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盒笔记卷之一
而裕公以钦差大臣驰抵镇海视师,提督余步云为之副。当是时,英人因与琦相议和,已让定海,而尽调兵船南驶。朝廷遣总兵葛壮节公(云飞)、王刚节公(锡朋)、郑忠节公(国鸿)率师驻守。裕公所携制兵四千,皆由各省分调,畸零凑集,号令不齐,且承平日久,未经训练,实不耐战。余步云尤惟怯巧滑,善结奥援,屡冒军功,加太子少保。营外掘濠如浅沟,一孺子能逾之,远近皆知其不足恃也。裕公驻镇海城内,步云驻招宝山。一日,裕公望见招宝山上有自旗,颇心疑之,乃劝步云以竭诚报国,且与之盟。步云伪称足疾,勉强莅盟。有一英人名岘哩,以舢板船搁浅,为浙民所擒。送至大营,裕公命生剥其皮,并抽其筋以为马缰,呼号三日而后死,其声惨厉异常。英人闻之,怒曰:“中国自命为守礼义之国,而酷虐不仁如此乎?”会广东亦旋和旋战,久无成议。英遂驰兵船复攻定海,陷之,三总兵同曰战死。英兵进攻镇海,用舢板船蚁附登岸,而余步云守招宝山之师先溃,诸营继之。裕公自投泮池,水浅不得死。一武弁负之以趋,雇得小舟,仅与幕友陈若木、吴如渤二人退至宁波。宁波吏民皆已仓皇惊扰,莫之省者。裕公自登舟,即吞金,坚卧不语。陈,吴二幕友,亦惟恐裕公之急切不能遽死。次日黎明,舟过慈溪县城,幕友往舱中抚之,已冰。皆喜曰:“公薨矣!”遂往告县令殡殓之。余步云始奏称退守宁波,而英人陷宁波。步云奏称退守上虞,且言裕谦大营先溃,以致各营相继奔逃。复奏言:“闻裕谦率其幕友家丁,舟过慈溪,不知所往。”于是宣宗皇帝谕旨,叹恨用人之难,谓柔懦无能者既愤事,而刚果有为者复鲜效也。陈若木者,以字行,宜兴人,习刑名,痛裕公之为步云所卖也,乃代裕公夫人草诉冤之辞,遣裕公旧仆赴都察院呈递,而步云始奉旨逮问。然步云供辞狡展,又素迩声气,朝贵多隐为之地者,狱久不定,将待以不死矣。刑部尚书李庄肃公(振祜)坚执不允,加以刑讯。步云畏李公之威,一一吐实,不敢复有所隐。谳既上,得旨步云正法,而裕公亦获优恤,建祠予谥’饰终之典隆焉。若木由是名闻江南,凡两江总督到任,必卑辞厚币,敦请入幕,为上宾者数十年。
蒲城王文恪公尸凛
道光中,林文忠公(则徐)以钦差大臣驰赴广东查禁鸦片烟,与英吉利兵船相持海上,宣庙倚任甚至。既而中变,命大学士直隶总督琦善驰往查办’严劾林公,革职遣戍新疆,尽撤守备,与英吉利讲和。于是舆论哗然,皆骂琦善之误国
及宰相穆彰阿之妨贤,而惜林公之不用也。其后河决祥符,上命大学士蒲城王文恪公(鼎)临塞决口,亦命林公赴工效力。
蒲城一见林公,倾诚结纳,且言还朝必力荐之。及大工合龙,朝命林公仍往新疆。蒲城还朝,力荐林公之贤,上不听。是时,蒲城与穆相同为军机大臣,每相见,辄厉声诟骂,穆相笑而避之。或两人同时召见,复于上前盛气洁责之,斥为秦桧、严嵩,穆相默然不与辩。上笑视蒲城曰。“卿醉矣”命太监扶之出。明日,复廷诤甚苦,上怒,拂衣而起,蒲城牵裾,终不获伸其说。归而欲仿史鱼尸谏之义,其夕自缢薨。是时,新城陈孚恩为军机章京,性机警,最为穆相所宠任。方早朝,军机大臣惟蒲城不到,孚恩心知其故,乃驾而出,急诣蒲城之宅。其家方抢攘无措,尸犹未解下。盖凡大臣自缢,例必奏闻验视,然后敢解也。孚恩至,命其家人急解之,检衣带中得其遗疏其,大旨皆劾穆相而荐林公也。孚恩谓公子编修某曰:“上方怒甚,不愿再闻此言。若奏之,则尊公恤典必不可得,而子亦终身废弃。子而犹欲仕于朝也,不如屏此疏勿奏,且可为尊公邀优旨,子其图之。”会张文毅公(芾)亦至,文毅故穆相最亲厚之门生,而亦蒲城同乡且门生也。相与共劝编修,编修从之。孚恩代为改草遗疏,以暴疾闻。上震悼,命成郡王奠茶酒,晋赠太保,入祀贤良祠,孙三人皆俟及岁时带领引见,饰终之礼隆焉。孚恩袖蒲城原疏以去,返至枢垣,呈穆相。穆相大喜,于是推毂孚恩,不十年,至兵部尚书、军机大臣,而张公亦于数年间由翰林跻卿贰。惟编修以不能成父志,为蒲城诸门生及陕甘同乡所鄙弃,亦自愧恨,遂终身不复出。蒲城薨未几,而林公召还,复为陕西巡抚。世俗皆言自蒲城薨后,宣庙常闻空中呼林公姓名,故不久赐还。
此说虽未尽然,然亦足见人心所归仰云。
劫敷前定
译裕公以钦差大臣的身份疾驰到镇海视察军队,提督余步云作为他的副手。当时,英人因为曾与琦善议和,已经让出定海,并把军舰全部调往南方。朝廷派总兵葛壮节公(云飞)、王刚节公(锡朋)、郑忠节公(国鸿)率军驻守。裕公带来的制兵四千人,都是从各省分别调来的零散部队,临时拼凑,号令不统一;而且太平日久,从未受过训练,实际上不堪作战。余步云尤其胆怯、奸巧、圆滑,善于结交权贵,屡次冒领军功,后来加授太子少保。营地外挖的壕沟像浅沟一样,一个小孩都能跨过去,远近都知道这支军队不值得依靠。裕公驻扎在镇海城内,余步云驻扎在招宝山。一天,裕公望见招宝山上有一面白旗,心中很是疑惑,于是劝余步云竭尽忠诚报国,并同他盟誓。余步云假称脚有病,勉强前来参加盟誓。有个名叫岘哩的英国人,乘舢板船搁浅,被浙江百姓擒获。送到大营后,裕公命人活剥他的皮,又抽出他的筋做马缰绳。他哀号了三天才死,声音凄惨异常。英国人听说后,愤怒地说:“中国自称是守礼义的国家,难道竟残酷虐待人到这种地步吗?” 适逢广东也很快由议和转为交战,长期没有达成协议。英国于是迅速派军舰再次进攻定海,攻陷了它,三位总兵都说是战死了。英军进攻镇海时,乘舢板船像蚂蚁一样密集地靠岸登城,而余步云守卫招宝山的军队首先溃败,各营也相继溃散。裕公投身泮池,因水浅不能自尽。一名武官背着他奔走,雇到一只小船,只有幕友陈若木、吴如渤二人陪同,退到宁波。宁波的官民都已经仓皇惊乱,没有人顾得上他。裕公一上船,就吞下金子,直挺挺地躺着不说话。陈、吴二位幕友也只担心裕公急于求死,不能马上死去。第二天黎明,船经过慈溪县城,幕友到舱中抚摸他,发现他已经僵冷。大家高兴地说:“公已经死了!”于是前去告诉县令,请求收殓。余步云起初上奏说退守宁波,但英人攻陷了宁波。步云又奏称退守上虞,并说裕谦的大营先行溃败,以致各营相继奔逃。又上奏说:“听说裕谦率领他的幕友和家丁,乘船经过慈溪,不知去了哪里。”于是宣宗皇帝下谕,感叹任用人才很难,说柔弱怯懦、没有能力的人既然误事,而刚强果断、能够有所作为的人又很少有成效。陈若木以字行世,是宜兴人,熟悉刑名之学,痛恨裕公被步云出卖,于是替裕公夫人起草诉说冤情的文辞,派裕公的旧仆人到都察院递呈,步云这才奉旨被逮捕审问。可是步云在供词中狡猾推诿,而且平素善于结交权势,许多权贵暗中替他周旋,案件拖了很久没有定论,几乎要按不判死罪处理了。刑部尚书李庄肃公(振祜)坚决坚持不准,并对他施以刑讯。步云畏惧李公的威势,把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再也不敢有所隐瞒。判决上报后,得到旨意将步云正法;裕公也得到优厚的抚恤,并为他建立祠堂、赐予谥号,善终的礼典十分隆重。若木从此名闻江南,凡是两江总督到任,必定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诚恳请他入幕,奉为上宾,这样持续了几十年。蒲城王文恪公尸谏 道光年间,林文忠公(则徐)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赶赴广东查禁鸦片烟,与英吉利军舰在海上相持,宣宗对他倚重到了极点。后来朝廷态度发生变化,命大学士、直隶总督琦善赶往查办,严厉弹劾林公,将他革职发配新疆,并全部撤除守备,与英吉利议和。于是舆论哗然,人人都骂琦善误国。等到宰相穆彰阿阻碍贤能之士,众人又惋惜林公没有被任用。后来祥符发生黄河决口,皇上命大学士蒲城王文恪公(鼎)到决口处督办堵塞工程,也命林公前往工地效力。蒲城一见到林公,就诚心结交,并说回朝后一定极力推荐他。大工程合龙后,朝廷命林公仍然前往新疆。蒲城回朝后,极力推荐林公的贤能,皇上却不听。当时蒲城与穆相同为军机大臣,每次相见,蒲城总是厉声辱骂,穆相笑着躲开。有时两人同时被召见,蒲城又在皇上面前盛气凌人地斥责穆相,把他骂作秦桧、严嵩,穆相默默不与他争辩。皇上笑着看蒲城说:“你醉了。”命太监扶他出去。第二天,蒲城又在朝廷上苦苦进谏,皇上发怒,拂袖而起,蒲城拉住皇上的衣襟,最终也没能让皇上听从自己的主张。回去后,他想仿效史鱼尸谏的做法,当天晚上自缢而死。当时,新城人陈孚恩任军机章京,性情机敏,最受穆相宠信。早朝时,军机大臣中只有蒲城没有到,孚恩心里知道其中缘故,便乘车出来,急忙赶到蒲城家中。他家里正慌乱无措,尸体还没有解下来。原来凡是大臣自缢,按惯例必须奏报皇帝、验看尸体,然后才敢解下。孚恩到后,命家人赶紧解下尸体,在蒲城的衣带中发现了他的遗疏,主要内容都是弹劾穆相、推荐林公。孚恩对蒲城的儿子、编修某说:“皇上现在正在盛怒之中,不愿意再听到这些话。如果把这份遗疏上奏,你父亲的抚恤礼典一定无法获得,你本人也会终身被弃置不用。你如果还想在朝廷做官,不如把这份遗疏藏起来不要上奏,同时还可以替令尊求得优厚的恩旨,你应当好好考虑。”适逢张文毅公(芾)也来到这里。文毅原来是穆相最亲厚的门生,但也是蒲城的同乡和门生。两人一起劝说编修,编修听从了他们。孚恩替他改写遗疏,改称蒲城是因突然得病而死。皇上震惊悲悼,命成郡王前去祭奠茶酒,加赠太保,准入贤良祠祭祀;他的三个孙子都等到年岁符合时,由人带领进见,饰终之礼十分隆重。孚恩把蒲城原来的遗疏藏在袖中带走,回到军机处后呈给穆相。穆相大喜,于是大力提拔孚恩。不到十年,孚恩就做到兵部尚书、军机大臣;张公也在几年之间由翰林升任卿贰。只有那位编修因为没能完成父亲的遗志,被蒲城的门生以及陕西、甘肃的同乡所鄙弃,他自己也惭愧悔恨,于是一生再没有出仕。蒲城死后不久,林公被召回,又任陕西巡抚。世俗都说,自蒲城死后,宣宗常常听见空中呼喊林公的姓名,所以不久就赐令召他回来。这种说法虽然不完全正确,但也足以看出人心所归向和仰慕的所在了。劫难的先后似乎早有定数
兵燹之劫,皆有定数.余既屡着于笔记矣。咸丰癸丑二月金陵之陷,粤贼募得黔人之善挖煤者,由仪风门穴地火攻面入。至同治甲子六月,威毅伯中丞曾公仍募得其人,由太乎门外穴地火攻而入,斯事固已奇矣。尤奇者,常州府城以咸丰庚申四月初六日午时为粤贼所陷。今傅相合肥李公之巡抚江苏,也以同治甲子四月初六日午时攻克常州。相距匝四年,而一失一复,月日时皆不爽,谓非有定数而能如是乎。至如上海,以道光壬寅陷于英吉利,咸丰癸丑复为群匪所踞,迨粤寇之难,四乡虽为战场,而城独不陷。宁波亦以道光辛丑陷于英吉利,同治壬戌复为粤贼所陷,迨光绪乙酉法兰西以铁舰来攻,竟不能入口口大抵兵燹之劫,重于前则轻于后,冥其中若有为之主宰者焉。
讷相临关之败
散相讷近堂阁部(讷尔经额)之总制直隶也,酣嬉废事,吏治日坏。咸丰三年,以钦差大臣督兵驰救怀庆,适贼解围,奔窜山西。讷相督兵回防直隶,初有献计于讷相者,官潞城,黎城之间有一小径,循太行东出,可由河南之武安,径趋直隶之临泊关口近时商贾皆由此往来,其路甚捷。然有险可扼,若遣兵五六百人守之,虽十万之众不能过也。讷相拘守太平时旧制,以为潞城,黎城皆山西地,乃具咨文清山西巡抚派兵守之。咨未及达,而贼巳陷潞城、黎城,果由此路东出。是的讷相方督凯旋之军万余人,次临泊关。先一日有冒讷相旗帜。
责州县供张者,盖贼之先驱已过而北矣,而讷相尚未知也。次临沾之日,贼众麇至,官军仓皇失措,车驰卒奔,万余人溃散略尽。讷相以数十人走入广平府城,尽失其关防、令箭、军资、军书等物,幕友吏仆皆星散,既已不能具奏,广平知府为之禀达省垣。是时桂燕山相国(桂良)以刑部尚书驻守保定,为之入奏。讷相奉旨革职拿问。贼焰由此大张。盖讷相为承平大吏已数十年,养尊处优,素不知兵,行军既无侦探,又无营垒,加以拘牵文例,故及于败云。
江忠烈公殉难庐州
新宁江忠烈公(忠源)生平忠孝大节,出于天性,猿臂长身, 目炯炯有神,顾盼磊然。与人交,披肝沥胆’终始不渝。尤爱才服善,闻人孝友节义事,务成就阐扬之。尝以公车至京师,曾文正公目送之曰:“此人必立名天下,然当以节烈死。”是时,天下尚承平也。后江公知浙江秀水县事,卓著循声。丁忧归里,会广西洪、杨等贼势焰日张,江公出参副都统乌兰泰公军事,甚相契洽。乌公既遇伏殉难,江公遂自募楚勇千余人与贼搏战。楚勇出境剿贼,由此始。全州蓑衣渡之役,以寡击众,杀贼数千,炮毙贼渠冯云山,威名大着。尝率所部援桂林,保长沙,守南昌,厥功甚伟。由县令未及二年,超擢安徽巡抚。是时,江公方在武昌庀守具,奉诏云:“楚皖一体,当相其缓急为去留,不必以成命为拘。”江公以庐州事急,率所部千余人力疾遄行,至六安州城,病益剧。复有旨令暂驻六安,俟兵饷齐集,相机前进。庐州知府胡元炜具禀告急,诡言庐州粮械极富,团勇多而得力。江公以为庐州重地,有可守之资而弃之,可惜也。乃分所部之半,留守六安,自率其半驰赴庐州。问元炜以守具,则糗粮军火一无所有。守城兵仅元炜腹心徐淮所募勇,及公所募六安勇各数百人,皆新集不足恃。庐州城大而圮,兵勇人数不敷一门之守。
