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盒笔记卷之六

译晚年，他将要嫁女儿。当时的风俗认为使用花轿才尊贵，但如果租用花轿，女婿家约定必须多花十缗钱。女婿的父母没有答应。先生对媒人说：“如果没有花轿，我就养着这个女儿，不让她出嫁。”女婿的父母也对媒人说：“如果一定要索取花轿，我就把这笔钱拿来给儿子买妾。”于是媒人在两家之间奔走，陈说了各种道理，两家都坚决不听。先生发誓不嫁女儿，而女婿家竟然给儿子纳了妾，媒人也恭敬地表示无能为力，婚事于是只好作罢。第二年元旦，女儿正穿着盛装向父母拜贺，先生怒目看着她说：“你还有脸来见我吗！”女儿含泪回到房间，关上门上吊自尽。慧山有一座东岳大帝庙，一向以灵验著称。这天晚上，庙祝听见大殿上有鬼哭声，连续三夜都是这样。于是，女婿的父亲和两个媒人都梦见来到岳庙接受审问，神审讯了很久，案件才作出判定。神对鬼魂说：“花轿对婚事并不重要。你的父亲因为没有花轿就发誓不嫁女儿，已经是大错；后来又无缘无故责骂你，逼得你去死，这件案子中你父亲的过错最多。不过，女儿没有起诉父亲的道理，所以你父亲不必到案。现在只凭众人的供词已经确凿，就可以定案了。你父亲命中本来没有科举功名，但念在他白发苍苍仍然穷究经书，子孙中本来应当有人取得科名。现在因为这件事，这些科名全都削去了。”神对女婿的父亲、姓王的人说：“儿女的婚姻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如果亲家翁不使性子，你也不使性子，就不会有事情发生。如今你受到顾翁言语的刺激，不肯相让，酿成了人命。而且花轿所费没有多少，何至于吝啬到这种地步？你命中本来有一个举人的功名，现在罚你到三世以后才能得到。”神对某姓的媒人说：“凡是传达两家的话，都应当有所斟酌。如今对方意气用事的话，你不但不肯稍加隐瞒，反而把话说得更严重，酿成人命，是由你的过错造成的。你还剩十八年阳寿，现在减去一纪，以示惩罚。” 神对刘姓媒人说：“你对这件事颇想从中调解，但对某媒人传来的话没有谨慎处理，不能加以纠正挽救，也有过错。你今年本来应当在乡试中考中捷报，而且有希望取得进士功名，现在罚你停过十三科，直到你的孙子才得到。”鬼魂悲哀地请求说：“我的父亲操守清廉耿介，没有取得一项功名，能不能免去对他子孙科举功名的惩罚？”神说：“凡人自夸操守，只看见自己的正确，看不见别人的错误，这样的存心已经浅薄了。而且你知道执拗会造成危害，难道还有什么比操守不正更严重吗？这件案子也是如此。我审理案件，虽然依据案件本身来论断案件，但也要参考考核这个人一生的存心和行为来决定，哪里是你所能请求改变的呢？”第二天早晨，女婿的父亲去见两个媒人，把梦中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彼此没有一点不同。后来，姓王的曾孙果然考中一个举人，向上追溯已经是三世之后了；某姓媒人按期去世；刘姓媒人的孙子名叫承本，果然在道光八年乡试中考中，正好符合十三科的数目，随后又成为进士；而顾氏从持国先生直到他的元孙，竟没有一人取得一项功名。立誓减寿求取功名 无锡、金两县，在太平时期应参加学院试的童生有一千几百人，而学额只有三十人。世俗对秀才看得很重，但取得秀才功名也非常困难。往往有人文学都很优秀，文章也写得很好，却屡次饱受希望实现又落空之苦，到了头发斑白的年纪，还混迹在童生队伍中。西溪顾氏是无锡的旧族，考中乡试、会试的将近十人。有个名叫镐的人，也擅长制举文，县试、府试常常名列第一；年近四十，还没有取得一个秀才资格，既困于贫穷，又一向惧内，颇受妻子白眼。他心情郁闷不乐，于是前往慧山的东岳庙，在神前立誓说：“如果我的命中没有进入学校读书的希望，愿意折损阳寿来换取它；只要能考中一个秀才，即使很快死去也没有遗憾了。”这一年参加学院试，果然考中。旧例是，凡学院试录取的人，必须由本学教官择定日期，带领新生到夫子庙拜谒，之后才能列入附生名籍。顾生还没来得及拜谒夫子庙，就病得不能起身。新生拜谒夫子庙的那天，正是顾生病危的日子。过了一天，他便去世了。我年轻时曾听顾氏长辈互相告诫，说东岳庙威灵显赫，在大神面前不可冒昧立誓。麻姑缔结姻缘

译乾隆年间，无锡的陈老先生在河南做幕僚，俊雅脱俗，常常成为郡县长官的上宾。晚年厌倦了游幕生活，回乡居住；家中有三个女儿，都贤淑孝顺而且擅长作诗，亲族都推许她们为国色。其次女就是我的外祖母陈太夫人，后来嫁给我的外祖父顾公愿堂先生。她确实生于乾隆丁酉三月三日，十九岁时还没有订婚。顾氏和陈氏过去是姻亲，顾氏长辈每次到陈家，看见三个女儿临窗刺绣，仪态俨然如神仙，回来后赞叹羡慕不已，于是替外祖父求婚，陈氏没有答应。外祖父十七岁时，在山西从事幕僚工作，恰逢赴京兆参加考试，看见燕市中有个卜者，便去请他占卜。卜者说：“今生你在科举功名上没有缘分，但将有非同寻常的福气。凡人享受俸禄、食禄，荣耀居于一品，这是俗福；山水怡情、著述传世，这是清福；介于俗福和清福之间的，没有比艳福更好的了。若没有前世的缘分，一生都没有希望。观察这个卦象，如果你向南方去，将会得到神仙作为美满配偶，也会得到神仙作为媒人，难道不是平常人很难得到的福气吗？”等到发榜，外祖父落第，便向南回去探望父母。此前，曾外祖母供奉着一尊麻姑像，神态姿容精雅，是一件数百年的古物。曾外祖母每逢初一、十五都焚香行礼，侍奉得十分虔诚。到了这时，她梦见麻姑对她说：“你年纪大了还没有妻子，我应当替你的儿子缔结婚姻。”恰逢陈老先生和陈老太太举行六十岁双寿庆典，前来庆贺的人挤满了门。凡是女宾来到，就请进内室，三个女儿在旁周旋迎送。有一位女宾，年纪不到三十岁，淡妆美饰，轻盈地走进内室；三个女儿陪侍在旁，亲戚、婢女和老妇人都异口同声地惊叹说：“今天的宾主，真是天仙聚会啊！”女宾想拜见寿母，陈老太太出来见她，问：“您姓什么？”她回答：“姓麻。”又问：“住在哪一里？”她回答：“我没有家，今天是来做媒人的，不必再说许多寒暄话。刚才我看见几位小姐，都是天上被贬下凡的仙女：长女端庄，比较有世俗的福分；小女艳丽，恐怕不能长寿；二女容貌和德行尤其完备，但恐怕八年后会遭遇奇祸，这都是前定的命数。我之所以来，是想替她们缔结婚姻，这也是前定的。今天午时，有一个戴某种帽子、穿某种衣服，从西方来的人，年纪刚十七岁，就是那个人。”说完便轻盈地走了出去，陈老太太追出去送她，却忽然不见了。家人互相惊诧，认为遇到了仙人。不久，外祖父以姻亲家的子弟身份前来祝寿，当时的地点、年龄、帽子和服装全都相合。陈老先生一向也很看重外祖父的才学，于是便把女儿嫁给了他。陈太夫人嫁入顾氏后，看见家中供奉的麻姑仙像，觉得似乎一直都认识她；原来那正是她在寿宴上见到的女宾，于是更加肃然起敬。此后八年，陈太夫人二十七岁，果然无故上吊而死。她的姐姐嫁给沈氏，妹妹嫁给曹氏，她们的境遇和寿命，都像预言所说的那样。陈太夫人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嫁给曹氏。外祖父续娶的侯太夫人也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先母太夫人。我的童年住在顾氏家，看见顾氏族人每逢元旦一定来拜祭陈太夫人的画像，久久瞻仰爱慕才离去。有一位周孺人，是外祖父的姨母，已经八十多岁了。她每次来【原文“淡陈大夫人”疑有讹误】陈太夫人时，总是口头讲述、用手比划，絮絮叨叨而不知疲倦。于是指着画像说：“当年陈太夫人上吊时，妆容和平时没有不同。我跑去解救她，想灌姜汤，用刀撬她的嘴，嘴却紧闭不能打开。她的上唇渐渐收缩，微微露出两颗牙齿，画工于是也照样画了下来。这个画像不过只像她的五六分罢了。不过，南乡有一座观音庵，那里有位比丘尼来办理斋醮祭奠，请善于绘画的人摹画了画像带走，把它供奉为观音大士像。如今听说她的灵异更加显著，亲戚族人都知道她生来有宿因了。” 扶乩问事 道光甲午科江南乡试，试题出自《论语》“力执圭”一节。合肥县的诸位生员中，有人在考试前扶乩问试题，乩盘上大书“唐伯虎”三个字，随后便寂然不动。诸生苦苦思索，有个名叫恬的人说：“唐伯虎自号六如，这道题中一定有‘六如’二字。”于是查检《论语》，找到了“执圭”这一节。参加文会的共有十人。这一年，合肥生员中考中乡试榜的有七人，其中六人参加了这次文会，只有李玉泉封翁因为居住乡间，没有参加这次文会。又如道光癸卯科浙江乡试，题目是《论语》“子曰，加我数年”两章。杭州诸生也在考试前扶乩问试题，乩盘上大书“在白云红叶之间”。当时没有人能够解释。等题目公布后，才明白题目上半句是“于我如浮云”中的“云”字，题目下半句是叶公的“叶”字，和“红叶”的“叶”字读音不同而字形相同。私塾老师教孩子读《论语》时，往往在“叶”字上加一个小红圈，读作叶公的“叶”字；这样，乩盘写出的“红叶”中的“红”字，也就有了着落。” 扶乩的奇异应验 曾文正公曾经告诉幕客说：“我一向不相信扶鸾等法术，但也有应验得奇异的。李忠武公（续宾）攻克九江时，我正因服丧在家。有一天，偶然到我弟弟沅甫的宅中，私塾老师正和人玩扶鸾游戏，询问科场的事情。我心里暗想，这种狡诈的把戏有什么值得凭信的？乩盘上忽然写道：‘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我说：‘这原是旧时的灯谜，应当解释为“败”字；所问的是科场之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乩盘上又写道：‘这是替九江说的，不可欢喜。’我惊诧地说：‘九江刚刚传来大捷的消息，杀贼杀得一个不剩，为什么反而说失败？’又暗自思量，九江离这里有二千里，而且我现在并不主持军事，忽然提到这件事，也实在是奇怪。于是问：‘所说的“不可欢喜”，是替天下说的吗？还是替曾氏说的？’乩盘判定说，是替天下大局说的，也就是替曾氏说的。当时是戊午年四月初九日。我这才惊惧地感到奇异，却不明白它所说的究竟是什么。到了十月，果然发生了三河之败，全军覆没，忠武公和我的弟弟温甫都战死了。乩仙自称姓彭，是河南固始县人，刚死于战乱，正要赴云南某城隍神处任职，途中经过湖南。” 唉！一支军队的胜败，关系极其重大。当时文正公虽然因服父母丧而奉讳居乡，但东南的整个战局，暗中都依靠他来权衡轻重；忠武公本来是文正公的旧部，文正公的弟弟又在军中。半年前，失败的征兆还没有显现，鬼神却已经预先把它告知了，凡事难道不是早有定数吗？这岂不是很值得相信吗？城隍神的世故

