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外篇
武官父母丧,不持服,不解任,不知始何世。夫金革军旅之事,无逊也者,为其不以家难避国难也。为此制者,恐武官临难得为推避计耳。天下无无父母之人,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而文武可异道乎?今武官,时当太平之际,身列藩卫之间,有父母丧,而不少异于平日,岂谓真不得已者哉?按宋《田况传》,况乞归葬阳翟,既葬,托边事见上,泣请终制。仁宗许之。史称帅臣得终制,自况始。则况以前,武官之解任可知。《金坡遗事》云:故事,武官不持服,韩汝玉奏请持服,下两制台谏议。唐子方、欧阳永叔见各不同,于是竟为两议而上。遂诏崇班以上,持服供奉;以下不持服。论者以为,如是则官高者得为父母服,官卑者则不为,无官者将何以处之?宋人盖不满于是矣。然则,今日之事,当视其人,若典军族,方在行阵,遇丧奏闻留之,终事方听返丧次。其在府司卫所,可得尽丧礼者,当听终制。军事干涉,不得已而出视,事毕复返丧次。可代者,佐贰代之,一切勿与。庶几亦尽人子之礼。
洪武初,百官闻祖父母、伯叔、兄弟丧,俱得奔赴。二十三年,吏部言:“祖父母、伯叔、兄弟,皆系期年服,若俱令奔丧守制,或一人连遭五六期丧,或道路数千里,则居官日少,更易数系,旷官废事。今后除父母及祖父母承重者丁忧外,其余期服,制不许奔丧,但遣致祭。”从之。
洪武初,御史高原侃言:“京师人民,脩习元人旧俗,凡有丧葬,设宴会亲友作乐娱尸,惟较酒肴厚薄,无哀戚之情,流俗之坏至此,甚非所以为治。且京师者,天下之本,万民之所取则。一事非礼,则海内之人转相视效,弊可胜言。况送终礼之大者,不可不谨,乞禁止以厚风俗。”上乃诏礼官,定民丧服之制。古者,丧礼三年,怀抱之义也。周末二十五月而毕。后世二十六月者,从孔子“逾月则善”之言耳。百日之说,非本诸释氏。《礼》曰“士三月而葬”,是也卒哭,后世遂通用云。
刘宋时,袁昂幼孤,为从兄彖所养。彖卒,乃制期服。人有怪而问之,昂致书曰:“礼由恩断,服以情申,故小功他邦加制一等,同爨有缌明之典籍。昔马棱与从弟毅同居,毅亡,棱为心服二年。由也不除丧,亦缘情而致制。今欲寄其罔慕之痛,少申无已之情,虽礼无明据,乃事有先例。”春观韩退之嫂郑丧,服期以报,见其所自为文。宋丁宝臣丧其兄三年,《欧阳永叔文集》实载其事。国初,詹鼎之死,所养孤甥为持三年服,《方逊志集》载之,亦情之不能自已者也。宋何叔度姨适刘▯处,与叔度母情爱甚笃。叔度母早卒,奉姨若所生。姨亡,朔望必往致哀,并设祭奠食并玲新,躬自临视。若朔望应有公事,则先遣送祭,手自料筒,流涕对之。公事毕,即往致哀,以此为常。二年服竟。叔度盖为自哀其母,情缘及之,渭阳之送,亦所不能已者,不自知其过也。
译刘宋时期,袁昂幼年丧父,由堂兄袁彖抚养。袁彖去世后,袁昂便为他服期年丧服。有人对此感到奇怪而询问,袁昂写信说:“礼制根据恩情而确定,丧服按照感情而推展,所以在外地的小功亲属,丧服可以加重一等;同灶共食也有服缌麻丧的明文典籍。过去马棱与堂弟马毅同住,马毅去世,马棱内心服丧两年。子路不除丧,也是根据感情而制定丧服。如今我想寄托自己无法仰慕报答的悲痛,稍稍表达无穷的感情,虽然礼制没有明确依据,但事情有前例可循。”春观韩退之为嫂嫂郑氏服期年丧以报恩的事,见于他自己所作的文章。宋代丁宝臣为兄长服丧三年,《欧阳永叔文集》确实记载了这件事。本朝初年,詹鼎去世,他所抚养的外甥为他服丧三年,《方逊志集》记载了这件事,也是感情无法自我抑制的表现。宋代何叔度的姨母嫁给刘▯处,与叔度的母亲感情非常深厚。叔度的母亲早逝,他侍奉姨母如同亲生母亲。姨母去世后,每逢朔日、望日,他必定前往致哀,并设置祭品和食物,亲自前去察看。如果朔日、望日正好有公事,就先派人送去祭品,亲手准备祭器,对着祭品流泪。公事办完,立即前往致哀,把这当作常规。两年的丧期服满。叔度大概是在为自己的母亲哀痛,这份感情又牵连到姨母;送别姨母时也无法自已,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样做已经超过礼制。如果人在府司、卫所,能够完整履行丧礼,就应当允许他服满丧制。若因军事事务牵连,不得已出去处理,事情办完后再回到丧次。可以由人代办的,就由佐贰官代办,一概不要让服丧者参与。这样或许也能尽到人子的礼数。洪武初年,百官听到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去世,都可以奔赴丧家。洪武二十三年,吏部说:“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都是服期年的丧服;如果都命令官员奔丧守制,有的人可能连续遭遇五六次服期年的丧事,有的人则要跋涉数千里,这样在任任职的日子就会很少,职务更替频繁,导致旷废官职、耽误政事。今后,除父母去世以及作为承重孙为祖父母服丧而丁忧外,其他服期年的丧事,制度上不许奔丧,只派人前去致祭。”皇帝同意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洪武初年,御史高原侃说:“京师百姓沿袭元人的旧俗,凡遇丧葬,就设宴会聚亲友,奏乐取乐以娱尸,只比较酒肴的厚薄,毫无哀痛悲戚之情。社会风气败坏到这种地步,实在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况且京师是天下的根本,是万民取法的地方。一件事不合礼,天下各地的人就会相互仿效,弊端哪里说得尽。何况送终是礼制中的大事,不可不慎重,请求加以禁止,以敦厚风俗。”皇帝于是下诏礼官,制定百姓丧服的制度。古代丧礼为三年,是出于怀抱养育之恩的意义。周代末年改为二十五个月完毕。后世规定二十六个月,是遵从孔子‘超过一个月就算合适’的话。百日丧期的说法,并不是源自佛教。《礼记》说‘士三个月下葬’,就是这个意思;下葬后举行卒哭,后世于是普遍采用百日的说法。” 刘宋时期,袁昂幼年丧父母,成为孤儿,由堂兄袁彖抚养。袁彖去世后,袁昂便为他穿戴期服。有人对此感到奇怪,便写信询问,袁昂回信说:“礼制因恩义而有所裁断,丧服因感情而有所申展,所以小功服在异国可以加制一等,同灶共食者有缌明之典籍。[“缌明”原文疑误]从前马棱和堂弟马毅共同居住,马毅去世后,马棱为他心丧二年。