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盒笔记卷之三
世俗笃信地理家言,谓葬亲得吉壤,则子孙富贵蕃祉,否则贫贱衰绝。故凡稍有力之家,咸汲汲焉寻觅吉壤为务。而地理家稍有学识者,亦往往诵“阴地好不如心地好”之说。谓凡人之获吉壤,必其德足以居之。否则,或失之目前,或虽幸获葬,而鬼神不容也。地理家有所谓《钤记》者,大抵集古地师之言,谓得非常吉壤而默识之,其说似出于唐宋以前。攻此业者,转相钞习,流传至今不替。《钤记》所登,无锡、金匮两县境内,非常吉壤有二十余处,或出王侯将相,或葬王侯将相,而以鸿山泰伯墓居第一。大约十之七八皆已为前人所用,其十之二三未用者,则今人亦莫能确指其地也。吴塘山滨临太湖,两峰夹峙,为吾锡形胜之地,谓之吴塘门。《钤记》有云:“吴塘东,吴塘西,玉兔对金鸡,代代出紫衣。”乡先辈尤文简公(袤)之封翁,实葬得其穴。文简以清德硕学为南宋名臣,当时既钦其丰采矣。相传封翁葬时,文简庐于墓侧。一夕,隐隐望见神灯无数,有金甲神拥一贵人,从空中过,贵神忽问曰;“近有何入葬此?”金甲神对曰:“无锡人尤时亨也。”贵神诧曰:“此大地将发福三百年,谁敢葬此?速告雷部,明日发之。”文简大戚,涕泣望空遥拜,且祝日,“父既葬此,诚不忍见雷击之惨,愿身受其罚,以保父墓。”金甲神为请曰:“尤氏累世积德,且其子真孝子也。彼既愿膺其罚,盍许之?’贵神曰:“尤氏之德,尚不足当此地,念其子之纯孝,姑许葬之。然彼既关受罚之愿,埃三百年后再议可也。”俄而寂然’神灯亦冉冉而没。文简既卒, 卜葬于无锡孔山湾。尤氏子孙自元迄明入国朝,掇科第入宦途者,蝉联不绝。迨道光年间,尤氏忽控张氏盗买文简公墓余地,有司履勘,连年不能决。盖张氏既葬此数世,年代稍远,并不知尤氏子孙何人所卖。然府县以先贤坟墓,例不能不保护。张氏声势本微,而尤氏以旧绅合全族之力攻之。适有他郡尤姓人为常州府署刑幕,遽与互联宗谱,遂押迁张氏渚墓。数日前,即闻每夜鬼哭声, 日稍昃,鬼声瞅瞅,数月不辍。张氏子孙以黄袱负骨,号泣而去者三十九家。有一家迁至四十九冢,中间一墓稍高者,墓门既启,忽见朱漆巨棺随风而化,随有一白须方面古朝服朝冠者,蹶然坐起,亦随风而化。读其志铭,则宋尚书尤公墓也。是时,距文简没时近七百年矣。或者神鉴文筒之德,又展缓四百年,虽前言必践,而年代既遥,尸早腐化,所以遇风即散也。尤氏子孙因既涉讼,不量重轻,必欲求胜,实则并文简公之主穴,且不能知。后虽懊丧无地,将奈之何?自是之后,尤氏日以式微。盖吴塘墓之旺气,既发泄将尽,而孔山墓又忽被迁,宜其衰也。
尤氏之兴讼者既死,示梦其子曰:“吾将绝嗣矣!吾以一念好胜,至铲平张氏百余冢,罪孽匪轻,已矣,吾其馁矣,汝亦不久于人世矣。”已而果然。近又闻,吴塘门有土豪乘尤氏之衰也,谋占封翁之墓。墓旁有废庵数间,其迹甚古,视其旧记乃某氏所施,土豪姓也。因执此为凭,讼之于官,官骤无以折之。
一日,废庵忽火起,顷刻成灰烬。居民皆见对面屋脊坐一白须老翁,满身孝服,注视火光,群意以为救火者,不之异也。
须臾,火熄,因忽不见。或遂悟曰:“此文简公神也。公以土豪借废庵以谋墓地,故火之以绝祸根。”自此,土豪无辞叮执,竟不敢觊觎。夫文简之纯孝,其灵能保父墓于七百年之后,而不自保其墓。非不能保也,盖因发誓在前,不如此,不酬其愿也。