译李幼泉都转（昭庆），是肃毅伯相国最小的弟弟。他曾经统率一千多人剿贼，因功升任盐运使。将要进京等候选用时，得了病，未能成行。癸酉年夏天，他在天津去世。病重时，都转厌恶病中的困苦，于是暗中写了一道奏疏，派人到城隍庙焚烧。大意说：“上念老母，不忍骤然离开人世。然而寿命长短自有定数，本来难以勉强。我自量一生还没有大的过错，如果寿数尚未终尽，请立即令我痊愈；如果寿限已经到了，也请早些让我死去，免得承受这种长期缠绵的痛苦。”奏疏焚烧还不到一半，都转忽然梦见城隍神派人拿着请柬来召他，便跟着一同前去，和城隍神从容交谈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伯相正好来探病，当时还不知道都转焚烧奏疏的事。都转自称疲乏口渴，叫人端汤来喝，随后把焚烧奏疏的缘故告诉伯相，又说：“我刚才到城隍庙去了一趟。”伯相问：“见到城隍神时行了什么礼？”都转说：“像世俗宾主相见的礼节，只作了一揖。”于是叙述城隍神对他说的话：“人的寿数，不是我所能掌管的。我已经把你的奏疏转呈上帝了。你的寿数本来只到这里。” “但你上念老母，孝心令人感动，而且你多年带兵，有功无过。我料想上帝一定会有延长你寿命的命令，你何不回去呢？”说完拱手作别。伯相听了很高兴，希望也许还有转机。没想到当天，都转突然去世了。这件事是伯相亲口告诉我的，并且说：“城隍神转达奏疏的时候，难道不知道上帝未必会答应吗？他用延寿的话来安慰我弟弟，大概就是城隍神处世老练的地方。” 做了三天城隍 嘉兴石莲舫广文（中玉）在同治壬戌年迁居上海三林塘，病中梦见有人来迎接他。他出门一看，只见仪仗喧闹，差役簇拥护卫，把他扶上轿子。看轿子前的两盏提灯，写的是“淮安城隍府”。到了衙署，他面朝南高坐，判官和各位差役依次参拜。判官捧着公文请他裁决，公文堆满了案几，他茫然不知道公文中写了什么，判官只拿起纸尾，让他用朱笔画行标记而已。判决完毕后，台阶下排列着许多囚犯，分别上前接受审讯。广文不知道该做什么，便看着判官；判官说“杖”，就有人用杖打囚犯；说“鞭”，就有人用鞭子抽打；说“交付某狱”，就把囚犯牵走。广文偶然抬头，看见对面有一座戏台，戏台上的楹联和匾额，他都默默记住了。他在衙署办理事务共三天，才被送回来。离家还有几步时，路旁有一座庙，庙门上新贴着上海县令的告示，广文命令停轿查看。很快到了家，他忽然苏醒，才知道自己已经病了三天，三天没有进食。他叫来儿子芳采说：“上海县令新贴出一张告示，内容是这样这样，你何不去看看？”芳采前去查看，果然一个字也没有差错。乙丑年，广文赴京参加会试，路过淮安，进入城隍庙查看戏台上的楹联匾额，和梦中所见一一相同。这是嘉兴人赵桐生太守（铭）告诉我的。生死早有定数 李忠武公（续宾）在三河战败时，全军五千人都被贼军杀害。有个勇丁某甲藏在尸体堆中，因此幸免。半夜时，忽然听见传呼声从北面传来，以为大股贼军又来了，便战战兢兢不敢出声。他偷偷看那些灯，知道是当地城隍神，随从仪仗极其盛大。城隍神到后，坐在案前面朝南，展开查看一本簿册；土地神检验尸体，唱念死者姓名，凡被唱到的死者都能自己站起来答应。唱到某甲时，城隍神惊诧地说：“这个人应当死在江西萍乡县，为什么会在这里？”土地神跪下说：“他其实还没有死。”于是又按照簿册检验尸体，直到天亮才刚刚完毕。城隍神离开后，某甲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没有贼军，便背着伤爬行乞食，辗转山谷，一个多月后才回到衡阳原籍。他发誓不再出来当兵。住了几年，家里日益贫困，于是想起男丁某乙素来欠他若干钱，索取这笔钱就可以用来买粥充饥。某乙的军队当时驻在醴陵，那里还不属于江西境内，去一趟应该没有妨碍。到了那里，某乙所在的一营刚刚拔营开往萍乡。他又想，萍乡离贼军还远，去那里停留一两天应当不会有事。于是先写信给某乙，让他预先准备好所欠的钱，然后再去取。某乙按照他的嘱咐，召某甲前来。某甲刚留下吃了一顿饭，急忙取出路费，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忽然端坐着不动了。一看，气已经断了。” 蓬莱的仙人遗迹 登州蓬莱阁有很多仙人遗迹，当地人常常有所见闻。我的表弟杨墨卿曾因事到登州，正赶上暑气湿重，夜里不能入睡。天刚亮，他登上城墙纳凉，来到蓬莱阁附近，红日刚刚升起，看见两个容貌轻盈的童子，正在城垛上比赛跳跃。他们每移动一个城垛，就快得像鸟飞一样，敏捷得像猿猴攀登，离开数丈远仍然看得见。等他走近城垛时，童子忽然跳到城外。他急忙低头察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而且城垛离地大约四五丈。不知他们是人、是仙，还是狐狸呢？吊死鬼作祟

译我外祖母的娘家顾氏，住在无锡城内西溪边，是有数百年历史的旧族。相传雍正初年，有个道士经过他家门口，忽然直立着瞪眼看去，说：“唉！吊死鬼进来了。”一会儿，他接连七次喊着“吊死鬼”，于是到门房那里告诉门人说：“这座宅子有七个吊死鬼进了门，从今以后，应当会有七个人上吊。趁现在把它们赶走，还来得及。为什么不请我来作法，拯救这场灾祸呢？”门人进去报告。当时宅主顾持国先生，是先母太夫人的高祖，性情正直严厉，把道士当作妖言惑众的人，斥退了他。道士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命数是无法挽回的。”长叹一声离去。过了几年，持国先生要嫁女儿，因为和女婿家争执花轿的事情，女儿忽然上吊。后来，先生的侄孙某人被母亲斥责，便和妻子一起在楼上上吊。孙媳高孺人与丈夫感情不合，于是上吊，她的丈夫随即也上吊。先生的曾孙某人从私塾回来，忽然在桑树下上吊。七十年中，男女上吊而死的共有六人。外祖母陈太夫人嫁到顾氏后，温柔顺从而沉默寡言，整天垂帘刺绣，和各位姑母、妯娌、姊妹之间从没有争吵。她每天早晨起床梳妆时，窗外的一株桂树上常有小鸟鸣叫，好像在说：“蜡梅花上街，披里去，披里去。”陈太夫人拿这话询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都听不见。有个吴老太，是陈太夫人的乳母，眼睛能看见鬼，常说：“我看见一个吊死的妇人，手里拿着一绺头发和一条短绳，在房屋外徘徊。”陈太夫人斥责她说：“呸！快走，不要胡说！”过了几年，吴老太忽然对家人说：“应当谨慎防备。昨天我看见吊死鬼手舞足蹈、得意洋洋地进进出出，已经好几天了。而且顾氏祖宗们都忧心忡忡地聚在一起商议，好像有很大的忧患，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于是家人更加谨慎地加以防护。此前，陈太夫人喜欢佩戴蜡梅，认为蜡梅品格高洁、韵味悠远。嘉庆八年十二月十七日，陈太夫人早晨起床洗漱，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叫卖蜡梅花，立即派吴老太出去叫他。等到吴老太把卖花人带进来时，陈太夫人已经在侧室上吊了。侧室，就是家人所称的“披里”。从此以后，鸣叫的小鸟不再来了。过了一年多，家人有人梦见陈太夫人来告诉他说：“我已向上帝请求，已经把这一带的吊死鬼驱除了。” 所以直到今天，城西几里以内都没有人上吊，据说就是这个缘故。淑炅呵护家人 相传上吊而死的人，往往会在自己死去的地方成为厉鬼，但也并非全都如此。我听说外祖母陈太夫人刚去世时，每天清晨和傍晚，家人恍惚看见她的身影出入于家中，容貌神采和平生没有不同。她上吊的那间披里，后来改作厨房。有一天夜里，灶下养火的余烬引燃了堆积的柴薪。将近半夜时，家人好像听见有人呼喊救火，便都从梦中惊醒，只见灶前已经烟火弥漫。房中本来有水缸，缸里有水瓢；大家都在烟火中看见一个美丽女子用水瓢舀水，连续浇向成堆的柴薪，火势已经渐渐熄灭。