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舒王性酷嗜书,虽寝食间。手不释卷。画或宴居默坐,研究经旨,知常州,对客语,未尝有笑容。一日,大会宾佐。倡优在庭,公忽大笑。人颇怪之,乃共呼优人厚遗之。曰:“汝之艺,能使太守开颜,其可赏也。”有一人窃疑公笑不由此,因乘间启公。公曰:“畴日席上,偶思咸恒二卦,豁悟微旨,自喜有得,故不觉发笑耳。”世谓太守为五马,人罕知其故事。或言:“诗云:‘孑孑干▯,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郑注谓:“《周礼》州长建▯,汉太守比州长法,御五马,故云。”后见庞几先朝奉,云:“古乘驷马车,至汉时,太守出,则增一马。”事见《汉宫仪》也。古者三公开阁,郡守比之古侯伯,亦有阁,所以世之书题,有阁下之称。前辈呼刺史太守,亦曰节下。与宰相大僚书,往往呼执事,言阁下者少。刘子玄为史官,兴监修宰相书,呼足下。韩文公与使主张仆射书,呼执事。即其例也。记室宾佐也,他人亦非所宜。执事则指斥左右之人,尊卑皆可通用,侍者、士庶尽可用之。近日官至使府御史及畿令,悉呼阁下。至于初命,宾佐犹呼记室,今则一例阁下,可谓上下无别矣。其执事才于举人,侍者止行于释子而已。今之布衣相呼,尽曰阁下,虽出于浮薄相戏,亦是名分大坏矣。又中表疏远卑行,多有座前之目,尤可惩怪。夫阁下去殿下一阶,座前降几前一等,此之乖僭,其可行耶?宗从叔诸姑及姨舅行,施之可也。柳如京开知蔡州,有监兵钱供奉者,亦忠懿之近属也。乃父方奉朝请在京师,开乘间来谒。造其书阁,见壁有绘妇人像甚美,诘以谁氏,监兵对曰:“某之女弟也。既笄矣。”柳喜曰:“开丧偶已逾期,愿取为继室。”钱曰:“俟白家君,敢议姻事。”柳曰:“以开之材学,不辱于钱氏之门。”遂强委禽焉。不旬日,遂成礼。钱不之敢拒,走介白其父。遂乞上殿,面诉柳开劫取臣女。仁宗间曰:“识柳开否?”“不讠冗。”谓曰:“真奇杰之士也,卿家可谓得嘉婿矣。吾为卿媒可乎?”钱父不敢再言,但拜谢而退。陈莹中为予言,神宗皇帝一日行后苑,见牧犭▯犭屯者。问:“何所用?”牧者对曰:“自祖宗以来,长令畜之。自稚养之以至大,则杀之。必养其稚者,前朝不敢,易尔,不知果安用。”神宗沉思久之,诏付有司,禁中自今不得复畜。数月,卫士忽获妖人,急欲血浇之,禁中卒不能致。神宗方悟太祖远略亦及此。舒王在钟山,有道士来谒,因与棋。辄作数语曰:“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无所争。惟其无所争,故能入于不死不生。”舒王笑曰:“此持棋隐语也。”东坡作《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事见《太真外传》曰:“上皇登沉香亭,诏妃子。妃子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是岂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作《仙童诗》曰:“故将白练作仙衣,不许红膏污天质。”事见则天长寿二年诏书,曰:“应天下尼用白练为衣。”作《橄榄诗》曰:“待得微甘回齿颊,已输崖蜜十分甜。”崖蜜事见《鬼谷子》曰:“照夜清,萤也。百花醴,蜜也。崖蜜,樱桃也。”作《僧峰子诗》曰:“平生万事足,所欠惟一死。”事见《梁僧史》,曰:世祖宴东府,王公毕集,诏跋陀罗至。
