐鹿;夷人所造酒,荻管吸瓶中,故曰芦酒也。春按:今陕西近蕃地,皆有黄羊,大如数岁抵,而角甚长。西地羊角皆拳曲,黄羊独与江南同,而生顺后其肉肥美,膏黄厚,而不膻。川中人造酒,荻管汲瓶,信然。陕以西人,则高盆贮糟,饮时量多少,注水盆中,窍盆吸之,水尽酒乾,谓之琐力麻酒,又曰杂麻酒,即芦酒之遗制。宋人之所见者,岂未详耶。

见素林公,旧隐之云庄,有石其山,天成一碑。题曰:“吾老,盖其菟裘地也。”公长宪湖南,感事乞休。时弘治间,江西值旱饥,征公都御史巡抚,事竣再乞休。正德间,四川盗起,征公督诸路兵有功,三乞休。今天子,光绍大统,起耕傅岩,询钓渭滨,公应累征,进尚书,自工改刑,致理实多。明年乞休,凡八疏,乃得请归。当续题四休,于吾老下,此卷篆字,白岩太宰所书为是也。卷中诸公诗章,皆和公留别作也。

春惟君子之道二,于出处焉见。出处系吾身最重。吾身系天下国家最重。非吾身重也,吾道重也。道在出处,出处在时。吾身有道,则吾身出处,天下国家视焉,不惟其时,畴能不陨获而充诎哉!古人有入而不能出,往而不能反者。彼自诿各行其志,然非中道,谓之不识时可也。吾无论已,而有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者。有前后所居官,未尝至秩满,便自求解退者。彼岂不思之烂熟,谓之知足可也。非为天下国家者也,非真知道者也。见素公当世,所谓有道君子。道之著,孔子可师,首阳可希,志匪降也,身不独善也。应龙有潜有升,威凤或下或翔,吾无用此媲其贤矣。成化间,高都宪上达乞归,疏称三宜退。及征治盗,谓宜再起,功成宜再退,晚自号五宜。西涯先生云,古人一宜去,二宜休,皆敛退事。而能退而出,出而复退,出不徇物,而退不矫情者,为难。翁盖甚贤乎高公也。然则,见素公今日四休事,虽古人中求之,竟谁堪比拟耶?

都督马公视春赵松雪所书陶诗二十首,于舟中相与玩。适按《靖节集》,此饮酒之作也。赵书此,必具其题引,今陶序焉,字上已灭二十三字。诗其一至其五,灭四字,半灭者六字,其六、七、八、九四篇书与本集其十一,其十二、十三,互相易。陶序固云,词无诠次书前后,赵岂容有他意也。“百世谁当传”集本作“当谁”;“此还有真意”,集作“此中”;“人当解其表”,集作“意表”。“日没▯蜀何炳”,集作“当炳”。“归鸟趣故林”,集作“趋林”。“啸傲东窗下”,集作“东轩”。“众草没其姿”,集作“奇姿”。“违巳谅非迷”,集作“讵非”。“竟抱穷苦节”,集作“固穷节”。“但恐多谬误”,集作“但恨”或曰集“当谁”,不如作“谁当”。“趋”作“趣”,于古字通用。“奇姿”为“其姿”,因本篇有乃“奇”字在。下句“但恨”为“但”。恐东坡已如此引用。赵书改集本字,不为无理。而春以为,他所书有不可同者。集本字,为胜矣。松雪为人书,此不过随手纪录,正如山谷书孟博传,默诵间,有二三字疑误耳。篇章之互易,与字之不同观者,皆不必辨。第赏其笔精可也。嘉靖乙酉八月二十六日,春与都督公,阻风长芦,意颇懑,观此不觉释然一笑,而复公曰,兹真饮酒之作也乎。

丙子十月之十日夜,春梦与故人别,或有以《李于江集》赠者。登舟把玩间,得句云:“江上一樽犹在眼,风前片席已遮出。看山总是看人意,不得方舟共载还。”沉哦久之,自云效李作,不知其何也。

成化间,陈翰林师召,所乘盲马,售钱六百文。西涯先生,以诗谂之,有“斗酒杜陵堪再醉”之句,盖用子美“三百青铜”语也。时李刑部若虚,旧屋为积潦所坏,数年不售,竟得银四两。涯翁亦谂之以诗,云“词林马价知多少”,即前师召事也。前辈居处、乘骑如此,凡口体之奉可知。今日士夫,一登仕途,必华屋而居,出必驱坚策肥,其于饮食衣物,能省节者几人。视数十年前,为费何啻千万。噫!可以观世变矣。