译兵灾战乱所造成的劫难,都有一定的命数;我已经在笔记中多次记述过了。咸丰癸丑二月,金陵陷落,粤贼招募了善于挖煤的贵州人,从仪凤门挖掘地道,用火药攻入城内。到了同治甲子六月,威毅伯中丞曾公仍然招募到这样的人,从太平门外挖掘地道,用火药攻入城内,这件事本来就很奇异。更加奇异的是,常州府城在咸丰庚申四月初六日午时被粤贼攻陷。如今傅相合肥李公任江苏巡抚时,也在同治甲子四月初六日午时攻克常州。两者相隔整整四年,一失一复,连月、日、时都丝毫不差,说不是有一定的命数,怎么可能这样呢?至于上海,道光壬寅年被英吉利攻陷,咸丰癸丑年又被群匪占据;等到粤寇作乱时,四乡虽然成为战场,城池却独独没有陷落。宁波也在道光辛丑年被英吉利攻陷,同治壬戌年又被粤贼攻陷;等到光绪乙酉年法兰西派铁甲舰来进攻,竟然不能进入城内。大抵兵灾战乱的劫难,前一次较重,后一次较轻,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主宰在安排一样。讷相在临洺关的败仗 讷相讷尔经额任直隶总督时,沉湎享乐,荒废政事,吏治一天比一天败坏。咸丰三年,他以钦差大臣的身份督率军队赶去救援怀庆,正好贼军解围,逃窜到山西。讷相率军回防直隶。起初有人向讷相献计说,潞城、黎城之间有一条小路,沿着太行山东行,可以从河南的武安直达直隶的临洺关附近;近来的商人都从这里往来,路程非常快捷。但这里有险要可以扼守,如果派五六百人驻守,即使十万大军也不能通过。讷相拘泥于太平时期的旧制度,认为潞城、黎城都是山西的地方,于是写公文请山西巡抚派兵防守。公文还没有送到,贼军已经攻陷潞城、黎城,果然从这条路向东进出。当时讷相正率领一万多名督军凯旋,驻扎在临洺关。前一天,有人冒用讷相的旗帜。他责令州县准备供应,原来贼军的先头部队已经经过这里向北去了,而讷相还不知道。到达临洺关的那天,贼军成群赶来,官军仓皇失措,车辆奔驰,士卒逃跑,一万多人几乎全部溃散。讷相带着几十个人逃进广平府城,关防、令箭、军需物资、军中文书等全都丢失,幕友、属吏和仆役也四散逃走。他已经无法具奏,广平知府替他向省城禀报。当时桂燕山相国(桂良)以刑部尚书的身份驻守保定,替他上奏。讷相奉旨革职拿问。贼军的声势由此大为扩张。大概讷相做太平时期的高级官员已经几十年,养尊处优,平素不懂军事;行军时既没有侦察,也没有营垒,再加上拘泥于公文条例,所以导致了这次失败。江忠烈公在庐州殉难 新宁江忠烈公(忠源)一生的忠孝大节,出于天性。他臂长如猿,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气度磊落。他同人交往,披肝沥胆,始终不改变心意。尤其爱惜人才、敬重善行,听说有人做了孝友节义之事,总要设法成全并宣扬。曾经以公车身份到京师,曾文正公目送他说:“这个人一定会名扬天下,但将来应当会因节烈而死。”这时天下还处于太平时期。后来江公任浙江秀水县知县,清廉爱民的声誉非常显著。服丧回乡后,正逢广西洪、杨等贼的势力日益扩大,江公出任副都统乌兰泰公的军事参佐,两人相处十分融洽。乌公遭遇伏击殉难后,江公于是自行招募一千多名楚勇同贼军作战。楚勇出省境剿贼,从此开始。全州蓑衣渡一战,以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敌军,杀死贼军数千人,用炮击毙贼首冯云山,威名大振。他曾率部援救桂林、保卫长沙、守卫南昌,功劳非常大。由县令任职不到两年,就越级升任安徽巡抚。当时江公正在武昌筹备守城器械,奉到诏书说:“楚、皖本为一体,应当根据形势缓急决定进退,不必拘泥于已经下达的任命。”江公认为庐州军情紧急,率领所属一千多人加快行军,赶赴庐州,到了六安州城,病情更加严重。又有旨意命令他暂时驻扎六安,等兵力和军饷集齐后,观察时机再前进。庐州知府胡元炜写禀文告急,谎称庐州粮食、军械极其充足,团练勇士很多而且得力。江公认为庐州是重要地方,既然有可以守卫的资财,放弃它很可惜。于是把所属部队分成两半,一半留守六安,亲自率领另一半疾驰赴庐州。他询问元炜守城器械的情况,才知道粮食、军火一样也没有。守城的士兵只有元炜亲信徐淮招募的勇士,以及江公招募的六安勇士,各有几百人,都是新近集合起来的,不足以依靠。庐州城大而且破败,兵勇的人数连守一座城门都不够。
江公悟为元炜所绐,且知庐州城万无可守,然既已至庐,不肯为弃城退守计。又怒元炜不能布置于平日,复诡词贻误于临时,每见必斥责之,元炜遂伏匿不敢出。江公巡城,见水西门枕高阜,环城一面皆山,度贼必据山俯攻,因部分文武吏守城,而自守水西门,下令有能助守城者悉听,庐民赴之者万余人。部署稍定,越日贼大至,环城急攻,驾云梯攀堞,官军屡击却之。贼穴东城威武门为隧道,公募死士迎隧出。有贼黄襦据隧口下窥,外委冯贵引刀劈削其面,贼惊噪,官军自城上掷火弹击之,皆反奔。公守水西门,贼据山引矢,射及公幄。公久病,益不支,众力请公宿城下。贼复穴水西门,伏地雷轰城,崩数丈。公跃而起,手大旗缘堞上督众,连毙贼目,堵筑阙口。会援师数道,皆为贼所败,城中势益孤。元炜部勇分守北城拱宸门,勇首徐淮故县役也,素无赖,与贼交通,夜开门引贼.城上兵与贼鏖战竟夕,天且明,雾蔌蔌如雨。江公左右拥公行,公手剑自刎,不殊。都司马良勋负公疾驰,公啮其耳,良勋负痛,因堕地,至水关桥,自投古塘,死之。从公死者,曰布政使刘裕诊、知府陈源兖、同知邹汉勋、胡子雍、副将松安、都司马良勋、戴文澜、县丞艾延辉、兴福,时咸丰三年十二月十七臼也。胡元炜竟降于贼。或云元炜之初仕也,告贷戚友,得数百金,将入都,捐从九杂职。方在渡口僦舟,忽有一人来共渡,与语甚洽,因结伴同行,入都后,僦屋共居焉。越月余,其人忽问元炜曰。“子来何事?”曰:“将捐官。”曰;“然则盍将履历示我?”元炜示之。数日后,忽谓元炜曰:“吾已为子上兑捐知府矣,子携来之物即可作归费。大丈夫生当斯世,何必龌龊为小官。且朋友有无相通,我有余财,岂敢不为子良图也。”元炜且惊且喜,遂拜谢,云不敢忘德而已。出都到省未久,即奉檄署理庐州府知府。元炜资望尚浅,忽得权守雄郡,复出意外,盖亦其人为之经营,而元炜初不知也。及在围城中,一曰,忽有人持名帖入署,元炜视之大惊,盖即代捐知府之人也,出都后,已久不相闻矣。属元炜毋衣冠迎我,恐涉张皇,令外人知也。元炜迎入,拜述前德。其人谓元炜曰:“子毋然。吾将以十二月十七日下庐州,子能迎降,必受封王之赏。不然,则命在今日矣。且子受我德甚大,今庐州兵饷两绌,决不能守。与其执迷而自速厥死,孰若报德以取富贵乎?”元炜踌躇良久,既已无可奈何,乃决意从贼。届期果由元炜所守之门入城。庐民闻元炜通贼状,方城破时,相率入府署灭元炜之家。元炜降贼,贼使担水执爨,旋授以伪职。后官军克安庆,执元炜戮之。念!捐例之开,仕途庞杂,其流弊一至于此,可不惧哉!当元炜饰词具禀时,不知其用意何在,或阴受贼计以陷江公,固未可知。夫以江公之忠勋才略,若稍假之年,其所建树当与曾文正公、胡文忠公相颉颃,不幸中道摧折,未竟厥施。此余所以详书其事,而感唏随之也。
科尔沁郡王擒获林凤翔、李开方
译江公明白自己被元炜欺骗了,也知道庐州城绝对无法守住;但既然已经到了庐州,他不肯采取弃城退守的办法。他又恼怒元炜平日不能做好布置,临时还用谎话贻误军机,因此每次见面都斥责他,元炜于是躲藏起来不敢出来。江公巡视城防,见水西门依靠高地,城外一面环山,估计贼军一定会占据山地从高处俯攻,于是分派文武官员守城,自己守水西门,并下令凡是有人能够帮助守城,都听其自便;庐州百姓前来的人有一万多。部署稍稍安定,第二天贼军大举到来,包围城池猛烈进攻,架起云梯攀登城墙,官军多次将他们击退。贼军在东城威武门下挖掘地道,江公招募敢死之士迎着地道挖出去。有个穿黄衣的贼兵占据地道口向下窥探,外委冯贵举刀砍削他的脸,贼兵惊叫喧闹,官军从城上投下火弹攻击,贼兵都转身逃跑。江公守在水西门,贼军占据山地放箭,箭射到了江公的帐幕。江公久病,身体更加支持不住,众人极力请求他住到城下。贼军又在水西门下挖地道,埋设地雷轰炸城墙,城墙崩塌了几丈。江公跃身而起,手持大旗沿着城墙督率众人,接连击毙贼军首领,堵塞修筑缺口。适逢几路援军都被贼军击败,城中的形势更加孤立。元炜部下的勇士分守北城拱宸门,勇士头目徐淮原来是县里的差役,平素无赖,暗中同贼军来往,夜里打开城门引贼军入城。城上官兵同贼军鏖战了一整夜,天将亮时,大雾纷纷,像下雨一样。江公身边的人簇拥着他前行,江公拔剑自刎,却没有立即断气。都司马良勋背着他快速奔跑,江公咬住他的耳朵,良勋因疼痛把他摔落在地。到了水关桥,江公投进古塘而死。跟随江公一同死去的有:布政使刘裕诊、知府陈源兖、同知邹汉勋、胡子雍、副将松安、都司马良勋、戴文澜、县丞艾延辉、兴福;当时是咸丰三年十二月十七日。胡元炜最终投降了贼军。有人说,元炜刚开始做官时,向亲戚朋友借钱,得到几百两银子,准备进京捐纳一个从九品杂职。正在渡口租船时,忽然有一个人来同船渡河,和他交谈十分投机,于是结伴同行。到了京城后,又租房共同居住。过了一个多月,那个人忽然问元炜:“你来这里做什么?”元炜说:“准备捐官。”那个人说:“那么,何不把你的履历给我看看?”元炜把履历给了他。几天后,那个人忽然对元炜说:“我已经替你捐得知府了,你带来的东西正好可以作为回乡的费用。大丈夫生在这个世上,何必拘束卑微地去做小官?况且朋友之间应该互通有无,我有多余的钱财,难道能不替你谋划一件好事吗?”元炜又惊又喜,于是拜谢,说自己不敢忘记他的恩德罢了。离开京城到省城不久,他就接到公文,代理庐州府知府。元炜资历和声望都还浅,忽然得到权守一座雄郡的职位,又出乎意料,原来也是那个人替他周旋谋划的,而元炜起初并不知道。到了围城之中,有一天,忽然有人拿着名帖进入官署,元炜看见后大吃一惊,原来就是替他捐得知府的那个人;离开京城后,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那个人嘱咐元炜不要穿戴官服礼冠来迎接自己,恐怕显得张扬,让外人知道。元炜迎他进来,拜谢并述说先前的恩德。那个人对元炜说:“你不要这样。我将在十二月十七日攻下庐州,你如果能够迎接我投降,一定会得到封王的赏赐;否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而且你受我的恩德很大,如今庐州兵力和军饷都不足,决定守不住。与其执迷不悟而自取死亡,哪里比得上报答我的恩德、取得富贵呢?”元炜犹豫了很久,既然已经无可奈何,便决定跟从贼军。到了约定日期,贼军果然从元炜所守的城门进入城中。庐州百姓听说元炜勾结贼军,城破时,纷纷进入官府杀灭元炜一家。元炜投降贼军后,贼军让他挑水、烧火做饭,不久又授予他伪职。后来官军攻克安庆,擒获元炜并将他杀死。想想捐纳制度一经开放,仕途就变得混杂,其流弊竟达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畏惧吗!元炜当初用谎话写禀文时,不知道他的用意究竟是什么;或者他暗中接受了贼军的计谋,故意陷害江公,也未可知。凭江公的忠诚、功勋、才能和谋略,如果上天稍微多给他一些年岁,他所建立的功业应当可以同曾文正公、胡文忠公相抗衡。不幸他中途遭到摧折,未能完成自己的事业。这就是我详细记述此事,并且随之感慨叹息的原因。科尔沁郡王擒获林凤翔、李开方