子路不除丧,也是由于感情而制定丧服。如今我想寄托自己无比仰慕的悲痛,稍稍表达无穷尽的感情;虽然礼书中没有明确依据,但这样的事情已有先例。”我曾阅见韩愈为嫂子郑氏服丧,服期年以报答嫂恩,见于他亲自撰写的文章。宋代丁宝臣为兄长服丧三年,《欧阳永叔文集》确实记载了这件事。本朝初年,詹鼎去世,他所抚养的外甥为他服丧三年,《方逊志集》记载了此事,也都是感情不能自已的表现。宋代何叔度的姨母嫁给刘[原文“▯处”字形疑误],和叔度的母亲感情非常深厚。叔度的母亲早逝后,他奉养老姨母如同奉养亲生母亲。姨母去世后,每逢初一、十五,他一定前往致哀,并设置祭奠,供奉食物和[原文“玲新”疑误],亲自前往查看。如果初一、十五恰逢应办的公事,他就先派人送去祭品,亲手整理[原文“料筒”疑误],流着眼泪面对祭品。公事办完后,立即前往致哀,把这作为常规。服丧二年期满。何叔度大概是在为自己的母亲悲哀,感情由此延及姨母;这也是他不能自已的地方,如同“渭阳之送”,他自己并不知道这已经超过礼制。
正德丁卯冬,春以继祖母服,承重于家。既祥州学官来请,欲赴书院教诸学弟子员,春辞之,而以书与易训导体乾,曰:“屡辱左顾,惠恤良至,日随月积,未缘诣谢。计盛德仁明,必加情贳,君子相与,岂视末礼往复为厚薄也。敝州士友,近者何幸得贤郡公,博雅恺悌,师帅于上。而执事二三,鸿宿立之,函丈程课,其开横经肆史,造膝提耳,开发其所未知,增益其所未能多矣。鄙人桑梓,获瞻雾露,润及我躬,报德无地。连屋不通,匪情则异,千里悟对,其心实亲。而创痛砭割之馀,意销志蚀,待尽墓次,惟日为岁,百骸憔悴,尚何言乎?窃于执事交契,不思其获谅于贤郡公,盖有在矣。日本乃闻郡公视学,欲令有志生员,开具从师手本,将辟义塾,猥及鄙人。昔甲子之岁,提学先生姚公文灏,行移到州,曾有此举,致烦邻州诸县士友,纷沓裹足诣门,增我惭愧。春不得已,黾勉酬答,未及月余,遂尔谢绝。 春于时尝云, 吾处已固非泥之■111111,不致白沙之累,而化物岂有丹之妙,可为黄金之资, 此州人所悉也。区区此日,何等意绪,敢仍冒昧,以蹈前罪。祥事甫毕,摧毁方深,坐荒庐之荼蓼,守孤垅之苫块,有何问学,更接青衿。诸贤获承师帅,程课必日新时迈,大非昔比。隋珠加磨莹之奇,荆▯卜效琢雕之益,而更假于奄奄气息之人之力耶?且春抛弃筌蹄,积岁已久,今吾故我,判然两人。使任举业之师,更识何等香气。区区正一无鼻孔者,何由去凿浑沌,而七窍之自己息黥,补劓已乏其术,而欲探囊黄昏,以起人之废疾耶。且科举时文,志希速化,未卵斯翼,未弹斯炙。今誾誾啾啾,日坐A31舍,语及三冬足用,便恨后时,区区之迂阔迟钝,就当往昔,亦岂能副此。常恐垂帘自精,下帷独得者,于道理上虽微▯斥秋毫,深探重渊,亦自爱莫助之。若排比书獭,含濡墨鸩,破碎章句,旋填格式,造作主意,巧合关捩,诸贤应解访,春力不能尔,此举无乃重春之罪也乎?春极知贤郡公暨执事辈之盛心,但自揣甚明,无以塞命。此由衷语,不是面欺,千万体察,为我劲辞,庶瑟不得以干竽,蓝无求乎谢青,幸甚。”
《怀麓堂诗文后稿》,涯翁见付编次,凡为中贵作者,悉去之,翁不以为忤。唐俱文珍永贞之事,非无功,韩昌黎送之序诗,今在韩《外集》,李汉固有所不取也。太监张永尝书“穷苦”二字,请翁为之说。其中有可摘录者,例难独留,今载其略于此。《穷说》云:“按《说文》,‘穷’之为义亦多矣。为极,为竟,为究,为塞。今姑就其所谓‘塞’者言之。对富而言,则为民之穷,《孟子》曰‘鳏寡孤独,皆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也’。对达而言,则为士之穷,《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传》曰‘士穷乃见节义,民之穷者必有待于上之人’;《书》曰‘子惠困穷者是也,若士之穷,则自守而不外慕’。《论语》所云‘君子固穷者’孔子之言也。彼庄子乃谓孔子曰‘吾讳穷久矣’,是岂知圣人者哉?韩退之作《送穷》文,称智穷、学穷、命穷、文穷、交穷者,而卒归于正。若虞乡著《穷愁》之书,段成式为《留穷》之词,唐子西亦有《留穷》之诗,皆士之流,穷而不厌者也。说者又谓,孔、孟穷而在下,则明道于后世。周公达而在上,则行道于当时。故素贫贱,则行乎贫贱;素富贵,则行乎富贵。君子之达者,岂必穷之为尚哉?惟不忘此心,思以救民之穷,振士之穷而已。某公遭盛时,居重地,位尊禄厚,固不可与穷者同日语,顾能屏省驺从,俭节自奉,而于窭人贫士,辄挥斥金币,以相济援,是可谓救民之穷。人有寸长片言,必加轸念,延誉而汲引之,惟恐不及,是可谓振士之穷矣。然独有大者焉。闻四方水旱盗贼,则为蹙然而不宁,有所推蔫,一切付之公议,而不侵其职。兹方佐天子,出政令,以宣德布泽,任贤使能,俾家给人足,民安而吏称。啼饥号寒之声不闻于野,叹老嗟卑之气不形于朝,天下之人无不获其所者。然则,公之达,施厚报,虽欲辞之不可得,何穷之足云乎?是固公之所以自警,而尤有自玉于成者也。”
译正德丁卯年冬天,春因为继祖母去世而服丧,在家中作为承重孙。服满小祥后,州学官来请他去书院教导各位学弟子员,春推辞了,并写信给训导易体乾说:“屡次承蒙您屈尊来看望,给予的体恤实在深厚,日积月累,却一直没有机会前往道谢。我想您盛德仁厚、明达通融,一定会体谅我;君子相交,难道会把末节礼数上的往来当作情意厚薄吗?本州的士人朋友,近来多么幸运,得到贤明的郡公。他博雅和乐,在上面作为师长表率。而您等几位,又高才卓立,整肃讲席、考核课程,打开经史典籍,亲自提点教诲,启发他们所不知道的,增加他们所不能做到的,实在太多了。鄙人身处故乡,能够仰承您的教化,恩泽也润及自身,却没有地方可以报答您的恩德。虽然屋舍相连却不能往来,并不是感情疏远;即使相隔千里而相对,内心实际上也是亲近的。然而在创痛针砭般的割裂之后,心意消沉、志气衰损,只能守候在墓旁,把一天当作一年;形体憔悴成这样,还能说什么呢?我私下认为,您与我的交情,想来也在于您能够体谅我,并且不会认为我辜负贤郡公的期望。近日才听说郡公巡视学校,想让有志向的生员备具从师的手本,将要开办义塾,竟然也提到了我。过去甲子年,提学先生姚文灏公行文到州里,也曾有过这样的举动,致使邻州各县的士人朋友纷纷裹足登门,反而增加了我的惭愧。” 春不得已,只好勉强应付,不到一个多月,便谢绝了。春当时曾说:‘我这里已经固然不是泥之〔缺字〕,不会造成白沙的拖累;可是教化万物哪里有丹砂化金那样的奇效,可以作为黄金的资质,这一点是本州人都知道的。