南京守备太监刘琅,自陕西、河南镇守,至金陵,贪忄林益甚。盗积既厚,于私第建玉皇阁,延方士,以讲炉火。有术士知其信神异也,每事称帝命以动之,饕其财无算。琅有玉绦环,值价百镒,术士绐令献于玉皇,因遂窃之而去。或为诗笑曰:“堆金积玉已如山,又向仙门学炼丹。空里得来空里去,玉皇元不系绦环。”春闻诸周少卿子庚,相与冁然。

译老杜诗说:“黄羊吃起来饱满而不膻,芦酒喝多了还会醉。”宋人解释说:黄羊产于关右塞上,没有角,形状像獐鹿;夷人酿造的酒,用芦管吸取瓶中的酒,所以称为芦酒。春考察说:如今陕西靠近蕃地的地方都有黄羊,大小如数岁大的抵▯,但角非常长。西地的羊角都弯曲成拳形,唯独黄羊与江南羊相同;它生长顺后肉质肥美,脂膏黄色而厚,并且不膻。川中人酿酒,用芦管从瓶中吸取,确实如此。陕西以西的人,则用高盆贮存酒糟,饮用时按需要多少,把水注入盆中,通过盆上的孔吸饮;水喝尽了,酒也就干了,称为琐力麻酒,又称杂麻酒,这就是芦酒遗留下来的制作方式。宋人当时所见到的,难道还不够详细吗?” 见素林公旧日隐居的云庄中,山上有一块石头,天然形成一座碑。碑上题写道:“我老了,这大概就是我的菟裘之地了。”林公任湖南巡抚时,因感慨时事而请求退休。弘治年间,江西遭遇旱灾和饥荒,朝廷征召林公任都御史巡抚,事情办完后,他再次请求退休。正德年间,四川盗贼兴起,朝廷征召林公督率各路军队,他立有战功,三次请求退休。如今皇上光大继承大统,起用耕于傅岩的贤臣,访求钓于渭滨的贤士,林公多次应召,升任尚书,由工部改任刑部,治理政务的功劳确实很多。第二年他请求退休,共上了八道奏疏,才获准回归故里。本来应当续题“四休”,接在“吾老”之下;这一卷上的篆字,是白岩太宰所书,正是这样。卷中各位公卿的诗章,都是和作林公留别的诗。春认为,君子的道有两方面,可以从出仕和退处中看出来。出仕或退处,关系到自身,是最重要的;自身又关系到天下国家,是最重要的。这并不是说自身本身重要,而是说所守之道重要。道体现在出仕和退处上,出仕和退处又取决于时势。自身如果有道,那么自身出仕或退处,天下国家都会以此为准则观察;如果不顾时机,谁能不陷于失意困穷、充塞屈曲呢?古人有入仕后不能出仕途,出仕后不能返回的人。他们自己推托说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但这不是中正之道,说他们不懂得时势,也是可以的。至于我自己不必说了;有的人涵养志向、自我修养,做官不肯超过六百石,一到这种程度就自动辞官离去;有的人前后所任官职,从未等到任期届满,便自行请求解除职务、退隐。他们难道不是把这些事情想得非常透彻吗?称他们为知足,也可以。但他们不是为天下国家着想,也不是真正懂得道的人。见素公在当世,是所谓有道的君子。他所彰明的道,孔子可以作为老师,首阳之士可以作为期望;他的志向没有降低,也没有只顾独善其身。应龙有时潜藏、有时升腾,威凤有时下降、有时飞翔,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比拟他的贤德。成化年间,高都宪上疏请求归乡,奏疏中说有三件事适宜退隐。后来因征讨治理盗贼,又说适宜再次起用;功成后又适宜再次退下,晚年自号“五宜”。西涯先生说,古人有一件事适宜离去、两件事适宜休退,说的都是收敛退处的事情。但能够退处而出仕,出仕后又再次退处;出仕不徇私附物,退处又不矫情作态,这才是难事。这样看来,老人或许比高公更加贤明吧。既然如此,见素公今天四次请求退休的事情,即使在古人中寻找,究竟还有谁能够与他相比呢?都督马公给春看赵松雪所书写的陶诗二十首,春便在船中同他一起赏玩。恰好春查阅《靖节集》,发现这些是《饮酒》诗;赵松雪书写这些诗时,一定完整写有题序和引文,如今题序中已有二十三个字磨灭。诗的第一首至第五首,磨灭了四个字,其中有半个字磨灭了六处;第六、七、八、九四篇,赵书所写篇次与本集第十一、十二、十三篇相互错置。陶渊明的序本来就说,诗句没有安排次序,书写时前后错置,赵松雪难道会另有用意吗?“百世谁当传”,集本作“当谁”;“此还有真意”,集本作“此中”;“人当解其表”,集本作“意表”;“日没▯蜀何炳”,集本作“当炳”;“归鸟趣故林”,集本作“趋林”;“啸傲东窗下”,集本作“东轩”;“众草没其姿”,集本作“奇姿”;“违巳谅非迷”,集本作“讵非”;“竟抱穷苦节”,集本作“固穷节”;“但恐多谬误”,集本作“但恨”。有人说,集本作“当谁”,不如作“谁当”;“趋”写作“趣”,在古字中通用;“奇姿”应为“其姿”,是因为本篇中另有“奇”字。下句“但恨”写作“但”。恐怕东坡已经这样引用过了。赵书改成文集本来的字,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春认为,他所抄写的文字有些地方不能相同,还是以文集本字为好。松雪替别人书写,这不过是随手记录,正如山谷书写《孟博传》时,在默诵之间,有两三个字疑似错误罢了。篇章次序互换以及字迹不同,观看的人都不必辨析,只要欣赏他的笔法精妙就可以了。嘉靖乙酉八月二十六日,春和都督公被风阻在长芦,心情颇为郁闷,看到这些不禁释然一笑,又对都督公说:这真是饮酒时作的诗啊。丙子十月十日夜里,春梦见与故人分别,有人把《李于江集》送给他。他登上船,边走边把玩,得到两句诗:“江上一樽犹在眼,风前片席已遮出。看山总是看人意,不得方舟共载还。”他低声吟哦了很久,自称是在仿效李氏作诗,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成化年间,陈翰林师召所骑的盲马,卖了六百文钱。西涯先生写诗询问这件事,其中有“斗酒杜陵堪再醉”一句,大概是用了杜子美“三百青铜”的话。当时李刑部若虚的旧房子被积水毁坏,多年卖不出去,最后只卖得四两银子。西涯翁也写诗询问他,说“词林马价知多少”,就是指前面师召的事情。前辈们的居所和坐骑如此,他们日常衣食的供养也就可想而知了。如今的士大夫一旦进入仕途,必定住华屋,出门必定驾车骑肥马;对于饮食衣物,能够节省俭约的有几个人?与几十年前相比,费用何止增加千万。唉!由此可以看出世道的变化了。南京守备太监刘琅,先后在陕西、河南镇守,到了金陵后,贪婪更加厉害。他积聚的盗取之财已经很丰厚,便在自己的宅第中修建玉皇阁,请来方士讲说炼丹之术。有个术士知道他相信神异之事,每件事都假称是皇帝的命令来打动他,贪图他的财物,无法计算。刘琅有一枚玉绦环,价值百镒,术士欺骗他,让他把它献给玉皇,于是趁机偷走了。有人作诗讥笑道:“堆金积玉已如山,又向仙门学炼丹。空里得来空里去,玉皇元不系绦环。”春从周少卿子庚那里听说此事,两人一起大笑。