粤贼洪秀全之陷金陵也,遣其伪将吉文元、林凤翔,李开方等率悍党万余人北犯,由皖入豫,由豫入晋,由晋入畿辅,连陷郡县,裹胁日众。而钦差:欠臣胜保蹑击其后,颇有斩获,围之静海及独流镇。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统领蒙古诸部兵,及京营各将军都统等,弛往会剿。适金陵贼遣其党黄生才等率众北援,陷临清州,胁从至五六万人。胜保与领侍卫内大臣土默特、贝子德勒克色楞等,督兵迎剿。贼无食可掠,胁从者解散大半,沿途复被乡团截杀。胜保昼夜穷追,至丰县,剿灭全股。黄生才被山东官军擒获伏诛:其静海、独流镇之贼,南窜阜城,僧邸追围之。贼闻黄生才一股为胜保所灭,相谓曰:“莫余援也已。”遂并力突围,夺越三濠三垒,窜至连镇,立木栅,掘深濠守之。复分其马队窜踞高唐州。当是时,吉文元已被吉林兵射死;林凤翔在连镇,僧邸围之:李开方在高唐,胜保围之。高唐贼众皆百战精锐,粮食充足,缘城复立木栅,悉用土壅,周挖濠沟陷坑,又挖地窟,贼皆潜居,并有地道直通城外。每黑夜劫营,官军颇有失亡。胜保铸大炮,树云梯攻城,皆不能克。遂筑垒挖濠,以困之。僧邸以咸丰五年正月十九日攻克连镇,搜捕余匪,悉数歼灭,惟不见林风翔。擒贼供称在窟室中,官军穷搜得之。则见林风翔方在地洞,挟二美人宴饮欢呼,已将长发萝去,盖欲乘间潜逃也。遂与其党十一人一并生擒,解京诛之。僧邸晋封博德勒噶台亲王,即移得胜之师驰赴高唐, 自德贝子以下,俱受节制。胜保以师久无功,逮京治罪。僧邸故撤高唐南面站墙兵勇,诱贼出巢。贼果出城,弃其马队,全数步行,窜踞冯官屯。屯距高唐四十五里,距茌平十八里,贼胁民夫用各种大木器周围堵住,内又遍掘陷坑,排列枪炮,守御严密。屯内本多豪富,皆高楼大厦,外匝砖墙,十分坚固,炮不能入。
僧邸追至屯外,用马步队圈围。贼目持旗登楼眺望,见我兵近前即放枪炮,势难骤进。僧邸相度地势,知非水攻不可,即拟引运河水以灌之。众谓屯中地势坟起,恐非水力所能及。僧郎内断于心,神机密运。先于屯外周筑围墙,墙外掘濠沟甚宽广,又以掘濠之土加倍内墙,布置周匝。旋据已革广西左江道张晋祥禀称,愿捐资独任其事。僧邸许之。遂挑挖运河,自东昌三孔桥起,至冯官屯石桥止,共一百二十三里,计长二万二千一百七十六丈,口宽一丈七八尺,底宽六七尺,深五六尺不等,计需工价京钱五万二.千余贯。自二月初旬起,至三月初四日工竣,竟引水入濠。僧邸旋即飞饬雇集民夫二三千人,或用水车,或用巴斗,灌入墙内。墙外筑墩,排列枪炮。一面令兵勇站立瞭望,防贼突出挖墙倒浸,一面督役昼夜轮流灌注不息。由是渐灌浙满,墙内水深三四五尺不等。贼穴粮草火药尽湿,贼聚居楼上,我兵用炮不时轰击。贼之柴米渐乏,势甚穷蹙。四月十三日巳刻,李开方遣其心腹百余人混入难民内,泅水出降,意欲藉为内应。僧邸心知其伪,讯出被胁难民遣回原籍,其余贼党一百四十余人,分拨各营,乘夜尽诛之。遂令兵勇越墙逼近土堰,放火烧毁贼巢,贼万分穷蹙。十六日黎明,僧邸又令兵勇越墙,四面进攻。忽大风骤起, 飞沙扬尘,瞬息不辨南北,僧邸即命撤队。
巳刻,李逆遣一贼呈送降禀,僧邸谕令限本日午时,先缴军器,方准投诚。约半时许,果来缴军器,遥见贼队数十人,高张红伞,拥李逆前进,志在乘此脱逃。僧邸偕德贝子等逆探其诈,暗令马步队数万人,张左右翼以待之。李逆既入彀中,遂与其党八十八人俱在濠边擒获。僧邸传令将八十八人拨入各营,其贼目八人在营外帐棚守候,但令李逆进见。李逆头戴黄绸绣花帽,身穿月白绸短袄,红绸裤,红鞋,年约三十二三。携两贼童,身穿大红绣花衣裤,红鞋,年约十六七,美如女子,左右挥扇,随李逆直入帐中。李逆仅向僧邸、德贝子等各屈一膝,即盘腿坐于地。两童东西侍立。帐内总兵以下,皆持刀环立,怒目视之。李逆与二童仰面四顾,毫无惧色。但称能宽贷其罚,愿说金陵渚贼来降,并求赐饭。遂开怀大嚼,笑语如常,旁若无人。僧邸知其心叵测,饭毕造出。
又令八贼目进帐,皆跪见求赦,亦即遣出。遂将李逆与八贼目解至京都,凌迟处死。僧邸查明连镇、高唐、冯官屯三处阵亡官弁兵勇八千余人,设立祭案,将就擒余匪八十人并二贼童捆缚,挖心祭之。作祭文曰:“尔官尔民,为国忘身。沙场战死,英灵未泯。天鉴尔志,振我军声。渠魁既歼,贼党悉擒。剖其心肝,慰尔忠魂。尚飨。”僧邸放声大哭,官弁兵勇无不堕泪。僧邸前经晋封亲王,于是奉旨世袭罔替,并赏肩舆。其余文武各员,赏赉爵秩有差。
温壮勇公守六合
译粤贼洪秀全攻陷金陵后,派伪将吉文元、林凤翔、李开方等率领一万多名悍党向北进犯,从安徽进入河南,又从河南进入山西,再从山西进入畿辅,接连攻陷郡县,被裹挟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钦差大臣胜保跟踪追击其后,颇有斩获,并将他们围困在静海和独流镇。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统领蒙古各部军队,以及京营各将军、都统等,迅速赶去会同围剿。正好金陵贼军又派其党羽黄生才等率众北上救援,攻陷临清州,胁迫随从达到五六万人。胜保与领侍卫内大臣土默特、贝子德勒克色楞等督兵迎战围剿。贼军没有粮食可以抢掠,被胁迫的人大半解散,沿途又遭乡团截击杀戮。胜保昼夜不停地追赶,到达丰县后,将这一股贼军全部剿灭。黄生才被山东官军擒获后处死。静海、独流镇的贼军向南逃窜到阜城,僧格林沁追赶并包围了他们。贼军听说黄生才这一股已被胜保消灭,彼此说:“已经没有人来援助我们了。”于是合力突围,夺路越过三道濠沟、三座营垒,逃到连镇,竖起木栅,挖掘深濠防守。又分出马队逃往并占据高唐州。当时,吉文元已经被吉林兵射死;林凤翔在连镇,僧格林沁包围了他;李开方在高唐,胜保包围了他。高唐的贼众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粮食充足,沿着城墙又立起木栅,全部用土加固,四周挖掘濠沟和陷坑,又挖掘地窟,贼众都潜伏其中,并且有地道直接通到城外。每到黑夜便出营劫袭,官军颇有伤亡。胜保铸造大炮,架设云梯攻城,都不能攻克。于是修筑营垒、挖掘濠沟,以此困住他们。僧格林沁于咸丰五年正月十九日攻克连镇,搜捕残余贼匪,全部歼灭,唯独没有找到林凤翔。擒获的贼人供称他在窟室中,官军彻底搜寻,终于找到了他。只见林凤翔当时正在地洞里,带着两个美女饮酒宴乐、欢呼作乐,已经把长发剪去,原来是想趁机偷偷逃跑。于是连同他的党羽十一人一起活捉,押解到京城处死。僧格林沁晋封为博德勒噶台亲王,随即调动取得胜利的军队赶赴高唐;从德贝子以下的将领,都受他节制。胜保因为军队长久没有取得战果,被押到京城治罪。僧格林沁故意撤去高唐南面站墙上的兵勇,诱使贼军出巢。贼军果然出城,丢弃马队,全部徒步逃窜,占据冯官屯。冯官屯距高唐四十五里,距茌平十八里。贼军胁迫民夫用各种大木器在四周堵塞,里面又到处挖掘陷坑,排列枪炮,防守十分严密。屯内原本有许多豪富人家,都是高楼大厦,外面环绕着砖墙,十分坚固,炮火无法射入。僧格林沁追到屯外,用骑兵和步兵包围。贼军头目拿着旗子登楼眺望,看见我军靠近便开枪放炮,形势上难以立即推进。僧格林沁观察地势,知道不用水攻就无法攻克,于是打算引运河水来灌淹。众人都说屯中地势高起,恐怕不是水势所能达到的。僧格林沁心中已经作了决定,暗中筹划妙计。先在屯外四周修筑围墙,墙外挖掘很宽的濠沟,又把挖濠所得的土加倍堆筑在内墙,周密布置。随即据已革广西左江道张晋祥的禀报,张晋祥愿意捐资独自承担此事。僧格林沁答应了他。于是开挖运河,从东昌三孔桥起,到冯官屯石桥为止,共一百二十三里,计算长度为二万二千一百七十六丈,河口宽一丈七八尺,底部宽六七尺,深五六尺不等,估计需要工价京钱五万二千余贯。工程从二月上旬开始,到三月初四日完工,终于把水引入濠沟。僧格林沁随即紧急命令雇集民夫二三千人,有的使用水车,有的使用巴斗,把水灌入围墙内。墙外修筑土墩,排列枪炮;一面命令兵勇站立瞭望,防备贼军冲出挖墙、使堤墙倒塌进水;一面督促工役昼夜轮流不停灌水。这样逐渐灌满,墙内的水深有三四五尺不等。贼军洞穴中的粮草和火药全都受潮,贼军聚居在楼上,我军不时用炮轰击。贼军的柴米逐渐匮乏,处境十分窘迫。四月十三日巳时,李开方派一百多名亲信混入难民中,泅水出来投降,意图借此作为内应。僧格林沁心里知道这是诈降,审问出其中被胁迫的难民后,将他们遣返回原籍;其余一百四十多名贼党则分拨到各营,趁夜全部杀掉。于是命令兵勇越过围墙逼近土堰,放火烧毁贼巢,贼军更加窘迫。十六日黎明,僧格林沁又命令兵勇越墙,四面进攻。忽然大风骤起,飞沙扬尘,转眼间连南北方向都分辨不清,僧格林沁便下令撤军。巳时,李逆派一名贼人送来投降的禀文。僧格林沁谕令限定在当天午时以前,先缴出武器,才准许投诚。过了约半个时辰,果然有人来缴纳武器;远远看见几十名贼军高举红伞,簇拥着李逆前进,意图乘此机会逃走。僧格林沁与德贝子等识破了他的诡计,暗中命令数万骑兵、步兵张开左右两翼等待。李逆进入埋伏后,便和他的党羽八十八人一起在濠沟边被擒获。僧格林沁传令把这八十八人分拨到各营;其中八名贼军头目在营外帐篷等候,只命李逆进帐。李逆头戴黄绸绣花帽,身穿月白绸短袄、红绸裤、红鞋,年约三十二三岁。他带着两个贼童,穿大红绣花衣裤和红鞋,年约十六七岁,美丽得像女子,左右挥着扇子,跟随李逆径直进入帐中。李逆只是分别向僧格林沁、德贝子等屈一膝行礼,便盘腿坐在地上。两个童子分立东西两侧。帐内总兵以下的官员都拿刀环立,怒目看着他。李逆和两个童子仰面四处张望,毫无惧色。只说希望能够宽免他们的罪罚,愿意劝说金陵的其他贼军来投降,并请求赐给饭食。于是敞开肚量大吃起来,谈笑如常,旁若无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僧格林沁知道他的心思不可测,饭吃完后便把他带了出去。又命令八名贼军头目进帐,他们都跪下拜见,请求赦免,也立即被带了出去。随后把李逆和八名贼军头目押解到京都,凌迟处死。僧格林沁查明连镇、高唐、冯官屯三处阵亡的官员、弁员和兵勇共八千多人,设置祭案,把刚刚擒获的八十名余匪和两个贼童捆绑起来,剖心祭奠死者。祭文说:“你们或为官、或为民,都为国家忘却自身。在战场上战死,英灵没有消散。上天鉴察你们的志向,使我军声威振作。首领既已歼灭,贼党也全部擒获。剖取他们的心肝,来慰藉你们的忠魂。请享用祭品。”僧格林沁放声大哭,官员、弁员和兵勇无不流泪。僧格林沁此前已经晋封亲王,于是奉旨世袭罔替,并赏赐肩舆。其余文武各员,按等级分别赏赐爵位和俸秩。温壮勇公守卫六合
咸丰三年,贼陷金陵,分党往攻六合。知县温公绍源徇于民曰:“吾闻粤贼所至杀掠甚惨,与其束手受屠,不如杀贼而死。今与诸君约:能杀贼者夺得贼所掠物,任自分之。”六合民素悍,一呼而集者数万人。贼以六合下邑,不设备,大败而去。温公以所获辎重,颁之于民。民既获利,又知贼伎俩,气势益壮。贼每至,民团辄败之。一日,贼偃旗息鼓,乘黑夜薄城,而民团未之知。贼竖云梯将登城矣,忽见城上灯火齐明,灯有九江王字样,骤闻天崩地塌之声,贼疑为中伏也,惊遁。盖城内向有九江王英布庙,而火药局在其中。是夕失火,而居民亦见九江王灯在城上,登城视之,始知有贼。
出追之,复大得贼所弃财物军仗。贼前后六犯六合,皆不克。
温擢至道员加布政使衔,仍权六合县事。而江北大帅亦奏请加九江王封号。既而大帅托明阿忌温公威名,疏劾温公纵团肆掠,与贼无异。坐革职,发往军台。何根云制军(桂清)总督两江,疏言温公实有功,请免发遣,仍令守六合;既而清开复原官。八年,悍贼四眼狗围六合,总统张公(国梁)率师援之。至陈板桥,去城三里,大雾不得进。停军一时许,以待之。天明雾开,疾趋六合,则城已先一时陷矣。温公遇害,贼刳其腹,残其尸。闻大军至,即弃城去。事闻,赠温公布政使,谧壮勇。
张忠武公逸事
张忠武公(国梁)谋勇兼优,战无不胜,保障苏浙郡县垂七八年,吴越之人至今尸祝。其后以兵饷大权为共事者所掣肘,功败垂成,卒以身殉。其奇勋伟节,彪炳史册,无待余之赘述。若其年少时逸事,有人所未尽知者,兹特采辑一二,以着英雄之气概焉。公初名嘉祥,广东高要县人,美秀而文,恂恂如儒者。然喜任侠,坼弛不羁。年十五,之粤西从其叔父学贾,顾心弗喜也。日与轻侠恶少年游,其党有为土豪所困者,公往助之,杀人犯法。官捕之急,遂投某山盗薮。盗魁奇其貌,以女妻之。女嫌其疏贱,不可。盗魁欲拔为己副,其党又不可。山中例呼盗魁为老大,其支党皆为兄弟称, 臼二三四五以下,各以才能之大小为次之先后。乃呼嘉祥为老么,么者,第十也。然每出劫必倍获,抗官军必告捷,群党皆惊服。一日山中粮匮,因往劫越南边境,名为借粮。越南人驱象阵来御,盗马皆奔。嘉祥使其党捕鼠数百,明口复战,掷鼠于地,纵横跳踉。象见之,皆慑伏不敢动。遂获全胜,大掠而归。顷之,盗魁病死,群党推嘉祥为盗魁。嘉祥有众万人,以兵法部勒之,与之约曰:“凡劫官商,毋得杀人。财货必留还十之一,俾得为商之资本,官民之旅费。”既而官军讨之,山中仓猝无兵器,嘉祥使人揭一竹竿以御兵器,战益久,则愈削愈锐,以刺人,无不死且伤者,又获大捷。然兵吏为所执者,皆礼而遣之。且具书自陈不得已为盗状,苟蒙赦宥,愿尽死力。及洪秀全反于金田,遣党招之,嘉徉拒不往,曰:“吾之为盗,非得已也。岂从叛贼者哉”向忠武公(荣)提军广西,使绅士朱琦为书招之。嘉祥约官军压其巢,出御而伪败。乃悉括山中财物,散遣其党,使归为良。而自降于布政使劳崇光军前,改名国梁,得旨赏千总衔,归向公差遣。由此战必为士卒先,威名闻天下。盖公年十八而作盗魁,二十八而折节从军,为国虎臣,三十八而致命遂志。平生大小数十百战,善以寡击众,每出己意,坐作进止,率与古兵法暗合云。