跋陀罗皓然清癯,世祖望见,谓谢庄曰:“摩诃衍有机辩,当戏之。”
译舒王天性非常喜爱书籍,即使在睡觉、吃饭之间,手也不放下书卷;有时独自闲居默坐,便研究经书的旨意。他任常州知州时,对着宾客说话,从来没有笑容。有一天,他大规模宴请宾客和属官,倡优在庭院中表演,舒公忽然大笑。人们很奇怪,于是一起叫来艺人,厚厚地赏赐他们,说:“你们的技艺能使太守展颜,确实值得赏赐。”有一个人暗自怀疑舒公的笑并不是因为这个,便趁空隙询问舒公。舒公说:“前些日子在席上,偶然想到《咸》《恒》二卦,豁然领悟其中精微的义旨,自己因有所收获而高兴,所以不知不觉笑了出来。” 世人称太守为“五马”,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说法的来历。有人说:“《诗经》写道:‘孑孑干▯,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郑玄注说:“《周礼》规定州长建有▯,汉代太守依照州长的制度,乘五匹马,所以这样说。”后来我见到庞几先朝奉,他说:“古代乘四匹马的车,到汉代时,太守出行,便增加一匹马。”这件事见于《汉宫仪》。古代三公可以开设府阁,郡守与古代的侯伯相当,也设有阁,所以世间书信题称对方为“阁下”。前辈称刺史、太守,也称“节下”。给宰相等高级官员写信,往往称“执事”,称“阁下”的较少。刘子玄任史官时,给监修国史的宰相写信,称“足下”。韩文公给使主张仆射写信,称“执事”,就是这种例子。“记室”是宾客属官的称呼,其他人也不宜使用。“执事”指在身边办事的人,尊卑都可以通用,侍者、士人和平民都可以用。近来官位达到使府御史以及畿县县令的,全都称“阁下”。至于刚刚授官时,宾客属官还称“记室”,如今却一律称“阁下”,可以说上下已经没有区别了。“执事”一称,过去只用于举人,称呼侍者则只在释子之间流行罢了。如今平民之间相互称呼,也全都说“阁下”;即使出于轻浮戏谑,也实在使名分大为败坏了。又有中表亲中关系疏远、辈分较低的人,多称“座前”,尤其值得责怪。阁下比殿下低一阶,座前又比几前低一等;这样的违背名分、僭越称呼,难道可以实行吗?宗族中的从叔、诸姑以及姨舅一辈,使用这些称呼倒是可以。柳开任知蔡州时,有一名监兵钱供奉,也是忠懿王的近亲。他的父亲当时在京师任奉朝请,柳开趁机前去拜访。进入钱家的书阁,见墙上画着一个非常美丽的妇人,便问是谁。监兵回答:“是我的妹妹,已经成年了。”柳开高兴地说:“我丧妻已经超过服丧期限,希望娶她作为继室。”钱氏说:“等我禀告家父,才敢商议婚事。”柳开说:“凭我的才学,不会辱没钱氏的门户。”于是强行送上聘礼。不到十天,婚礼就办成了。钱氏不敢拒绝,派使者禀告父亲。钱父于是请求入殿,当面控诉柳开劫取自己的女儿。仁宗问:“你认识柳开吗?”钱父回答:“不……【原文疑误】。”仁宗对他说:“他真是奇异杰出的人才,你家可以说是得到了一个好女婿。我替你做媒,可以吗?”钱父不敢再说,只拜谢后退下。陈莹中对我说,神宗皇帝有一天在后苑行走,看见有人牧养【原文“犭▯犭屯”字形有误,所指动物不明】。