桂林刘仙岩
出广西省垣文昌门三里,有刘仙岩,幽石玲珑,螭连蜃结,枕清漪,茁芳芷,至此耳目一开。相传:仙,元时人也,名仲远,以屠豕为业。家于岩下,上有小庵,仙每旦闻钟声则起,磨刀霍霍,屠豕趁墟,有年矣。忽一夕,僧梦缁衣老妇跪而泣曰:“我母子八口之命,悬于上人手。”僧骇问故,曰:“勿击晓钟,即生全之德也。”僧起,忆梦中语,因暂缓撞钟,以观其异。日向晨,闻岩下疾呼而至者,刘仙也,问:“晨钟何为失鸣?汝贪高卧,致余废趁墟之业。”僧以梦告,仙斥其妄。归家,则母彘生七子矣。仙恍然有悟,掷屠刀于溪,向僧谢罪,即隐于庵旁岩穴中,炼神服气。久之,为人决休咎,多奇中。京师长春馆道士邱处机,闻其名,致札邀往。岁余而还,后不知所终。村人疑其羽化,改庵为道院,肖像祀之。岩中高旷如大厦,其右有小岩,即刘仙当日坐卧处也。山故多虎,而岩无门垣,仅蔽风雨,虎狼之患终不及云。乾隆中,山阴人俞蛟游此,记其事颇详。
杀 字 碑
四川成都府署中有杀字碑,连书七个杀字,别无他字,相传张献忠手笔。每知府到任,必祭碑一次,否则必受奇祸。
译世俗之人笃信地理家的说法,认为安葬亲人得到了吉地,子孙就会富贵繁盛;否则就会贫贱衰败、后继无人。因此凡是稍有力量的人家,都急切地把寻找吉地作为要务。地理家中稍有学识的人,也往往诵说“阴地好不如心地好”。意思是,凡人能够得到吉地,一定是因为德行足以承受它;否则,或者眼前就失去吉地,或者虽然侥幸得到并安葬,鬼神也不会容许。地理家有所谓《钤记》,大致是汇集古代地理师的话,说有人得到非常好的吉地并默默记下,这种说法似乎出自唐宋以前。研究这一行业的人相互抄录学习,流传至今没有中断。《钤记》所记载的无锡、金匮两县境内,非常好的吉地有二十多处,有的会产生王侯将相,有的埋葬着王侯将相,其中以鸿山泰伯墓为第一。大约十分之七八已经被前人使用,剩下十分之二三尚未使用的,今天的人也不能确切指出地点。吴塘山临近太湖,两座山峰对峙,是我们无锡的形胜之地,称为吴塘门。《钤记》说:“吴塘东,吴塘西,玉兔对金鸡,代代出紫衣。”乡里前辈尤文简公(袤)的父亲,确实安葬在这个穴位。文简以清正的德行和深厚的学问成为南宋名臣,当时人们已经敬重他的风采了。相传他的父亲下葬时,文简在墓旁搭庐守墓。一天夜里,他隐约看见无数神灯,有金甲神拥护着一位贵人从空中经过。贵人忽然问:“近来有谁葬在这里?”金甲神回答:“是无锡人尤时亨。”贵人惊讶地说:“这块大地将要发福三百年,谁敢葬在这里?赶快告诉雷部,明天把它发掘出来。”文简非常悲痛,流泪向空中遥拜,并祷告说:“父亲既已葬在这里,我实在不忍看见遭雷击的惨状,愿意亲身承受这个惩罚,以保全父亲的墓。”金甲神替他请求说:“尤氏世代积德,而且他的儿子是真正的孝子。他既然愿意承受惩罚,为什么不答应他呢?”贵人说:“尤氏的德行还不足以承受这块地,只是念及他儿子的纯孝,姑且允许安葬。不过既然他已经发下承受惩罚的愿望,等三百年后再议也可以。”不久,四周寂静下来,神灯也缓缓消失了。文简去世后,占卜选择在无锡孔山湾下葬。尤氏子孙从元代直到明代及本朝,考中科举、进入仕途的人接连不断。到了道光年间,尤氏忽然控告张氏盗买文简公墓的余地,官府实地勘察,多年不能判决。原来张氏已经在这里安葬了几代,年代久远,并不知道尤氏子孙中究竟是谁把地卖给了他们。但府县因为这是先贤的坟墓,按例不能不加以保护。