姑苏毛都宪▯呈,尝访杨祠部循吉,因洗浴,辞不出。后杨访毛,亦以洗浴辞。杨索片纸书曰:“君求顾我,我洗浴;我往报君,君洗浴。我洗浴时,四月八;君洗浴时,六月六。”遂并剌投而去。释氏,四月八日,有浴佛会;世称六月六日,乃猫犬澡浴之候也。杨故用此戏之。春闻巡抚都宪俞公谏云云,盖事之不为虐者。

今世俚语“前人失脚,后人把滑”,即汉谚“前车覆,后车戒”之义也。李白洲都宪,老不去位,为言者所劾。白洲愠焉,咏《行路人》,诗云:“车骑轩轩一道尘,后人相递促前人。后人还有人随后,若只如前后亦嗔。”其言有味。谊所谓后车又将覆者,世岂无其人乎?白洲文章名士,其再出,不免覆车、失脚之悔。然此诗,所以为▯氐龟则善矣。故书而藏之。

叶文庄《水东日记》谓,元人文集,如马祖常、元好问之焯焯,今皆无传。春按,元好问,金人也。金亡遂不仕。其文为《遗山集》,四十卷,今刻于河南。马祖常,有《石田集》,十卷,今刻于陕西。

丁丑八月朔之夕,梦侍涯翁坐。翁拂笺欲书,趣春检诗稿,仿佛记其一首二句云:“金花灿烂锦云香,上界飞书到几行。”因心动,不暇再目,而自续云:“风雨忽惊吹面冷,不教清梦看成章。”於是遂醒,可异也。

