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华曰:“此何祥也?”焕曰:“宝剑之精,上彻于天耳。”华曰:“君言得之,吾少时有相者言,吾年出六十,位登三公,当得宝剑佩之。斯言岂效欤?”因问曰:“在何郡?”焕曰:“在豫章丰城。”华曰:“欲屈君为宰,密共寻之,可乎?”焕许之。华大喜,即补焕为丰城令。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余,得一石函,光气非常,中有双剑。弁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焕以南昌西山北岩下土,以拭剑,光芒艳发。大盆盛水,置剑其上,视之,曰:“精芒眩目。”遣使送一剑并土与华,留一自佩。或谓焕曰:“得两送一,张公岂可欺乎?”焕曰:“张公将受祸,此剑当系徐君墓树耳。灵异之物,终当化去,不永为人服。”华得宝剑爱之,常置座侧。华以南昌土不如华阴赤土。报焕书曰:“详观剑文,乃干将也。莫邪何复不至?虽然,天生神物,终当合耳。”因以华阴土一斤致焕。焕更以拭剑,倍益精明。华诛,失剑所在。焕卒,子华为州从事。持剑行经延平津,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使人没水取之,不见剑,但见两龙,各长数丈,蟠萦有文章。没者惧而反,须臾光彩照水,波浪惊沸,于是失剑。华叹曰:“先君化去之言,张公终合之论,此其验乎!”华之《博物》多类此。唐龙图恬静寡欲。天圣中以工部郎中知洪州,舟南渡,徘徊不进。或问其故,答曰:“职由以四月为限,分遽之任,得无获趋利之讥乎?”逾月乃至。当时仕宦者无不愧服。张宗永,华州人,倜傥不羁,善为诗。宝元中,以职官知建安县。时郑州陈相尹京兆,宗永尝以事失公意。公有别业,在▯杜县间。宗永知公好绝句诗,乘闲诣之,于舍壁大书二韵云:“乔松翠竹绝纤埃,门对南山尽日开。应是主人贪报国,功成名遂不归来。”庄督录以闻,公览而善之,待之如初。宗永尝有诗云:“大书文字堤防老,剩买峰峦准备闲。”嘉句甚多,往往脍炙人口。旧制,天下贡举人到阙,悉皆入对,数不下三千人,谓之群见。远方士皆未知朝廷仪范,班列纷错,有司不能绳劾。见之日先设禁围于着位之前,举人皆拜于禁围之外。盖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有司患之。近岁遂止令解头入见,然尚不减数百人。喜▯中,予忝在解头,别为一班,最在前列。目见班中惟从前一两行,稍应拜起之节,自余亦终不成班缀而罢。每为阁门之累,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齐。唯见三色,谓举人番人骆▯▯。曹武穆知渭州,号令明肃,西人慑惮,由是边境无虞。一日方召诸将饮食,会有叛卒数千,亡奔出境者。候骑报适至,诸将相视失色,公言笑如平时,徐谓骑曰:“吾命也,汝无泄。”西人闻之,以为袭已,皆杀之。山民云熊于山中行数千里,悉有潜伏之所,必在石岩枯木中,山民谓之熊馆。惟虎出百里外,则迷不知道路。杨行密之据扬州,民呼蜜为蜂糖。夫蜜、密二音也,呼吸不同,字体各异,亦由茄子、伽子之义。甚哉,南方之好避讳者如此。山谷言:“余顷与范内翰、纯甫同局。纯甫多能言事。方公初官凤翔时,年尚少,家人每每见其卧斋中,忽蹶起着公服,执手板,危坐久之,率以为常,竟莫识其意。纯甫常从容问之,答曰:“吾时忽念天下安危事。”夫人以天下安危为念,岂可不敬耶。孙之翰,人尝与一砚,直三十千。孙曰:“砚有何异,而如此之价也?”客曰:“砚以石润为贤,此石呵之则水流。”孙曰:“一日呵得一担水,才直三钱,买此何用?”竟不受。孙元规知杭州,扌适奸发伏,号为神明。有僧元夕市中,然顶求化,以新寺字。左右施利山积。