张氏声势本来很弱,而尤氏以旧绅身份联合全族的力量攻击他们。恰好有别的郡县中一名姓尤的人在常州府署担任刑名幕友,立即与他们联宗认亲,于是官府押令张氏迁走墓葬。几天前,就听说每天夜里都有鬼哭声,太阳稍稍偏西,鬼哭声就啾啾响起,几个月没有停止。张氏子孙用黄布包裹骨骸,哭喊着离去的有三十九家。有一家迁到四十九冢,其中一座稍高的墓,墓门刚一打开,忽然看见一口朱漆巨棺随风化去,随即有一个白胡子、方脸、穿古代朝服、戴朝冠的人猛然坐起,也随风消散。查看他的墓志铭,原来是宋代尚书尤公的墓。当时距离文简去世已经将近七百年了。或许神灵鉴察文简的德行,又把期限延缓了四百年;虽然先前的话必定要兑现,但年代已经久远,尸体早已腐烂,所以遇风就散掉了。尤氏子孙既然已经打了官司,便不顾事情轻重,一定要争胜,实际上连文简公的主穴在哪里也不知道。后来虽然懊悔得无地自容,又能怎么办呢?从此以后,尤氏一天天衰落。这是因为吴塘墓的旺盛地气已经发泄得将尽,而孔山墓又忽然被迁走,他们衰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尤氏中那个挑起诉讼的人死后,托梦给他的儿子说:“我将要断绝后代了!我因为一念争强好胜,以至于铲平了张氏一百多座坟墓,罪孽不轻。我完了,我恐怕要挨饿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不久果然如此。最近又听说,吴塘门有一个土豪趁尤氏衰败,图谋占据尤氏父亲的墓地。墓旁有几间废弃的庵堂,遗迹很古老,查看旧日记载,原来是某氏捐建的,而这个土豪正好姓某氏。因此他拿这件事作为凭据,到官府打官司,官府一时没有办法驳倒他。一天,废庵突然起火,顷刻间烧成灰烬。居民都看见对面屋脊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翁,满身穿着孝服,注视着火光。众人都以为他是在救火,没有觉得奇怪。一会儿,火熄灭了,老翁也忽然不见了。有人于是醒悟说:“这是文简公的神灵。文简公因为土豪借废庵图谋墓地,所以烧掉废庵来斩断祸根。”从此,土豪没有理由再坚持,终于不敢觊觎墓地。文简公的纯孝,他的神灵能够在七百年后保全父亲的墓,却不能保全自己的墓。并不是不能保全,而是因为他先前已经发过誓,不这样做,就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桂林刘仙岩。从广西省城文昌门出去三里,有刘仙岩。这里岩石幽深而玲珑,像螭龙盘绕、蜃气凝结,枕靠着清澈的水流,长着芳香的白芷,到这里来便觉得耳目一新。相传刘仙是元代人,名叫仲远,以宰杀猪为业,家住岩下。岩上有一座小庵,刘仙每天早晨听到钟声便起床,磨刀霍霍,赶到集市去宰猪,已经有些年头了。忽然有一天夜里,僧人梦见一个穿黑衣的老妇人跪下哭泣说:“我们母子八口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上人的手中。”僧人惊讶地问原因,老妇人说:“不要敲响早晨的钟,这就是保全生命的功德。”僧人醒来,想起梦中的话,于是暂时推迟撞钟,想看看有什么异常。天将亮时,听见岩下急促呼喊着赶来的正是刘仙,他问:“早钟为什么没有响?