西涯先生丙午长至《祀陵纪行》诗,末韵云:“朝趋未报凫飞信,庭觐先陈鲤退诗。二纪兹行今十度,春来风物合分谁。”未几,先生遂丁憩庵忧,间为春言之,以为诗谶。先生尝送吾同乡李天瑞谪官一联云:“戒酒不从花底醉,爱舟多在水中居。”李后被酒过河,溺死。先生子徵伯,尝与春度上《题梦笔图》。春诗云:“仙子曾将我,文章莫太奇。青天铺作纸,写处日星垂。”先生赏之。徵伯诗云:“工文慕奇笔,精思入幽梦。会有取去时,何如不相送。”先生颇不乐。谓徵伯曰:“汝非子元敌矣。”某年徵伯下世。春哭之以诗,先生次春韵云:“人间梦笔非无兆,地下修文信有郎。”梦笔之兆,盖记此事。然则,诗信乎其有谶也。

神降作诗,前辈所传非一。今世亦往往有之。涯翁先生少时,曾为紫姑仙戏。初亦须符咒,后不复用。但运箕即至,所言多验。诗尽有可称者。先生一日,因事致请,神降大书云:“我是唐朝李翰林,蓬莱归路已千层。君家有事来相问,浓淡须磨墨数升。”先生知其为太白也,因问以事,神逐一响答。既而曰:“贤闺在此,吾当少避。”于是,先生前亡夫人岳氏,上箕叙述家事,甚悉。及退,神复至。先生姻党有武人,以事扣者,神不应,良久书一律竟去。时冬夜已向中矣。其辞云:“辽鹤归来语正呢,五云楼外鼓三推。穷阴易落阳初转,化日舒长夜半迟。灯火漫劳供凛冽,文章无怪不葳蕤。仙才岂是于尼鬼,不与庸人作筮龟。”春闻而笑曰:“此鬼安知非真太白耶。”太白性气,死犹如此。高力士辈,当日为其所傲,固宜。

春有堂,向欲名“今是”,取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语。其四壁,一题“守拙”,取陶诗《少无适俗韵》篇中语;一题“养贞”,取《间居三十载》篇中语;一题“委怀”,取《弱龄寄事》外篇中语;一题《纵情》,取《开岁倏五日》篇中语。因遂和此四篇,质于涯翁,欲得翁诗与字。翁欣然为篆堂扁,及壁间八字,且许少暇,和此诗。时正德丙子五月。翁生辰向近,寿筵日举。再阅月,而翁弃诸生矣。今手迹未漫,岂胜今昔之感。今日观《山谷集·与俞清老简》云:“轩名未隹,辄易题为‘今是轩’,并写去某去年,已作诗,徐为公作数语,并渊明诗十数首,可作帧,张之轩中也。”此事春实偶合,恨不得复以启翁。予堂既不复设此扁,姑记于此云。

《晋·天文志》,瑞星凡五。宋中兴《天文志》,瑞星十有二。详减不一,其三则皆曰“含誉”。宣德五年冬,是星见于九游。朝臣表贺,上谦不居,赐之玺书,相为戒谕。时杨文贞公在阁,进诗一章,有曰“宣德庚戌,月维己丑,其日丁亥,夕端在酉,大星如丸,九游之旁,有彗若射,金玉其煌,厥名“含誉”。太史敷奏,百辟嵩呼,贺祥献寿。皇德仁圣,谦让是崇,归功穹祗,归功祖宗,归功圣母,亦及臣子。申命饰励,敬哉无怠”数句,善写圣君之心。