家人急忙上前靠近查看，看见柴薪旁边湿水淋漓，水瓢也被扔在水缸外，于是合力舀水灭火，这才明白救火的人其实是陈太夫人。外祖父早逝，外祖母侯太夫人艰苦守节，抚养两个女儿，一个是嫁给曹氏的姨母，另一个就是先母。当时家里贫穷得一无所有，只能依靠女红维持生活。侯太夫人后来得了臌胀病，卧床九年也没有痊愈。她常常怨恨地说：“她无缘无故上吊死了，后来却连累我，让我受尽各种苦楚，想死也死不了。鬼如果有灵，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呢？”一天夜里，她忽然梦见一个美丽女子轻盈地来到面前，对她说：“我死后，得以回到原来的位置，没有不快乐的；然而我仍然留恋故居，常回来呵护家人。” “就是丈夫去世，我向上帝哀求，膝盖跪得快要磨穿了，最终也没有得到他的允许。顾氏家运已经衰败了，所幸的是我妹妹的一个女儿福德兼备，将来外孙家族一定兴盛，我妹妹还来得及看见那一天，而且还有三十年的阳寿。现在这场病应当完全痊愈了。”说着便用手抚摸她的腹部，侯太夫人觉得一股冷气从肚脐间涌出。她惊醒后，只见残灯微弱地亮着，仿佛有人影迅速离去，腹中的症结也觉得已经完全消失。第二天，她突然起床，便把梦中的话告诉家人，惊诧了很久，从此一生不再怨恨陈太夫人。后来，我和几位兄长弟弟常常跟随先母住在外祖母家。道光乙巳年，我八岁，突然患上烂喉痧症，众医都束手无策，认为我必死无疑。我忽然在病中看见一个人，仿佛就是陈太夫人的画像中的形象，手里拿着水盂向我洒水，我全身感到清凉。不到几天，痧疹透出，痂皮脱落，病就完全好了。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她的遗像仍然清楚地浮现在眼前。光绪五年，才因为伯兄抚屏前任山东济东泰武临道、加二品顶戴，按照惯例赠给外祖父和外祖母封典。距离陈太夫人去世，已经七十七年了。不过顾氏已经完全没有后代，我还打算为他们置办祭田。” 水鬼在白天拉人 两江总督衙署在金陵城北，粤贼占据金陵时，曾经作为伪天王府。里面有花园，花园中有池塘。甲子年六月，官军攻克金陵，洪逆的伪宫人投池自杀的有一百多人。辛未年十月，又修建为总督衙署。我当时在曾文正公的幕府，幕客居住的地方和花园相距很近。我夜里看书常常到三更，往往听见窗外有剥啄声。我知道是鬼，便置之不理。这样过了几个晚上，我厌烦它的纠缠，于是右手拿着蜡烛，左手拿着棍子，出去驱赶它，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回到房中后，拍窗声、敲门声以及隔着板壁弹指的声音，整夜不停。

译我也置之不理，没有和它计较，但它始终不敢进入我的房间。后来我渐渐习惯了，忘了这件事，不再放在心上，听到的声音也比以前少了。等到李雨亭制军（宗羲）任两江总督时，甲戌年秋天，幕客派他的仆人到茶炉取水。见他很久没有回来，又派另一个仆人赶去寻找。后一个仆人经过花园时，隐约听见呻吟声，只见先前的仆人跌倒在池塘边，双手撑地，像是在竭力支撑身体；一团黑气在他身旁旋转，渐渐就要把他拖进水里。后去的仆人大声呼喊，同事们听见声音后跑来聚集，那团黑气跳进池中，发出咕噜噜的水声。仆人昏闷不省人事，给他灌汤，过了很久才醒来，只说：“我走到花园时，忽然看见一个鬼从池中出来，要把我拉进水里。我惊恐地倒在地上，虽然嘴不能说话，但心里还清醒着。我拼尽力气撑住自己，却已经快被它拖走了。要是再没有人呼救，我的性命就完了。”这一天正值下午，不过二三点钟，天气阴沉，飘着小雨，水鬼竟然在白天从池中出来拉人。于是经过这里的人，都提高了警惕。不到二十天，制军的侄子忽然死在池塘中。这个侄子已经四十多岁，几天前接到家信，遭受了丧亲之痛，所以水鬼得以趁着他的悲伤向他作祟。” 这一年冬天，制军便以生病为由离职。几个月以前，衰败的气象已经显现，所以水鬼才敢在白天拉人；至于夜间，它只是在我的窗外发出剥啄声，已经算是非常收敛了。水鬼冒充舢板船 我在曾文汇公幕府任职时，蜀地人中来往较密切的，有李眉生廉访（鸿裔）、萧廉甫大令（世本）、唐柏存大令（焕章）；三人彼此之间也很投合。壬申年二月，文正公去世。五月，灵柩船取道长江向南返回时，柏存奉大府的檄令护送。眉生也自行准备了一条船，送到洞庭湖口。于是，灵柩船、家眷船，以及前来送别的官吏和护行的水师舢板，共有几十条。大府调来三艘火轮船牵引，船每天航行三四百里。柏存常在眉生和曾劼刚通侯（纪泽）的船之间往来，白天聚在一起谈话，夜里回到自己的船上，渐渐习以为常。自从上船以后，柏存的举止言语很有些异于平常，曾对眉生说：“我在人世间活不了多久了，想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你……”眉生追问原因，他却想说又停止，总是焦躁地对空书写，所说的都是颓丧无聊的话。眉生百般劝解，回复之后，他忽然恢复如常，说笑也和往日一样。有一天晚上船停泊在大通，柏存二更时回到自己的船上，船里的人都已经睡了。因为柏存行踪飘忽，时来时去，船里的人已经习惯见到他，所以没有特意侍候。第二天早晨，他的随从准备送洗脸水时，发现柏存不见了，便到处询问船上的人。有个老人回答说：“昨夜三更时分，我听见船后有人说话，自称是李大人派舢板船来接唐老爷的；随后又听见‘咚’的一声水响。我以为那条船是在用篙划水，所以没有过问。”这时船已经航行了一百多里，大家都以为柏存在眉生的船上。当晚船停泊在九江，便到眉生船上询问，却没有见到柏存，并且得知眉生根本没有派舢板船。又遍问水师的各条舢板船，都说不知道。于是，有人叹道：“唉！柏存死了。这一定是水鬼冒充舢板船来欺骗柏存，柏存现在已经落水了。”后来过了很久仍没有确切消息，便在沿江上下悬赏：有人报告找到柏存尸体的，赏银五百两。一个多月后，有个木客在金陵报告说：“木排经过大通时，忽然有一具浮尸随着篙子浮起，只是尸首已经失去了，想来已经被鱼吃掉了，所以我把它取出，埋在江岸边。”木客也是四川人。于是派人跟着木客到大通察看，衣服、靴子、腰带全都是柏存的东西，靴页里面还有写着‘唐焕章’的名片。于是赏给木客，并收殓尸体，送回四川。起初柏存溺水时，萧廉甫正任天津县令，还没有得到柏存遇难的消息，忽然夜里梦见柏存仓皇赶来，浑身湿淋淋的，好像刚遭遇大雨。他见到廉甫，神情惆怅，一言不发。廉甫问他刚从哪里来，他不回答。再三追问，他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一滑就掉了下去，竟然到了水底，无法出来。”说完没有坐下便离开了。廉甫醒来后，柏存遇难的消息也到了。鬼的笑声令人害怕 梅伯官郎中有一位朋友某君，平素自负胆量很大。郎中和他开玩笑，请他一定拿实际事情来证明。当时，金陵城内旷野中有一口池塘，向来以鬼多而闻名。每到傍晚，居民便互相告诫，不敢经过那里；即使有事，也一定绕道快步通过。郎中和某君约定，把一件东西放在池塘边，让某君深夜前去取回；取回来就输给他一席酒菜，取不回来也照样受罚。某君到了池边取东西，又站在那里等着，想看看有什么异状。不一会儿，水面冒起泡沫，片刻后，一双手和一具直到脚跟的身体浮出水面；一个鬼踩着水面行走，上岸后继续向前。某君紧跟在它后面，进入一条死胡同，前面没有出路。某君站在巷口，鬼想返回，却无法出来，便做出各种怪样来恐吓他，但某君毫不动摇。双方相持到五更以后，鬼披散头发、伸出舌头，作势要扑上来咬他；某君也披发吐舌对着它，说：“你的本领也就到此为止了。”天快亮时，鬼的伎俩越来越用尽，便长啸一声，咧嘴大笑。某君不禁惊恐，昏倒在地。第二天早晨，巷里的人开门，看见某君，便给他灌水使他醒来，送回家。从此某君胆子更加小了，夜里若没有三四个人陪同，就不敢出门。他曾对人说：“鬼做出的各种怪样，都还可以忍受。最难以面对的，就是它的笑声。直到现在想起来，仍然使我心神凄凉、寒意透骨，连毛发都竖起来。” 新鬼回家