神宗问:“养它做什么?”牧者回答:“自祖宗以来,一直命令饲养它。从幼小养到长大,就把它杀掉。之所以一定要养幼崽,是因为前朝不敢改变这种做法;换成您来处理吧,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神宗沉思了很久,下诏交给有关官署办理,规定从今以后宫中不得再饲养这种动物。几个月后,卫士忽然捕获了一个妖人,急需用血浇灌它,宫中一时竟无法找到这种动物。神宗这才明白,太祖的长远谋略也考虑到了这件事。舒王在钟山时,有道士来拜访,于是和他下棋。道士总是说几句话:“他也不敢先走,我也不敢先走。正因为谁都不敢先走,所以没有什么可争的。正因为没有什么可争的,所以才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舒王笑道:“这是拿下棋作隐语罢了。” 东坡作《海棠诗》说:“只怕夜深花儿睡去,再点燃银烛照着它的红妆。”这件事见于《太真外传》:“上皇登临沉香亭,召见妃子。妃子当时卯时醉酒未醒,便命力士让侍女搀扶她前来。妃子醉容未褪,妆容残缺,鬓发散乱、金钗横斜,不能行再拜礼。上皇笑道:‘这难道是妃子醉了,真是海棠花还没有睡够啊。’”他作《仙童诗》说:“故意把白练制成仙人的衣服,不许红色脂粉玷污上天赋予的本质。”这件事见于则天长寿二年诏书,诏书说:“天下尼姑应当用白练制作衣服。”他作《橄榄诗》说:“等到口腔牙颊间回出一点甘味,已经比不上崖蜜的十分甜了。”崖蜜的说法见于《鬼谷子》:“照夜清,是萤火;百花醴,是蜂蜜;崖蜜,是樱桃。”他作《僧峰子诗》说:“平生万事都满足,所欠缺的只有一死。”这件事见于《梁僧史》:“世祖在东府设宴,王公全部聚集,诏令跋陀罗到来。” 跋陀罗身形清瘦,神情明净。世祖远远看见他,对谢庄说:“摩诃衍有机敏的辩才,应当拿这件事戏弄他。”
跋陀罗趋外陛,世祖曰:“摩诃衍不负远来,唯有一死在即。”应曰:“贫道客食陛下三十载,恩德厚矣。无所欠,所欠者只一死耳。”蜀路泥溪驿,天圣中有女郎卢氏者,随父往汉州作县令,替归,题于驿舍之壁。其序略云:“登山临水,不废于讴吟。易羽移商,聊舒于羁思。因成《凤栖梧》曲子一阕,聊书于壁。后之君子览之者,毋以妇人窃弄翰墨为罪。”词曰:“蜀道青天烟霭翳,帝里繁华,迢递何时至?回望锦川挥粉泪,凤钗斜蝉乌云腻。细带双垂金镂细,玉佩玎▯,露滴寒如水。从此鸾妆添远意,画眉学得遥山翠。”大庾岭上有佛祠,岭外往来,题壁者鳞比。有妇人题云:“妾幼年侍父任吴州司寇,既代归,父以大庾本曰梅岭之号,今荡然无一株,遂市三十本,植于道之左右,因留诗于寺壁。今随夫任端溪,复至此寺,诗己为朽镘者所覆。”即命墨于故处,诗曰:“滇江昔日掌刑回,上得梅山不见梅。辍俸买栽三十树,清香留与雪中开。”好事者,因此夹道植梅多矣。杜牧《华清宫诗》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道荔枝来。”尤脍炙人口。据《唐纪》明皇以十月幸骊山,至春即还宫,是未尝六月在骊山也。然荔枝盛暑才熟,词意虽美,而失事实矣。李翰林作襄阳歌云:“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人皆推为佳句。