译姑苏都宪毛▯呈,曾去拜访杨祠部循吉,正好杨在洗浴,便以此为由推辞不出来。后来杨去拜访毛,毛也以洗浴为由推辞。杨要了一张纸写道:“你来求见我时,我在洗浴;我去拜访你时,你在洗浴。我洗浴的时候是四月八日;你洗浴的时候是六月六日。”于是把两张名帖一并投进去就走了。佛教在四月八日有浴佛会;世俗所说六月六日,是猫狗洗浴的日子。杨故意用这些来戏弄他。春听巡抚都宪俞公说起这件事,想来这是不至于过分刻薄的玩笑。今世俗语“前人失脚,后人把滑”,就是汉代谚语“前车覆,后车戒”的意思。李白洲都宪年老仍不离职,被言官弹劾。白洲对此很恼怒,吟咏《行路人》诗道:“车骑轩轩一道尘,后人相递促前人。后人还有人随后,若只如前后亦嗔。”这些话很有意味。古人所谓后面的车也将翻倒,世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白洲是以文章著名的士人,但他再次出仕,仍免不了遭受翻车、失脚的悔恨。然而,这首诗用来作为▯氐龟,就很好了。因此抄录下来收藏。叶文庄《水东日记》说,元人的文集,如马祖常、元好问那样显著的,如今都没有流传。春考察后认为,元好问是金人,金朝灭亡后便不再做官。他的文章编为《遗山集》,共四十卷,如今刻印在河南。马祖常有《石田集》,共十卷,如今刻印在陕西。丁丑八月初一夜里,梦见侍奉西涯翁坐着。翁拂拭纸笺准备写字,催促春检查诗稿,仿佛记得其中一首的两句是:“金花灿烂锦云香,上界飞书到几行。”于是心有所感,来不及再看,自己续写道:“风雨忽惊吹面冷,不教清梦看成章。”这样便醒了,真是奇异。西涯先生丙午年冬至所作《祀陵纪行》诗,末句押韵说:“朝趋未报凫飞信,庭觐先陈鲤退诗。二纪兹行今十度,春来风物合分谁。”不久,先生就因丁憩庵去世而服丧,偶尔把这件事告诉春,认为这是诗中的预兆。先生曾经送给我的同乡李天瑞一副谪官诗联:“戒酒不从花底醉,爱舟多在水中居。”李后来因醉酒过河,溺水而死。先生的儿子徵伯,曾经和春一起作《题梦笔图》。春的诗说:“仙子曾将我,文章莫太奇。青天铺作纸,写处日星垂。”先生很欣赏它。徵伯的诗说:“工文慕奇笔,精思入幽梦。会有取去时,何如不相送。”先生很不高兴,对徵伯说:“你已经不是子元的对手了。”某年,徵伯去世。春作诗哭悼他,先生依照春的韵脚作诗说:“人间梦笔非无兆,地下修文信有郎。”所谓梦笔的预兆,大概就是记载这件事。那么,诗确实似乎有预言。神灵降临作诗,前辈传说的不止一例。如今也往往有这样的事。西涯翁先生年轻时,曾经玩请紫姑仙降临。起初还需要符咒,后来不再使用,只要转动箕,神便降临,所说的多有应验,所作的诗也有不少值得称道。一天,先生因事情请神降临,神大字写道:“我是唐朝李翰林,蓬莱归路已千层。君家有事来相问,浓淡须磨墨数升。”先生知道这是李太白,于是询问事情,神逐一应答。随后说:“贤闺正在这里,我应当暂且回避。”于是先生已故的夫人岳氏上箕,详细叙说家中事情。她退下后,神又降临。先生姻亲中有个武人来询问事情,神不回答,过了很久写成一首律诗便离去了。当时冬夜已经接近半夜。诗说:“辽鹤归来语正呢,五云楼外鼓三推。穷阴易落阳初转,化日舒长夜半迟。灯火漫劳供凛冽,文章无怪不葳蕤。仙才岂是于尼鬼,不与庸人作筮龟。”春听说后笑道:“这个鬼怎么知道不是真正的太白呢?”太白的性情刚烈,即使死后也还是这样。高力士一类人,当年被他傲视,本来就应该如此。春有一座堂,早就想命名为“今是”,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话。堂的四面墙壁,一面题作“守拙”,取自陶诗《少无适俗韵》篇中的话;一面题作“养贞”,取自《间居三十载》篇中的话;一面题作“委怀”,取自《弱龄寄事》外篇中的话;一面题作“纵情”,取自《开岁倏五日》篇中的话。于是便应和这四篇诗,拿给西涯翁看,希望得到翁所作的诗和字。翁欣然为堂题写篆书匾额,并题写墙上的八个字,还答应稍有空闲便应和这些诗。当时是正德丙子五月。翁的生日将近,寿宴即将举行。过了一个多月,翁就去世了。如今亲笔墨迹还没有漫漶,怎能不感慨今昔。今天读《山谷集·与俞清老简》,其中说:“轩名不佳,便改题为‘今是轩’,并把我去年已经作好的诗写去,徐徐替您作几句话,再加上渊明十几首诗,可以装裱成幅,挂在轩中。”这件事春实际上只是偶然相合,可惜不能再写信告诉翁。我的堂已经不再悬挂这块匾额,姑且把这件事记在这里。《晋书·天文志》说,瑞星共有五种。宋朝中兴时期的《天文志》说,瑞星有十二种。详细记载和删略各不相同,其中有三种都称为“含誉”。宣德五年冬天,这颗星出现在九游。朝臣上表庆贺,皇上谦逊地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并赐给他们玺书,互相告诫劝勉。当时杨文贞公在内阁,进献一章诗,其中有几句说:“宣德庚戌,月维己丑,其日丁亥,夕端在酉,大星如丸,九游之旁,有彗若射,金玉其煌,厥名‘含誉’。太史敷奏,百辟嵩呼,贺祥献寿。皇德仁圣,谦让是崇,归功穹祗,归功祖宗,归功圣母,亦及臣子。申命饰励,敬哉无怠。”这些句子很善于描写圣明君主的心意。