译朱云甫观察（其昂）于光绪戊寅年五月初一日在天津招商局病逝。当时天津疫气流行，死者很多。观察感染时疫，原本病势并不严重，庸医却误用犀角、地黄给他治病，于是病重不起。他家在上海有两处住宅，一处在城内，一处离城二十多里。这月初五日下午，城内住宅中的一个老女佣忽然瞪大眼睛说梦话，家人围着听，听出是观察的声音。于是追问她，她大哭说：“我已经在初一日辰时死了。”家人大惊，问他既然死了，为什么还能到这里来？他说：“我藏在报丧信里，附着轮船南下，快到海口时，我急着回家，便离船步行，十分劳累。”问报丧信什么时候能到，他说：“明天辰时。”问他因什么病死，他又哭着说：“今天才查明，我还应有二十五年的阳寿。以前因为母亲大病，减去十年，也还剩十五年；误服了庸医的药，才冤枉死去。我到了阴间，因为平生没有罪孽，那里没有任何拘束；但因为死期还没到，各处也都不肯收留我。赶快烧一顶纸轿给我，我要到城里的大王庙和萧王庙走一趟，就没事了。我还应当到乡下去把消息告诉母亲。这件事不能长久隐瞒，告诉她，她只是一时悲痛；不告诉她，她的忧虑和疑惑就会无穷无尽。”家人问债务怎么办，他说：“我长期亏欠别人。如今既然死了，不过是把事情不了了之。”问他花钱有没有详细账目，他说：“没有。我一生花钱，没有一笔不是为了面子。即使没有细账，朋友们自然能够替我清理。”家人按照他的话买了纸轿烧掉。过了一会儿，老女佣便醒了，问起先前的事，茫然不知。当晚，观察的母亲在乡下住宅里，刚吃过晚饭，就疲倦上床睡觉，睡得很熟。过了很久，她忽然在床上哭喊：“我的儿子死了！”问她缘故，她所说的竟然全都和老女佣相同。随后报丧的信果然在初六日辰时送到。庸医杀人自有定数 同治元年，京师发生大疫。有一位某部郎病后不断出汗，身体发热，头晕，忽然觉得自己离开了卧室，走出大门。门外有人驾车等候，他便上车前行，所经过的街道全都是平素未曾走过的。到了一个巷口，遇见同年某孝廉，也乘车前行。不久到了一个衙署，某个素来认识的主事已经先到了。三人都没有交谈，守门人请他们进入花厅。有一个面方、须眉皆白的官员，不是本朝的服饰。宾主分坐后，官员拿起桌上的册子查阅，忽然对手下说：“某老爷为什么到了这里？赶快把他送回去。”随即有两个人挟着某部郎出门上车。他看见亡父站在道路左边呼喊：“你为什么到了这里？你的寿命还没有完，昨天误服了某医生的药，麻黄三钱，足以杀人。我替你减去了三分之二，赶快回家，还可以活下去！”说完便离开了。车转眼已经到了大门，两个人把他从车上推下去；他一跌，便醒了过来，原来仰卧在床上，妻子儿女围着哭泣，而他已经死了半天。他忽然喊口渴，要粥汤喝，命人把药渣称量，只有麻黄一钱；查看药方，原本确实写的是三钱。询问药铺，药铺里的人回答说：“麻黄三钱是某个伙计称的，掌柜怀疑太少，又重新称了一遍，确实是三钱，虽然已经把药兑出去了，心里却始终疑惑。” 又派人询问某主事、某孝廉，二人都已经死了半天，死亡时刻正好相同；他们的药方也都是某医生开具的，都使用麻黄三钱。村中妇人夜里陪鬼饮酒 距离无锡几十里，有个乡镇叫大墙门。明代末年，富室某氏居住在那里，财富足以称雄一郡。他家的宅址从大门到内宅，占地差不多五六里；如今虽然已经变成村落，当地人仍把那一带称为大墙门。光绪初年，有个村妇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居住在那里。她的丈夫出外经商，孩子在村塾读书。一天晚上，孩子从私塾回来，吃过晚饭，忽然说有一张记书条忘在私塾里，想去取回。村妇认为私塾相隔不过几户人家，便让孩子提灯前往。过了很久孩子还没有回来，忽然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村妇倚着门焦急盼望，心里像着了火，大雨随即倾盆而下。等到三更以后，雨势稍稍停下，村妇亲自到私塾询问，塾师却说孩子根本没有来。村妇在村中四处寻找，挨家挨户询问，人人都说没有见到。她又到溪边呼喊询问，让靠岸的各条船用篙拨动水面，担心孩子或许溺死在河里，却仍然完全没有踪迹。她只得回家，想到自己只有这一个孩子，却无缘无故失踪，恐怕会遭丈夫斥责，愁闷得想死。她的族中妇人前来陪伴并劝解，直到四更，忽然听到门外有敲门声，急忙开门一看，竟然正是那个孩子。他的衣服和鞋子一点湿痕也没有。详细询问缘故，孩子说：“我刚打开门，想往私塾去，忽然有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夹住我就跑，速度非常快。不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只见满堂灯烛，仆婢来来往往，摆着十多桌筵席。左边是男的，右边是女的，忽然有人把我抱到席位上。我看见他们彼此谈笑，只隐约听见声音，却辨不清说的是什么。有一个美人请我吃几样美味，我稍微闻了闻，觉得有泥土气味，于是只嚼不咽，偷偷吐在地上。过了很久，看见一个老翁和一个老妇大声从门外进来，说：‘为什么骗来诱拐我的孙子？赶快把他还给我。’起初他们在堂下和仆婢争论，后来上堂拍桌挥拳，灯烛全部熄灭，男女和仆婢也都不见了。我身处黑暗的房间，没有路可以出去，恰好有一点微光从窗户射进来。仔细一看，才知道这里是某氏家祠；我觉得那老妇和老翁还在堂上，老妇对老翁说：‘为什么不夹着他把他送回家？’老翁于是夹着我跑起来。当时窗户明明关闭着，不知道他们怎么出去的，来回经过的街道似乎和通常的道路略有不同。转眼到了门口，老翁便把我放下，回头就不见了。”不久孩子的父亲回到家，详细询问老翁老妇的相貌，果然是孩子的祖父和祖母。何况老翁老妇在粤贼扰乱时投水殉难，他们的灵魂应当已经显明昭著，所以能够保护孙子。老翁拍案一怒，使某氏家的鬼魂销声匿迹，大概是被他们的正气震慑住了。放荡游荡的人遇见无常鬼

译嘉庆年间，先祖芗圃府君在无锡北门外设馆授徒。有个施姓学生，年过二十，荒废学业，沉溺于狎邪游乐，先祖多次告诫他，他却始终不改。先祖把他摒除在门墙之外，施生更加流连酒色。一天晚上，他在妓院酣饮，四更以后乘轿回家，正好经过一座桥，忽然看见一个身高一丈多的人，身穿白衣，头戴高冠，肩上挂着纸钱，正是世人所说的无常鬼。他直立在轿子前，对着轿子嬉笑。轿夫都惊恐万分，发狂般逃跑，把轿子丢在桥上。不久，有个敲梆子巡夜的人经过，看见轿中人已经奄奄一息，便重新召集轿夫，把他抬回家，灌姜汤给他喝；他吐出一盂绿色的水后就死了，原来他的胆已经被吓破了。施生困于酒色之中，精神不能守持，死期又将临近，于是阴气乘虚而入；这本来并不是无常鬼能够把人吓死。杨孝廉遇见煞神 民间传说人在临死时，都会有煞神出现；煞神的气势十分凶恶，看见它的人也往往会遭遇不利。道光初年，我无锡人杨缉甫孝廉（熙）凭制艺闻名于当时，担任东林书院山长。一天，他到族叔家探病，还没走到厅堂，忽然觉得寒气逼面，抬头一看，见有个像公鸡的东西蹲在厅屋上，眼中射出两道绿光，直照人脸。他凝神观看，渐渐觉得自己的眼中也有两道红光射出，正好与绿光相接。起初红光很短，后来逐渐放长；红光每放长一寸，绿光就缩短一寸。相持了很久，红光将要逼近公鸡的身体时，它忽然闪动并发出怪叫，公鸡振翅飞走，厅屋也塌倒了半间。孝廉这才慢慢走进去，知道他的族叔病势已经十分危急；不久又稍微觉得平稳一些，想来正是红光和绿光相持的时候。于是他才明白刚才所见的确实是煞神，如今既然把它逼走，病或许能够痊愈，便高兴地准备回去。刚一出门，里面就响起了哭声。孝廉眼中的光能够和煞神抗衡并最终胜过它，他平日的修养一定超过常人。然而人的生死，既然业数早已注定，所以他的族叔虽然稍稍延缓了一会儿死亡，最终还是不能避免。离婚的惨烈报应 湖南有一位观察，凭借盐业致富，迁居扬州。他的长子娶了某太守的女儿，因为嫌弃她相貌丑陋，便纳妓女为妾。妾仗恃宠爱欺凌正妻，而她的丈夫总是偏袒她。过了很久，某氏怀孕了，她的娘家担心妾会加害她，便把她接回娘家。观察的儿子听信妾的诉说，就命弟弟写下离婚书，和某氏断绝关系，并没收了她十分丰厚的财产。某氏生下女儿后，派人来报信，希望观察的儿子或许允许她回来。观察的儿子却态度十分坚决，又命弟弟写信拒绝她，说：“这个女儿不是我生的。”某氏听到后，先杀死女儿，又拿剪刀割断自己的喉咙，大叫一声，从床上自己扑到地上死去。几天后，观察的次子生病，鬼附在他身上说：“你帮助兄长作恶，写信和我断绝关系，我要捉你带走。”病人的妻子出来辱骂它，说：“你自己被丈夫抛弃，不能报仇，反而想让我做寡妇吗？”鬼回答说：“丈夫厌恶我，难道我会放过他吗？我的丈夫不会写信，是叔叔代他写的，叔叔的罪其实更大。况且他的阳寿已经尽了，所以我特意先来捉他。”说完便寂然无声，病人的气息也断了。这是同治戊辰年的事。辛未年四月，观察病得很重，死去后又苏醒，召来长子，让他赶快办理后事，说：“我和你终究都逃脱不了。我刚才到了阴府，和新妇对质，却没有获胜，因为我没有教育好你。六十天之内她一定会来捉我，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六月中旬，观察果然去世，正好是六十一天。几天以后，长子也死了。他的妾看见鬼，对鬼说：“我将让你守一两年寡，再来捉你。”我听人谈起这件事时，妾还没有死。鬼魅显现形体 道光末年，扬州有个盐商家的婢女受到鬼魅骚扰。设法驱赶它，都没有效果。婢女说鬼魅有形体，半夜就会来，和她一起睡，冷得像冰一样。盐商命两个老妇人挟着婢女一起睡，半夜鬼魅来了，两个老妇人狂叫着逃跑。盐商对此无可奈何。有人献计说：召来四个优伶，让他们分别装扮成王灵官、温元帅、赵元坛、周将军，围坐在婢女的床边，再把婢女迁到别的房间，等待鬼魅出现。夜里三更，忽然阴风肃然，窗户自行打开。王灵官知道鬼魅已经到了，挺起鞭子准备上前抵御，忽然看见一团黑气直奔婢女的床。王灵官惊恐跌倒，昏倒在地，鬼魅也不再出现。于是商家男女、婢女仆人全都惊醒，煮姜汤灌给王灵官喝，过了很久他才苏醒，已经被折断了一颗牙。一个仆人在房间角落点燃蜡烛，忽然大叫：“鬼在这里！鬼在这里！” 众人一起赶去看，只见一个鬼影嵌在墙里，黑得像墨，也有脸、眼、鼻、嘴，但看得不太清楚。大概鬼魅和王灵官相遇时，王灵官固然被它吓到，鬼魅也突然看见王灵官，以为是真神，慌张失措，所以嵌进墙里，导致无法逃走。众人用烛火炙烤它，发出唧唧的声音；烤得越久，黑影就越淡。不过后来墙上始终还仿佛留有鬼的形状，即使经常炙烤也无法消除。从此鬼魅不再出现，婢女也平安无事。鬼背坏墙