你贪睡不起,使我失去了赶集宰猪的生计。”僧人把梦中的事告诉他,刘仙斥责他荒诞。回到家后,才发现母猪生了七只小猪。刘仙恍然有所领悟,把屠刀扔进溪中,向僧人赔罪,随即隐居在庵旁的岩穴中,炼神服气。时间久了,他替人占决吉凶,常常奇异地应验。京城长春馆的道士邱处机听说他的名声,写信邀请他前往。他一年多后回来,后来便不知道去向了。村里人怀疑他已经羽化成仙,于是把庵改为道院,塑造他的像来祭祀。岩洞中高大开阔,像一座大厦;它的右边有一处小岩洞,就是刘仙当年坐卧的地方。山中本来多虎,但岩洞没有门墙,只能遮蔽风雨,虎狼的祸患最终也没有波及这里。乾隆年间,山阴人俞蛟游览此地,把这件事记载得相当详细。“杀”字碑。四川成都府署中有一块杀字碑,连续写着七个“杀”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字,相传是张献忠亲笔所写。每任知府到任,都必须祭祀这块碑一次,否则一定会遭遇奇祸。
平时,终日关闭,不敢开视,否则必有刀兵之灾。余谓献忠固天地间之诊气所钟,当时全蜀被其茶毒,今其遗碑尚能为祟,是不可解。或者人心畏之过甚,至数百年而不衰,足以感召斯异欤。是当毅然决然投之水火,虽能为祸,亦不过一次,而其祟则从此销灭矣。
学使旧宅
余幼居无锡西溪上外家顾氏宅中,其右邻秦氏,亦巨宅也。父老尝告余曰:“此前福建学政俞鸿图旧宅也。雍正午间,俞君督学闽中,关防颇严,操守亦慎。每扃试之日,戒其仆从分值内外,毋得擅自出入,将以绝传递之弊。乃其妾与仆勾通,作奸犯科。每传递之文,即贴在俞君背后补褂之上,仆役轻往揭取,授之试士,而俞君不觉也。久之,考取益滥,远近大哗,为言路所弹劾。上遣侍讲学士邹升恒往代其任,并令将俞君腰斩。邹君即为监斩官。而邹君与俞君本儿女姻亲,以慑于天威,不敢漏泄。俞君仓猝受刑,及赴市,方知之。刽子手于腰斩之犯,向索规费,得费则可令其速死,不得则故令其迟死。
俞君既斩为两段,在地乱滚,且以手自染其血,连书七惨宇。
其宛转求死之状,令人目不忍睹。邹君据实奏陈,上亦为之恻然,遂命封刀。从此,除腰斩之刑者,盖白俞君止也。俞君既死,其宅鬻于他人,居之者多不利,至今已七八易主矣。前岁,宅主某君正在浴室,忽见半段血人滚出,一惊而绝。其厉气之未散,可知矣。”父老之言盖如此。夫传闻之说,能否翔实无误,固未可知.然其鬼往往见形,且居之者皆不昌,则余固闻之已熟,殆非虚语也。
入相奇缘
乾隆中叶,和坤以正红旗满洲官学生,在銮仪卫当差选,舁御轿。一日,大驾将出,仓猝求黄盖不得,高宗云:“是谁之过欤?”各员瞠目相向,不知所措。和坤应声云:“典守者不得辞其责。”高宗见其仪度俊雅,声音清亮,乃曰:“若辈中安得此解人。”问其出身,则官学生也。和冲虽无学问,而四子:f五经则尚稍能记忆。一路舁轿行走,高宗详加询问,奏对颇能称旨。遂派总管仪仗,升为侍卫,柠擢剐都统,遂迁侍郎,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尊宠用事,旋由尚书授大学士。盖自乾隆四十二三年以后,向用益专。其子丰绅殷德复指尚公主,而权势愈熏灼矣。性贪黩无餍,征求财货,皇皇如不及。督抚司道畏其倾陷,不得不辇货权门,结为奥援。高宗英明,执法未尝不严。当时督抚如国泰、王禀望、陈辉祖、福崧、伍拉纳、浦霖之伦,赃款累累,屡兴大狱。