李傅相入曾文正公幕府
合肥傅相肃毅伯李公,始以丁未翰林供职京师。其封翁愚荃先生,与曾文正公戊戌同年也。傅相未第时,尝以年家子从文正习制举文。既得翰林’亦常往问业。咸丰二年,文正丁忧回籍,傅相与其封翁从侍郎吕文节公(贤基)奉旨回籍治团练,自是遂不甚通音问。厥后皖北糜烂,吕公殉舒城之难,而团练事遂无可为。傅相旋入皖抚福元修中丞(济)幕府,中丞盖傅相座主也。然中丞本不知兵,措注未尽合宜,傅相亦不甚得志。会粤贼势益横,傅相病官军之退避也,力请大举一战。是时,郑军门(魁士)为总统,谓贼强如此,君既欲战,如能保其必胜,愿书军令状否?傅相毅然书之。官军与贼战而大败,贼漫山遍野而来,合肥诸乡寨皆被蹂躏,傅相所居寨亦不守。封翁先已捐馆,傅相与诸兄弟奉母避之镇江,而白出谒诸帅,图再举,既落落无所合。久之,闻曾文正公督师江西,遂间道往谒焉。谓文正笃念故旧,必将用之。
译咸丰三年,贼军攻陷金陵,分兵进攻六合。知县温公绍源对百姓说:“我听说粤贼所到之处,杀人抢掠十分惨烈。与其束手等着被屠杀,不如杀贼而死。现在我和各位约定:凡是能够杀贼的,夺得贼军抢来的财物后,可以任意自行分配。”六合百姓一向强悍,一声号召便聚集了数万人。贼军认为六合只是下等县城,没有设防,结果大败而去。温公把缴获的军需物资分给百姓。百姓既然获利,又了解了贼军的伎俩,气势更加壮大。贼军每次到来,民团总是将其击败。有一天,贼军偃旗息鼓,趁黑夜逼近城池,而民团并不知道。贼军已经竖起云梯将要登城,忽然看见城上灯火全部明亮,灯上有“九江王”字样,突然又听到天崩地裂般的声音。贼军怀疑中了埋伏,惊慌逃走。原来城内一向有九江王英布的庙宇,火药局就在其中。这天晚上失了火,居民也看见九江王的灯出现在城上,登城察看后,才知道有贼军来袭。百姓出城追赶,又大量缴获贼军丢弃的财物和兵器。贼军前后六次进犯六合,都未能攻克。温公升任道员,加布政使衔,仍代理六合县事务。然而江北大帅托明阿也忌惮温公的威名,上疏弹劾温公纵容民团肆意抢掠,与贼军没有区别。温公因此被革职,发往军台。何根云制军桂清任两江总督后,上疏说温公确实有功,请求免除发遣,仍令其守卫六合;不久清廷恢复了他的原官。咸丰八年,悍贼四眼狗包围六合,总统张公国梁率军救援。军队到达陈板桥,距离城池三里时,大雾使军队无法前进。军队停留了约一个时辰等待。天亮雾散后,军队迅速赶往六合,但城池已经在此前一个时辰被攻陷。温公遇害,贼军剖开他的腹部,残毁他的尸体。听说大军到来后,贼军立即弃城逃走。事情上报后,追赠温公为布政使,谥号壮勇。张忠武公逸事 张忠武公国梁谋略和勇气都很出众,作战没有不胜的,保卫苏、浙各郡县将近七八年,吴越人直到今天还祭祀他。后来他掌握军饷大权,却受到共事者牵制,功业功败垂成,最终以身殉职。他的奇功和伟大气节光耀史册,不需要我再作多余叙述。至于他年轻时的一些轶事,还有人没有完全知道,现在特意辑录一两件,以彰显英雄的气概。公原名嘉祥,是广东高要县人,容貌秀美而有文才,恭谨温和,像一位儒生。然而他喜欢仗义任侠,行为放纵不受约束。十五岁时,他到粤西跟随叔父学习经商,但内心并不喜欢。每天与轻薄任侠的恶少年交游。他的同党中有人被土豪困辱,公前去帮助,因杀人而犯法。官府急忙追捕他,于是他投奔某座山中的盗匪巢穴。盗魁认为他的相貌非凡,想把女儿嫁给他;盗魁的女儿嫌他出身疏贱,不肯答应。盗魁又想提拔他做自己的副手,他的同党也不同意。山中惯例称盗魁为“老大”,其余党羽都以兄弟相称,[“臼二三四五以下”原文疑有讹误],以下各人按才能大小排列先后。于是称嘉祥为“老么”,“么”就是第十位。然而每次出外劫掠必定加倍获利,与官军交战也必定取胜,群党都对他惊异佩服。一天,山中粮食匮乏,于是前往劫掠越南边境,名义上说是去借粮。越南人驱赶象阵前来抵御,盗匪的马匹全都惊奔。嘉祥让同党捕捉几百只老鼠,明日再次交战时,把老鼠投到地上,任它们横冲直跳。大象看见后,全都惊恐伏地,不敢动弹。于是取得大胜,大肆抢掠后返回。不久,盗魁病死,众党推举嘉祥为盗魁。嘉祥有一万人,按照兵法编制统率他们,并与众人约定:“凡是抢劫官府和商人,不得杀人。财物必须留下十分之一,作为商人的资本和官民的旅费。”后来官军来讨伐他们,山中仓促之间没有兵器,嘉祥派人举起一根竹竿来抵御兵器。战斗持续得越久,竹竿削得越薄便越锋利,用来刺人,没有不死伤的,于是又取得大捷。然而被他们俘获的官兵,全都以礼相待后放走;并且写信陈述自己不得已做盗匪的情状,如果蒙受赦免,愿意竭尽死力报效。等到洪秀全在金田起兵反叛,派党羽来招纳他,嘉祥假装拒绝前往,说:“我做盗匪,并不是出于本意,难道要跟随叛贼吗?”向忠武公荣任广西提军,让绅士朱琦写信招降他。嘉祥约定官军压近他的巢穴后,出兵抵御并假装战败。于是把山中的财物全部收集起来,遣散同党,让他们回去做良民;自己则向布政使劳崇光的军营投降,改名为国梁,奉旨获得千总衔,归向忠武公调遣。从此以后,他每次作战都一定冲在士卒前面,威名传遍天下。公十八岁时成为盗魁,二十八岁时改变志向投身军旅,成为国家的虎臣;三十八岁时舍身赴死,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他一生经历大小数十乃至数百次战斗,善于以少击多,每次都出自自己的谋划,军队的起止进退大都暗合古代兵法。李傅相进入曾文正公幕府 合肥傅相、肃毅伯李公,起初于丁未年以翰林身份在京师供职。他的封翁愚荃先生,与曾文正公同为戊戌年科举同年。傅相尚未中第时,曾以年家子的身份跟随文正学习制举文;考中翰林后,也常去向他请教。咸丰二年,文正因丁忧回籍,傅相和他的封翁跟随侍郎吕文节公贤基奉旨回籍办理团练,从此便不大互通音问。后来皖北糜烂,吕公在舒城之难中殉难,团练之事也就无法继续。傅相不久进入安徽巡抚福元修中丞济的幕府,中丞大概是傅相的座主。然而中丞本来不懂军事,处置安排不完全恰当,傅相也很不得志。适逢粤贼势力更加猖獗,傅相对官军退避感到忧虑,极力请求大举作战。当时郑军门魁士任总统,说:“贼势如此强大,既然你想作战,如果能保证一定取胜,愿意写军令状吗?”傅相毅然写下军令状。官军与贼军交战后大败,贼军漫山遍野而来,合肥各乡寨都遭到蹂躏,傅相所居的寨子也未能守住。[“白出谒”原文疑有讹误,或为“自出谒”]封翁此前已经去世,傅相和几个兄弟侍奉母亲逃到镇江,同时亲自出面拜访各位将帅,谋划再次起兵,但始终处处不合,毫无收获。过了很久,听说曾文正公在江西统率军队,便取道小路前去拜见他。他认为文正一向深切念旧,一定会任用自己。
居逆旅儿一月,未见动静。此时,在文正幕府者,为候补道程桓生尚斋、前翰林院庶吉士陈鼐作梅、今江宁布政使举人许振柿仙屏。陈鼐与傅相本系丁未同年,傅相使往探文正之意,不得要领。鼐因言于文正曰。“少荃以昔年雅故,愿侍老师,藉资历练。”文正曰:“少荃翰林也,志大才高,此间局面窄狭,恐艨艟巨舰,非潺潺浅濑所能容,何不回京供职?”鼐曰。“少荃多经磨折,大非往年意气可比,老师盍姑试之?”文正许诺。傅相入居幕中。文正每曰黎明必召幕僚会食,而江南北风气与湖南不同, 日食稍晏,傅相欲遂不往。一日,以头痛辞,顷之,差弁络绎而来,顷之,巡捕又来,曰:“必待幕僚到齐乃食。”傅相披衣踉跄而往。文正终食无言,食毕,舍箸正色谓傅相曰:“少茎,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惟一诚字而已。”遂无他言而散。傅相为之悚然。盖文正素谂傅相才气不羁,故欲折之使就范也。傅相初掌书记,继司批稿、奏稿。
数月后,文正谓之曰:“少荃天资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皆有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傅相亦自谓从前历佐诸帅,茫无指归,至此如识南针,获益非浅\/既而文正进驻祁门,傅相谓祁门地形如在釜底,殆兵家之所谓绝地,不如及早移军,庶几进退裕如。文正不从,傅相复力争之。文正曰:“诸君如胆怯,可各散去。”会皖南道李元度次青率师守徽州,违文正节度,出城与贼战而败,微州失陷。始不知元度存亡,久乃出诣大营,又不留营听勘,径自归去。文正将具疏劾之,傅相以元度尝与文正同患难,乃率一幕人往争,且曰:“果必奏劾,门生不敢拟稿。,,文正曰:“我自属稿。”傅相曰:“若此,则门生亦将告辞,不能留侍矣,”文正曰:“听君之便。”傅相乃辞,往江西,闲居一年。适官军克复安庆,文正移建军府焉。傅相驰书往贺,文正复书云:“若在江西无事,可即前来。”傅相乃束装赴安庆,文正复延入幕,礼貌有加于前,军国要务,皆与筹商。明年,吴中绅士雇轮船来迎援师,文正奏遣傅相募淮军赴沪,而密疏荐其才大心细,劲气内敛,可胜江苏巡抚之任。抵沪未及一月,奉命署理江苏巡抚。练兵选将,克复苏、常、嘉兴等郡,遂实授巡抚,加太子少保,赏黄马褂、双眼花翎,封一等肃毅伯,勋名几与文正相并。距出幕府时,仅逾两年耳。未几,绩望日隆,卒蒇文正未竟之绪。文正之志业,傅相实继之。同治十一年,文正薨于两江总督官廨。傅相邮寄挽联云:“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盖纪实也。
肃顺推服楚贤
肃顺于咸丰年间始为御前大臣,贵宠用事,后遂入值军机,屡兴大狱,窃弄威福,大小臣工,被其贼害,怨毒繁兴,卒以骄横僭似,获罪伏法,其人固无足论矣。然是时,粤贼势甚张,而讨贼将帅之有功者,皆在湖南。朝臣如祁文端公、彭文敬公,尚瞢焉不察,惟肃顺知之已深,颇能倾心推服。平时与座客谈论,常心折曾文正公之识量、胡文忠公之才略。苏、常既陷,何桂清以弃城获咎,文宗欲用胡公总督两江,肃顺曰:“胡林翼在湖北措注尽善,未可挪动。不如用曾国藩督两江,则上下游俱得人矣。”上曰:“善。”遂如其议,卒有成功。左文襄公之在湖南巡抚幕府也,已革永州镇樊燮控之都察院,而官文恭公督湖广,复严劾之。廷旨敕下文恭密查,如左宗棠果有不法情事,可即就地正法。肃顺告其幕客湖口高心夔碧湄,心夔告衡阳王闾运纫秋,闾运告翰林院编修郭嵩焘筠仙。
郭公固与左公同县,又素佩其经济,倾倒备至,闻之大惊,遣闽运往求救于肃顺。肃顺曰:“必俟内外臣工有疏保荐,余方能启齿。”郭公方与京卿潘公祖荫同值南书房,乃挽潘公疏荐文襄。而胡文忠公上《敬举贤才力图补救》一疏,亦荐文襄才可大用,有“名满天下,谤亦随之”之语。上果问肃顺曰:“方今天下多事,左宗棠果长军旅, 自当弃瑕录用。”肃顺奏曰:“闻左宗棠在湖南巡抚骆秉章幕中,赞画军谋,迭着成效,骆秉章之功,皆其功也口人才难得,自当爱惜。请再密寄官文,录中外保荐各疏,令其察酌情形办理。”从之。宫公知朝廷意欲用文襄,遂与僚属别商具奏结案,而文襄竟未对簿。俄而,曾文正公奏荐文襄以四品京堂襄办军务,勋望遂日隆焉。此说余闻之高碧湄,未知确否?碧湄与纫秋皆尝在肃顺家教其子者也。
巡抚折藩司之焰
咸丰八九年间,昆明何根云制军(桂清)总督两江,王壮愍公(有龄)素为所识拔,以一盐大使,不数年间,荐擢至江苏布政使。总督、藩司互相倚重,而巡抚僎然不能问一事。