译道光年间，浙江臬署的花厅房屋倒塌。当时，某位廉访正在设宴招待客人，忽然听见小孩在院中大哭。廉访觉得奇怪，出来查看，几位贵客也跟着快步出来，房屋随即轰然倒塌。后来问小孩为什么哭，小孩说：“刚才看见几十个青面獠牙的人，都用肩背扛着墙，像是非常用力的样子，我心里害怕。”原来廉访和各位客人命不该被压死，所以群鬼替他们扛住墙，又借小孩哭泣，使他们惊出来后，房屋才倒塌。赵桐生太守随军在山东时，一夜已经上床睡觉，突然风雨大作，卧室倒塌，声音震动数里。同僚惊醒后奔来救援，都认为桐生一定死了。有人哭喊着呼唤桐生，隐约听见里面有答应声，于是让勇丁拨开瓦砾，把他扶了出来，原来竟毫发无伤。众人询问原因，才知道桐生刚睡熟时，半夜忽然醒来，披衣起身，想拿便壶小便，还没有俯身去取，耳中便听见山崩海啸般的声音，四面的墙屋都压了下来。桐生所坐的旁边恰好有一根柱子支撑，形成一片空处，仅仅容得下一个人。假使桐生的头还在枕头上，那么他的脑袋一定会被巨砖砸裂，双脚也一定会被断梁压断。又假如桐生果真俯身到床外去取便壶，也免不了被压死。他正因为从睡卧中忽然坐起，坐起后又没有俯身，时机不早不晚，间隔短得容不下一根头发，难道不是像有人在暗中帮助他吗？由此才知道，人因意外而死，没有不是命中注定的。即使是懂得天命的人，也不会站在危岩高墙之下；但人之所以遭受高墙倒塌的灾祸，大概也是他的命数如此。旅鬼索要通行凭证和回乡费用 陈作梅观察（鼐）曾经对我说，他年轻时住在山西学院的幕府中。〔此处“卜”字疑为讹误。〕同僚中有人患疟疾，常常说梦话；等他清醒后，人们问他，他便说：“曾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自称和我一同做事，三年前曾住在这间屋里，因为白天漫长而无事可做，特意来找我，打破寂寞。”众人向署中的老吏询问，前任学院果然有一名幕友，四十多岁，病死在这间屋里。询问他的相貌衣着，没有一处不相合。一天，鬼又借病人的身体，对众人说：“我长期客居在外，想回去，却苦于没有通行凭证，常常被关津的官吏扣留阻拦。诸位如果能替我办一张文书，我将感激不尽。”几位幕友把这件事告诉学使，用鬼的姓名填写了一张路票，盖好印后，祷告一番便焚烧了。不一会儿，病人拱手向幕友们道谢说：“诸位给我的恩惠太大了，不过我想启程，却苦于没有旅费，这可怎么办呢？”众人又凑钱，买了纸钱、纸锭烧给他。病人再次拱手道谢说：“承蒙诸位赠送，行囊已经很丰厚了，我现在就从这里离去了！”话还没有说完，地上忽然刮起旋风，纸灰像蝴蝶一样乱飞，渐渐越升越高，聚成一个圆球，被吹入云霄，转眼间忽然不见了。病人也随即进入霍然痊愈的状态。箔江府学署中的鬼声 我十二三岁时，先父任古镇江府学教授，我们兄弟都在官署中读书。官署是有数百年历史的旧屋，前任官员及其家属有许多人病死在这里。每到三更、众人安静下来时，卧室外总能听见橐橐的脚步声，像穿着方头靴子在庭院中来回走动。有时有人拿着灯出去查看，却寂静无声。人回来后声音又响起来，久而久之大家习惯了，也不再觉得奇怪。有时听见女子穿弓鞋、木底鞋的声音，又有时听见推窗、拔门闩、开门的声音，第二天查看，门窗却仍然像平常一样关着。有时把算盘和棋筒放在桌上，便听见拨算盘、落棋子的声音；有时听见按着桌案弹指的声音，或移动座椅的声音，又仿佛有人在叹息。一天晚上，大哥和仆兄正在书房谈论文章，忽然听见对面桌案上有剥啄声，立即转动灯光照去，声音仍然如故。等走过去查看，声音却没有了；回到原处后，又重新响起，于是便不再理会。又一天，大姐因疟疾躺在床上，忽然听见帐子后面像有人在赶猫，不一会儿，一只猫从床下走出来，原来正是官署里养的那只黑猫。至于阴天微雨的夜晚，深夜漆黑时，鬼声啾啾，若近若远，有时在棺材旁，有时在树间；这些都是我已经习惯听见、不会放在心上的声音了。荒凉之地人鬼杂居 咸丰年间，有人通过谒选，得到广西某上州州判的职位。当时广西遭受战乱，这个州受害尤其惨重。州判到省城拜见上官后，才知道历任州判都租住在省城，十多年没有到任；上官也知道这件事，却不追问，有时反而给他们安排差事，以表示调剂。州判认为，不论这个职位多么贫瘠困苦，总应当亲自去任职一次。同僚们都阻止他前往，恰好有一个从该州来的人告诉他说：“这州城里的居民只有几十户，荆棘丛生、瓦砾遍地，满眼都是萧条景象，鬼比人多，大约多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译只是白天有时看不见鬼影，等太阳稍稍西斜，群鬼便已经出没在墙外，和人没有区别；它们发出的声音啁啾细碎，很难分辨。一天到晚人鬼混杂居住，肩挨着肩、脚碰着脚，彼此既不害怕，也不互相搭理，即使住在那里，幸好也没有别的灾祸。不过，这就是所谓的鬼乡，还是不要去的好！”州判不相信，毅然前往。快到州城时，走了一百多里也看不见人烟；田里的树木都粗到几个人合抱那么大，野兽彼此呼啸追逐，州判这才产生戒心。进城后，忽然看见楼阁夹道，陈列着各种货物，熙熙攘攘来往的人几乎和繁华富庶地区相似，心里暗想：边城竟有这样的景象，传闻的话大概不可信了。拜见知州时，知州皱眉对他说：“我住在这座荒城里，如今已经安之若素，只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已。你本来可以不来却偏要来，也太老实了。”州判问：“先前看见城中繁华的景象，即使交通发达的大城市也不过如此，为什么说它是荒城？”知州笑道：“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既然已经到了这里，空房子并不少。”于是叫小吏带他到官署外一座大宅院居住。行李刚刚卸下，仿佛听见内宅还有妇女说笑的声音，心里暗想：难道另有官员家眷租住在这里吗？” 由于连续多日劳累，他很快便酣睡起来。第二天早晨，刚打开房门，就看见对面有一间陈设华美的房屋。锦帘揭起，一位美妇人正在对着镜子梳妆；梳完头，她叫婢女取水洗漱，随后进入内室，婢女也像先前一样梳头洗漱。忽然听见外宅有人传话，说某太太来拜会，屋里的妇人便戴上首饰、穿好冠帔补服出去迎接。又有一名将近四十岁的妇人，也戴着冠帔、穿着补服进来。两位妇人互相寒暄，携手坐下。州判又想：今天天气晴朗，眼前所见肯定不是鬼；况且鬼多半飘忽不定，而她们形体声音都真实确切；鬼多阴森凄惨，而她们容貌华美。土城中有这样的官员家眷，实在不能概括为荒僻之地，知州怎么欺骗我呢？他走近几步，想仔细看看，两个妇人和一个婢女忽然都用手提起自己的头，对着州判笑。州判吓得魂不附体，拼命奔跑，直奔州署，再次见到知州，把所见情形告诉他，当天就动身离开。知州又派两名小吏，驾一辆小车送他出城。州判想寻找先前经过的街市，却只看见倒塌的残墙破瓦、蔓草荒烟而已。这才明白前一天看见的原来是鬼市。于是他快马加鞭逃出州境，回到省城后，当天便以有病为由告假回乡，此后一生没有再做官。人与鬼对谈 无锡南乡有个人叫过七，以卖锅席为业，在宝应设店已经好几代了，因此寄居在那里。他年近五十时，忽然妻子去世，过七独自住在一间屋里。有个婢女叫小蛮，十四五岁，他曾让她把被褥铺在床下睡，以便随时使唤。一天夜里三更以后，过七睡醒了，叫小蛮进来端茶，忽然听见小蛮接连呼喊“七官”。仔细一看，声音竟是他妻子的声音。过七于是披衣坐起，和她交谈。小蛮忽然靠近握住他的手说：“七官，分别半年了，我因为一直思念你，今晚特意来见你。”过七问她死后的情形，她回答：“我一生做人正直，还没有犯下大的罪恶，所以死后没有受到拘束，大体情形和阳世没有不同，只是看不见阳光罢了。”过七问她死后是否回过无锡，她回答：“我曾经回乡几次，来去很快，比起活着时更方便容易。只是族中的穷人看见我回家，纠缠着向我借钱的很多，所以我不敢久留，仍然回到宝应。”原来过七的妻子在乡里一向以节俭吝啬闻名，因此死后成鬼，性情也没有改变。过七问她现在住在哪里，有没有人陪伴，她回答：“我就住在这所宅子的隔壁，租了一间房住，雇了一个老妇人陪伴。这个老妇人是宝应乡下人，口音和我不同，又不擅长做饭，诸多不方便，也只能勉强用她罢了。”过七问她，家里有一份重要契据，找遍了也没有找到，现在究竟在哪里。她回答：“在某个匣子的某个抽屉内层下面，因为寻找契据的人只搜查抽屉，却没有查看下面的夹层，所以没有找到。” 过七问她，店伙计查某带着一百多缗本钱回南方采购货物，结果一去不回，竟在无锡开了一家卖席子的店，实在可恨；他打算到无锡呈递诉状，严厉追究，可以吗？〔原文“可乎了”疑为讹误。〕她回答：“我就是专门为这件事来的，绝对不能打官司。凡事让人一分，自己就能得到三分的好处。若一旦经过官府，就会受人的气，耗费钱财，年复一年不得安宁，实在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查某心肠险恶，大概将要自取灭亡。如果前去追讨旧账，灾祸还会牵连到我们家，恐怕所费不止几百缗。”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走了！我们两个人不久还可以再相会。尘世上的事情，劝你看开些，也劝你千万保重。小蛮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可以立即许配给人，不要让她长久留下！”