公出见,立马不行,瞰其情。久之,入呼僧前,诘其奸状,僧惶恐顿伏。又一僧醉卧道上,为逻者所擒。公问其故,僧答曰:“野性所嗜,不能自禁。”又问:“复能饮酒否?”曰:“公家赐酒,安敢不饮?”遂与酒一壶,一引而尽。公戒逻者曰:“速扶师归院,勿使为群小侵侮。”僧明日声鼓登坐,谓众曰:“吾西域之人也,溷迹于此,不幸为此子听识,不可复留矣。”于是结跏跌坐,奄然而逝。其分别淑慝,皆此类也。石参政中立,性滑稽。天禧中,为员外郎。时西域献狮子,畜于御苑,日给羊肉十五斤。尝率同列往观,或曰:“彼兽也,给羊肉乃尔。吾辈忝预郎曹,日不过数斤,人翻不及兽乎?”石曰:“君何不知分也,彼乃苑中狮子,吾曹员外郎耳,安可并邪?”赵侍读师民,学问淳德,天下所共称也。仁庙时讲书后殿,说乾卦四德,至贞字,不以他音代呼,直言其字。近侍皆掩口,公徐曰:“临文不讳。”讲罢,帝目送之,顾左右曰:“此真古儒也。”其眷重如此。
译张华说:“这是什么征兆?”雷焕说:“是宝剑的精气,向上直达天空罢了。”张华说:“您说得对。我年轻时有相士说过,我活过六十岁后,官位将升到三公,还应当得到一把宝剑佩带。这话难道要应验了吗?”于是又问:“宝剑在哪个郡?”雷焕说:“在豫章郡丰城县。”张华说:“想请您担任县令,暗中一起寻找它,可以吗?”雷焕答应了。张华非常高兴,当即补授雷焕为丰城令。雷焕到县后,挖掘县狱的屋基,向地下挖了四丈多,得到一只石匣,光气非常奇异,里面有两把宝剑。剑匣上刻着题名,一把叫“龙泉”,一把叫“太阿”。当天夜里,斗宿、牛宿之间的气便不再出现。雷焕取南昌西山北岩下的土来擦拭宝剑,剑光灿烂耀眼。他用大盆盛水,把宝剑放在水上观察,说:“剑的精光令人眼花。”于是派使者把一把剑和泥土送给张华,自己留下另一把佩带。有人对雷焕说:“得到两把却只送一把,张公难道可以欺骗吗?”雷焕说:“张公将要遭祸,这把剑应当会系在徐君墓前的树上。灵异之物最终必会自行变化离去,不会长久被人佩带。”张华得到宝剑后十分喜爱,常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张华认为南昌的土不如华阴的赤土。张华写信回复雷焕说:“详细观察剑上的文字,原来是干将剑。莫邪剑为什么还没有来呢?不过,天生的神异之物最终应当会合在一起。”于是把一斤华阴土送给雷焕。雷焕再次用它擦拭宝剑,剑光更加明亮。张华被杀后,宝剑不知去向。雷焕死后,他的儿子雷华任州从事。雷华带着宝剑经过延平津时,宝剑忽然从腰间跃出,掉进水里。他派人潜水寻找,却找不到宝剑,只看见两条龙,各有数丈长,盘曲缠绕,身上有花纹。潜水的人害怕而返回。不一会儿,光彩照亮水面,水波惊骇沸腾,于是宝剑就此失去。雷华叹息说:“先君所说宝剑会自行变化离去的话,张公所说两剑终将合在一起的论断,这就是应验吗?”张华的《博物志》中有许多类似的记载。唐龙图恬淡安静,少有欲望。天圣年间,他以工部郎中的身份出任洪州知州,乘船向南渡江时,却徘徊不前。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任职期限规定以四月为限,我在分派匆促时接受这个职务,难道不会被讥讽为急于趋利吗?”过了一个月他才到任。当时做官的人无不惭愧佩服。张宗永是华州人,性情洒脱不受拘束,擅长作诗。宝元年间,他以职官身份任建安县知县。当时郑州陈相任京兆尹,张宗永曾因事情得罪了陈公。陈公在郿杜县之间有别业。张宗永知道陈公喜欢绝句诗,便乘空闲前往,在屋壁上大书两韵:“乔松翠竹绝纤埃,门对南山尽日开。应是主人贪报国,功成名遂不归来。”庄中主管登记后把这件事报告给陈公,陈公看后很欣赏他,像从前一样接待他。张宗永曾有诗说:“大书文字堤防老,剩买峰峦准备闲。”这样的佳句很多,常常为人们所传诵。旧制度规定,天下各地参加贡举的人到达京城后,全都要入宫应对,人数不下三千人,称为“群见”。