如今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是什么样的心绪,哪里还敢继续冒昧行事,重蹈以前的过错。小祥之事刚刚办完,身心摧毁正深;坐守荒凉庐舍中的荼蓼,守着孤坟旁的苫块,哪里还有心思问学,更何况接触青衿学子。诸位贤者能够承受师长的教导,课程一定会日益更新、不断进步,远非过去可比。隋侯之珠再加上磨琢光莹的奇效,荆玉又得到雕琢加工的好处,难道还要借助一个气息奄奄的人的力量吗?况且我抛弃筌蹄、停止追求科举文章,已经多年了;如今的我和从前的我,显然已经是两个人。即使让我担任科举时文的老师,又能辨识出什么样的香气呢?我这个人正是没有鼻孔的,怎么能够去凿开混沌,使七窍自行停止受刑?连补鼻割耳的办法也早已没有了,却还想探取黄昏来使人的残疾恢复吗?况且科举时文,志在追求速成,翅膀尚未长成,肉还没有烤熟。如今面对众多学生,天天坐在A31舍,谈到‘三冬足用’便遗憾为时已晚;就我这样迂阔迟钝的人,即使放在过去,难道也能胜任这些要求吗?’ 我常常担心,那些闭帘潜心精研、闭门专修而有所独得的人,在道理上即使能够细微地剖析秋毫,深入探究重渊,我也只能自爱自怜,无法帮助他们。如果只是排列拼缀书本,含墨濡笔,拆碎章句,随即填入格式,构造主意,巧妙安排关键,那么诸位贤者应当还可以自行寻访;但春的力量做不到这些。这样做岂不是反而加重春的罪过吗?我非常清楚贤郡公以及您诸位的盛情,只是自己估量得很明白,实在没有办法满足您的要求。这些都是发自内心的话,不是当面欺骗,请千万体察我的心意,替我坚决推辞;希望不要让瑟琴去充竽数,也不要让蓝草奢求得到谢青的赏识,那就十分幸运了。” 《怀麓堂诗文后稿》是涯翁交给我编次的。其中凡是宦官所作的文章,全都删去了,涯翁并不因此恼怒。唐代俱文珍在永贞年间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功劳;韩昌黎为他作的送行序和诗,现在收在韩氏《外集》中,李汉却确实没有采用。太监张永曾经写下‘穷苦’二字,请涯翁为它作解释。其中有些内容可以摘录,但按惯例难以单独保留,如今把大略记在这里。《穷说》说:‘考察《说文》,“穷”字的意义很多,有极尽、终竟、探究、闭塞等义。现在姑且就其中“闭塞”的意义来说。与富相对,就是百姓的穷困,《孟子》说:“鳏、寡、孤、独,都是天下穷困而无所申诉的百姓。”与通达显贵相对,就是士人的困窘,《孟子》说:“穷困时独善其身”;《左传》说:“士人穷困才显出节义,百姓穷困就一定要依靠在上位的人”;《尚书》说:“您施惠于困穷之人”,至于士人的穷困,则是自己守持而不向外物羡慕。《论语》所说“君子固穷”,是孔子的话。那庄子却说孔子道:“我忌讳穷困已经很久了。”这难道是懂得圣人的人吗?韩退之作《送穷》文,称说智穷、学穷、命穷、文穷、交穷等,最后归结到正道。’ 至于虞乡著《穷愁》一书,段成式作《留穷》一文,唐子西也有《留穷》诗,这些都是士人一类,虽处穷困却不以为厌恶的人。论说者又认为,孔子、孟子处于穷困而身居下位,是在后世彰明道理;周公通达显贵而身居上位,是在当时推行道理。所以,平素处于贫贱,就按贫贱的处境行事;平素处于富贵,就按富贵的处境行事。君子中通达显贵的人,难道一定要把穷困看作崇尚的吗?只是不能忘记这颗心,要想着救济百姓的穷困,振兴士人的困窘罢了。某公生逢盛世,身居要地,地位尊贵、俸禄丰厚,本来不能与穷困者同日而语;但他能够减少随从车马,节俭自奉,对于贫困的人和贫寒的士人,总是挥斥钱财,给予救济,这可以说是救济百姓的穷困。有人有一点长处、一句话可取,他必定加以关心,替他传播声誉并提拔引荐,唯恐来不及,这可以说是振兴士人的困窘。然而还有更大的方面:听说四方有水旱灾害和盗贼,他就忧惧不安;遇到需要推举任用的事情,一概交付公议,而不侵夺有关官员的职权。他现在正辅佐天子,发布政令,宣扬德化、施布恩泽,任用贤能,使家家给足、人人充裕,使百姓安定而官吏称职。这样,天下田野听不到啼饥号寒的声音,朝廷上看不到叹老嗟卑的情状,天下人没有不各得其所的。既然如此,公的通达显贵能够施行厚德并得到丰厚的回报,即使想推辞也不可能,还有什么穷困值得说呢?这本来正是公用来警戒自己的地方,也是尤其能够自我珍重而成就自己的地方。’
《苦说》云:“‘苦’之为义,为困悴、为勤劳、为辛楚、为陵侮。今姑就‘勤’与‘困’言之。天下之味有五,而苦居其一。酸碱之类各有所偏,惟苦与甘正相对,于是有劳困之象焉。《书·五行》曰:‘炎上作苦,火之味也。’惟人之情□然,其为苦正与乐对者也。《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是以味喻志也。张良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是以味喻言也。杨雄曰‘颜苦孔之卓,是以味喻学也。盖以安居快适之时,寓勤劳困悴之义,君子固有择焉。天下之物,甘者常少,而苦者常多。天下之情,苦者常多,而乐者常少。处乐者易,而处苦者难。故为学者,必攻苦食淡,疲精力而不敢逸;立身者,必餐米啮蘖,绝嗜欲,戒游逸,而不于便安是图;莅政治事者,必劳心焦思,鞠躬尽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后学可成,身可立,而政事可行也。苦之义其尽于是乎?公入为天子股肱心膂之臣,凡政之黜陟予夺,无所不得闻。出为爪牙之将,凡令之生杀赏罚,无所不得行。然都重位而不忘乎勤,飨厚禄而不忘乎俭。宁勤吾之身,而不忍勤吾之民;宁困吾之心,而不忍困吾之事。通达民隐,奉宣德意,如古所谓问民疾苦者。暑不张盖,险不乘舆,手抚疮痍,口问疾病,如古所谓与士卒同甘苦者。公之心,盖以天下为心,而不以一人之心为心也。予故以公之所自处者为说,公有味于斯言也哉。呜呼!为是说者,亦为之穷且苦矣。”
元礼部郎中陈孚,使交趾,以至元癸巳二月三日宿丘温驿,未昏见新月,乃在天心。我太宗永乐八年,亲征北虏,学士金幼孜从。三月八日次鸣銮戍,夜仰视北斗,正直头上。以此推之,就谓天高而星辰远耶。谈天衍谓:“中国天下八分之一,合赤县神州而分为九州。”妄可知矣。