于是，小蛮像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感到非常疲倦。人们问她刚才的事，她说：“我正要进茶时，忽然看见一个老妇人手提纱灯，从墙角走出来。女主人随后跟着走来，走近我时，女主人忽然用手打我的后脑，我就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第二天，检查某个匣子抽屉的下层，契据果然完好地在那里。不到两个月，听说查某被其他债主逼迫，服毒死了，那些债主大多也受到牵连。过七这才明白，他妻子所说的话没有错。过了一年，过七也因病去世了。旧鬼赏月 无锡北乡有个村子叫胡家渡，有一名塾师在那里教蒙童。每天傍晚，都有一个挑着杂货担子的人来到村里，糖果、蜜饯之类什么都有。塾师和他的学生各自买些食物消遣，每天进村直到三更才回去，日子久了便习以为常。一天晚上他忽然没有来，等了两个月，杂货担子才又出现。塾师问他原因，挑担人说：“这次生了一场病，几乎死去，幸好痊愈了；我以后每天晚上还要走这条路，不能不有所戒备。”原来挑担人的家离村约十里。那天夜里三更以后，他从村里回家，月光亮得像白昼，经过一座桥时，忽然看见两个人靠着栏杆赏月。他们身高不到三尺，胡须眉毛都洁白，相对着啁啾交谈，话语完全听不清。挑担人心知是鬼，但四下都是旷野，想退也没有路，只得大胆挑担上桥径直走过，并且说：“请先生稍微让一让！”听见一个鬼说：“这个人可恶，快打他！”挑担人因此晕倒，人和担子一起直坠桥下。五更以后，有个巡夜的人发现他，把他叫醒，送回家去；他因此病了两个月。胡须眉毛洁白，而身高不满三尺，《春秋左氏传》所说的新鬼高大、旧鬼矮小，难道不可信吗？

译鬼买糕哺养孩子 句容有个乡妇因生产而死，棺材停放在荒地里。她邻近的一家糕点店，每天都看见一个妇人来买两块糕；到了晚上，她用来付钱的铜钱必定只剩纸钱灰，恰好和妇人买糕所需的钱数相同，店主对此感到奇怪。第二天妇人又来，店主便用一盆水接她的钱。妇人突然哭着说：“实话告诉您，我不是活人。我因生产而死，已经进了棺材，但孩子出生了。我每天买糕给他吃，应该也保佑店里的生意多起来。以前买糕的客人晚上来，都是我做的。”于是她又哀求说：“我家如今已经没有人了，这个孩子长久困在棺材里，终究难以活下来，而且他和店主同姓。如果您能把他救出来，抚养他做自己的儿子，他生生世世都会铭记这大恩。”店主凄然答应了，随即说：“我担心因为开棺而获罪，这可怎么办？”妇人说：“您刚刚施了大恩，开棺有什么妨害？”于是告诉他棺材所在的地址和方向，抽泣着拜谢，转眼便消失了。店主按照她说的去寻找，果然找到一口棺材。打开后，尸体还没有腐烂，正是那个买糕的妇人；一个孩子身上还有一点温气，给他灌姜汤后，才会哭、会动。店主于是把孩子收养为自己的儿子，并安葬了妇人的棺材。孩子长大以后，靠经商颇为富裕。店主告诉他母亲坟墓所在的地方，让他前去祭拜。夜里，他梦见母亲告诉他说：“我从前给你买糕，每次经过某条溪流，都要涉水而过，实在感到苦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枚〕 你如今应该在溪上修建一座桥，方便行人通行。”她的儿子于是就在溪上建桥，把它命名为买糕桥。句容人至今还能讲述这件事。鬼欺负衰老之人 无锡北门外的大桥，是县令处决死囚的地方。道光年间，有位顾君，字云萼，以书画闻名，已经七十多岁。一天三更以后，他提着灯烛经过大桥，桥上忽然刮起阴风，灯光骤然熄灭，有〔疑为“十五头”〕个鬼追赶他，顾君十分惊恐。他跑到桥下，背靠一家店门站着，鬼已经追到，个个用手提着自己的头，对着他笑。顾君吓得魂不附体，颓然倒地。忽然看见两道红光从远处而来，鬼全都逃散。走近一看，原来是他一向认识的王氏兄弟。顾君惊喜地呼救，王氏兄弟便把他送回家；不到几个月，他就病死了。顾君曾对人说，王氏兄弟将来一定显贵；后来一个考中孝廉，一个以监生身份终身未再进取，还颇多插手诉讼之事，被乡里人轻视。难道是他们的根基虽然深厚，但因为行事而有所折损吗？还是他们年轻气盛，本来不一定有大的福禄，却也因此被鬼所畏惧吗？东平州牧相验尸体时遇鬼 我的朋友朱伟度太守（祖骏）代理知东平州时，很有能干的声誉。一天，他到乡间去验看一位老妇人的尸体，冒雪前往。伟度一向患有喘病，又饥寒了半天，回到官署时已经气息奄奄、面无人色。伟度的妻子端来姜汤给他喝，他刚喝了几口，突然大吐，喷到妻子的脸上；妻子倒在床上，而伟度却顿时神清气爽。妻子忽然说起梦话，仔细听她的声音，像是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分明是东平口音。她瞪着眼睛说：“我的儿子不成器，整天在外赌博，不管家事，导致我气愤而寻死。他竟又把我的尸体转移到富户某氏家门口，借尸体图谋诈骗；活着时不奉养我，死后又让我的尸体暴露在外。而且还劳烦太爷远道前来。如果不严厉惩治我的儿子，我死也不能瞑目。”伟度对她说：“你的儿子确实应当严惩，但官署戒备森严，你怎么敢到这里来？”她回答：“我心中抱恨无穷，急于申诉。太爷在停尸处时，我钻进轿子里。只是那时太爷全身发冷，我便趁机进入太爷的口中，又从口进入腹内。刚才正好喝了半碗姜汤，我受不了那热气，便从喉咙冲出来，没想到正好遇到了太太。现在特意借她的身体来表达我的意思。”伟度发怒说：“你混进官署，又缠扰太太，难道不知道这是罪过吗？”于是喊道：“快拿杖来，我要打她。”他的妻子装出惊恐叩头的样子说：“我马上走，我马上走。只求太爷惩治我的儿子。”伟度问：“你的儿子确实有罪，要断送他的性命吗？”她回答：“不必断送他的性命，只求打他一百杖，警戒他今后罢了。我想离开官署，又害怕被门神捉住，请太爷派人点香引我出去。”伟度命人照她说的办理，他的妻子随即醒来。第二天，伟度审理了这桩案件，杖责她的儿子后将他放走，州中人多佩服他的公正明察。冤鬼申诉冤情 我弟弟诚伯任汉川县知县时，距县城三十里的蚌湖口，有几名强盗拒捕并杀害事主。盗首何大安逃出十五里，天还没有亮，就被兵役盘查擒获，收押在狱中，供称同伙五人已经逃散。正在缉捕之时，恰有三个形迹可疑的人前来探监，狱卒觉得奇怪，便把他们拘留了。将他们抓来审问，果然都是盗伙。第二天，又在河边盘获两人。几天之内，六名强盗全部擒获。县民惊叹说：“若不是鬼神暗中保佑，不能做到这样。”当时是壬午十月初六日。此前十月初一日四更时，诚伯在内寝将要睡下，听见后墙外有人喊冤，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十分凄厉；他认为一定不是鬼声。连续喊了三夜，姑且派差役去查问，差役都说墙外离居民很远，这大概不是人声，不久应当会有重大案件。初四夜，喊声比以前更早，整个衙署没有听不见的。然而鬼声不可能这样响亮，众人都认为应当是更夫和冬防巡勇夜间巡逻时的警喊声。初五夜，仍然有喊声。初六日，盗贼全部被擒获后，立即寂静无声；而查问被杀事主的日期，正是初一夜。这个鬼既能在县衙喊冤，又能使各名盗贼不用缉捕便自行落网，鬼也真是灵验了。诚伯又仔细询问更夫和巡勇，他们都说并没有警喊之事。厅署中的猫精 我的外叔祖顾半厓先生在河工幕府任职时，曾说，道光年间，他住在南河某厅署内，屋顶上常有一只猫精，身长二尺左右，头戴毡笠，肩挑两个小筒，模仿挑水夫的样子。每天早晨起来，它一定从屋檐前经过，人们也已经习惯了，彼此相安无事。后来它因为偷吃食物，被厨夫伺机打死。那个厨夫就是挑水夫。查看它的毡笠，原来是捡来的破毡缝制成的；那两个小筒，则是用小木片捆扎成的。猫修炼成精，经历世事应当已经很久了；然而挑水夫竟能把它打死，可见它终究没有什么本领。至于它所羡慕模仿的，不过是挑水夫一类的人；在猫的心目中，只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大概也是长期受到威势压制逐渐形成的。怪物变幻形状 我记得十一岁时住在西溪顾氏宅中，听邻居秦氏说有狐狸作祟。