远方来的士人都不知道朝廷的仪礼规范,班次行列杂乱,有关官署无法约束纠察。接见那天,先在候位前设置禁围,举人都在禁围外行拜礼,大概是想限制他们进入前列。甚至有人彼此抱持,只为了能望见皇帝的座位,有关官署对此很忧虑。近年便只让解头入见,但人数仍不减到几百人。喜祐年间,我有幸名列解头,另编为一班,排在最前面。我亲眼看到,班中只有前一两行稍微能够按拜礼的节奏起拜、起身,其余人最终也不能形成整齐的队列,只得作罢。每次都成为阁门官的负担,所以常说殿庭中的班列无法整齐。只看见三种人:举人、番人和骆【▯▯:原文疑字】。曹武穆任渭州知州时,号令严明肃整,西方的羌人畏惧他,因此边境没有忧患。一天,他正召集诸将饮食,恰好有几千名叛卒逃亡出境。侦察骑兵的报告刚到,诸将彼此相看,脸色都变了。曹公却像平时一样谈笑,慢慢对骑兵说:“这是我的命令,你不要泄露。”西方人听到这话,以为宋军要袭击自己,便把那些叛卒全都杀了。山民说,熊在山中行走数千里,沿途都有隐蔽藏身的地方,一定在石岩或枯木之中,山民把这种地方称为“熊馆”。只有老虎走出百里以外时,才会迷失道路。杨行密占据扬州时,当地百姓把蜜叫作“蜂糖”。“蜜”和“密”读音相同,但字形各不相同,这也和把茄子叫作伽子是同一个道理。南方人竟然如此喜欢避讳,真是太过分了。山谷说:“我前些时候与范内翰、纯甫同在一个官署任职。纯甫很能谈论政事。方公当初任凤翔官职时,年纪还小,家人常常看见他躺在书斋里,忽然跳起来穿上官服,手持手板,端正地坐很久,常常如此,却始终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纯甫曾从容地问他,他回答说:‘我当时忽然想到天下安危的事情。’一个人把天下安危放在心上,怎么能不令人敬重呢?” 有人送给孙之翰一方砚,价值三十千。孙之翰说:“这方砚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值这样的价钱?”客人说:“砚石以滋润为好,这块石头呵气就会有水流出。”孙之翰说:“一天呵气得到一担水,也才值三钱,买它有什么用?”最终没有接受。孙元规任杭州知州时,能够【扌适:原文疑字】发奸、发现隐伏的罪恶,号称神明。有个和尚在元夕那天出现在市中,点燃头顶的火来求施舍,说是为了新寺。身边的人施舍的钱财堆积如山。孙公出门看见后,勒马停下,观察他的情形。过了很久,他进去叫和尚上前,追问他的奸诈情状,和尚惊恐万分,叩头伏地。又有一个和尚醉倒在路上,被巡逻的人捉住。孙公问他原因,和尚回答说:“这是我的野性嗜好,不能自我控制。”孙公又问:“还能够喝酒吗?”和尚说:“官家赐的酒,怎么敢不喝?”于是给他一壶酒,他一口气把酒喝光。孙公告诫巡逻者说:“赶快扶法师回寺院,不要让那些小人侵侮他。”第二天,这个和尚敲鼓登座,对众人说:“我是西域人,混迹在这里,不幸被这个人识破了,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于是结跏趺坐,突然死去。他辨别善恶,都像这件事一样。石参政石中立性情诙谐。天禧年间,他任员外郎。当时西域进献了一头狮子,养在御苑中,每天供给羊肉十五斤。他曾带领同僚前去观看,有人说:“那不过是一头野兽,供给的羊肉竟这样多。我们忝居郎曹,每天还不到几斤,难道人反而不如野兽吗?”石中立说:“您怎么不知道分别呢?它是御苑中的狮子,我们只是员外郎,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 赵侍读赵师民学问深厚、品德淳正,是天下人共同称道的。仁庙时,他在后殿讲书,讲到《乾卦》的四种德性,讲到“贞”字时,没有用其他读音代替称呼,而是直接说出这个字。近侍们都掩口偷笑,赵师民慢慢说:“临到读文章时,不必避讳。”讲完后,皇帝目送他离去,对身边的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古代儒者。”皇帝对他的宠信看重就是这样。