至欧阳文忠公题苏子美《沧浪亭诗》乃云:“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二人致词虽异,然皆善谈风月者也。张端公伯玉大科成名,篇什豪迈,尤为清脱。遇姑熟见李太白十咏,叹美久之,周流泉石间。后见一水清激,询地人,曰:“此水名明月泉。”公曰:“太白不题此泉,将留以待我也。”公有诗曰:“至今千丈松,犹伴数岩雪。不见纤尘飞,寒泉皓明月。”子瞻尝自言:“平生有三不如人,谓著棋喝酒唱曲也。”然三者亦何用如人?于瞻之词虽工,而多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耳。蔡君谟善别茶,后人莫及。建安能仁院有茶,生石缝间,寺僧采造得茶八饼,号石岩白。以四饼遗君谟,以四饼密遣人走京师,遗王内翰禹玉。岁余,君谟被召还阙,访禹玉。禹玉命子弟于茶笥中选取茶之精品者,碾待君谟。君谟捧瓯未尝?辄曰:“此茶极似能仁石岩白,公何从得之?”禹玉未信,索茶贴验之乃服。王荆公为小学士时,尝访君谟,君谟闻公至,喜甚,自取绝品茶,亲涤器烹点以待公,冀公称赏。公于夹袋中取消风散一撮,投茶瓯中并食之。君谟失色,公徐曰:“大好茶味。”君谟大笑,且叹公之真率也。有小儿夜戏溪傍,见星坠。视之得一石,圆如鸡卵,因携以归。是夕其家大火。明日弃于道上,为一士人所得,经数夕又火,遂还弃溪中。夜将半,复化为流星而去。荆公、禹玉,熙宁中同在相府。一日同侍朝,忽有虱自荆公襦领而上,直缘其须。上顾之笑,公不自知也。朝退,禹五指以告公。公命从者去之。禹玉曰:“未可轻去。辄献一言以颂虱之功。”公曰:“如何?”禹玉笑而应曰:“屡游相须,曾经御览。”荆公亦为之解颐。馆阁新书,净本有误书处,以雌黄涂之。尝校改字之法,刮洗则伤纸,纸贴之,又易脱。粉涂则字不没,涂数遍方能漫灭,惟雌黄一漫则灭,仍久而不脱,古人谓之铅黄。盖用之有素矣。贾魏公为相日,有方士姓许,对人未尝称名,无贵贱皆称我,时人谓之许我。言谈颇有可采,然傲诞,视公卿蔑如也。公欲见,使人邀之数四,卒不至。又使门人苦邀致之,许骑驴迳欲造丞相厅事。门吏止之,不可。吏曰:“此丞相厅门,虽丞郎亦须下。”许曰:“我无所求于丞相,丞相召我来。若如此,但须我去耳!”不下驴而去。门吏急迫之,不还,以白丞相,魏公又使人谢而召之,终不至。公叹曰:“许,市井人耳,惟其无所求于人尚不可以势屈,况其以道义自任者乎。”●卷五《诗》云:“螟蛉有子,蜾赢负之。”陶隐居以谓:“蜾羸自生子如粟粒,捕取螟蛉者,所以饲其子,非以螟蛉为子也。”余童稚时,屡验之。陶说诚不妄。其类有三:“衔泥营巢于室壁间者,名蜾羸;穴地为巢者,名▯翳▯翁;窠于书卷或笔管中者,名蒲卢。名既不同,其质状小大亦异。蜾蠃、蒲卢,即捕桑蠖及小蜘蛛之类,▯翳▯翁唯捕▯萧蛸与蟋蟀耳。捕得皆螫杀,去其足尽置穴中,生子其上,旋以泥隔之。旬日,子大成蜂,能飞,而诸虫尽矣。蝗一生九十九子,皆联缀而下,入地常深寸许。至春暖始生,初出如蚕,五日而能跃,十日而能飞。喜旱而畏雪,雪多则入地愈深,不复能出。蝗为入掩捕,飞起蔽天。或坠陂湖间,多化为鱼虾。有渔人于湖侧置网,蝗坠压网至没,渔辄有喜色。明日举纲,得虾数斗。