侵亏公帑,钞没资产,动至数十百万之多,为他代所罕睹。其始未必非皆和冲之党,迨罪状败露,和坤不能为力,则亦相率伏法。然诛殛愈众,而贪风愈甚。或且惴惴焉,惧罹法网,惟益图攘夺刻剥,多行贿赂,隐为自全之地。非其时人性独贪也,盖有在内隐为驱迫,使不得不贪者也。当是时,阿文成公以元勋上公首相,为枢府领班,然十余年中,常奉命出赴各省治河、赈灾、查案,席不暇暖。和坤益得潜窃魁柄,行文各省,凡有折奏并令具副封,先白军机处。专政既久,吏风益坏,酿成川楚教匪之变。和蹄复任意稽压军报,并令各路统军将帅,虚张功级,以邀奖叙。
而和冲亦得晋封公爵。且于核算报销,勒索重贿,以致将帅不能不侵克军饷。教匪且愈剿愈多,几至不可收拾。嘉庆四年正月初三日,高宗龙驭上宾。和坤被言路广兴、王念孙等列款纠参,初八日夺职下狱,十八日赐和坤自尽。厥后节次查钞家产,定亲王绵恩奏呈,查出正珠朝珠一挂。仁宗阅之,谓正珠朝珠为乘舆服用珍物, 岂臣下所应收藏,深为骇异。定亲王奏称,曾询之和坤家人,供称和坤曰间不敢带用,往往于镫下无人,私自悬挂,临镜徘徊,对影谈笑,其语言声息甚低,即家人亦不得闻悉。渝旨:“此种情状,竟有谋为不轨之意,若此事败露于正月十八日以前,即不凌迟处死,亦当予以大辟。今巳赐自尽,幸逃显戮,姑免磔尸。伊子丰绅殷德着革去伯爵,赏给散秩大臣衔,当差行走。绵恩等能细心查出,使和坤逆迹不至掩覆,办理甚为认真,均着交部议叙。”未几,广兴由给事中擢左副都御史,旌其纠劾和坤之功也。而和坤在嘉庆三年以前,用事二十余年,竟未一拄弹章。惟乾隆间御史曹锡宝,劾其家人刘全藉势招摇,家资丰厚。高宗派大臣查复,皆曰无之。曹锡宝奉严旨诘责。此时已卒,亦奉仁宗特旨,赠左副都御史云。
查钞和坤住宅花园清单
嘉庆四年正月初八日,江南道监察御史广兴、兵科给事中广泰、吏科给事中王念孙等,参奏和冲弄权舞弊,僭妄不法。
译平时一直关闭着,谁也不敢打开查看,否则一定会遭遇刀兵之灾。我认为张献忠固然是天地间凶恶之气所集中形成的人物,当时整个四川都受到他的荼毒,如今他留下的碑还能作祟,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或许是人们心中的畏惧太深,延续数百年而不衰,足以感召这种怪异现象吧。应当果断地把它投入水中或火中,即使它能够带来祸患,也不过发生一次,而它的祟害从此就会消灭了。学使旧宅。我小时候住在无锡西溪边外祖父顾氏的宅院里,它的右邻是秦氏,也是大宅院。父老曾告诉我:“这里从前是福建学政俞鸿图的旧宅。雍正年间,俞公任福建学政,防范十分严密,操守也很谨慎。每逢封锁考场的日子,他告诫仆从分别值守内外,不得擅自出入,想以此杜绝传递试题的弊端。但他的妾与仆人勾结,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每当有传递的文章,就贴在俞公背后的补褂上,仆役悄悄过去揭下来,交给应试士子,而俞公没有察觉。时间一久,录取越来越滥,远近大为哗然,被言官弹劾。皇上派侍讲学士邹升恒前往接替他的职务,并下令将俞公腰斩。邹公就是监斩官。但邹公与俞公本是儿女亲家,因畏惧天威,不敢泄露消息。俞公仓促间受刑,等到了刑场才知道这件事。刽子手对将受腰斩的人,都会索要规费;交了钱,就可以让他快点死;不给钱,就故意让他迟些死。