月令出土牛,以示农耕之早晚。谓于国城之南立土牛,其言立春在十二月望,策牛人近前,示其农早也。立春在十二月晦及正月朔,则策牛人当中,示其农中也。立春在正月望,策牛人在后,示其农晚也。为国之大计,不失农时,故圣人急于养民,务成东作。唐李涪刊误云云。今天下州郡,立春日,制一土牛,饰以文彩,即以彩杖鞭之。既而碎之,各持其土,以祈稔。何谓乎?胜国至元中,春牛经式,至今袭而为之。以策牛人立处,为芒神忙闲之异。牛头、角、身、蹄、尾,笼索芒神貌像,服色、蓑束一就。年月干支,为其施设,尤是可笑。
续述征记,尧即位,至永嘉三年,二千七百二十有一载。记于《尧碑》。春按,尧即位甲辰,晋武帝泰始元年乙酉,去尧即位二千七百二年。泰始二十年甲辰,是为二千七百二十一年。怀帝永嘉三年己巳,则二千七百四十六年。《尧碑》误矣。自尧即位,至我大明洪武元年,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凡六十三甲子。
唐尧元年甲辰,至我太祖洪武元年戊申,计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六十三甲子。邵氏《经世书》谓,尧得天地之中数。盖尧之时,在日甲月巳,星癸辰申,而当乾之九五,值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中,故谓中数也。考之天开甲子,至我太祖洪武十七年甲子,计六万八千八百八十一年。胜国元明善有曰:“夏禹即位后八年,而得甲子,入午会之初运,当妒之初六。”故推胜国至元甲子,为午会第十运,则今已入第十一运之中,乃妨之九三也。欲复二帝之盛,以跻三代之长,是望于今日。
洪武十七年,钦天监博士元统言:“历日之法,其来尚矣。今历,虽以大统为名,而积分犹授时之数。况授时历法,以至元辛巳为历元,至洪武甲子,积一百四年,以历法推之,得三亿七千六百一十九万九千七百七十五分。经云:‘大约七十年而差一度,每岁差一分五十秒。’辛巳至今,年远数盈,渐差天度,拟合脩改。臣今以洪武甲子岁前冬至,为大统历元,推演得授时历,辛巳闰准分,二十四万二千五十分。洪武甲子闰分,一十八万二千七十分一十八秒。授时历辛巳气准分,五十五万六百分。洪武甲子气准分,五十五万三百七十五分。授时历辛已转准分,一十三万二百五分。洪武甲子转准分,二十万九千六百九十分。授时历辛巳交准分,二十六万三百八十八分。洪武甲子交准分,一十一万五千一百五分八秒。盖七政之源,有迟疾逆顺,伏见不齐。其理深奥,实难推演。闻磨勘司令王道享,有师郭伯玉者,精明九数之理,若得此人,推大统历法,庶几可成一代之制。盖天道无端,惟数可以推其机。天道至妙,因数可以明其理。是理因数显,数从理出。故理数可相倚,而不可相违也。”书奏,上是其言,征之。
译《苦说》说:‘“苦”字的意义,有困顿憔悴、辛勤劳作、艰辛痛苦、受人凌辱等。现在姑且就“勤劳”和“困顿”来说。天下的味道有五种,苦味是其中之一。酸、咸之类各有偏向,只有苦味与甘味正好相对,于是形成劳苦困顿的象征。《尚书·洪范》五行说:“火炎向上,产生苦味,这是火的味道。”只是人的情感〔缺字〕,它作为苦,正好与快乐相对。《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必定先使他的心志受到苦难。”这是用味道比喻心志。张良说:“好的药虽然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诚的话虽然逆耳,却有利于行事。”这是用味道比喻言语。扬雄说:“颜回苦于孔子的卓绝。”这是用味道比喻学习。大抵是在安居舒适的时候,寄寓辛劳困顿的意义,君子本来就有所选择。天下的事物,甘美的常常少,苦涩的常常多;天下人的处境,苦难的常常多,快乐的常常少。处在快乐中容易,处在苦难中困难。所以求学的人,必须刻苦学习、吃清淡食物,使精神疲劳、精力耗损,也不敢放纵;立身处世的人,必须吃粗粮、嚼树芽,断绝嗜好欲望,戒除游荡安逸,不把便利安适当作追求;主持政务、办理事务的人,必须劳心焦思,恭敬尽力,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样以后,学业才能成就,立身才能成功,政事才能推行。’ “苦”的意义,难道全都在这里了吗?公入朝后,成为天子的股肱心腹之臣,凡是政务上的贬黜、升迁、给予、剥夺,没有听不到的。出朝后成为天子的爪牙之将,凡是政令中的生杀赏罚,没有不能施行的。然而身居显要地位,却不忘勤劳;享受丰厚俸禄,却不忘节俭。宁可使自己的身体劳苦,也不忍使百姓劳苦;宁可使自己的心思困顿,也不忍使政事困顿。他通晓百姓的隐情,奉行并宣扬皇帝的德意,正如古人所说的询问百姓疾苦。暑天不张伞盖,险地不乘车轿,亲手抚慰受创伤的人,亲口询问疾病,正如古人所说的与士卒同甘共苦。公的心,大概是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心,而不是把个人的心当作天下的心。因此我把公自处的原则写成这篇文章,公对这些话也会有所感受吧。唉!写这篇文章的人,也已经穷困而辛苦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元代礼部郎中陈孚出使交趾,至元癸巳年二月三日住在丘温驿,天还没有黑就看见新月,月亮正位于天空中央。我太宗永乐八年亲自征讨北虏,学士金幼孜随从。三月八日驻扎在鸣銮戍,夜里抬头看北斗,正好直在头顶。由此推论,难道可以说天空很高、星辰很远吗?谈天衍说:‘中国只是天下的八分之一,把赤县神州合起来分为九州。’他的荒谬显然可知了。《月令》记载立春时出示土牛,用来表示农耕时令的早晚。做法是在国城南面竖立土牛:如果立春在十二月望日,鞭打土牛的人站得靠前,表示农事早;如果立春在十二月晦日和正月初一,鞭牛人站在中间,表示农事适中;如果立春在正月望日,鞭牛人站在后面,表示农事晚。这关系到国家的大计,不能错过农时,所以圣人急于养育百姓,务必要使春耕成功。唐代李涪《刊误》这样说。如今天下各州郡在立春日制作一头土牛,用彩色装饰,随即用彩杖鞭打它。之后把土牛打碎,各人拿一些土回去,以祈求丰收。这是什么意思呢?胜国至元年间制定了《春牛经式》,直到今天仍沿袭这种做法。以鞭牛人的站立位置作为芒神忙、闲差异的标志。牛头、牛角、牛身、牛蹄、牛尾,以及笼索、芒神的面貌形象、服色、蓑衣束带,全都一并设置。连年月干支也拿来安排,尤其可笑。《续述征记》说,尧即位到永嘉三年,共有二千七百二十有一载。记载在《尧碑》中。春考订说,尧即位为甲辰年,晋武帝泰始元年为乙酉年,距尧即位二千七百零二年。