译跋陀罗快步走上外面的台阶,世祖说:“摩诃衍没有辜负远道而来,只是眼下就有一死。” 跋陀罗回答:“贫道在陛下这里寄食了三十年,所受恩德已经很厚了。我没有什么亏欠,只亏欠一死罢了。” 蜀地道路上的泥溪驿,天圣年间有一位卢氏女子,随父亲前往汉州任县令,任满替代者到任后归来,便在驿舍墙上题写文字。序文大略说:“登山临水,不能废弃歌咏。改变宫调、移换商调,姑且借此舒解羁旅的思绪。因此作成《凤栖梧》曲子一阕,姑且写在墙上。后来看到它的君子,不要因为妇人私自舞文弄墨而责罪我。”词说:“蜀道上青天被烟霭遮蔽,帝都的繁华,遥远得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回头望着锦川挥洒粉泪,凤钗斜插,蝉鬓乌黑而油润。细细的衣带双双垂下,金缕精巧;玉佩叮当【原文‘玎▯’字形有误】,露珠滴落,寒冷如水。从此梳着鸾形发妆,更添远行的情意;画眉学画远山般的青翠。” 大庾岭上有一座佛寺,岭南岭北往来的人在墙上题字,密集得像鱼鳞。有一位妇人题道:“我年幼时随父亲任吴州司寇,任期届满归来。父亲因为大庾岭本来有‘梅岭’的称号,如今却荡然无存、一株梅树也没有了,于是买了三十株,栽在道路两旁,便把诗留在寺墙上。如今我随丈夫到端溪任职,又来到这座寺里,诗已经被朽坏的泥墙【原文‘朽镘者’称谓疑误】覆盖了。”于是她命人在原处重新题墨,诗说:“从滇江任职掌管刑狱归来,登上梅山却看不见梅花。停下俸禄买来栽种三十棵树,愿让清香留到雪中开放。”好事之人因此在道路两旁栽了许多梅树。杜牧《华清宫诗》说:“从长安回望,骊山像织成的锦绣堆叠;山顶上的千重宫门依次打开。一骑快马带着红尘飞来,妃子露出笑容;没有人知道那是荔枝送到了。”这几句尤其脍炙人口。据《唐纪》记载,明皇在十月临幸骊山,到春天就回宫了,从未在六月住在骊山。然而荔枝只有在盛暑才成熟,诗句的意思虽然优美,却失于不合事实。李翰林作《襄阳歌》说:“清风明月不用花一文钱购买。玉山自己倾倒,并不是被人推倒的。”人人都推许为佳句。到了欧阳文忠公题写苏子美《沧浪亭诗》时,却说:“清风明月本来没有价格,可惜只卖了四万钱。”两人的措辞虽然不同,但都是很会谈论风月的人。张端公伯玉考中大科成名,诗文豪迈,尤其清新洒脱。他在姑熟遇到李太白的十首咏作,赞叹欣赏了很久,流连于泉石之间。后来看到一处水流清澈湍急,便询问当地人。当地人说:“这水名叫明月泉。”张公说:“李太白没有题咏这泉,是要把它留给我啊。”张公有诗说:“直到如今,千丈高松仍伴着几座岩石上的积雪。看不见一丝尘埃飞扬,寒泉映着皎洁的明月。” 子瞻曾经自己说:“我平生有三件事不如别人,就是下棋、喝酒和唱曲。”然而,这三件事又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像别人呢?子瞻的词虽然写得精工,却多半不合曲调,正是因为他不会唱曲的缘故。蔡君谟善于辨别茶叶,后人没有能超过他的。建安能仁院有一种茶,生长在石缝之间,寺僧采摘制作成八饼,号称“石岩白”。他们把四饼送给君谟,又把四饼秘密派人送往京师,赠给王内翰禹玉。一年多后,君谟被召回朝廷,拜访禹玉。禹玉命子弟在茶笥中挑选最好的茶,碾好等待君谟。君谟捧起茶碗还未品尝【原文“未尝?”标点疑误】,便说:“这茶非常像能仁院的石岩白,您是从哪里得到的?”禹玉还不相信,索取茶贴来核验,这才信服。王荆公任小学士时,曾拜访君谟。