译他住在旅舍里一个多月,也没有看到任何动静。当时在文正幕府中的人有候补道程桓生尚斋、前翰林院庶吉士陈鼐作梅,以及当时任江宁布政使的举人许振柿仙屏。陈鼐和傅相本来是丁未年的同年,傅相让他前去探问文正的意思,但没有得到明确答复。陈鼐于是对文正说:“少荃因为过去的交情,愿意侍奉老师,借此取得历练。”文正说:“少荃是翰林,志向远大、才华很高;这里的局面狭窄,恐怕大船不是潺潺浅滩所能容纳的,为什么不回京供职呢?”陈鼐说:“少荃经历了许多磨折,大不如往日那样意气用事,老师何不姑且试用他?”文正答应了。傅相于是进入幕府居住。文正常常说黎明时一定召集幕僚会餐,但江南、江北的风气与湖南不同,进餐时间稍晚,傅相便想不去。有一天,他以头痛为由推辞,不久,差役接连前来;过了一会儿,巡捕又来,说:“一定要等幕僚到齐才开饭。”傅相披上衣服,踉跄赶去。文正始终默默吃饭,饭后放下筷子,严肃地对傅相说:“少荃,既然进入我的幕府,我有句话要告诉你:这里所看重的,只有一个‘诚’字而已。” 说完便没有再说别的话,众人散去。傅相因此感到悚然。原来文正一向知道傅相才气纵横而不受拘束,所以想挫折他的锋芒,使他遵守规矩。傅相起初掌管书记事务,后来负责批阅稿件和起草奏稿。几个月后,文正对他说:“少荃的天资最适合办理公文,你拟写的奏疏、咨文、书信和批稿,都有远胜常人的地方,将来的成就非同寻常,甚至青出于蓝,也未可知。”傅相自己也说,过去曾经辅佐各位将帅,茫然没有明确方向,到这里才像找到了指南针,获益非常多。后来文正进驻祁门,傅相认为祁门的地形像处在锅底,几乎就是兵家所说的绝地,不如趁早移军,或许可以使进退都更加从容。文正不听,傅相又极力争辩。文正说:“各位如果胆怯,可以各自散去。”正好皖南道李元度次青率军驻守徽州,违背文正的节制,出城与贼军交战而败,徽州失陷。起初不知道李元度是生是死,过了很久他才出来到大营,又不留在营中听候查问,径自回去了。文正准备上疏弹劾他,傅相认为李元度曾与文正共同患难,于是率领一名幕僚前去争辩,并且说:“如果一定要上疏弹劾,门生不敢起草。”文正说:“我自己起草。”傅相说:“如果这样,那么门生也将告辞,不能留下侍奉了。”文正说:“听凭你的方便。”傅相于是辞去,前往江西,闲居了一年。恰逢官军收复安庆,文正便把军府迁到那里。傅相立即写信前往祝贺,文正回信说:“如果江西没有什么事,可以马上前来。”傅相于是收拾行装赶赴安庆,文正再次邀请他进入幕府,礼遇比以前更加优厚;军政要务,都同他共同筹划商议。第二年,吴中绅士雇用轮船来迎接援军,文正上奏派傅相招募淮军前往上海,并在密奏中推荐他,说他才大心细,精力强而内敛,可以胜任江苏巡抚。抵达上海还不到一个月,便奉命代理江苏巡抚。他训练军队、选拔将领,收复苏州、常州、嘉兴等郡,于是正式授任巡抚,加授太子少保,赏赐黄马褂、双眼花翎,封为一等肃毅伯,功勋声名几乎可以同文正相提并论。从他离开幕府时算起,仅仅超过两年而已。不久,他的功绩和声望日益提高,终于完成了文正尚未完成的事业。文正的志向和功业,实际上由傅相继承了。同治十一年,文正在两江总督官署去世。傅相寄来挽联说:“侍奉老师将近三十年,薪尽火传,建屋居住,惭愧地成为门生之长;威名震动九万里,内安外攘,天下难逢这样的奇才。”这大概是如实记载。肃顺推重楚地贤才 肃顺在咸丰年间才开始担任御前大臣,受到皇帝的宠信而掌权,后来又入值军机处,多次制造大狱,暗中玩弄威权和福祸,大小臣工都受到他的残害,怨恨和毒害不断滋长,最终因骄横跋扈、僭越近似,获罪伏法。这个人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然而当时粤贼势力非常强盛,而讨贼将帅中有功劳的人,都在湖南。朝臣如祁文端公、彭文敬公,尚且懵懂而没有察觉,只有肃顺很早就深知这一点,并且颇为倾心推重。平时同座客谈论时,他常常由衷佩服曾文正公的见识气度、胡文忠公的才干谋略。苏州、常州陷落后,何桂清因弃城获罪,文宗想任用胡公总督两江,肃顺说:“胡林翼在湖北的处置安排都很妥善,不可以调动。不如任用曾国藩督理两江,这样长江上下游就都得到合适的人了。”皇上说:“好。”于是按照他的建议办理,最终取得了成功。左文襄公在湖南巡抚幕府任职时,已经革职的永州镇樊燮到都察院控告他,而官文恭公督理湖广,又严厉弹劾左宗棠。朝廷下旨命官文恭秘密查访,如果左宗棠果真有违法情事,可以立即就地正法。肃顺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幕客、湖口人高心夔字碧湄,高心夔又告诉衡阳人王闾运字纫秋,王闾运再告诉翰林院编修郭嵩焘字筠仙。郭公本来与左公同县,又一向佩服他的经世才干,倾倒到了极点,听说此事后大为惊异,派闽运前去向肃顺求救。肃顺说:“一定要等内外臣工有奏疏保荐,我才有办法开口。”郭公当时正与京卿潘公祖荫一同在南书房值班,于是请潘公上疏推荐文襄。胡文忠公上了《敬举贤才力图补救》一疏,也推荐文襄,说他的才能可以重用,其中有“名满天下,谤亦随之”的话。皇上果然问肃顺:“如今天下多事,左宗棠果真长于军旅,自然应当放下瑕疵而录用。”肃顺奏道:“听说左宗棠在湖南巡抚骆秉章幕中,谋划军务,屡次取得成效,骆秉章的功劳,都是他的功劳。人才难得,自然应当爱惜。请再秘密寄信给官文,抄录内外保荐的各份奏疏,让他察看斟酌情形办理。”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郭公知道朝廷有意任用文襄,便同同僚另行商议,拟定奏章结案,于是文襄竟没有受审。不久,曾文正公上奏推荐文襄以四品京堂身份协助办理军务,他的功勋和声望便日益显著了。这件事是我从高碧湄那里听来的,不知道是否确实?碧湄和纫秋都曾在肃顺家中教授他的儿子。巡抚挫败藩司的气焰 咸丰八年至九年间,昆明人何根云制军(桂清)总督两江。王壮愍公(有龄)一向受到他的赏识提拔,原本只是一个盐大使,没过几年便被推荐提升为江苏布政使。总督和藩司彼此倚重,巡抚俨然不能过问任何事情。
壮愍志得气盈,不以巡抚置意中,每诣院谒巡抚,仰面视天,言如泉涌,但自陈其所办之事,而不请示焉。赵静山中丞(德辙)大不能堪,而无如之何,竞引疾以去。归安徐庄愍公(有任)由湖南布政使升抚江苏,素闻壮憋之专横也,思有以折之。壮愍初次上舄,左右两俊仆各执白铜烟筒装送水烟,庄愍谓之曰:“君仕至两司,尚未知官场通例乎?藩司谒巡抚,但许吸旱烟,不准吸水烟。君虽才略无双,定例其未可违也。”
遽挥二俊仆使去,壮憨愕然,出不意无可置辞,丧气而出。然于公事专擅如故。未几,何制军力保壮愍升任浙江巡抚,而庄愍为何制军所压,终不能收回巡抚之权,隐忍而已。俄而,制军失陷常州,庄愍殉节,遗疏劾之,何制军竟伏法。
庚申杭城之陷
咸丰年间,贼扰江西、安徽等省。浙江之军,以常玉山、昱岭关、四安镇三路为重防,其余则觇贼所趋而调拨之。己未十月,江南借浙闱乡试,皖南之人赴浙者,率由广德、四安,径从安吉、孝丰山中抵杭,盖小路也。自是,人始知山中有涂径,而贼亦侦探得之。庚申春,大军围金陵甚急’伪忠王李秀成欲救金陵,乃以悍贼数百,沿路裹胁,由安吉、孝丰、余杭,越山而至杭郡。巡抚罗壮节公(遵殿)以事出仓卒,未暇调兵,不知所措。数日而城陷。贼进攻满城,将军瑞昌悉力固守,而杭城内锡箔匠数万人,群起击贼。又值金陵分大军继至,贼仍由此路遁走,大会群贼,攻陷东坝,乘金陵大军之虚,攻陷老营,而东南遂糜烂矣。
荩臣忧国
有合肥人刘姓,尝在胡文忠公麾下为戈什哈,既而退居乡里。尝言楚军之围安庆也,文忠曾往视师,策马登龙山,瞻眄形势,喜曰:“此处俯视安庆,如在釜底,贼虽强,不足平也。”既复驰至江滨,忽见二洋船鼓轮西上,迅如奔马,疾如飘风。文忠变色不语,勒马回营,中途呕血,几至坠马。文忠前已得疾, 自是益笃。不数月,薨于军中。盖粤贼之必灭,文忠已有成算,及见洋人之势方炽,则膏盲之症,着手为难,虽欲不忧而不可得矣。阎丹初尚书向在文忠幕府,每与文忠论及洋务,文忠辄摇手闭目,神色不怡者久之,曰:“此非吾辈所能知也。”噫!世变无穷,外患方棘。惟其虑之者深,故其视之益难,而不敢以轻心掉之。此文忠之所以为文忠也。
咸丰季年三奸伏诛
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皆于咸丰初年袭爵,俱官宗人府宗正,领侍卫内大臣。而端华同母弟肃顺,方为户部郎中,好为狭邪游,惟酒食鹰犬是务,无所知名。五年夏,官军既克冯官屯,剿灭粤贼之北犯者。载垣、端华渐以声色惑圣聪,荐肃顺入内廷供奉,尤善迎合上旨。上稍与论天下事,三奸盘结,同干大政,而军机处之权渐移,军机大臣皆拱手听命,伴食而已。惟军机大臣大学士柏莅,资望既深,性颇鲠直,不甚迁就,三奸畏而恶之。戊午科场之狱,竟置柏相大辟,盖三奸以全力罗织之,欲以树威。于是朝臣震悚,权势益张矣。肃顺又借铸铁局一事兴大狱,户部司员皆褫职逮问。京师自措绅以至商店,被其株累破家者甚多,皆怨肃顺次骨。肃顺恃宠而骄,陵轹同列。是时,周文勤公(祖培)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而肃顺亦为户部尚书,同坐堂皇判牍。一日,周相已画诺矣,肃顺佯问曰。“是谁之诺也?”司员答曰:“周中堂之诺也。”肃顺骂曰:“唉!若辈馈愤者流,但能多食长安米耳,乌知公事?”因将司员拟稿,尽加红勒帛焉,并加红勒帛于周相画诺之上。累次如此,周相默然忍受,弗敢校也。诸大臣亦往往受其侵侮,无不饮恨于心,而唯诺维谨。
译壮愍志得意满、气势骄盛,根本不把巡抚放在心上。每次到巡抚衙门拜见巡抚,他都仰面望天,说话像泉水一样滔滔不绝,只陈述自己所办理的事情,却不请示。赵静山中丞(德辙)实在无法忍受,却又无可奈何,最终便以疾病为由离任。归安人徐庄愍公(有任)由湖南布政使升任江苏巡抚,早就听说壮愍专横,想办法挫挫他的气焰。壮愍第一次来拜见时,身边两个俊俏的仆人各拿着白铜烟筒,装着水烟送来。庄愍对他说:“您做到两司这样的官职,难道还不知道官场的惯例吗?藩司拜见巡抚,只许吸旱烟,不准吸水烟。您虽然才略无双,但既定的规矩不能违背。” 庄愍立即挥手让两个俊仆离开,壮愍惊愕不已,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也无话可说,只得垂头丧气地走了。但他在公务上仍旧像以前一样擅自专断。不久,何制军极力保荐壮愍升任浙江巡抚,而庄愍受到何制军压制,始终无法收回巡抚的权力,只能暗中忍受罢了。不久,制军失守常州,庄愍殉节,遗疏弹劾何制军,何制军最终竟伏法。庚申年杭州城陷落 咸丰年间,贼寇侵扰江西、安徽等省。浙江的军队把常玉山、昱岭关、四安镇三路作为重点防守,其余地方则侦察贼寇的动向后再调拨兵力。己未十月,江南借用浙江举行乡试,皖南人前往浙江的,大多经过广德、四安,直接从安吉、孝丰的山中到达杭州,这是一条小路。从此,人们才知道山中有这样的道路,贼寇也侦察到了这条路。庚申年春,清军把金陵包围得十分紧急。伪忠王李秀成想救援金陵,便率领数百名强悍贼寇,沿途裹挟百姓,从安吉、孝丰、余杭翻山来到杭州。巡抚罗壮节公(遵殿)因事情发生得仓促,没有时间调兵,惊慌失措。几天后杭州城便陷落了。贼寇进攻满城,将军瑞昌竭尽全力固守,而杭州城内有数万锡箔匠,也一起起来攻击贼寇。又正好赶上金陵分出的援军随后到来,贼寇仍然从这条路逃走,聚集各路贼众,攻陷东坝,又乘金陵大军空虚之际攻陷老营,于是东南地区便遭到严重破坏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荩臣忧虑国事 有个合肥人姓刘,曾在胡文忠公麾下任戈什哈,后来退居乡里。他曾说,楚军围攻安庆时,文忠曾前去视察军队,策马登上龙山,俯瞰观察地势,高兴地说:“从这里俯视安庆,就像看着锅底,贼寇虽然强大,也不足以平定不了。”随后他又疾驰到江边,忽然看见两艘外国轮船鼓动轮机向西而上,快得像奔马,疾得像飘风。文忠脸色变了,一言不发,勒马返回军营,途中吐血,几乎从马上跌下来。文忠此前已经得病,从这以后病情更加严重。不到几个月,便在军中去世了。大概粤贼必然会被消灭,文忠心中早已有了成算;等到看见洋人的势力正盛,便觉得这心腹大患难以下手解决,即使想不忧虑也做不到了。阎丹初尚书从前在文忠幕府时,每当同文忠谈到洋务,文忠总是摇手闭目,神色很久都不愉快,说:“这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了解的。”唉!世事变化无穷,外患正十分危急。正因为他思虑得深,所以看待这件事更加困难,不敢以轻率的心态置之不理。这就是文忠之所以成为文忠的地方。咸丰末年三名奸臣伏法诛死 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都是在咸丰初年承袭爵位的,同时都担任宗人府宗正、领侍卫内大臣。端华同母弟肃顺,当时任户部郎中,喜欢从事放荡邪僻的游乐,只把饮酒吃饭、玩鹰养狗当作事务,没有什么声名。咸丰五年夏,官军已经攻克冯官屯,消灭了北犯的粤贼。载垣、端华渐渐用声色之事迷惑皇帝的听闻,又推荐肃顺进入内廷供奉,肃顺尤其善于迎合皇上的旨意。皇上稍稍同他谈论天下大事,三名奸臣便相互勾结,共同干预大政,军机处的权力也渐渐转移,军机大臣都拱手听命,只不过陪坐吃饭罢了。只有军机大臣、大学士柏莅,资历声望深厚,性情颇为耿直,不太迁就他们,三奸因此畏惧并憎恨他。戊午科场案,三奸竟使柏相被判大辟罪,大概是他们竭尽全力罗织罪名,想借此树立威势。于是朝臣震惊恐惧,他们的权势更加扩大。肃顺又借铸铁局一事制造大狱,户部司员都被削职逮捕审问。京师从士绅到商店,被牵连而破产的人很多,全都对肃顺恨之入骨。肃顺依仗宠信而骄横,欺凌同僚。当时,周文勤公(祖培)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肃顺也任户部尚书,两人同坐在堂上批阅判牍。一天,周相已经批示同意了,肃顺假装问道:“这是谁批示同意的?”司员回答:“是周中堂批示同意的。”肃顺骂道:“唉!你们这些只会吃闲饭的人,不过是能多吃几口长安的米罢了,哪里懂得公事?”于是把司员拟定的稿件全部加盖红色的批驳标记,又在周相批示同意的地方上面加盖红色批驳标记。多次都是这样,周相默默忍受,不敢同他计较。各位大臣也常常受到他的欺侮,心里无不含恨,却只能唯唯诺诺、格外谨慎。