临川谢逸,字无逸,高才,江南胜士也。鲁直见其诗,叹曰:“使在馆阁,当不减晁、张。”朱世英为抚州,举八行不就,闲居多从衲子游,不喜对书生。一日,有贡士来谒。坐定曰:“每欲问无逸一事,辄忘之。闻人言欧阳修果何如人?”无逸熟视久之,曰:“旧亦一书生,后甚显达,尝参大政。”又问:“能文章否?”无逸曰:“也得。”无逸之子宗野,方七岁,立于旁,闻之匿笑而去。●卷十郭进有才略,累有战功,尝判邢州。今邢州城,乃进所筑,其厚六丈,至今坚完。铠仗精巧,以至封贮亦有法度。进于城北,治第既成,聚族人宾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皆与燕,设诸工之席于东庑。人或曰:“诸子安可与工徒齿?”进指诸工曰:“此造宅者。”指诸子曰:“此卖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也。”进死未几,果为他人所有。今资政殿学士陈彦升宅,乃进旧第东一隅也。孙梦得中丞,荐吴中复为御史。或曰:“公平生不识,何由知之?”公曰:“▯闻中复知犍为县,多美政。及替,不载一物。其爱民廉洁如此,使之立朝,必不苟且。知贤则荐,何用识面邪!”包枢密知府礼上日,众吏前请讳。公曰:“何讳也?”吏曰:“公祖先之名,群吏当避之。”公▯目曰:“吾无所讳,惟讳吏之有赃污者。”吏惧而引去。吁,公儒者之通敏者也。任府尹十余年,民吏称为神明。然为大尹十余年,近世亦稀有。兴化隐士陈易,字体常。熙宁初在太学,通经术。既而隐居庐山,以归,乃筑室于兴化县之蔡溪岩。不下山者三十年,惟与沙门有需亲善。人或就见,亦无忤也。易襟抱易旷,风韵洒然,见者无不爱慕忘归。蔡子由正言首以八行荐之,易以启事谢之云:“心若死灰,枉被吹嘘之力;身如稿木,难施雕琢之功。”又云:“昔在儒门,虽粗修于八行。晚归祖道,惟务了于一心。心既已忘,行复何有?”其所造如此。其后转运判官陈达野,复以行能尤异,荐易于朝,易终不起。黄州潘大临工诗,多佳句,然贫甚。东坡、山谷尤喜之。临川谢无逸以书问有新作否?潘答书曰:“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恨为俗气所蔽翳。昨日清卧,闻搅林风雨声,欣然起,题其壁曰:‘满城风雨近重阳。’忽催租人至,遂败意。止此一句奉寄。”闻者笑其迂润。初作东府,望气者言曰:“异哉,乃有天子气。”及府成,车驾果临幸。时龙图张秩,以诗庆两府诸公,而王丞相和曰:“曾留主上经过迹,更费多人赋咏才。”王荆公患喘,药用紫团山人参,不可得。时薛师政自河东还,适有之,赠公数两,不受。人有劝公曰:“公之疾,非此药不可治。疾可忧,药不足辞。”公曰:“平生无紫团参,亦活到今日。”竟不受。公面黧黑,门人忧之,以问医人。曰:“此垢污,非疾也。”进澡豆令公洗面,公曰;“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王相有边功,久居枢要。仁庙朝,有谏官言公宅枕干刚,貌类艺祖。公上章请罪云:“宅枕干刚,乃朝廷所赐;貌类艺祖,盖父母所生。”仁庙嘉纳,益厚遇公,言者内愧。夫言事,谏官之职也。然贵得其实,则不旷。苟求其微过以邀名,非义也,况无过失乎?罗可,沙阳之硕儒也,性度宽宏,词学赡丽。尝预乡荐,见黜于礼部,遂慨然不复有进取意,以疏放自适。乡人共以师礼事焉。人有窃刈其园中蔬者,可适见,因蹑足伏草间避之,以俟其去。又有攘杀其鸡者,可乃携壶就之。其入惭悚服罪,可执其手曰:“与子幸同里闾,不能烹鸡以待子,我诚自愧。”乃设席呼其妻孥环坐,尽醉而归,终不以语人。人由是相诫无犯。年六十七而卒。所为诗赋,多播人口。