泰始二十年为甲辰年,是二千七百二十一年。怀帝永嘉三年为己巳年,则应是二千七百四十六年。《尧碑》记错了。从尧即位到我大明洪武元年,共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合计六十三个甲子。唐尧元年为甲辰年,到我太祖洪武元年戊申年,共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六十三个甲子。邵氏《经世书》说,尧获得了天地的中数。大概尧的时代,处在日甲、月巳、星癸辰申,而又当乾卦九五,正值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周期的中数,所以称为中数。考察从天开甲子到我太祖洪武十七年甲子,共六万八千八百八十一年。胜国元代明善曾说:‘夏禹即位后八年,得到甲子,进入午会的初运,正当〔字样疑误〕的初六。’所以推算胜国至元甲子为午会第十运,那么现在已经进入第十一运之中,正是〔字样疑误〕的九三。希望恢复二帝的盛治,达到三代的长久,这正是对今天的期望。洪武十七年,钦天监博士元统说:‘制定历日的方法,流传已经很久了。如今的历法虽然以“大统”为名,但其中的积分仍然是授时历的数值。何况授时历法以至元辛巳年作为历元,到洪武甲子年,累计一百零四年;按历法推算,得到三亿七千六百一十九万九千七百七十五分。经书说:“大约七十年相差一度,每年相差一分五十秒。”从辛巳年到现在,年代久远、数值累积,逐渐与天度发生偏差,拟议修订历法。我现在以洪武甲子年岁前的冬至作为大统历元,推演出授时历辛巳年的闰准分为二十四万二千零五十分,洪武甲子年的闰分为一十八万二千七十分一十八秒;授时历辛巳年的气准分为五十五万六百分,洪武甲子年的气准分为五十五万三百七十五分;授时历辛巳年的转准分为一十三万二百五分,洪武甲子年的转准分为二十万九千六百九十分;授时历辛巳年的交准分为二十六万三百八十八分,洪武甲子年的交准分为一十一万五千一百五分八秒。这是因为七政运行有迟有疾、有逆有顺,伏见也不整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四年〕 其中的道理深奥,实在难以推演。我听说磨勘司令王道享有一位老师郭伯玉,精通九数之理;如果得到这个人来推算大统历法,或许可以制定成一代的历法制度。天道没有明显端绪,只有依靠数才能推测其中的机理;天道极其微妙,也可以通过数来阐明它的道理。道理因数而显现,数又从道理中产生。因此道理和数可以相互依凭,却不能彼此违背。’元统把奏疏上呈,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征召郭伯玉。
二十六年,钦天监监副李德芳言:“故元至元辛巳为历元,上推往古,每百年长一日,每百年消一日,永久不可易也。今监正元统,改作洪武甲子历元,不用消长之法。考得春秋历,献公十五年戊寅岁,距至元辛巳,一千一百六十三年。以辛巳为历元,推得天正冬至,在甲寅日夜子初三刻,与当时实测数相合。洪武甲子元正,上距献公戊寅岁,二千二百六十一年。推得天正冬至,在己未日午正三刻,比辛巳为元,差四日六时五刻。有此不合,今当用至元辛巳为元,及消长之法,方合天道。”疏奏,元统复言:“臣所推甲子历元,实与旧法相合,略无差缪,故敢上闻。”上曰:“二统皆难凭,只验七政交会行度无差者为是。”自是,钦天监造历,以洪武甲子为历元,仍依旧法推算,不用捷法。
春往使陕西,至洮、岷间,夜闻雨雹甚久。次早,以询馆人,云“昨夜下大白雨”。彼处雹曰“白雨”,又曰“硬头雨”,无言雹者。昔宋绍兴十七年,临安雨雹,太学屋瓦皆碎,学官申朝廷修,讳言雹,遂称“硬雨”。彼土人所云,亦有自哉。
夏南热,冬北寒,天时地气古今所同。正德七年冬,燕赵河朔之地燠如,而江淮风雪特甚。南至洞庭,水缓流处,冰有至尺厚者。昔六朝梁,遣明少遐宴魏使崔︱,︱曰:“今岁奇寒,江淮亦冰。”七年之事,可为异矣。
正德十二年九月,武宗幸阳和城。二十七日方猎,天雨冰雹,军士有死者。及夜,又有星坠之异。明日,驾赴大同。又明日,达贼以众围阳和。向无二异,上意未遽回,乃知天之仁爱深矣。
《河图括地象》曰:八极之广,东西二亿三万三千里,南北二亿三万一千五百里。夏禹所治四海内地,东西二万二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淮南子》曰:禹使大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二亿三万三千七百五十里;使竖亥步,自北极至于南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七十里。《山海经》、《管子书》皆云:地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出水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尸子》曰:此太极之内,有君长之地也。我朝舆地之广,纵一万九百里,横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其东西南北,水陆驿站,里分至到之数,具载《寰宇通衢》,其延袤大略,则如此矣。四夷之驿不与焉。於戏盛哉!
陈后山谓,颖中田理,有横有立。立土不可稻,为其不停水也。春西使时,见山陕间民,缘路因岸而穴居者。问之土人,亦谓此惟横土,可▯而为之居,则耐久;若逢立土,即坍塌也。
太祖平一天下,有北都意。尝御谨身殿,亲策问廷臣,曰:“北平建都,可以控制胡虏,比南京如何?”翰林脩撰鲍频对曰:“胡主起自沙漠,立国在燕,今百年地气,天运已尽,不可因也。今南京兴王之地,宫殿已完,不必改图。《传》曰:‘在德不在险也。’”永乐中,太宗定鼎于北,及震殿之灾,群臣有言不宜者,多藉口尚纟▯之议,可谓不知变已。
唐殿庭间种花柳,观杜诗可知。宋朝惟植槐楸,郁然有严毅气象。朱子尝言之。国家当阳,殿庭间并无栽植,两京皆同。京都傍皇城内沿种柳树,御河左右乃有松柏,若圆殿五松,琼花岛诸柏,皆金元旧物。前代宫殿、楼阁、门阙,命名立号多欠慎重,有人间得通用者。我太祖创置,一皆取义玄象方仪,闻之知其为天府也。《祖训》:宫殿之外,离宫别馆,不许营造。神孙万代,守为家法。鲜奇扁榜,自不容侧其间。於戏,是岂前代之所能及哉!