惟大学士翁文端公(心存)引疾乞退,以避之。十年七月,英吉利、法兰西兵船犯大沽,陷东西炮台,入天津,逼通州,焚圆明园。肃顺方以协办大学士兼步军统领,与载垣、端华同劝上举木兰秋弥之典,巡幸热河。热河行宫本湫隘,内外禁防不甚严,三奸益得出入自便,导上娱情声色,实为希宠揽权之计。迨和议成,英法兵退至天津,留京王大臣疏请回跸,上将从之,为三奸所尼,屡下诏改行期。十一年秋七月,上不豫。十六日,上疾大渐,召载垣等及军机大臣至御榻前,受遗诏,立皇太子。是日辰刻,文宗显皇帝崩。三奸辄矫遗诏,与御前大臣额驸景寿、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等共八人,自署为赞襄政务王大臣。又擅遏禁留京王大臣恭亲王等不得奔丧。自是,诏旨皆出三奸之意,口授军机处行之,多未进呈御览,中外惶惶。八月十日,御史董元醇疏言:“皇上冲龄,未能亲政,天步方艰,军国事重,暂请皇太后垂帘听决,并派近支亲王一二人辅政,以系人心。”三奸不悦。明日,上奉皇太后召见赞襄王大臣,命即照董元醇所奏行。三奸勃然抗论,以为不可。退,复以本朝无太后垂帘故事,令军机处调旨驳还。
然恭亲王遂得于此时奔赴热河, 叩谒梓宫。端华等颇不以近支视之,以为赞襄政务之权在我,彼虽近支,何足重轻。盖三奸中,肃顺尤专横狂躁,端华之所为,皆肃顺使之,而载垣又为端华所使,二王实皆庸愦无能,其揽权窃柄,一以肃顺为主谋云。恭亲王先见三奸,卑逊特甚,肃顺颇蔑视之,以为彼伺能为,不足畏也。两宫皇太后欲召见恭亲王,三奸力阻之。侍郎杜翰昌言于众,渭叔嫂当避嫌疑,且先帝宾天,皇太后居丧,尤不宜召见亲王。肃顺拊掌称善曰:“是真不愧杜文正公之子矣。”然究迫于公论,而太后召见恭亲王之意亦苌决。太监数辈传旨出宫,恭亲王乃请端华同进见,端华目视肃顺,肃顺笑日:“老六,汝与两宫叔嫂耳,何必我辈陪哉!”
王乃得一人独进见。两宫皆涕泣而道三奸之侵侮,因密商诛三奸之策。并召鸿胪寺少卿曹毓瑛密拟拿问各旨,以备到京即发,而三奸不知也。次日,王即请训回京,以释三奸之忌,兼程而行。州县备尖宿处,皆不敢轻居,惧三奸之行刺也。及抵京,密甚,无一人知者。先是载垣等自陈职事殷繁,实难兼顾,意在彰其劳勘。诏即罢其所管火器健锐营,外示优礼,实夺其兵柄也。两宫俟恭亲王行后,即下回銮京师之旨。三奸力阻之,谓皇上一孺子耳,京师何等空虚,如必欲回銮,臣等不敢赞一辞。两宫曰;“回京后设有意外,不与汝等相干。”
立命备车驾。三奸又力阳,两宫不允,乃议以九月二十三日派肃顺护送梓官回京。上恭送登舆后,先奉两宫问道旋跸,载垣、端华皆扈从。于是大学士贾桢、周祖培、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赵光,合疏称:“我朝圣圣相承,从无太后垂帘听政之典,前因御史董元醇条奏,特降谕旨葚晰,臣等复有何议。惟是权不可下移,移则日替,礼不可稍渝,渝则弊生。我皇上冲龄践祚,钦奉先帝遗命,派怡亲王载垣等八人赞襄政务。两月以来,用人行政,皆经该王大臣等议定谕旨,每有明发,均用‘御赏’、‘同道堂’图章,共见共闻,内外皆相钦奉。臣等寻绎‘赞襄’二字之义,乃佐助而非主持也。若事无巨细,皆凭该王大臣之意先行议定,然后进呈皇上一览而行,是名为佐助,而实则主持, 曰久相因,能无后患?今日之赞襄大臣,即昔日之军机大臣。向来军机大臣事事先面奉谕旨,辨驳司‘否,悉经钦定.始行拟旨进呈,其有不合圣意者,朱笔改正,此太阿之柄不可假人之义也。为今之计,正宜皇太后敷宫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权,使臣工有所禀承,不居垂帘之虚名,而收听政之实效。昔汉之和熹邓皇后、晋之康献褚皇后、辽之睿智萧皇后,皆以太后临朝,史册称美。宋朝之宣仁高太后,有女中尧舜之誉。明代穆宗皇后,神宗嫡母,上尊号曰仁圣皇太后;穆宗贵妃,神宗生母,上尊号曰慈圣皇太后。维时神宗十岁,政事皆由两宫裁决施行,亦未尝居垂帘之名也。我皇上聪明天宜,正宜涵泳诗书,不数年即叮亲政。而此数年间,外而贼匪未平,内而奸人逼处,何以拯时艰?何以饬法度?固结人心,最为紧要,傥大权无所专属,以致人心惊疑,是则目前大可忧者。至皇太后召见臣工礼节,及一切办事章程,仍循向来军机大臣承旨旧制,或应量为变通,拟求敕下群臣会议具奏,请旨酌定,以示遵守,庶行政可免流弊’而中外人心益深悦服矣。”会钦差大臣侍郎胜保亦奏请简近支亲王辅政,以防权奸之专擅。
译只有大学士翁文端公(心存)以生病为由请求退休,以躲避他的欺凌。咸丰十年七月,英国、法国的兵船侵犯大沽,攻陷东西炮台,进入天津,逼近通州,焚烧圆明园。肃顺当时以协办大学士兼任步军统领,同载垣、端华一起劝皇上举行木兰秋弥的典礼,巡幸热河。热河行宫本来狭小简陋,内外禁卫防守也不严密,三奸更加能够自由出入,引导皇上沉溺于声色,实际上是希求宠信、攫取权力的计策。等到和议达成,英法军队退到天津,留京的王公大臣上疏请求皇上回銮,皇上将要听从他们,三奸却加以阻挠,屡次下诏改动回銮日期。咸丰十一年秋七月,皇上身体不适。十六日,皇上病势危急,召载垣等人以及军机大臣到御榻前接受遗诏,册立皇太子。这一天辰时,文宗显皇帝驾崩。三奸便擅自伪造遗诏,同御前大臣、额驸景寿,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等共八人,自行署名为赞襄政务王大臣。又擅自阻止留京的王大臣如恭亲王等前往奔丧。从此,诏旨都出自三奸的意图,由口头授意军机处执行,大多没有进呈皇帝御览,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八月十日,御史董元醇上疏说:“皇上年幼,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国运正处于艰难之中,军国事务重大,暂且请皇太后垂帘听政,并派一两位近支亲王辅政,以安定人心。”三奸对此不满。第二天,皇上奉皇太后的召令召见赞襄王大臣,命令立即按照董元醇的奏议办理。三奸勃然抗辩,认为不能这样做。退朝后,又以本朝没有太后垂帘听政的先例为由,命军机处拟旨驳回。然而恭亲王终于在这时得以赶赴热河,叩见先帝的灵柩。端华等人很不把他这个近支亲王放在眼里,认为赞襄政务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他虽然是近支亲王,又有什么轻重可言?三奸之中,肃顺尤其专横狂躁,端华所做的一切都是肃顺指使的,而载垣又受端华驱使;这两位亲王实际上都庸碌昏愦、没有能力,他们攫取权力、窃弄政柄,全都是以肃顺为主谋。恭亲王先去拜见三奸时,态度极其谦卑,肃顺很轻视他,认为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不值得害怕。两宫皇太后想召见恭亲王,三奸极力阻止。侍郎杜翰公开对众人说,叔嫂之间应当避嫌,而且先帝去世,皇太后正在服丧,更不应召见亲王。肃顺拍掌称赞说:“这才不愧是杜文正公的儿子啊!”但最终迫于舆论,太后召见恭亲王的意思也已经决定了。几个太监传旨出宫,恭亲王于是请端华一同进去见面。端华用眼睛看着肃顺,肃顺笑着说:“老六,你同两宫是叔嫂关系,何必让我们这些人陪同呢!” 恭亲王于是得以独自一人进去觐见。两宫皇太后都流着泪诉说三奸对她们的欺凌侮辱,因而秘密商议诛杀三奸的办法。又召来鸿胪寺少卿曹毓瑛,秘密拟定逮捕审讯三奸的各道诏旨,以备抵达京城后立即发布,而三奸对此并不知道。第二天,恭亲王立即请求先行回京,以解除三奸的猜忌,兼程赶路。州县为他准备尖站和住宿之处,都不敢轻易居住,害怕三奸派人行刺。等到抵达京城,事情极其秘密,没有一个人知道。此前,载垣等人自称职务繁重,实在难以兼顾,实际上是想表明自己的劳苦功绩。于是诏令免去他们所管的火器营、健锐营,表面上是优待礼遇,实际上是夺去了他们的兵权。两宫在恭亲王出发后,立即下旨回銮京师。三奸极力阻止,说皇上只是一个幼童,京师多么空虚,如果一定要回銮,臣等不敢附和一句。两宫说:“回京以后如果发生意外,也与你们无关。” 两宫立即命令准备车驾。三奸又极力阻挠,两宫不答应,于是议定九月二十三日派肃顺护送梓宫回京。皇上恭送灵柩登车后,先奉两宫之命回銮,载垣、端华都随从护驾。于是大学士贾桢、周祖培,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赵光,联名上疏说:“我朝历代圣主相承,从来没有太后垂帘听政的制度。此前因御史董元醇的条奏,已经特地下谕旨详细说明,臣等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只是权力不能向下转移,转移了就会日渐衰败;礼制不能稍有改变,改变了就会产生弊端。当今皇上年幼即位,遵奉先帝遗命,派怡亲王载垣等八人赞襄政务。两个月以来,用人行政,都经过这些王大臣议定后形成谕旨;每次公开发布,都使用‘御赏’、‘同道堂’图章,内外都共同看见、共同听闻,大家无不恭敬奉行。臣等推究‘赞襄’二字的含义,不过是辅助,而不是主持。如果事情无论大小,都凭这些王大臣的意思先行议定,然后进呈皇上看过才施行,那么名义上是辅助,实际上却是主持,日久沿袭下去,能没有后患吗?今天的赞襄大臣,就是过去的军机大臣。过去军机大臣办理事务时,事事都先当面接受谕旨,是否应当驳议,都经过皇上钦定,然后才拟定谕旨进呈;其中有不合圣意的,皇上便用朱笔改正。这正是不能把太阿之柄假借给他人的道理。如今的办法,正应当由皇太后施行宫中的德化,掌握出面治理国家的权力,使臣工有所禀承;不能只占有垂帘的虚名,而要取得听政的实际效果。过去汉代和熹邓皇后、晋代康献褚皇后、辽代睿智萧皇后,都曾以太后身份临朝,史书对此称美。宋朝宣仁高太后,有‘女中尧舜’的声誉。明代穆宗皇后是神宗的嫡母,尊号为仁圣皇太后;穆宗贵妃是神宗的生母,尊号为慈圣皇太后。当时神宗十岁,政事都由两宫裁决施行,也不曾占有垂帘听政的名义。当今皇上聪明,天资很好,正应当涵养浸润于诗书之中,不出几年就可以亲政。但在这几年之间,外有贼匪尚未平定,内有奸人逼近,靠什么拯救时局的艰难?靠什么整饬法度?牢固团结人心,是最为紧要的。倘若大权没有专门的归属,以致人心惊疑,这就是当前最值得忧虑的事。至于皇太后召见臣工的礼节,以及一切办事章程,仍应沿用过去军机大臣承受诏旨的旧制度;有些地方或许应当酌情变通,可以请下令让群臣会议后具奏,请皇上裁定,以便作为遵守的准则,这样行政就可以避免弊端,内外人心也会更加深切地悦服了。” 适逢钦差大臣、侍郎胜保也上奏,请求选派近支亲王辅政,以防止权奸擅自专权。