君谟听说王公到来,非常高兴,亲自取出极品茶,洗涤茶具,烹茶点茶等待王公,希望得到他的称赞。王公从夹袋中取出一撮消风散,投入茶碗中,一起吃了下去。君谟变了脸色,王公慢慢说:“茶味很好。”君谟大笑,并且感叹王公为人真率。有个小孩夜里在溪边玩耍,看见一颗星星坠落。察看后得到一块石头,圆得像鸡蛋,于是带回家。当天晚上,他家发生了大火。第二天,他把石头丢在路上,被一个读书人捡到;过了几个晚上,读书人家又失火,于是也把它丢回溪中。到了半夜,它又化作流星飞走了。荆公和禹玉在熙宁年间同在宰相府任职。一天一起侍奉朝会,忽然有一只虱子从荆公的襦衣领口爬出来,一直沿着他的胡须往上爬。皇上回头看见后笑了,荆公自己却不知道。退朝后,禹玉用五指指给荆公看,告诉了他。荆公命随从把虱子除掉。禹玉说:“不能轻易除掉它。我姑且说一句话,来颂扬虱子的功劳。”荆公问:“怎么说?”禹玉笑着回答:“多次游历宰相的胡须,曾经受到皇帝亲自观看。”荆公也因此笑了起来。馆阁中的新书,抄写清本若有写错的地方,就用雌黄涂改。过去尝试过其他校改文字的方法:刮洗会损伤纸张,贴纸又容易脱落;用粉末涂抹,字迹不会消失,必须涂上好几遍才能遮没。只有雌黄一涂便能遮灭,而且时间久了也不会脱落,古人称它为“铅黄”。看来使用它已经有很久的传统了。贾魏公任宰相时,有个方士姓许,他在别人面前从不称自己的名字,不论贵贱都自称“我”,当时人称他为“许我”。他的言谈颇有可取之处,但为人傲慢放诞,把公卿看得一文不值。魏公想见他,几次派人邀请,最终也没有来。又派门人苦苦邀请,把他请来。许方士骑着驴径直想进入丞相厅事,守门官吏拦住他,不许进入。官吏说:“这是丞相厅门,即使是丞郎也必须下驴。”许方士说:“我没有事情求丞相,是丞相召我来。既然这样,那只须我离去罢了!”于是骑在驴上离开。守门官吏急忙追赶他,他也不回头。官吏把此事禀告丞相,魏公又派人向他道歉并召请他,最终他还是没有来。魏公叹息说:“许某不过是市井之人,只因为他不求取于人,尚且不能用权势使他屈服,何况那些以道义自任的人呢?” ●卷五 《诗经》说:“螟蛉有了孩子,蜾蠃背负着它。”陶隐居认为:“蜾蠃自己生的卵像米粒,它捕捉螟蛉,是用来喂自己的幼虫,并不是把螟蛉当作自己的孩子。”我小时候曾多次验证这件事,陶氏的说法确实没有错。这类蜂有三种:衔泥在房屋墙壁之间筑巢的,叫蜾蠃;在地穴中筑巢的,叫【原文“▯翳▯翁”字形有误】;在书卷或笔管中筑巢的,叫蒲卢。名称既然不同,它们的形态、大小也各不相同。蜾蠃、蒲卢,就是捕捉桑蠖和小蜘蛛之类的虫;【原文“▯翳▯翁”字形有误】只捕捉【原文“▯萧蛸”字形有误】和蟋蟀。它们捕到虫后都蜇死,去掉虫足,全部放进穴中,在虫身上产卵,随即用泥把它们隔开。十天后,幼虫长成蜂,能够飞行,而那些虫子也全都消失了。蝗虫一生生九十九只幼虫,幼虫都连缀着落下,进入地下时通常有一寸多深。到了春暖时才开始孵化,刚出来时像蚕,五天就能跳跃,十天就能飞。蝗虫喜欢干旱而害怕下雪;雪下得多,就钻入地下更深,再也不能出来。捕捉蝗虫时,蝗虫飞起会遮蔽天空。有的掉进池塘湖泊中,大多变成鱼虾。有人在湖边张网,蝗虫落下,把网压得沉没,渔人常常面露喜色。第二天收起网来,得到虾好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