俞公被斩成两段后,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还用手蘸着自己的血,连续写下七个“惨”字。他辗转求死的惨状,让人不忍直视。邹公据实上奏,皇上也为此感到悲痛,于是下令封停腰斩之刀。从此,废除腰斩这种刑罚,大概就是从俞公开始的。俞公死后,他的宅院卖给了别人,住进去的人大多不顺利,到现在已经换过七八任主人了。前年,宅子的主人某公正在浴室里,忽然看见半截血人滚出来,受到惊吓而死。他的厉气尚未消散,由此可见。”父老的话大致如此。传闻之说是否翔实无误,当然还不能确定;但据说他的鬼魂常常现形,而且住在这里的人都不兴旺,我确实早已多次听说,恐怕不是虚构的。入相的奇异机缘。乾隆中期,和珅以正红旗满洲官学生的身份,在銮仪卫当差,负责抬御轿。一天,皇帝将要出行,仓促之间找不到黄盖,高宗说:“这是谁的过错?”各位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和珅应声说:“负责掌管守护的人不能推卸责任。”高宗见他仪表俊雅,声音清亮,于是说:“你们这些人中,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明白事理的人?”问他的出身,才知道他是官学生。和珅虽然没有学问,但四书五经还稍微能够记诵。他一路抬轿行走,高宗详细询问,他回答皇帝的问题颇能合乎圣意。于是派他总管仪仗,升为侍卫,又擢升为副都统,随后迁任侍郎,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受到尊宠并掌握权势,不久由尚书授任大学士。大约自乾隆四十二三年以后,他逐渐专擅用事。他的儿子丰绅殷德又指婚尚公主,于是权势更加炽盛。他性情贪婪无厌,搜求财货,急迫得唯恐来不及。督抚、司道害怕被他陷害,不得不把财物运到权贵门下,结交他作为奥援。高宗英明,执法从来没有不严厉的。当时的督抚,如国泰、王禀望、陈辉祖、福崧、伍拉纳、浦霖等人,贪赃款项累累,朝廷多次因此兴起大案。他们侵吞亏空公款,抄没的家产动辄达到数十万、数百万之多,这是其他时代很少见的。他们起初未必都不是和珅的党羽,等到罪状败露,和珅也无力相救,于是他们也相继伏法。然而被诛杀的人越多,贪污的风气反而越严重。有的人甚至惴惴不安,害怕触犯法律,只得更加设法掠夺侵吞,多行贿赂,暗中为自己留下保全之路。并不是当时人的本性特别贪婪,而是内有某种力量暗中驱使逼迫,使他们不得不贪。当时阿文成公以开国元勋、上公的身份担任首相,为枢府领班,但十多年中常常奉命到各省治理河道、赈济灾民、查办案件,连坐席都没有时间坐暖。和珅因此更加能够暗中窃取权柄,向各省发文,凡有奏折,都命令另备副封,先送军机处过目。专权既久,吏治风气更加败坏,酿成了川楚教匪之变。和珅又任意扣压军报,并命令各路统军将帅虚报功劳等级,以求获得奖赏叙功。和珅也因此得以晋封公爵。而在核算报销军费时,他勒索重贿,以致将帅不得不侵吞克扣军饷。教匪越剿越多,几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嘉庆四年正月初三日,高宗驾崩。和珅被言官广兴、王念孙等列举罪款联合弹劾,正月初八日被夺职下狱,十八日赐令和珅自尽。