十月朔,车驾至京师。将至之日,诸大臣皆循例郊迎,两宫对大臣涕泣,缕述三奸欺藐之状。周祖培奏曰:“何不重治其罪?”皇太后曰:“彼为赞襄王大臣,可径予治罪乎”祖培对曰:“皇太后可降旨先令解任,再予拿问。”太后曰:“善。”乃诏解赞襄王大臣八人之任,以恭亲王奕沂为议政王,从民望也。垂帘典礼,令在廷大小臣工集议以闻。先召见议政王大臣,上南面稍东席地坐,两宫亦南面坐稍北。皇太后面谕三奸跋扈诸不法状,且泣下。上顾曰:“阿奶,奴辈如此负恩,即斫头可也,请勿悲。”遂与王大臣密定计,即另派大学士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宝鍪、鸿胪寺少卿曹毓瑛为军机大臣。:初二日,恭亲王率周祖培、文祥等入朝待命,载垣等已先至,尚未知解任之信。盖三奸解任之旨及召见王大臣等,已在初一日之中酉间,特命办事处勿知会怡、郑二王,故二王皆不知。然已微有所闻,见恭亲王等则大言曰:“外廷臣子,何得擅入?”王答以有诏。复以不应召见呵.]七王,王逊谢,却立宫门外。俄诏下,命恭亲王将载垣、端华、肃顺革去爵职,拿交宗人府,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严行议罪。王捧诏宣示,载垣、端华二人厉声曰:“我辈未入.诏从何来?”王命擒出。复呵曰:“谁敢者”
已有侍卫数人来前,褫二人冠带,拥出隆宗门。尚顾索肩舆及从人,或告已驱散矣。遂踉跄拥至宗人府,幽之。肃顺方护送梓宫,决于密云。逮者至,门已闭,乃毁外户而入,闻肃顺在卧室咆哮骂詈。又毁其寝门,见肃顺方拥二妾卧于床,遂械至京,亦系宗人府。肃顺瞋目叱端华、载垣曰;“若早从吾言,何至有今日!”二人曰:“事已至此,复何言!”载垣亦咎端华曰:‘吾之罪名,皆听汝言成之。”故论者谓三凶之罪,肃顺尤甚,端华次之,载垣又次之。盖肃顺之均悍,过于二人,自忖护送梓宫,仅迟数日至京,不至有变。然使侯肃顺至而图之,彼耳目既广,布置渐密,则措手较难矣。惟车驾至京而即曰下沼,办理神速,为中外人情所不料,尤有疾雷不及掩耳之势云。廷议既上,请均照大逆律,凌迟处死。初六日,诏曰:“载垣、端华、肃顺,朋比为奸,专权跋扈.种种情形,均经明降谕旨,宣示中外。至载垣、端华、肃顺于七月十七曰皇考升遐,即以赞襄王大臣自居。实则我皂考弥留之际,但面渝载垣等立朕为皇太子,并无令共赞襄政务之渝。载垣等乃造作赞襄名目,诸事并不请旨,擅自主持,两宫皇太后面谕之事,亦敢违阻不行。御史董元醇条奏皇太后垂帘事宜,载垣等非独擅改谕旨,’并于召对时有伊等系赞襄朕躬,不能昕命于皇太后,伊等请皇太后看折,亦属多余之语。当面咆哮。目无君上情形,不一而足。且屡言亲王等不可召见,意在离间。
译十月初一,皇帝的车驾抵达京师。将要到达的那天,诸位大臣都按惯例到郊外迎接。两宫对大臣们流泪,细述三名奸臣欺凌蔑视君上的情状。周祖培上奏说:“为什么不重重治他们的罪?”皇太后说:“他们是赞襄王大臣,难道可以直接治罪吗?”周祖培回答说:“皇太后可以先下旨解除他们的职务,再交付审问。”太后说:“好。”于是下诏解除八名赞襄王大臣的职务,以恭亲王奕沂为议政王,这是顺应民众的愿望。关于垂帘听政的典礼,命在朝大小臣工共同商议后上报。先召见议政王和大臣,皇帝面向南、稍偏东席地而坐,两宫也面向南、坐在稍北的位置。皇太后当面说明三名奸臣跋扈及种种违法的情况,并且流下眼泪。皇帝回头说:“阿奶,这些奴才这样辜负恩德,即使砍头也可以,请不要悲伤。”于是便同王和大臣们秘密定下计策,立即另行任命大学士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宝鍪、鸿胪寺少卿曹毓瑛为军机大臣。初二日,恭亲王率领周祖培、文祥等入朝听候命令,载垣等已经先到,还不知道自己被解除职务的消息。原来,解除三名奸臣职务的诏旨以及召见王大臣等事,都在初一日酉时左右办理完毕,特意命办事处不要通知怡王、郑王,所以两王都不知道。但他们已经隐约听到了一些消息,见到恭亲王等人便大声说:“外廷臣子,怎么可以擅自进入?”恭亲王回答说有诏令。载垣等又因为不应召见而斥责七王,恭亲王谦逊致歉,退到宫门外站立。不久诏令下达,命恭亲王将载垣、端华、肃顺革去爵位和职务,逮捕后交宗人府,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林、詹事、科道官员,严加议罪。恭亲王捧着诏书宣读给他们看,载垣、端华二人厉声说:“我们还没有进宫,诏书从哪里来的?”恭亲王命人将他们擒拿出去。他们又呵斥说:“谁敢?” 已经有几名侍卫来到面前,剥去二人的冠帽和朝服,簇拥着把他们推出隆宗门。二人还回头索要肩舆和随从,有人告诉他们,肩舆和随从已经被驱散了。于是他们踉跄着被押到宗人府,关押起来。肃顺当时正在护送梓宫,在密云被捕。逮捕他的人到达时,宗人府的门已经关闭,于是毁坏外门闯入,听见肃顺正在卧室里咆哮叫骂。又毁坏他的寝门,看见肃顺正搂着两个妾睡在床上,便给他戴上刑具押到京城,也关进宗人府。肃顺瞪眼斥责端华、载垣说:“如果早听我的话,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二人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说什么!”载垣也责怪端华说:“我的罪名,全都是听了你的话才造成的。”所以评论者说,三个凶犯的罪过,肃顺最重,端华次之,载垣又次之。大概是因为肃顺的凶悍超过二人,他自以为护送梓宫,只要迟到京城几天,不会发生变故。然而如果等肃顺到达后再谋划对付他,肃顺的耳目已经很广,布置也会逐渐严密,事情就较难下手了。只是皇帝车驾刚到京城便立即下诏,办理得十分迅速,出乎中外人情的预料,尤其有迅雷不及掩耳的势头。朝廷议论上报后,请求一律依照大逆律凌迟处死。初六日,诏书说:“载垣、端华、肃顺结党作奸,专权跋扈,种种情形,都已经由明发谕旨向中外宣布。” 至于载垣、端华、肃顺,在七月十七日皇考去世时,便以赞襄王大臣自居。实际上,皇考临终之际,只是当面谕令载垣等拥立朕为皇太子,并没有命令他们共同辅佐处理政务的谕旨。载垣等于是捏造“赞襄”的名目,凡事都不请示皇帝,擅自主持;两宫皇太后当面谕示的事情,他们也敢违抗阻挠,不予执行。御史董元醇上奏陈述皇太后垂帘听政的事宜,载垣等不仅擅自更改谕旨,还在召见答对时说“我们是赞襄皇上的,不能听命于皇太后”,并说“请皇太后看奏折”之类多余的话。他们当面咆哮,目无君上的情形,不胜枚举。而且多次说亲王等不可以召见,意在离间。
此载垣、瑞华、肃顺之罪状也。肃顺擅坐御位,于进内廷当差时,出入自由, 目无法纪,擅用行宫内御用器物,于传取应用物件,抗违不遵。并自请分见两宫皇太后,于召对时,辞气之间,互相抑扬,意在构衅。此又肃顺之罪状也。一切罪状,均经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面谕议政王、军机大臣,逐条开列,传知会议王大臣等知悉。兹据该王大臣等按律拟罪,将载垣等凌迟处死,当即召见议政王奕诉、军机大臣户部左侍郎文样、右侍郎宝鍪、鸿胪寺少卿曹毓瑛、惠亲王、惇亲王奕淙、醇郡王奕澴、钟郡王奕诒、孚郡王奕谨、睿亲王仁寿,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面询以载垣等罪名有无一线可原?兹据该大臣等佥称,载垣、端华、肃顺跋扈不臣,均属罪大恶极,国法无可宽宥,并无异辞。朕念载垣等均属宗支,以身罹重罪,应悉弃市,能无泪下?惟载垣等前后一切专权跋扈情形,谋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独欺陵朕躬为有罪也!在载垣等未尝不自恃为顾命大臣,纵使作恶多端,定邀宽典。岂知赞襄政务,皇考实无此谕,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托之重?亦何以饬法纪而示万世了即照该王大臣等所拟,均即凌迟处死,实属情罪相当。惟国家本有议亲议贵之条,尚可量从未减。姑于万无可宽贷之中,免其肆市,、载垣、端华均着加恩赐令自尽。即派肃亲王华封、刑部尚书绵森,迅即前往宗人府空室传旨,令其自尽。此为国体起见,非朕之有私于载垣、端华也。至肃顺之悖逆狂谬,较载垣等尤甚,亟应凌迟处死,以伸国法而快人心。惟朕心究有所未忍,着加恩改为斩立决,即派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前往监视行刑,以为大逆不道者戒。至景寿身为国戚,缄默不言;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于载垣等窃夺政柄,不能力争,均属辜恩溺职。穆荫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已久,班次在前,情节尤重。该王大臣等拟请将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革职,发往新疆效力,均属罪有应得。惟以载垣等凶焰方张,受其箝制,实有难与争衡之势,其不能振作,尚有可原。御前大臣景寿,即革职,仍留公爵并额驸品级,免其发遣。兵部尚书穆荫,即革职,改为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均着即行革职,加恩免其发遣。钦此。”是曰,载垣、端华自缢。肃顺以科场、钞票两案,无辜受害者尤多,都人士闻将杀肃顺,交口称快.其怨家皆驾车载酒,驰赴西市观之。肃顺身肥面白,以大丧故,白袍布靴,反接置牛车上。过骡马市大街,儿童欢呼曰:“肃顺亦有今日乎!”或拾瓦砾泥土掷之。以之,面目遂模糊不可辨云。将行刑,肃顺肆口大骂,其悖逆之声,皆为人臣子者所不忍闻。又不肯跪,刽子手以大铁柄敲之,乃跪下,盖两胫已折矣。遂斩之。
译这就是载垣、瑞华、肃顺的罪状。肃顺擅自坐在御座上,进内廷当差时出入自由,目无法纪,擅自使用行宫内的御用器物;传取应用物件时,也抗拒违背命令,不肯遵从。他还自行请求分别觐见两宫皇太后,在召见答对时,言辞之间互相压制抬高,意在制造事端。这又是肃顺的罪状。所有罪状,都经过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当面向议政王和军机大臣说明,逐条列出,并传知会议王大臣等知悉。现据王大臣等依照法律拟定罪名,将载垣等凌迟处死。于是立即召见议政王奕诉、军机大臣户部左侍郎文样、右侍郎宝鍪、鸿胪寺少卿曹毓瑛、惠亲王、惇亲王奕淙、醇郡王奕澴、钟郡王奕诒、孚郡王奕谨、睿亲王仁寿、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当面询问载垣等的罪名是否还有一线可以宽宥之处。王大臣等一致说,载垣、端华、肃顺跋扈不臣,都属于罪大恶极,国法没有可以宽宥的余地,没有不同意见。朕想到载垣等都是宗室支系,却因自身犯下重罪而应当弃市,难道能不流泪吗?” 只是载垣等前后所有专权跋扈的情形,已经构成谋危社稷,他们都是列祖列宗的罪人,并不只是因为欺凌朕身才有罪!载垣等未尝不是自恃为顾命大臣,认为即使作恶多端,也一定能得到宽大的处分。哪里知道所谓赞襄政务,皇考实际上根本没有这样的谕旨;如果不重重治他们的罪,又怎能仰承皇考托付的大事?又怎能整饬法纪并昭示万世呢?就依照王大臣等拟定的罪名,一律凌迟处死,实在是罪行与刑罚相当。只是国家本来有议亲、议贵的条文,还可以酌情从轻减刑。姑且在完全无法宽贷的情况下,免除他们凌迟处死,载垣、端华均加恩赐令自尽。立即派肃亲王华封、刑部尚书绵森前往宗人府空室传旨,命令他们自尽。这是为了维护国家体制,并不是朕对载垣、端华有偏私。至于肃顺悖逆狂妄荒谬,比载垣等更加严重,应当立即凌迟处死,以伸张国法而使人心痛快。只是朕内心终究有所不忍,特加恩改为斩立决,立即派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前往监督行刑,作为警戒大逆不道之人的榜样。至于景寿身为国戚,却缄默不言;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在载垣等窃夺政柄时,不能竭力抗争,都属于辜负恩德、尸位失职。穆荫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已久,位次在前,情节尤其严重。王大臣等拟议请求将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革职,发往新疆效力,都属于罪有应得。只是载垣等凶焰正盛,他们受到钳制,确实有难以与之抗衡的情势;他们不能振作,尚有可以原谅之处。御前大臣景寿,革职,仍保留公爵及额驸品级,免于发遣。兵部尚书穆荫,革职,改为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都立即革职,加恩免于发遣。钦此。”这一天,载垣、端华自缢而死。肃顺因科场、钞票两案,使许多无辜者受到伤害,京城人士听说将要杀肃顺,都异口同声称快。他的仇家都驾车载酒,奔驰到西市观看。肃顺身体肥胖、面色白皙,因为正值大丧,穿着白袍、布靴,双手反绑,放在牛车上。经过骡马市大街时,儿童欢呼说:“肃顺也有今天吗!”有的捡起瓦片、泥土向他投掷。因此,他的面目很快变得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将要行刑时,肃顺放肆破口大骂,他那些悖逆的话,凡是做人臣、做人子弟的都不忍听闻。他又不肯下跪,刽子手用大铁柄敲打他,他才跪下,大概两条小腿已经被打断了。于是将他斩首。