尝作《百韵雪诗》,其间有“斜侵潘岳鬓,横上马良眉。”诚佳句也。杜甫赠高适诗云:“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韩愈赠张工曹诗云:“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杜牧寄小侄阿宜诗云:“参军与簿尉,尘土惊羌▯。一语不中治,鞭捶身满疮。”以此明唐之参军簿尉,有过则受笞杖之刑,犹今之胥吏也。西头供奉官钱昭度,粗有诗名。曾作咏方池诗云:“东道主人心匠巧,凿开方石贮涟漪。夜深却被寒星照,恰似仙翁一局棋。”有轻薄子见而笑曰:“此正所谓一局黑全输也。”前辈作花诗,多用美女比其状。如曰:“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陈俗哉。山谷作《酴▯诗》曰:“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苟令炷炉香。”乃用美丈夫比之,若将出类。而吾叔渊材作《海棠诗》,又不然,曰:“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尤工也。
译临川人谢逸,字无逸,才华很高,是江南杰出的人才。鲁直读到他的诗,感叹说:“如果他在馆阁任职,才华应当不亚于晁、张。”朱世英任抚州知州时,有人举荐他为八行,却没有接受;闲居时常和僧人交往,不喜欢与读书人应酬。一天,有位贡士来拜访。坐定后说:“我每次想向无逸请教一件事,总是马上忘掉。听人说欧阳修究竟是怎样的人?”谢逸仔细端详他很久,说:“从前也只是一个读书人,后来非常显达,曾经参与朝廷大政。”贡士又问:“他能写文章吗?”谢逸说:“也还可以。”谢逸的儿子宗野当时才七岁,站在旁边,听到这些话,偷偷笑着离开了。●卷十 郭进有才干和谋略,多次建立战功,曾任邢州通判。如今的邢州城,就是郭进所修筑的,城墙厚六丈,至今仍坚固完整。他的铠甲兵仗精良巧制,甚至封存收藏也有规章制度。郭进在城北修建宅第,完工后召集族人和宾客举行落成宴会。下至土木工匠,也都参加宴饮,并把各工匠的席位设在东廊下。有人说:“各位公子怎么可以和工匠同列?”郭进指着工匠说:“这些人是建造宅子的人。”又指着自己的儿子们说:“这些人是卖掉宅子的人。本来就应当坐在建造宅子的人下首。”郭进死后不久,宅第果然成了别人的产业。如今资政殿学士陈彦升的宅第,就是郭进旧宅的东面一角。孙梦得中丞举荐吴中复担任御史。有人说:“您平生并不认识他,凭什么知道他呢?”孙梦得说:“我曾听说吴中复任犍为县知县时,施行了许多美好的政绩。任期满离任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爱护百姓、廉洁奉公到这种程度,让他立于朝廷任职,必定不会苟且行事。知道贤才就举荐,何必一定要见过面呢?” 包枢密任知府,按礼节到任那天,众吏上前请示要避讳。包公说:“避什么讳?”官吏说:“公的祖先名讳,群吏应当避开。”包公【▯:原文疑字】目瞪眼说:“我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只避讳官吏中有贪赃污秽的人。”官吏害怕,便退了出去。唉,包公真是儒者中通达敏捷的人。他任府尹十多年,百姓和官吏都称他为神明。然而任大尹十多年,近世也很少有这样的人。议论政事,是谏官的职责;但贵在能够得到事实,否则就是失职。如果只是寻找细小过错来求取名声,那是不合义理的,何况对方根本没有过失呢?兴化隐士陈易,字体常。熙宁初年,他在太学求学,通晓经术。后来隐居庐山,最终归来,在兴化县蔡溪岩修筑房屋。三十年不下山,只和僧人有些亲近友善的交往。有人前去拜访,他也不拒绝。陈易胸襟开阔,风度洒脱,见到他的人无不喜爱仰慕,忘了回去。