乙亥十二月二十三日五鼓,春梦至一所,三四道士,相与饮啜。已而,有先去者。予继出门,未行,闻堂中人谓童子曰:“我刘海蟾也,尔师以药金贮食饷我,殆知我者,我歌,或其喜之。”于是歌曰:“百年非是等闲身,学道而今只四人,中有两人须得道,不知谁主更谁宾。”予乃驻而听之,心亦自疑,不知其所谓得道者指谁,其人又歌数阕。中一首曰:“此身生意与谁论,红绿年年共一根。常向人门问门口,却忘门口是家门。”余多复语叠字。梦差了了,既觉遂不复能尽忆。虽然,使尽忆得,定何物语。漫识此为笑。

程克勤生日,用其父韵,寄弟云:“新愁白发镜中生,三十年来数贱庚。未拂朝衣渐戏彩,每沾宫酝想遗美。传声自愿如春好,守训何妨似水清。忽忆夜深芸阁梦,渡江称寿最分明。”自注云:“戏彩”、“遗美”,皆思亲事。“彩”与“朝衣”相应,“美”与“宫酝”相应,方不偏枯。崔玄▯母,谓儿子“宦游”。有人云,贫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此“好”字之本也。胡威之对晋武帝,臣父清惟恐人知,臣清惟恐人不知。此“清”字之本也。作诗不可草草,观者亦然。卧病寄弟云:“半生多病里,天下庇穷儒。药有寻方苦,钱无卖俸余。暗消闲岁月,久废旧诗书。却幸身长在,愁怀且破除。”自注云:首两句,是骨子。第三句贴“病”字,四句贴“穷”字,五句贴“半生”字,六句贴“儒”字。末两句,又以见天终庇之之意,而用以自慰也。作诗不可全拘此,亦不可不存此意。若全不相照应,如散沙相似,亦何足为诗。篁墩之诲其家人如此。“卧病”吾无议,若“彩”、“美”之云,稍知门迳者,何烦更语。“好”与“清”字,如此作用,何其晦也。其家人为载之其集,又将以柄诗话邪。

同官某,乡延传神者,约及春。春弗辞,对镜之余,因其问,为韵语答之:“一事不须三叹嗟,心虽能尽面先差。梦中有见镜不照,技则实痒靴难爬。”

译乙亥十二月二十三日五更时,春梦见来到一个地方,有三四个道士在那里一起饮食。不久,有人先离开了。我随后走出门,还没有走远,听见堂中有人对童子说:“我是刘海蟾,你的老师把药金储藏起来供我食用,他大概是了解我的人;我唱首歌,也许他会喜欢。”于是唱道:“百年非是等闲身,学道而今只四人,中有两人须得道,不知谁主更谁宾。”我便停下来听,心里也暗自疑惑,不知道他所说的得道者指谁。那人又唱了几阕,其中一首说:“此身生意与谁论,红绿年年共一根。常向人门问门口,却忘门口是家门。”其余多是重复的语句和叠字。梦境还算清楚,醒来后却再也不能全部记住。即使全记住了,又算是什么话呢?姑且记下此事作为笑谈。程克勤生日时,使用他父亲诗的韵脚,寄诗给弟弟说:“新愁白发镜中生,三十年来数贱庚。未拂朝衣渐戏彩,每沾宫酝想遗美。传声自愿如春好,守训何妨似水清。忽忆夜深芸阁梦,渡江称寿最分明。”自注说:“戏彩”“遗美”,都是思念父母的事情。“彩”与“朝衣”相照应,“美”与“宫酝”相照应,这样才不偏枯。崔玄▯的母亲称儿子为“宦游”。有人说,贫乏得不能保存它,这就是好消息。“好”字的本义就在这里。胡威回答晋武帝说:臣父清廉,只怕别人知道;臣清廉,只怕别人不知道。“清”字的本义就在这里。作诗不能草率,读诗的人也应如此。卧病时寄诗给弟弟说:“半生多病里,天下庇穷儒。药有寻方苦,钱无卖俸余。暗消闲岁月,久废旧诗书。却幸身长在,愁怀且破除。”自注说:开头两句是全诗的骨架。第三句贴合“病”字,第四句贴合“穷”字,第五句贴合“半生”字,第六句贴合“儒”字。末两句又表现上天终究会庇护自己的意思,用来安慰自己。作诗不能完全拘泥于这种方法,但也不能不存有这种意思。如果完全互不照应,就像一盘散沙一样,又哪里配称为诗呢?篁墩这样教诲他的家人。“卧病”这首诗我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至于“彩”“美”那些说法,稍微懂得作诗门径的人,哪里还用再说?“好”字和“清”字这样使用,实在太隐晦了。他的家人把这些话载入他的文集,难道还要拿它作为诗话的把柄吗?同僚某人请乡里传神的人来为春画像,约定要画到春。春没有推辞,对着镜子整理一番后,因他询问,作押韵的话回答道:“一事不须三叹嗟,心虽能尽面先差。梦中有见镜不照,技则实痒靴难爬。”