嵩阳县东九十里有山,实产黑铅。山窟穴弥望,铅生山石间。自昔居民裹粮于此,凿以入,随矿脉所在高下,曲折分析探取,有入深二三里、五七里所者。人挟水牛角,贮油燃照,所得或多或少,相补凑。大率日计直银数,星布直疋,视耕弃者,得利速且倍。故傍近惰农,或趋之穴内,深杳险峻,至有凿空石裂土崩,死生莫保。且铅气毒人,若深入久探,连月不出,则皮肤痿黄,腹膨胀不能食,多致疾而毙。故采者或十数日即归家,稍休复往,如是不止。岁月渐久,婴毒渐深,莫能免于疾以毙。然利所在,竟不能自止。夫民苟勤力农弃,衣食所得,亦足自养,尽命而终,岂有冒险致疾之虞。而以此陨命而不悔,利之误人如此哉。
译二十六年,钦天监监副李德芳说:“过去元朝至元辛巳年作为历元,向上推算古代,每一百年增加一日,每一百年减少一日,这是永远不可改变的。如今监正元统改用洪武甲子年为历元,不采用消长之法。我考察《春秋历》,献公十五年戊寅岁,距至元辛巳年一千一百六十三年。以辛巳年为历元推算,天正冬至在甲寅日夜间子初三刻,与当时实际观测的数值相合。洪武甲子年为历元,上距献公戊寅岁二千二百六十一年。推算天正冬至在己未日午正三刻,比以辛巳年为历元相差四日六时五刻。既然有这样的不合,现在应当采用至元辛巳年为历元,以及消长之法,才符合天道。”奏疏上报后,元统又说:“臣所推的甲子历元,实际上与旧法相合,完全没有差错,所以才敢上奏。”皇帝说:“两种历法都难以凭信,只要检验日、月、五星运行和交会的度数没有差错,哪一种就是正确的。”从此,钦天监编制历法,以洪武甲子年为历元,仍按照旧法推算,不采用捷法。春天往陕西出使,到了洮、岷一带,夜里听见雨雹下了很久。第二天早晨询问馆舍主人,他说:“昨夜下了大白雨。”那里把冰雹叫作“白雨”,又叫“硬头雨”,没有称作冰雹的说法。从前宋绍兴十七年,临安下冰雹,太学的屋瓦全被打碎,学官向朝廷申报修缮,却忌讳说冰雹,于是称作“硬雨”。当地人所说的名称,也是有来由的。夏天南方炎热,冬天北方寒冷,这是古今相同的天时地气。正德七年冬天,燕赵、河朔一带温暖如春,而江淮地区风雪特别严重。向南直到洞庭湖,水流缓慢的地方,冰有厚达一尺的。从前六朝梁时,派明少遐宴请魏国使者崔︱,︱说:“今年异常寒冷,江淮一带也结冰了。”正德七年发生的事,可以算是异常了。正德十二年九月,武宗到阳和城。二十七日正在打猎时,天降冰雹,有士兵被打死。到了夜里,又出现星辰坠落的异象。第二天,皇帝前往大同。又过了一天,敌人带领军队包围阳和。如果没有前面所说的两个异象,皇帝的心意不会立即改变;由此才知道上天的仁爱是多么深厚。《河图括地象》说:八方极远之地,东西长二亿三万三千里,南北长二亿三万一千五百里。夏禹所治理的四海之内,东西长二万二千里,南北长二万六千里。《淮南子》说:禹派大章步量土地,从东极到西极,长二亿三万三千七百五十里;派竖亥步量土地,从北极到南极,长二亿三万三千五百七十里。《山海经》和《管子书》都说:大地东西长二万八千里,南北长二万六千里。其中露出水面的有八千里,承受水流的有八千里。《尸子》说:这就是太极以内有君长统治的土地。我朝疆域之广,南北长一万九百里,东西宽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至于东西南北水陆驿站的里程和抵达各地的数目,都详细记载在《寰宇通衢》中;其疆域延伸的大概情形,就是这样。四夷地区的驿站不包括在内。啊,真是盛大啊!陈后山说,颖地一带的田土有横向和直向之分。直向的土不能种水稻,因为不能蓄水。春天往西出使时,我看见山陕之间的百姓沿着道路、依着岸壁挖穴居住。询问当地人,他们也说,这种只有横向的土,可以[原文“▯”字疑误,字义不明]挖来作为居所,能够长久;如果遇到直向的土,就会坍塌。太祖平定天下后,有意迁都北方。一次,他驾临谨身殿,亲自策问朝廷大臣,说:“在北平建都,可以控制胡虏,与南京相比怎么样?”翰林脩撰鲍频回答说:“胡人君主起于沙漠,把国都建立在燕地,到现在已经一百年,那里地气和天运都已经尽了,不可以据此建都。如今南京是兴王之地,宫殿已经完备,不必改变计划。《传》说:‘在于德行,不在于险要。’”永乐年间,太宗在北方定都;等到震殿发生灾祸,群臣中有说不宜迁都的人,大多借口引用尚纟▯的议论,只能说他们不懂得因时变化了。唐代宫殿庭院中种植花木和柳树,看看杜甫的诗就可以知道。宋朝只种槐树和楸树,显得浓郁而有严肃刚毅的气象。朱子曾经说过这一点。本朝宫殿正向南,殿庭之间一概没有栽植,两京都是如此。京城靠近皇城一带,沿路种有柳树;御河两旁才有松柏,如圆殿的五株松树、琼花岛上的许多柏树,都是金、元时期遗留下来的。前代宫殿、楼阁、门阙的命名立号,大多不够慎重,有的甚至采用民间通用的名称。我太祖创建设置的一切建筑名称,都取自玄象方仪的含义,听到名称就知道是天府。 《祖训》规定:宫殿以外的离宫别馆,不许营造。后世子孙万代都要遵守,作为家法。那些鲜艳奇异的匾额题名,自然不能夹杂在其中。啊,这难道是前代所能比得上的吗!嵩阳县以东九十里有一座山,确实出产黑铅。山上的洞窟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铅生长在山石之间。自古以来,居民带着粮食到这里,凿洞进入山中,随着矿脉所在的高低曲折,分头探取,有的深入二三里,有的深入五七里。人们带着水牛角,把油贮存在里面点燃照明,所得铅矿有多有少,彼此补足凑齐。大体上按每天所得折算成银两,像星星一样分布在各处,和从事耕种相比,获利既快又多一倍。因此附近的懒惰农民,有的就进入洞穴谋生。洞穴深暗险峻,以至于有凿空石壁、石裂土崩的事故,生死无法保障。而且铅气会毒害人体;如果深入其中长时间探采,连续几个月不出来,皮肤就会萎缩发黄,腹部胀大,不能进食,往往得病而死。因此采铅的人有时十几天就回家,稍微休息后又再去,像这样不停地往返。年深日久,所中铅毒逐渐加深,没有人能免于得病死亡。然而只要有利益可图,最终还是不能自行停止。百姓如果勤劳务农而不去采铅,所得衣食也足以养活自己,终其一生到老,哪里会有冒险得病的忧患?他们却因此丧命还不后悔,利益误导人竟到了这种地步!