蔡子由以正言身份首先按八行举荐他,陈易作启事答谢说:“我的心如同死灰,徒然承受吹嘘抬举的力量;身体如同枯木,难以施加雕琢的功夫。”又说:“从前身在儒门,虽然粗略修习八行;晚年归依祖道,只致力于了悟内心。内心既然已经忘却,外在的品行又有什么呢?”他的修养境界就是这样。后来转运判官陈达野又因陈易品行才能尤其突出,把他举荐给朝廷,陈易始终没有出仕。黄州人潘大临擅长作诗,有许多佳句,但家境非常贫困。东坡、山谷尤其喜欢他。临川谢无逸写信问他有没有新作,潘大临回信说:“秋天以来的景物,一件件都是佳句,只可惜被世俗的尘气遮蔽了。昨天清静地躺着,听到风雨搅动树林的声音,高兴地起身,在墙上题写:‘满城风雨近重阳。’忽然催租的人来了,于是兴致全被破坏了。只有这一句寄给你。”听到的人都笑他迂腐而多情。起初修建东府时,望气的人说:“奇怪啊,这里竟然有天子的气象。”等东府建成,皇帝的车驾果然来临。此时龙图张秩作诗庆贺两府诸公,王丞相应和说:“曾留主上经过迹,更费多人赋咏才。” 王荆公患有气喘,需要用紫团山人参,但无法得到。当时薛师政从河东回来,恰好有这种人参,送给王荆公几两,他不接受。有人劝王荆公说:“您的病不用这种药就无法治好。疾病值得忧虑,药物就不必推辞。”王荆公说:“我平生没有紫团参,也活到了今天。”最终还是不接受。王荆公的脸色黧黑,门人很担忧,便拿这件事询问医生。医生说:“这是污垢,不是疾病。”门人拿来澡豆让王荆公洗脸,王荆公说:“上天生来就让我比别人黑,澡豆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王相有边疆战功,长期身居枢要。仁庙在位时,有谏官说王相的住宅背靠干刚,而且容貌像艺祖。王相上奏章请罪说:“住宅背靠干刚,是朝廷所赐;容貌像艺祖,是父母所生。”仁庙嘉许并采纳了他的说法,对王相更加厚待,那位进言者内心感到惭愧。议论政事,是谏官的职责;但可贵的是必须得到事实,这样才不算失职。如果只是寻找细微过错来求取名声,那是不合义理的,何况对方根本没有过失呢?” 罗可是沙阳有名的博学儒者,性情宽厚宏大,文章诗词丰富华美。他曾经参加乡荐考试,却被礼部黜退,于是慨然不再有求取功名的念头,以疏放自得。乡里人都以老师的礼节侍奉他。有人偷偷割取他园中的蔬菜,罗可看见了,便踮着脚躲伏在草间避开他,等那人离去。又有人偷走并杀了他的鸡,罗可竟提着酒壶到那人家里去。那人进门后惭愧恐惧,承认罪过,罗可握着他的手说:“我有幸和您同住一乡,却不能杀鸡来招待您,实在是我自己惭愧。”于是摆下席面,叫来他的妻子儿女围坐,把他们都灌醉后才回来,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人们因此彼此告诫,不要再冒犯他。他六十七岁去世。他所作的诗赋,大多广为人们传诵。他曾作《百韵雪诗》,其中有“斜斜侵染潘岳的鬓发,横横爬上马良的眉毛”这样的句子,确实是佳句。杜甫赠给高适的诗说:“从簿尉的职位中脱身出来,才开始告别鞭打和杖责。”韩愈赠给张工曹的诗说:“判司这种卑微官职不值得说,免不了在尘埃之间受鞭打。”杜牧寄给小侄阿宜的诗说:“参军和簿尉,尘土中惊动羌▯;一句话说得不合意,就会受到惩治,鞭打得满身疮痍。”由此可知,唐代的参军、簿尉如果有过错,就要受笞杖之刑,如同今天的胥吏。西头供奉官钱昭度,略有一些诗名。他曾作《咏方池诗》说:“东道主人心思巧妙,凿开方石蓄存水波。夜深时却被寒冷的星光照耀,恰似仙翁下的一局棋。”有个轻薄的人看见后笑道:“这正是所谓一局棋中黑子全输了。” 前辈写花的诗,大多喜欢用美女来比拟花的形态。比如说:“如果花能解人语,必定会使天下倾国;即使本来无情,也能动人。”真是陈旧庸俗啊。山谷作《酴▯诗》说:“露水沾湿了何郎,仿佛在试吃汤饼;阳光烘暖了苟令,仿佛在点燃炉香。”这是用美男子来比拟花,仿佛就显得超出常格。而我的叔父渊材作《海棠诗》,又不是这样说:“雨后好像妃子在温泉沐浴,露水浓重,仿佛何郎在试吃汤饼。”立意尤其精巧。