少詹事许彭寿疏请治奸党。诏曰:“前因许彭寿于拿问载垣、端华、肃顺时,请查办党援,当令指出党援诸人实迹。嗣据明白回奏:形迹最著者莫如吏部尚书陈孚恩,最密者莫如侍郎刘琨、黄宗汉等,平曰保举之人如侍郎成琦、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外问喷有烦言。陈孚恩于上年七月,大行皇帝发下朱谕,巡幸热河是否可行?陈孚恩即有‘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之语,意在迎合载垣等,当时会议诸臣,无不共见共闻。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满汉人臣中惟令陈孚恩一人先赴行在’是该尚书为载垣等之心腹,即此可见。黄宗汉于本年春间前赴热河,皇考召见时,即以危辞力阻回銮。迨闻皇考梓宫有回京之信,该侍郎又以京城情形可虑,遍告于人,希冀阻止,其为迎合载垣等,众所共知。以上二人,均属一二品大员,声名如此狼藉,品行如此卑污,若任其滥厕卿贰,何以表率僚属?陈孚恩、黄宗汉均着革职,永不叙用,以为大僚谄媚者戒口至侍郎刘琨、成琦、太仆寺少卿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与载垣等虽无交通实据,而或与往来较密,或由伊等保举,或拜认师生,众人耳目共见共闻,伺能置之不议?刘琨、成琦、德克津太、富绩,均着即行革职。许彭寿纠劾各节,朕早有所闻,用特惩一儆百,期于力振颓靡。载垣、端华,肃顺三人事权所属诸臣等,何能与之绝无干涉,此后惟有以宽大为念,不咎既往。尔诸臣亦毋须再以查办奸党等事纷纷陈请’致启讦告诬陷之风。惟当各勤厥职,争自濯磨,守正不阿,毋蹈陈孚恩等恶习。朕实有厚望焉。”未几,查钞肃顺家,得陈孚恩手书,有不臣语,乃复逮戊伊犁。先是载垣等拟进年号曰“祺祥”,已颁宪矣。有言其意义重复者,遂置不用。初九日,甲子昧爽,穆宗毅皇帝御正殿即位,礼成,大赦,以明年为同治元年,上母后皇太后尊号曰慈安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尊号曰慈禧皇太后,垂帘听政。先是钦天监奏八月朔旦,日月合壁,五星联珠。登极之日,久阴忽霁,八表镜清。于是权奸既去,新政如旭日初升,群贤并进,内外协力!宏济艰难,遂启中兴之治。
庸盒笔记卷之二
慈安皇太后圣德
慈安皇太后以咸丰初年正位中宫,当时已有圣明之颂。显皇帝万几之暇,偶以游宴自娱,闻中宫婉言规谏,未尝不从;外省军报及廷臣奏疏寝阁者,闻中宫一言,未尝不立即省览;妃嫔偶遭谴责,皆以中宫调停,旋蒙恩眷。显皇帝幸热河,逾年龙驭上宾。当是时,肃顺专大政,暴横不可制,太后与慈禧皇太后俯巨缸而语,计议甚密。于是羁縻肃顺,外示委任,而急召恭亲王至热河,与王密谋两宫及皇上奉梓宫先发,俾肃顺部署后事。既至京师,则降旨解肃顺大学士之任,旋革职拿问,遂诛之。肃顺素蓄异谋,以皇太后浑厚易制,赦忍而少待,不意其先发制之。临刑时,颇自悔恨云。于是两宫太后垂帘听政,首简恭亲王入军机处议政事。当是时,天下称东宫优于德,而大诛赏大举错实主之,西宫优于才,而判阅奏章,裁决庶务,及召对时谘访利弊,悉中窍会。东宫见大臣,呐呐如无语者。每有奏牍,必西宫为诵而讲之,或竟月不决一事。然至军国大计所关,及用人之尤重大者,东宫偶行一事,天下莫不额手称颂。问治初元,鉴曾文正公之贤,自两江总督简授协揆,以正月朔日下诏,凡天下军谋吏治,及总督巡抚之黜陟,事无不谘,言无不用,中兴之业于是乎肇矣。何桂清失陷封疆,欤罪甚重,刑部已论斩矣,阴祈同乡同年及同官京朝者十七人上疏救之,朝廷儿为所惑。东宫太后独纳太常寺卿李棠阶之奏,命斩桂清以警逃将,天下为之震肃。寻以李棠阶硕望名儒,命为军机大臣,一岁中迁至尚书,其后颇多献替。胜保以骄蹇贪淫,逮下刑部狱,亦用棠阶官赐死,天下颇以为宜。金陵、苏浙之复也,曾、李、左三公,锡封侯伯,实出东宫之意,而西宫亦以为然。及太监安得海稍稍用事,潜出过山东境,巡抚丁公宝桢劾奏之.东宫问军机大臣以祖制,大臣对盲当斩,即命就地正法,天下皆服丁公之胆,而颂太后之明。西宫太后性警敏,锐于任事,太后悉以权让之,颓然若无所与者。后西宫亦感其意,凡事必谘而后行。毅皇帝孝事太后,能先意承志,太后抚之亦慈爱备至,故帝亦终身孺慕不少衰,虽西宫为帝所自出,无以逾也。
毅皇后之立,实太后以其端淑选中之,盖其圣德为相近云.迩年以来,太后益谦让未遑,事无巨细,必待西宫裁决,或委枢府主持。或者以天下大定,可以垂拱而治,故益务韬晦欤?
嘉顺皇后贤节
国朝家法,远轶汉、唐、宋、明之上,而尤有亘古所未睹者,一则开创之功与中兴之业,皆出皇太后训政之力,一则以椒房之贵,而殉大行皇帝于百日之内,如穆宗毅皇后是也。
译少詹事许彭寿上疏请求惩治奸党。诏书说:“先前许彭寿在逮捕审问载垣、端华、肃顺时,请求查办他们的党羽和援助者,应该命令他指出党羽和援助者的实际情况。后来据明确回奏,形迹最明显的没有谁比得上吏部尚书陈孚恩,关系最密切的没有谁比得上侍郎刘琨、黄宗汉等;平日由他们保举的人,如侍郎成琦、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外间也颇有非议。陈孚恩在上年七月,大行皇帝发下朱批谕旨,询问巡幸热河是否可行时,陈孚恩便说出‘背负着东西逃走,遵循海滨而居’的话,意在迎合载垣等人,当时参加会议的诸臣,没有一个不是共同看见、共同听见的。大行皇帝驾崩后,满汉人臣中只有陈孚恩一人先赴行在,这位尚书是载垣等人的心腹,由此即可看出。黄宗汉在本年春天前往热河,皇考召见他时,他便用危急的话竭力阻止皇帝回銮。等听到皇考的梓宫将要回京的消息,该侍郎又以京城的情形令人忧虑为由,四处告诉别人,希望阻止回銮;他迎合载垣等人,众人都知道。以上二人都是一、二品大员,声名如此狼藉,品行如此卑污,如果任由他们滥列在卿贰之中,又怎么能作为僚属的表率?陈孚恩、黄宗汉都革职,永不叙用,以此警戒大臣中谄媚的人。至于侍郎刘琨、成琦、太仆寺少卿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他们虽然没有与载垣等交通的确凿证据,但有的与他们来往较密,有的是由他们保举,有的拜认他们为师生,这些都是众人共同看见、共同听见的,难道能置之不议吗?刘琨、成琦、德克津太、富绩,都立即革职。许彭寿弹劾所列的各项事情,朕早已听闻,因此特意惩罚一人以警戒百人,希望大力振作衰颓的风气。载垣、端华、肃顺三人所掌权力范围内的各位臣子,怎么可能与他们完全没有牵连?今后只应以宽大为念,不再追究过去。你们诸位大臣也不必再为查办奸党等事纷纷上奏请求,以免开启互相揭发、诬陷的风气。只应各自勤勉履行职务,努力自我磨炼,守持正道而不阿附,不要重蹈陈孚恩等人的恶习。朕对此实在寄予厚望。”不久,查抄肃顺家时,发现陈孚恩的亲笔信,其中有不臣之语,于是又逮捕陈孚恩,发往伊犁。此前,载垣等拟定年号为“祺祥”,已经颁行了。有人说这个年号意义重复,于是搁置不用。初九日,甲子日天将破晓时,穆宗毅皇帝在正殿即位。礼仪完成后,大赦天下,以明年为同治元年,上母后皇太后尊号为慈安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尊号为慈禧皇太后,实行垂帘听政。此前,钦天监上奏说,八月初一清晨,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登极那天,长久的阴天忽然放晴,八方天空像镜子一样清澈。于是权奸已经被铲除,新政如同初升的旭日,众多贤能之臣一同进用,朝廷内外协力,共同克服艰难,于是开启了中兴之治。《庸盦笔记》卷二 慈安皇太后的圣德 慈安皇太后在咸丰初年成为中宫皇后,当时已经有称颂她圣明的说法。显皇帝处理万机政务之余,偶尔以游宴自娱,听到中宫委婉地规劝,没有不听从的;外省军报和廷臣奏疏搁置在内阁的,听到中宫一句话,没有不立即阅览的;妃嫔偶尔遭到责罚,都由中宫调停,很快又得到皇帝的恩宠。显皇帝前往热河,过了一年驾崩。当时肃顺独掌大政,暴横无人能够制约,太后与慈禧皇太后俯身靠着大缸说话,秘密谋划得十分周密。于是暂时笼络肃顺,对外表示任用他,同时急召恭亲王到热河,与恭亲王秘密谋划两宫和皇帝奉梓宫先行回京,让肃顺留在后面安排后事。抵达京师后,便下旨解除肃顺大学士的职务,随即革职逮问,最终将他诛杀。肃顺一向怀有异谋,以为皇太后性情宽厚,容易控制,想暂且忍耐等待,不料皇太后先发制人。他临刑时,很是后悔。据此,两宫太后垂帘听政,首先选派恭亲王进入军机处议政。当时天下人称赞东宫的德行胜过西宫,她主持重大诛赏和重大举措;称赞西宫的才干胜过东宫,她批阅奏章、裁决各项政务,以及召见臣下时询问利弊,都能切中要害。东宫召见大臣时,说话吞吞吐吐,仿佛无话可说。每逢有奏牍,必定由西宫诵读并讲解,有时竟整整一个月不能决定一件事。然而到了关系军国大计以及任用特别重要的人才时,东宫偶尔处理一件事情,天下人无不额手称颂。同治初年,东宫鉴于曾文正公的贤能,从两江总督中选拔授予协揆之职;正月初一颁下诏令,天下军务和吏治,以及总督、巡抚的黜陟,没有一件不咨询曾国藩,也没有一句意见不采纳,中兴事业从此开始了。何桂清失陷封疆,罪行十分严重,刑部已经判处斩刑;他暗中请求同乡、同年以及在京任职的同僚共十七人上疏营救,朝廷几乎被他们迷惑。东宫太后唯独采纳太常寺卿李棠阶的奏疏,命令斩杀何桂清,以警戒逃跑的将领,天下因此震动肃然。不久,因李棠阶是声望卓著的名儒,任命他为军机大臣,一年之内升至尚书,此后提出了许多有益的意见。胜保因骄横傲慢、贪婪好色,被逮捕送入刑部监狱,也采用李棠阶的意见赐死,天下人多认为恰当。金陵、苏浙收复时,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三位大臣被赐封侯、伯爵,确实出自东宫的意思,西宫也认为可以。后来太监安得海渐渐掌握权势,暗中出京越过山东境内,巡抚丁公宝桢上奏弹劾他。东宫询问军机大臣祖制如何规定,大臣回答说应当斩首,东宫立即命令就地正法,天下人都佩服丁公的胆量,也称颂太后的英明。西宫太后性情机警敏锐,办事果断,太后把权力全都让给她,自己颓然退居一旁,仿佛不参与任何事情。后来西宫也感念她的心意,凡事都一定先向她请示然后才施行。毅皇帝孝敬太后,能够预先体察她的心意并顺承她的意志;太后抚养他也慈爱备至,所以皇帝终身对她保持着孺子般的爱慕,一点也没有衰减;即使西宫是皇帝的生母,也不能超过这种感情。毅皇后的册立,实际上是太后因为她端庄贤淑而选中她,大概是因为她们的圣德相近。近年来,太后更加谦让,事务无论大小,都一定等候西宫裁决,或者交给枢府主持。或许是因为天下已经大定,可以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所以更加致力于收敛锋芒、韬光养晦吧?嘉顺皇后的贤德与节操 本朝的宫廷家法,远远超过汉、唐、宋、明,而尤其有自古以来从未见过的事情:一是开创大业和中兴事业,都出自皇太后训导和主持政务的力量;二是以皇后之尊,在大行皇帝去世百日之内殉葬,穆宗毅皇后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