嵩阳因产铅之故,居民多制胡粉为业。其法,铅块悬酒缸内,封闭之四十九日始开,则铅化为粉矣。化弗白者,炒为黄丹。黄丹渣为蜜陀僧。凡此三物,收利甚博。人有资之而得富者。然其铅气有毒,制者必食犬肉,饮酒,以御之。若枵腹中其毒,辄病至死。业久之家,长幼为毒熏蒸,多痿黄,旋致风挛瘫软之疾,不得其寿而毙,至阖户无遗类。吁,可畏哉!而县人急其利,不恤其害。继之者,自昔至今,相竞不已也。世之鄙夫,贪目前忘日后,牵于幸得,而甘取祸者,其独此一事哉?是事,孙君原贞曾有说戒其县之人。春分守河南道,其地为重,致戒云。
周世宗显德中,至淮南,尝言前、涂二山,为濠州朝冈,有王者气。后三百年,而我太祖出焉。地理之符,岂偶然哉!
南京守备太监刘▯郎,自陕西、河南镇守至金陵,贪忄林益甚。资积既厚,于私第建玉皇阁,延方外,以讲炉火。有术士知其信神异也,每事称帝命以动之,饕其财无算。▯郎有玉绦环,直价百镒。术士绐令献于玉皇,因遂窃之而去。或为诗笑曰:“堆金积玉已如山,又向仙门学炼丹。空里得来空里去,玉皇元不系绦环。”春闻诸周少卿子庚,相与冁然。
圆泉水,在郴州城南二十里会胜寺侧。张又新《煎茶记》自述,于僧室得一书,见陆羽与李季卿“论水”之目二十,而此其第十八者也。又新《记》始云,刘伯刍称水之宜茶,有七等,杨子江南零水第一,挹而试之,诚如其说。及刺永嘉,过桐庐严陵濑,家人用水泼陈黑坏茶,皆芳香,以煎佳茶,鲜馥不可名,愈于杨子南零殊远。至永嘉,取仙岩瀑布用之,亦不下南零。今考又新僧室所得书,水品次第,以庐山康王谷水帘水为冠,而桐庐严陵濑水第十九,又在圆泉之后,所谓仙岩瀑布弗与焉。然则,吾郡是水者,容可以其品目稍下,而遽轻视耶。张舜民谪郴时,求是水不得,而以永庆寺泉当之,是水既出永庆,寺虽美不足复称。后人特缘张爱,名浮休泉。永庆寺基,今入学宫;浮休泉已就湮圆泉水。春亲口其上,信有异脉。茶记不虚著也。独念盛洪之《荆州记》云,桂阳县有圆水,一边冷,一边暖。冷处清且绿,暖处白且浊。吾郡圆泉水外,别无圆水。水今无此异,岂水脉今与昔不同耶?意者,昔人好奇,耳目僻远地得凿空言之,以诧骇,常情耳。此等记录,天下往往而有,事非验之,闻见弗信可也。
燕泉,春别号也。郴城之西南,有燕泉者,在桂林坊东,而春先人故居之西,相去数十步耳。泉仰喷沙石间,寒冽而甘,四时不涸,傍泉居人,取汲焉。谓之燕者,春燕来时,泛滥东流,合三川水,过游鱼案,入通波堰,有灌田之利。燕去则否,南天秋雨多,燕之去,泉与农无功矣。宋折枢密彦质谪郴时所居,考郡志,殆即春所居之地。折寓郴,号葆光居士,尝作引春亭于泉上,为杯觞曲水。又作春和堂,日游宴其间。今遗址具存。春顷就故居之南隙,展凿一塘,得青石数段,合之则昔人之所为杯觞者,其折之遗物。数塘引泉流,种荷养鱼,自春徂秋,弗盈弗缩。方兹泉之急田利,春不敢专,及其剩于农也,春独有之,而人不以为嫌,春故于兹泉托是号焉。昔人所有亭塘觞咏之乐,宛然在目。第欲效其所为,而愧其力之弗能举,且弗暇也。家山别后,重怀丘首,简诸知己,各著文诗,庶以名泉有永云尔。
●卷三外篇
三代而下,祭法弗备。郊祀之礼,惟我朝为有常,而郊礼之制,亦惟我朝为有体。朱子说宋郊天帝,其数有十。汉时,祀太乙即是帝。而今又别祀太乙,郊台阶级两边足踏过处,中间自上排下,都是神位,更不通者。夫宋一朝,不能三四郊。太宗在位,得五郊,宋人颂德焉。其祀典无稽,坛所创置,又草草乃尔。金帛骈肩,将以谁为。此则我祖宗礼制,真万世之所当遵也。
郊坛天地之祀,国初定制一如周礼。冬至祀天于圆丘,夏至祀地于方丘,以仁祖配。行之既久,风雨不时,天多变异,洪武十年,圣祖因览群议,独断于衷,始定合祀之典。即圜丘之旧坛,覆以屋,名大祀殿,每岁正月择日而行礼焉。十二年,始合祀大祀殿,仁祖配如前。命官分献日、月、星、辰、岳、镇、海、渎、山、川诸神,凡十四坛。二十一年,又增脩坛壝于大祀殿丹墀内,叠石为台,东西相向,为日、月、星、辰四坛壝。又于内壝之外,以次为坛二十,亦东西相向,为五岳、五镇、四海、四渎、风、云、雷、雨、山、川、太岁、天下神祇、历代帝王诸坛。每岁正之吉,天子躬祀殿内,群臣以命各献二十四坛。三十二年以后,大祀殿更奉太祖高皇帝配享。永乐十八年,北京天、地坛成,太祖配如前。洪熙元年,奉太祖及太宗文皇并配。
译嵩阳因为出产铅,居民大多以制作胡粉为业。制作方法是:把铅块悬挂在酒缸里面,封闭四十九天后才打开,铅就化成粉了。没有化成白色的,就炒制成黄丹;黄丹的残渣制成蜜陀僧。这三种东西都能获得很丰厚的利润,有人靠它们发了财。然而铅气有毒,制作的人必须吃狗肉、饮酒来抵御毒气。如果空腹吸入这种毒气,就会得病,甚至死亡。经营这项行业时间长的人家,老少都受到毒气熏蒸,大多身体萎黄,很快患上拘挛、瘫软之类的疾病,不能享尽寿命便死去,甚至全家都没有留下活口。唉,真可怕啊!可是县里的人只顾追逐利益,不顾它的危害。继承这项行业的人,从古至今彼此争着去做,从未停止。世上那些鄙陋的人,贪图眼前而忘记日后,被侥幸获利所牵引,甘愿招致灾祸,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如此吗?这件事,孙君原贞曾写文章告诫本县的人。春分守河南道时,认为此地情况严重,于是郑重加以劝戒。周世宗显德年间,到了淮南,曾说前山、涂山是濠州的朝冈,有王者之气。三百年后,我太祖在那里兴起。地理上的征兆,难道是偶然的吗!南京守备太监刘▯郎,从陕西、河南镇守到金陵后,贪婪残酷更加严重。