赵叔严罢参政致政,居雎阳;欧阳永叔罢参政致政,居汝阴。叔平一日乘女舆,来访永叔。时吕晦叔以金华学士知颍州,启宴以召二公。于是欧公自为优人,致语及口号。高谊清才▯绅以为美谈。口号曰:“欲知盛集继荀陈,谓有当筵主与宾。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红芳已过鹦犹啭,青杏初尝酒正醇。好景难逢良会少,乘欢举白莫辞频。”赵阅道为成都转运使,出行部内,唯携一琴一鹩一龟。坐则看龟鼓琴。尝过青城山遇雪,舍于逆旅。逆旅之人,不知其使者也,或慢狎之。公颓然鼓琴不顾。治平年,江南吉州吉水令,忘其名。治邑以严毅,民有罪,大小不赦。邑虽治,民亦失和。有野客马道为《啄木鸟》诗云:“翠翎迎日动,红嘴响烟萝。不顾泥丸及,惟贪得食多。才摧枯朽木,又止最高柯。吴楚园林阔,芒芒争奈何?”令见其诗,为之少缓。民目马君为“马啄木”。俗语有之曰:“槐花黄,举子忙。”谓槐之方花,乃进士赴举之时。而唐诗人翁承赞有诗云:“雨中妆点望中黄,勾引蝉声送夕阳。忆得当年随计吏,马蹄终日为君忙。”乃知俗语亦有所自也。卢秉侍郎,尝为江南小郡司户参军。于传舍中题诗云:“青衫白发病参军,旋粜黄粮换酒樽。但得有钱留客醉,也胜骑马傍人门。”王荆公过而见之,尤极称赏,俄荐于朝。数年间遂超显仕。东坡曰:“罗浮有野人,山中隐者或见之,相传葛稚川之隶也。有邓道士者,尝见其足迹。余偶读韦苏州寄全椒道士诗云:‘今朝郡斋令,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遥持一樽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想其风度,则全椒道土,岂亦邓君之流乎?”因以酒问且依苏州韵作诗寄之曰:“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戏庵中人,飞空本无迹。”杨某尚书以耳聋致政,居▯县别业。同里有高氏者赀颇厚,有二子,小字大马、小马者,业明经,屡上谒,杨以里▯之故,虽庸下,常待以温颜。一日里中社,小马携酒一▯,就杨公曰:“此社酒,善治聋,愿得侍杯杓之余沥。”杨瞑目良久,呼小仆取笺。书绝句与之,曰:“十数年来聋耳▯,可将社酒便能医。一心更愿清盲了,免见高家小马儿。”晏元献公为童子时,张文节荐之于朝廷,召至阙下。适值乡试进寸,便令公就试。公一见试题,曰:“臣十日前已作此赋,草尚在,乞别命题。”上极爱其不隐,及为馆职,时天下无事,许臣僚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人大夫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公是时贫甚,不能出,独家居,与昆弟讲习。一日选东宫官,忽自中批除晏殊。执政莫喻所因,次日进覆,上谕之曰:“近闻馆阁臣僚,无不嬉游燕赏,弥日继夕。惟殊杜门与兄弟读书,如此谨厚,正可为东宫官。”公既受命得对,上面谕除授之意。公语言质野,则曰:“臣非不乐燕游者,直以贫,无可为之。臣若有钱,亦须往,但无钱不能出耳。”上益嘉其诚实,知事君体。眷注日深,仁庙朝,卒至大用。