译每到初更，全族十多个强壮男子拿着刀、枪、剑、槊，各自提着灯火登上屋顶四处察看。正喧闹纷乱时，邻居左右忽然听见有人在屋檐上咳嗽并发笑；又有人看见两个头发苍白的人从高楼跳下。我当时正在家中停下读书，也听见有人踩着屋瓦行走，声音非常凄厉。我急忙推窗看去，只听见踉踉跄跄奔逃躲避的声音更加凄厉，却始终什么也没有看见。第二天，又有邻居老人说，天刚蒙蒙亮时，看见四个巨大的盗贼，脸上画着五种颜色，打开秦氏大门走出来，得意扬扬地向西去了。等天亮后查看，秦氏的门其实根本没有打开。于是形状和声音不断变幻，转眼便没有定准。邻近十多家都说有所见闻，疑惑害怕，不敢安睡。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一天夜里四更以后，我家卧室外，一只铜盆忽然在桌上不停旋转。当时只有先太夫人与一位亲戚老妇分住两间房，我和弟弟们也住在房中。太夫人听见铜盆旋转的声音，觉得异常，便叫亲戚老妇取来床边的锣，敲响锣时，便什么也听不见；锣声一停，铜盆又照旧旋转。太夫人只对亲戚老妇说：“我和你不能不出去。”于是两人都打开寝门出来，听见有东西从窗缝中奔逃而去，声音十分惊慌急促，窗外的大桂树也沙沙地摇动。天已经微微亮了，大夫人从窗缝向外窥看。树下原来有一口大缸倒扣在地上，忽然看见一只黄色的爪子从[原文“缸巾”，疑为“缸中”]伸出来，在地上爬抓。不一会儿，一个东西猛然冲出来，原来是家里饲养的黄猫；它四处张望并嗅闻，随即忽然不见了。没过几天，太夫人的右腕长了毒疮，病情异常危重。家人又把所养的黄猫抓来，扣在大缸里试验；猫在里面呜呜哀叫，竟然不能出来。[原文“他闩”疑有脱误]，猫全身肿胀，几乎死去。外祖母侯太夫人一向不相信鬼怪，听说后斥责道：“哪有这种事！”不久，外祖母也生了毒疮，几个月才痊愈。太夫人的病情转为严重，治疗了一年多才痊愈，怪物也不再来。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人认为是狐狸，有人认为是蛇。真奇怪啊！那东西从窗缝中突然冲出，似乎还对什么有所畏惧；可是太夫人却因此病得几乎丧命，难道是中了它的毒气吗？不过从那以后，邻近左右不再听见怪物变幻作祟，大概是已经把它赶到远处去了。蒙阴的狐狸报仇 东蒙阴县的蒙山一带，向来狐狸很多；猎户在冬季进山，围捕猎杀它们。定例是：蒙阴县令在开猎前一个月发布告示，说明某日开始打猎、某日封闭山林，使各只狐狸知道日期，可以提前迁徙躲避。这大概有古人网开三面的意思；狐狸也一定会故意留下年老的、有病的以及按罪应死的狐狸，供猎户捕猎，每年都这样成为惯例。众猎户虽然只在一时从事捕猎，却足以供应一整年的食用。淮地所捕获的多是草狐，大都属于低贱品种，不能突然获得大利。有一位新任大令刚到任，颇有贪图财货的名声，猎户们共同谋划，凑钱贿赂他，使他推迟发布告示的日期，并准许猎户进山任意捕猎。狐狸没有料到，疯狂奔逃，成群死在火枪之下。于是，珍贵品种纷纷出现，有青狐、黄狐、火狐、玄狐之类，猎户都获利数倍，大令也终于满足了自己的贪求。一天，大令正坐在衙斋处理文书，傍晚时一个白胡子老人突然闯入，对他说：“我是狐狸的祖先。我劝你任县令时，凡事都应当依照旧章办理；你却贪图利益，破坏法令，忍心顺从猎户的请求。我的子孙被你杀害得太多了，我一定要报复你！”老人愤怒地离去，走出门几步便忽然不见了。过了几天，大令的儿子正在浴室中，忽然落水而死。不到一个月，大令便因父亲去世而离职服丧。议论此事的人说，大令的父亲年老多病，病势逐渐加重；他的儿子却无缘无故落水，大概是狐狸所为；至于大令因服丧离去，则只是恰好赶上了这个时间。后来，同乡许君国瑞前往代理蒙阴县县令，见县署中有三间空屋，相传是狐祖居住的地方，常常显出一个老人的形貌，穿青衫，戴毡笠，相貌很是朴野。宁绍台道署中的狐蛇 我将要赴宁绍台道任职时，就听说宁波有“三将军”的传说，都是巨蛇。住在提督署中的叫大将军，住在道署中的叫二将军，住在府署中的叫三将军。不过它们一向不轻易现身。等我到了道署，仔细察看踪迹，只有署后有一间小屋，供奉财神；财神旁塑着三个白胡子坐像。询问旧吏，他们才说那是狐狸。道署房屋的承尘上常有声响，起初以为是老鼠，时间久了仔细听，觉得与老鼠声略有不同。有时它在木板墙以及桌椅上发出剥剥的敲击声，我厉声呵斥，它才稍稍停止；但停止后又会响起来。后来我试出一个办法：只要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置之不理，它再响几次，就不再响了。仆婢丢失小物件，或头部、脚部有轻微疾病，都到财神祠中焚香点烛，往往颇有奇效；但事情稍微重大一些，就不灵验了。一天，我正在午饭，抬头指着承尘，对妻子说：“它已经几个月没有响了。”[原文“盲未已”疑有脱误]，便听见承尘上坠落的声音，像撤豆子一样；各个房间里也多有细微声响，十多天后才停止。乙酉上元节早晨，我起床洗漱，忽然听见木板墙上传来很凄厉的声响，与平时不同。我大声斥责它，也丝毫没有停止。恰好收到电报，得知法国将领孤拔率领五艘战舰已经进入蛟门，前来进攻镇海，我才明白它是在来报信。于是我说：“以后如果有警报，它就能来报信。等事情平定后，应当写一块匾额送给它。”从此，凡是听见室内有凄厉声响，必定会接到警报电报。法国军舰退去后，我便撰写了一块匾额，悬挂在祠中。我很久想察看巨蛇的踪迹，却一直没有听闻。只有在盛暑的夜晚，署中人常常看见一条乌蛇，长一丈多，横卧在院中乘凉。想叫众人前来观看，它却忽然不见；不过没有其他异常，似乎还不值得配称为将军。又听说前任某观察有一个族侄女住在署中，一天夜里忽然不见了。第二天，东城外十多里的乡人来报告，说有一个女子掉在田里；派人验看，才把她迎接回来。女子说：“三更睡熟以后，忽然觉得自己在空中飞行，鼻中隐约闻到腥风，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天将亮时，才坠落下来。” 众人都认为这是蛇所为；只是我所听见的署中声响，不知道究竟是狐狸造成的，还是蛇造成的？我已经无法考察清楚真相了。蛇死后作祟

译无锡南门外窑户很多，俗称那里为老窑头。同治丙寅年，有人买下一座古窑；这座窑已经封闭废弃几百年了。将要重新启用时，忽然看见窑中有无数大小蛇，都是毒蛇。便把它们全部打死，再用火焚烧。其中有一条蛇大得像瓮盎，也死在火中。不久，此人得了重病，快要死去，蛇附在他身上说道：“我已经修炼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出来伤害过人。你没有通知我一声，突然来开窑，使我来不及迁走躲避，无缘无故杀死我，还杀死了我的许多子孙，今天我一定要索取你的性命。”原来按照民间习俗，凡是动工建造、翻动土地，必须在几天前祭祀土地神，那么各种虫类都会迁走躲避。此人开窑，确实没有祭祀土地神。于是家人哭泣哀求，答应为蛇诵经超度，蛇不同意；又答应礼拜七日《梁王忏》，蛇仍不同意；再答应既礼忏又建立蛇王庙，蛇才答应。此人不久痊愈，于是军将山上有了蛇王庙。巨蚌成精 上海萧家浜的水与黄浦江相通。咸丰五、六年间，当地人常常在昏暗的夜晚看见河岸上有光直冲天空，俨然如同月夜。河岸上有一棵大榆树，是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树。一天，有个客人向当地人提出要买这棵树，愿意支付一百缗钱。当地人觉得奇怪，追问原因。客人说：“这棵树的树干中空已经很久了，里面有一株灵草；而这条河与黄浦江通向大海，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夜间有像明月一样的宝光吗？那是巨蚌。它在海中修炼多年，来到这里想吃仙草，以修成正果。我之所以要买树，就是要取出仙草来钓蚌。”当地人听了，都认为明月般的珍珠是无价之宝，心想我们难道还舍不得一百缗钱，于是谢绝客人，不肯出售，彼此一起锯树取草。又筑坝截断河流，汲水使河道干涸。河底果然有两只巨蚌，都像能装百斛的大船，彼此一张一合，作出要把人吞掉的样子。当地人不敢靠近，便把仙草悬在长竿上引诱它们。蚌追逐仙草而来，行动如风，长竿和仙草都被它吸入口中。持竿的人惊恐万分，幸亏跳开才逃脱。当地人以为巨蚌不会游出堤坝，最终一定会干死，想长久困住它们。几天后，巨蚌忽然不见了，原来已经腾跃越过堤坝。然而每夜在黄浦江上仍能看见宝光，距离这里不过几十里。不久，有两个美丽绝伦的女子到县衙投递诉状，自称立志出家修道，却有一个恶少年邬生强行占她们为妻，不让她们回娘家，请求县令赶快救助。问她们住在哪里，她们说在黄浦江边。随后有一个书生前来投状，自称姓邬，说自己幼年订婚，聘彭氏两个女子为妻，如今她们想赖掉婚约，请求县令赶快审理。问他的住址，也说在黄浦江边。后来县役拿着拘票去拘人，却发现浦边根本没有彭、邬两姓人家。到处询问船夫，也都说没有这些人。于是便把这件事搁置不理。过了半个月，两个女子又到县衙催促审讯，并向道署申诉。县令问她们：既然邬生难以拘到，应当怎样处置？女子说：“只要用黄纸写明邬某应当依法惩办，盖上县印，在某日某时焚烧后投入黄浦江，就可以了。”县令按照她们的话试行，忽然看见水面涌出鲜血；原来是一条长五六丈的大黑鱼，已经浮在水面死去，身上像是被刀砍过。当天夜里宝光便不再出现，后来常常在海外的蛇山一带出现。这才知道巨蚌长久不能游出黄浦江，是被黑鱼阻挡了。而双方前来申诉，谁先得到县印，谁就获胜；县印的威灵也真是显赫啊。树精报仇 光绪辛巳年三月初五日，天津府署附近民居失火，烧死四人；房主是盐运司署中的书吏。此前，书吏所住院中有一棵老树，书吏因为它遮蔽阳光，想把它砍掉。有人说这是生长了一百多年的老树，不宜砍伐，书吏不听。斧头刚砍下去，便有红色液体喷涌出来，鲜红得像血痕，他也没有在意。火灾发生前几天，书吏每天清晨都梦见一个白胡子老人，指着他骂道：“你把我当作仇敌，我也要把你当作仇敌；你要断绝我的性命，我也要断绝你的性命。”这样连续三天。书吏觉得奇怪，出来把此事告诉别人，却没有人明白原因。等到火灾发生时，火正从砍树的地方烧起，也不知道火从何处而来；书吏、他的两个孙子和一个女佣都死在火中，而他家的大门和邻近房屋全都没有受损。赵桐孙告诉我：“凡是生长了一百年以上的老树，往往能给人带来祸福，史册中本来就常见，近来的事情尤其可以作为证据。浙江义乌县衙中有一棵大树，枝干侵近屋檐。某位大令到任后，命人砍去伸向旁边的两根枝杈。大令有一个已经出嫁守寡的女儿，带着她三岁的儿子住在县署中，忽然说梦话道：‘现在某家的家运还很旺盛，我本来拿他们没有办法。