正德庚辰,有方士者,挟巫史之术,遨游江湖,人扣以未然事,辄召古名仙,运箕赋诗以答,随所限韵,敏若夙构。是年秋至吴,吴中诸生梁廷用,往问。箕答曰:“吾回道人也,欲赋诗,出十韵来。”又曰:“君乞白岩诗,吾当邀李谪仙同赋,用十七韵。”梁盖留都大司马乔公白岩门下士也。其十韵诗曰:“吾家住在蓬莱山之阳,隔断三千弱水万顷之汪洋。曾佩剑以化龙,亦叱石以为羊。经千秋黄尘变沧海,历几度冬桧为春阳。青山不改色,白云空悠扬。自乐烟霞深处有隹趣,不将功名心旆随风扬。琼楼玉宇水晶殿,日与猿鹤同徜徉。饥餐霞,渴饮涧,养得中黄一气,绝凡欲,那能有病,求医疡神;游八极,涵动静,不管天地暮雨,而朝阳,我来登坛,为君发狂句,山灵惊倒,星斗散乱,飞群▯▯。”其用十七韵诗曰:“六丁持斧施神功,凿开西南万仞之崆峒。芙蓉一朵插天表,势压天下群山雄。冰壶倒,月色澄澈;瑶台倚,斗光玲珑。百丈虹霓,望吞吐。八埏霖雨,瞻空▯。虚室不受一尘染,灵光直与银河通。乳泉挂壁喷晴雪,玉梅悬谷摇香风。上有神仙,玉虚子凌风出没,游太空。登虬伐蛟,下入海底,水晶窟;朝真谒帝,独步天上,琼瑶宫。头角嵯峨,自卓立;胸襟▯累▯可,谁磨砻。商家传傅,作良弼;宋室张浚,多奇功。忆昔江楼吹铁笛,明月一醉三人同。迩来一别世间,甲子不知数。但见几度玉洞桃花红。金龟老,黄鹤翁,各分一讳贻此公,天然意趣自相合,芳称长在尘寰中。好将大手,整顿乾坤了,归来一笑,拂云看剑,重会沧溟东。”嘉靖壬午,春以吏侍赴召,时公位冢宰矣。暇日,出此卷视春,春为之跋曰:“东坡记在黄时,神降汪若谷家,自称天人,姓李,名全,为其篆字,并讯坐中张炳,曾识刘苞事。以为全之为鬼,为仙,不可知。若疑其所托,则汉之神君,尤陋世人,所见常少,所不见常多。世外事,固非区区耳目所能量也。东坡他日,为韩文公碑,有‘幽则为鬼神,明则复为人’语,盖无怪于此理矣。吕洞宾之为仙,从唐迨宋事迹甚多,尝谒滕宗谅于岳阳,称回道人,高策为之传,近世好事者,又▯卒其诗若干,为《纯阳子集》。春未暇考,大抵其事迹,在宋或亲接其变幻之形,南渡暨胜国来,或挟术求之,辄凭物以应。此卷二诗,梁生得之邂逅,而献于乔公白岩者也。诗跌荡不凡,字妙有飞动势。嘻!亦异矣。汪家神不闻能诗,篆字众莫识,东坡且宝爱。而生所献,乃如此。世果有仙能久而不亡者,在视听之外邪。吾于此乎验矣。其赋白岩篇末云云,使东坡而闻之,其弗信矣乎。张炳、刘苞事,不足言已。秦楚材之积金峰,苏养直之罗浮山,所遇、所谈,皆三生两尘,涉慌惚事。以春所闻诸纪载家,如此类,未易枚举。学士大夫,率置疑信间弗论。今自公观之,是诗尚何疑。”坡称范文正公、欧阳公,皆曰“公,天人也”。吾于此质诸鬼神,又知世有谪仙存焉,何疑。回道人赋诗后二年七月二十又七日识。