译赵叔严罢去参政之职而以致仕居家,住在雎阳;欧阳永叔罢去参政之职而以致仕居家,住在汝阴。叔平有一天乘坐女舆,来拜访永叔。当时吕晦叔以金华学士的身份任颍州知州,设宴邀请这两位公卿。于是欧阳公亲自扮作优人,致语并作口号。两人的高尚情谊和清雅才华,士大夫都把它当作美谈。口号说:“要知道盛大的集会能够继承荀陈的盛况,是因为席间有恰当的主人和宾客。金马、玉堂的三位学士,清风明月相伴的两个闲人。红花已经凋谢,黄莺还在啼鸣;青杏刚刚尝过,酒正醇厚。美好景色难得遇到,良会也很少有,趁着欢兴举杯畅饮,不要频频推辞。” 赵阅道任成都转运使时,出巡所属各地,只带着一张琴、一只鹩和一只龟。坐下时就看龟、弹琴。他曾经过青城山时遇到下雪,便住在旅舍里。旅舍的人不知道他是使者,有人轻慢戏弄他。赵公神情颓然,只管弹琴,并不理会。治平年间,江南吉州吉水县令,忘了他的姓名。他治理县邑严厉刚毅,百姓有罪,无论大小都不赦免。县邑虽然治理得很好,百姓之间却失去了和气。有个名叫马道的野客作《啄木鸟》诗说:“翠绿色的羽毛迎着阳光摆动,红色的嘴在烟雾笼罩的藤萝间发出声响。不顾泥丸般的小虫,只贪图得到更多食物。刚刚啄毁枯朽的树木,又停在最高的树枝上。吴楚一带园林辽阔,茫茫无边,又能把它怎么样呢?”县令看了这首诗,便稍微放宽了执法。百姓把马君称作“马啄木”。俗语有这样一句:“槐花黄,举子忙。”意思是槐花正开放的时候,正是进士赴试的时节。唐代诗人翁承赞有诗说:“雨中妆点,望去一片金黄;引来蝉声,为夕阳送行。回想当年跟随计吏赴京,为了您,马蹄整天都在奔忙。”由此才知道,这句俗语也是有来历的。卢秉任侍郎以前,曾任江南某个小郡的司户参军。他在驿舍中题诗说:“青衫白发的多病参军,随即卖掉黄粮换酒杯。只要有钱留下客人喝醉,也胜过骑马站在别人门旁。”王荆公经过那里看见这首诗,极力称赏,不久便把他推荐给朝廷。几年之间,他就越级升为显要官员。东坡说:“罗浮山有个野人,山中的隐士有时能见到他,相传是葛稚川的仆隶。有个邓道士,曾经见过他的足迹。我偶然读到韦苏州寄给全椒道士的诗说:‘今天在郡斋处理政务,忽然想起山中的客人。山涧底下捆起荆条柴薪,回来煮白石为食。遥遥带着一樽酒,远远慰问风雨之夜。落叶铺满空山,到哪里去寻找你的行踪?’想想他的风度,那么全椒道士难道也是邓君这一类人吗?”于是我带着酒去问候他,并依照韦苏州的韵作诗寄给他说:“一杯罗浮春酒,远远送给采薇的隐士。遥想你独自饮完酒,醉卧在松树下的石头上。幽人无法相见,只在月夜听到清越的长啸。姑且戏弄庵中之人,飞入空中的本来就没有踪迹。” 杨某尚书因耳聋而以致仕居家,住在▯县的别业。同乡有个高氏,家资颇为丰厚,有两个儿子,小名叫大马、小马,学习明经,多次来拜访。杨公因为同乡的缘故,虽然他们才能低下,仍常常以温和的脸色接待他们。有一天乡里举行社祭,小马带着一壶酒,来到杨公面前说:“这是社祭的酒,善于治疗耳聋,希望能得到侍奉您饮酒后剩下的一点酒液。”杨公闭目良久,叫小仆取来笺纸,写了一首绝句给他,说:“十多年来聋耳▯,难道拿社酒就能医治?我一心更希望清除眼盲,免得看见高家的小马儿。” 晏元献公还是童子时,张文节把他推荐给朝廷,朝廷召他到宫阙之下。恰好遇到乡试进寸,便命令晏公参加考试。晏公一看试题,就说:“我十天前已经写过这篇赋,草稿还在,请求另出题目。”皇帝非常喜爱他不隐瞒。等到他任馆职时,天下太平,皇帝允许臣僚选择名胜设宴饮酒。当时侍从、馆阁官员、士人和大夫举行宴集,甚至市楼酒肆,往往都设置帷帐作为游乐休息的地方。晏公当时非常贫穷,不能外出,只独自在家,和兄弟们讲习读书。一天朝廷选择东宫官,忽然从宫中批示任命晏殊。执政大臣都不明白其中缘故,第二天入朝复奏,皇帝告诉他们说:“近来听说馆阁臣僚没有不嬉游宴饮、整日连着夜晚游赏的。只有晏殊闭门和兄弟读书,这样谨慎厚重,正可以担任东宫官。”晏公接受任命入朝应对后,皇帝当面告诉他任用他的原因。晏公说话质朴粗直,便说:“臣并不是不喜欢宴饮游乐,只是因为贫穷,没有条件去做。臣如果有钱,也一定会去,只是没有钱,不能出门罢了。”皇帝更加赞赏他的诚实,知道他懂得侍奉君主的道理。皇帝对他的宠信日益深厚,仁庙在位时,他最终受到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