译至于你家，门庭福祚已经衰败了，我姑且借你的儿子来显示我的手段。他砍去了我的两条手臂，我也要取你儿子的一条手臂，以发泄我的怨恨。’说完，她瞪眼咬牙，拿起锋利的剪刀剪断儿子的左臂，鲜血淋漓，旁人奔来救助也来不及；女子随即醒来，大哭不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原来是被树神附体了。嘉兴有个姓陈的人，由孝廉出身，捐资做了中书舍人，家中有一棵老槐树，也是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树。舍人的妹夫受到狐狸骚扰。一天，他到陈家来，狐狸便不再出现；等他回去，狐狸又像原来一样骚扰。家人反复追问原因，狐狸起初不肯说，后来才说：‘陈家有一位黑将军，气势雄猛，我非常害怕。’舍人便把妹夫接来住在书房，书房恰好与老树相对，狐狸很久没有再来。陈家每年祭祀树神一次，因为树神庇护树荫覆盖全宅。祭树那天，狐狸忽然又来骚扰，家人再次追问。狐狸回答说：‘今天趁黑将军喝醉，姑且再来叙谈一番。’众人这才知道，所谓黑将军其实就是树神。后来过了几年，树被雷击中，陈家也逐渐衰败。人们说，陈家此前家道富裕，人丁兴旺，颇为得到树神的保护；一旦雷神施加惩罚，难道是树的精灵经历多年后将要作祟吗？本来还不能确定。但总的说来，陈家几十年的兴衰，确实始终与这棵树相连。我认为桐孙听到的事情，本来就不是虚假的。草木是没有知觉的东西；但是老树经历世事达到百年，吸收日月精华，受到雨露滋养，其灵气越积越厚，那么无知的东西仿佛有知，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若说老树全都不宜砍伐，砍伐了就一定会招来灾祸，那么自古以来，参天大树将会充满整个宇宙；按道理衡量，当然不应当如此。凡是人偶然遭遇灾祸，有时是因为他平日的行为背弃常道，灾祸将要降临，而树灵乘机作祟，这就是所谓借着人的气势衰败而取之。又听说古代圣人砍一棵树、杀一只野兽，都一定选择适当的时机，大概是因为天地所生的万物，不忍心无缘无故地残害；何况是经历百年以上的老树呢？如果违背天地好生之德，任意残害生物，可以不砍却偏要砍，那么遭受灾祸也是应该的。至于顺应自然的趋势，审察事理，以怜悯而不忍伤害的心去行事，树灵如果有知，也应当明白气数是无法逃避的；那么谁还能作祟于他呢？孝子得到福报 湖南宁乡有个农民叫谢上达，生来不识字，却有极为深厚的孝心。他的母亲生病，手腕不能活动，谢上达便靠出工租佣来奉养母亲。每天鸡叫就起床，煮黍米饭，调制甘美的饭菜装在一只食器里，准备好温水给母亲洗漱，煮好茶，备好毛巾、盆、杯子和筷子，预先放在母亲的床旁。侍奉母亲完毕后，才赶去做工的地方。他做工非常勤劳，功效常常是其他佣工的两倍。天还没黑，就向雇主告假回家侍奉母亲；吃完饭后，才洗漱休息。雇主给他的酒肉，他一定带回去留给母亲。他做工的地方并不远，通常只在二三里以内，因此便于早晚省视母亲。母亲头发乱了，他亲自替她梳洗；衣服和短襦脏了，也亲自替她洗涤。暑天给母亲洗澡，从不稍有厌烦懈怠。母亲患寒病，鼻子堵塞得厉害，他便用嘴含住母亲的鼻子，用气息替她吸通。闲暇时就坐在母亲身旁，讲乡间巷里的琐碎事情逗母亲高兴。乡村有灯会或演戏，他一定背着母亲前去观看。即使暑天大雨、严寒天气，直到深夜，也不把这当作劳苦。这样过了二十多年。母亲去世后，每逢应当祭祀她的日子，他就到集市买酒肉和纸钱，傍晚走到田间地头，迎接神灵并慰问他的母亲，边说边笑，仿佛母亲还活着。摆好祭品后，便亲自坐在筵席旁，劝母亲多吃一些。祭祀完毕，就哭泣哽咽，把神灵送到田间地头。谢上达有个哥哥早年去世，到这时便呼唤哥哥祝告说：“母亲老了，生病不能行走，哥哥你要背着她，不要让她在路上劳累。” 每当说到这里，他就悲痛大哭，不能停止。道光二十年，长沙有个扶乩的人，有人问天下有多少孝子？乩笔写出了某某等二十多人，说他们都得到上天保佑，而且在世时就享有富贵。谢某已经老了，应当等到来世获得报答，那时可以拥有八名骑从。谢上达起初非常贫穷，晚年才达到小康，而且身体十分健康，活到八十岁才去世。孝是百行之首，长寿是五福之首。上天用来报答纯孝之人的，难道一定要等到来世吗？李游戎遇到鬼魅（刚） 广州有个姓李的游戎，名叫承烈。他随军前往黔省，偶然迷了路，天也快黑了。远远望见一里多地外，树林边隐约有座寺庙，便赶过去；寺门关得十分严实，他撬开门扇进去。殿宇宏大壮丽，但野草长满了道路，仿佛已经断绝了行人。西边廊下停着一口棺材，东厢房相当洁净，却空空荡荡，没有床榻和几案，只有一把琵琶悬挂在墙上，他也没有觉得奇怪。他席地而睡，命令兵役在殿后给马喂料。半夜时，仿佛有人扶他，他惊醒过来。正好月光横照窗户，明亮得如同白昼，只见那把琵琶在空中盘旋，发出颤抖的声响。他觉得奇怪，挺直身子仔细观看，琵琶忽然扑面而来，打在他的额头上。游戎跳起来，拔刀挥砍，琵琶忽然裂成两把，随后两把互相腾跃环绕，来来往往，像织布的梭子一样。他接连砍击，却总被它们上下闪开，始终无法击中。这样持续了很久，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游戎也疲倦至极，正要睡下，听见院子里传来格格的声响。他从窗孔窥视，只见棺材架在两条凳子上，仿佛长了脚，踉踉跄跄地向前移动，已经到了门旁；它撞击得非常猛烈，墙壁和屋宇都震动起来。游戎立即撞破窗户跳出去，棺材随即旋转着追在他后面，他惊恐到了极点。于是奔逃躲进殿内，棺材也紧跟着到了。他只好踩着登上神龛，刚掀开帷幔，就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站在神龛里面，朝他吹气；寒风刺骨，他昏厥倒地。天亮后，兵役进来救他，只见东厢房里的琵琶和西廊下的棺材都和原来一样。游戎大怒，放火烧了这座寺庙后离去。苏州瑞光塔的蟒蛇（附） 苏州盘门有一座瑞光塔，乙亥年夏天，大府筹集费用准备重新修缮它。到了开工之日，工匠沿着梯子登到塔顶，忽然看见一条巨蟒，头大得像巴斗，腰围有三尺，盘踞在塔心，腥臭污秽异常。他们突然闻到它的气味，全都昏倒坠地，死了一人，伤了一人。负责这件事的人无可奈何，于是摆设酒菜和香案向它祷告，说：“今天奉大府的命令，这关系到一郡的风水，而且恐怕塔身倾斜，会妨碍百姓居住。请暂且避让，以便完成这项工程，使我能够回去复命。”夜里梦见一个老人穿戴着衣冠走上前来，说：“您这样做确实很好，但我在这里修炼已经一千年，从未伤害过一条性命、毁坏过一件物品。早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场灾劫，过了这一关，便可以得道。只是有两名工匠因我而死伤，又必须延迟三百年。请您成全我，日后我一定设法报答。”负责此事的人把梦中之事报告给大府，大府于是下令停止工程。后来过了几年，吴子健中丞督促有关部门修建。己卯年六月，塔顶被旋风吹折了。蔷薇作祟害人

译驻英二等参赞官黄遵宪，字公度的弟弟，名叫遵路，字公望，是嘉应州的诸生。他三十多岁时，忽然患上狂病，经过医治逐渐痊愈。过了三年又发作，家人劝他服药，他不答应。他对亲近的人说：“我的病难道是药物能够治好的吗？自从我开始得病，常常看见一个白头老翁，又变成天神鬼魅的模样，从各方面迷惑我，使我的耳、眼、心、口全都受到束缚，不能由自己作主。这几个月来，它又变成一个宛如十七八岁的美貌女子，每天来骚扰我，实在不知道我究竟造了什么孽？不过幸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恐怕别人怀疑我平生有失德的行为。”他又说：这个女子自己说出了姓名和装饰打扮，十分详细。有时忽然瞪眼拍床说：“幸亏我有把鼻子，不然就危险了。”此前，公度从祖家有一株蔷薇花，有人曾看见它变成人，而他家又有人患过狂病，于是把它移栽到东边，那里与公望居住的地方相近。公望又患上狂病，家人怀疑这株花是妖物，商量要把它砍除。光绪十五年五月十七日，太阳已经过午，家人暗中砍树，挖出它的根，准备把它丢到野外，公望并不知道。就在这时，他忽然把刀刺进腹部，大声呼叫，倒在地上；伤口并不深，第二天却死了。陈光淞跋 我已经刊刻了薛公的《海外文编》，第二年薛公的儿子慈明又把这部笔记托付给我，我赶紧为它校订整理，历时一年才完成。笔记这种著作由来已久，大体上是尊崇见闻、谈论往事，间或涉及寓言。这部编书的体例、分类和编目，全都是薛公亲自拟定的。它论述事情平正通达，下笔谨慎严密，和《文编》互相呼应。我虽然只是随手札记，但各类内容都纵横驰骋、精审核实，自成一格。回想当年一盏灯下侍奉在您身旁，听您谈论往事，您娓娓道来而不知疲倦。如今只能从这部编书中读到这些内容，往日的快乐，渺茫得像无法再接触的梦幻，实在令人感慨啊。光绪二十四年三月甲申朔日，萧山陈光淞谨慎作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