他积聚的财产已经很丰厚,便在私人宅第中修建玉皇阁,请来方外之士讲授炉火之术。有个术士知道他相信神异之事,便每件事都假称是皇帝的命令来煽动他,贪取了他无数财物。▯郎有一枚玉绦环,价值百镒。术士欺骗他,让他把玉绦环献给玉皇,于是趁机偷走了它。有人作诗嘲笑说:“堆积金银玉石已经像山一样,又到仙门学习炼丹。空中得来的东西又从空中失去,玉皇本来并不系玉绦环。”春从周少卿子庚那里听说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圆泉水在郴州城南二十里、会胜寺旁边。张又新的《煎茶记》自述,他在僧人房中得到一本书,看见陆羽与李季卿“论水”的品目共有二十处,这里是第十八处。又新的《记》开头说,刘伯刍称适宜煎茶的水有七等,扬子江南零水为第一;舀来试饮,确实如他说的那样。后来他任永嘉刺史,经过桐庐严陵濑,家人用那里的水泼洗陈旧发黑的坏茶,茶叶竟然都发出芳香;用它煎好茶,香气鲜明浓郁,难以形容,远远胜过扬子江南零水。到了永嘉,他取仙岩瀑布水使用,也不比南零水差。如今考察又新在僧人房中所得的那本书,水品次序以庐山康王谷水帘水为第一,而桐庐严陵濑水列第十九,又在圆泉水之后;所谓仙岩瀑布水则没有列入。既然如此,我们郡的这处水,难道可以因为品第稍低,就马上轻视它吗?张舜民被贬到郴州时,想求取这种水却没有得到,便把永庆寺的泉水当作它。既然这种水出自永庆寺,寺名虽美,也不值得再称颂了。后人只是因为张舜民喜爱它,才把它命名为浮休泉。永庆寺的地基如今已并入学宫;浮休泉也已经湮没,圆泉水却仍在。春亲自品尝了圆泉水[原文“亲口其上”疑有缺字或讹误,句意不明],确实有不同寻常的水脉。《茶记》并不是虚妄之作。只是想到盛洪的《荆州记》说,桂阳县有一种圆水,一边冷,一边暖;冷的一边清澈而且碧绿,暖的一边白而且浑浊。我们郡除了圆泉水以外,没有别的圆水。如今水已经没有这种奇异现象,难道是水脉如今和过去不同了吗?我想,也许古人喜欢猎奇,在偏远地区听到一些无从考证的话,便把它凿空编造出来以惊诧世人,这也是常情。这类记载,天下往往都有;事情如果没有经过验证,听到和见到的内容都可以不相信。燕泉是春的别号。郴城西南有一处燕泉,在桂林坊东面,而春的先人故居在它西面,相距只有几十步。泉水向上喷出于沙石之间,清冷甘甜,四季不干涸,泉旁居民都取水饮用。之所以称作燕泉,是因为春天燕子到来时,泉水泛滥向东流去,与三条河的水汇合,经过游鱼案,进入通波堰,可以灌溉田地。燕子离去后就不再这样;南方秋天多雨,燕子离去后,泉水对农业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宋代折枢密彦质被贬到郴州时所居住的地方,考察郡志,大概就是春所居住的地方。折彦质寓居郴州时,号葆光居士,曾在泉上建造引春亭,举行曲水流觞的宴饮;又建造春和堂,每天在其中游玩宴饮。如今遗址都还存在。春前些时候在故居南面的空地上,扩挖了一口池塘,得到几段青石,拼合起来就是过去人们用来举行曲水流觞的器物,是折彦质遗留下来的东西。几口池塘引泉水流入,种荷花、养鱼,从春天到秋天,水量不增不减。正因为这处泉水对于农田有急切的用途,春不敢独占;等到它对农田有余,春才独自享用,而人们也不认为这是嫌恶之事,所以春便借这处泉水寄托自己的别号。古人拥有亭台、池塘并吟咏宴饮的乐趣,仿佛仍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只是想仿效他们所做的事情,却惭愧自己力量不能办到,而且也没有空闲。离开故乡山水以后,我再次怀念归葬故里的丘首,写信给各位知己,请他们各自撰写文章和诗篇,希望借此使这处名泉长久流传,如此而已。●卷三外篇 夏、商、周三代以后,祭祀制度不完备。祭祀天地的礼制,只有我朝才有固定规范;郊祀的制度,也只有我朝才完备。朱子说,宋朝郊祀上天和上帝,所祭的神位有十个。汉代祭祀太乙,就是祭祀上帝;如今却又另外祭祀太乙。郊坛台阶两边供人踩踏的地方,中间从上到下排列的全是神位,实在没有通行之处。宋朝一代,连三四次郊祀都不能举行。宋太宗在位时,举行了五次郊祀,宋人便歌颂他的功德。他们的祭祀典礼没有根据,祭坛的设置又如此草率。成排的金帛究竟要献给谁呢?由此可见,我朝祖宗的礼制,确实是万世都应当遵守的。郊坛祭祀天地的礼制,国家初建时制定的制度完全按照《周礼》。冬至在圆丘祭天,夏至在方丘祭地,以仁祖配享。实行了一段时间后,风雨失调,天象多有变异;洪武十年,圣祖因阅览群臣议论,独自作出裁决,开始确定天地合祀的典礼。就在圆丘旧坛上加盖屋宇,命名为大祀殿,每年正月选择吉日举行礼仪。洪武十二年,开始在大祀殿合祀天地,仍像以前一样以仁祖配享。命官员分别献祭日、月、星、辰、岳、镇、海、渎、山、川等神,共设十四坛。洪武二十一年,又在大祀殿丹墀内增修坛壝,叠石筑台,东西相对,设置日、月、星、辰四座坛壝。又在内壝之外,依次设置二十座坛,也东西相对,祭祀五岳、五镇、四海、四渎、风、云、雷、雨、山、川、太岁、天下神祇和历代帝王。每年正月的吉日,天子亲自在殿内祭祀,群臣奉命分别献祭二十四坛。洪武三十二年以后,大祀殿改为奉太祖高皇帝配享。永乐十八年,北京天地坛建成,仍像以前一样以太祖配享。洪熙元年,奉太祖和太宗文皇帝共同配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