译正德庚辰年,有个方士,掌握巫祝和占卜之术,游历江湖。有人问他尚未发生的事情,他就召请古代著名仙人,转动箕写诗回答,按照所限定的韵脚作诗,敏捷得像早已写成一样。这年秋天他来到吴地,吴中诸生梁廷用前去询问。箕上回答说:“我是回道人,想作诗,请提出十个韵。”又说:“你请求作一首白岩诗,我应当邀请李谪仙一同作诗,使用十七个韵。”梁廷用大概是留都大司马乔公白岩门下的士人。他所作的十韵诗说:“我家住在蓬莱山的南面,被三千弱水和万顷汪洋隔断。曾经佩剑化龙,也曾呵斥石头使它变成羊。经历千年黄尘变沧海,历经几度冬桧变成春日。青山颜色不改,白云徒然悠扬。我自得于烟霞深处的美好趣味,不让功名之心随风飘扬。琼楼玉宇、水晶宫殿,日日与猿鹤一同徜徉。饿了吃霞,渴了饮涧,养成胸中的黄庭一气,断绝凡俗欲望,哪里还会生病,何须求医问药;游历八方,涵养动静,不管天地间暮雨和朝阳。我登坛为你写下狂放的诗句,使山灵惊倒、星斗散乱、飞群▯▯。”他所作的十七韵诗说:“六丁神将拿着斧头施展神力,凿开西南方万仞高的崆峒山。一朵芙蓉直插云天,气势压倒天下群山,显得雄伟。冰壶倒悬,月色澄澈;瑶台斜倚,星斗的光芒玲珑。百丈虹霓,远望仿佛吞吐云气。八方霖雨,仰望空▯。空室不受一粒尘埃污染,灵光直通银河。乳白色的泉水挂在山壁上,喷出晴日般的白雪;玉梅悬在山谷中,摇曳着香风。山上有神仙,玉虚子凌风出没,遨游太空。上登斩虬伐蛟,下入海底水晶洞窟;早晨朝拜真仙、谒见天帝,独自漫步在天上的琼瑶宫。头角高峻,独自挺立;胸襟▯累▯可,谁能磨砺它。商代傅说,成为贤相;宋室张浚,建立许多奇功。回想从前在江楼吹铁笛,明月下三人一同醉酒。近来一别人世,不知已经过了多少甲子,只见玉洞中的桃花红了好几度。金龟老人、黄鹤翁,各自分出一个名号赠给这位公,天然的意趣彼此相合,美好的声誉长久留在人间。最好凭借高才,把乾坤整顿好;回来一笑,拂去云彩看剑,再次会于沧溟之东。嘉靖壬午年,春以吏部侍郎身份奉召,当时乔公已经位居冢宰。有一天闲暇时,乔公拿出这卷诗给春看,春替它作跋说:“东坡记载在黄州时,神降临到汪若谷家,自称是天人,姓李,名全,为他篆写姓名,还询问座中的张炳是否曾知道刘苞的事情。李全究竟是鬼还是仙,无法知道。如果怀疑这是他假托的,那么汉代的神君尤其鄙陋于世人,世人所能看见的总是少,所看不见的总是多。世外之事,本来就不是区区耳目所能衡量的。东坡后来替韩文公作碑文,有‘幽则为鬼神,明则复为人’的话,对这个道理大概并不感到奇怪。吕洞宾成仙的事迹,从唐代到宋代很多;他曾经在岳阳拜见滕宗谅,自称回道人,高策替他作传。近世好事的人,又▯卒录他的若干诗篇,编成《纯阳子集》。春没有来得及考证,大体上说,那些事迹在宋代或许有人亲眼见过他的变化之形;南渡直到胜国以来,有人或许带着法术去求见他,他便往往凭借某种事物来回应。这一卷中的两首诗,是梁生偶然得到后,献给乔公白岩的。诗意纵横跌宕而不同凡俗,字也奇妙,具有飞动的气势。唉!也真是奇异了。汪家降神之事,没听说神能作诗;它所写的篆字众人都不认识,东坡尚且珍爱它。而梁生所献的诗,竟然如此。世上果真有能够长久不死的仙人,存在于人的视听之外吗?我从这件事上得到了验证。他在白岩诗篇末所作的赋如此,如果东坡听到,难道不会相信吗?至于张炳、刘苞的事情,就不值得说了。秦楚材所说的积金峰、苏养直所说的罗浮山,他们所遇到、所谈论的,都是涉及三生两尘的恍惚之事。像春从记载各种事迹的人那里听到的这类事情,还很难一一列举。学士大夫大都把它们置于可信与不可信之间,不加讨论。如今从乔公这件事来看,这些诗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苏轼称赞范文正公、欧阳公,都说“公是天人”。我从这件事向鬼神求证,又知道世上确实有谪仙存在,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回道人作诗后两年七月二十七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