此后朝廷分批查抄他的家产,定亲王绵恩上奏,查出一挂正珠朝珠。仁宗看到后说,正珠朝珠是皇帝乘舆时使用的珍贵物品,哪里是臣下应当收藏的,因而深感惊异。定亲王奏称,曾经询问和珅家人,家人供称:和珅说平时不敢佩带,常常趁夜间无人时私自悬挂在身上,面对镜子来回徘徊,对着自己的影子谈笑,声音和说话内容都很低,即使家人也听不清。谕旨说:“这种情形,竟然有图谋不轨的意思;如果这件事在正月十八日以前败露,即使不凌迟处死,也应当处以大辟。现在已经赐令自尽,算是侥幸逃过公开处决,姑且免去肢解尸体之刑。他的儿子丰绅殷德,着令革去伯爵,赏给散秩大臣的官衔,听候差遣任职。绵恩等人能够细心查出,使和珅谋逆的迹象不至于被掩盖,办理得很认真,都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奖叙。” 不久,广兴由给事中升任左副都御史,这是为了表彰他弹劾和珅的功劳。然而和珅在嘉庆三年以前掌权二十多年,竟然没有一份弹劾他的奏章。只有乾隆年间御史曹锡宝曾弹劾他的家人刘全,指责刘全借助和珅的势力招摇撞骗、家产丰厚。高宗派大臣调查复核,众人都说没有这些事。曹锡宝奉到严厉的谕旨,被责问斥责。此时他已经去世,仁宗也特地下旨,追赠他为左副都御史。”}], 查抄和坤住宅、花园的清单。嘉庆四年正月初八日,江南道监察御史广兴、兵科给事中广泰、吏科给事中王念孙等,上奏弹劾和冲弄权舞弊、僭越妄为、违法乱纪。
本日奉旨,将和坤、福长安拿交刑部严汛,并查钞家产。本日奉旨派八王爷、七额驸、刘中堂、董中堂讯问,随上刑具监禁刑部,派十一王爷、庆桂、盛住同钞和冲住宅,派绵二爷钞和砷花园。十一日奉上谕:“昨将和坤家产查钞,所盖楠木房僭侈逾制。其多宝阁及隔段式样,皆仿照宁寿宫制度。其园寓点缀,竟与圆明园蓬岛瑶台无异,不知是何居心。又所藏珍宝内,珍珠手串二百余串,较之大内多至数倍。并有大珠,较御用冠顶珠尤大。又有真宝石顶数十颗,并非伊应戴之物。而整块大宝石不计其数,且有内府所无者。所藏金银玉石古玩等类尚未钞毕。似此贪黩营私,从来罕见罕闻。除交在京王、公、大臣会审定拟外,着迩渝各督抚,将指出和坤各款应如何议罪,并此外有何款迹,据实迅速复奏。”同日奉上渝:“据十一王爷、绵二爷、盛住、庆桂等具送查钞和坤住宅及花园,并刘、马二家人宅子等处金银古玩清单进呈。”十六日奉旨:“将和砷罪状二十款传谕王、公、大臣,及在京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并翰、詹、科、道阅看。”十七日奉上谕:“前令十一王爷、盛住、庆桂等查钞和砷家产,呈送清单,朕已阅看。共有一百零九号,内有八十三号尚未估价,将原单交八王爷、绵二爷、刘中堂、盛住会同户、工二部,悉心公同估价,另单具奏。已估者二十六号,合算共计银二万二千三百八十九万五千一.百六十两,着存户部外库,以备川陕楚豫抚恤归农之需。”十八日奉上谕:“和砷悖逆专擅,罪大恶极,姑免肆市,赐令自尽。固伦十额驸暂留伯爵,在家闲住,不许出外滋事。钦此。”
附录清单:
正屋一所(十三进七十二间)。东屋一所(七进三十八问)。西屋一所(七进三十三间)。徽式屋一所(六十二间)。花园一所(楼台四十二座)。东屋侧室一所(五十二间)。钦赐花园一所(楼台六十四座、四角楼更楼十二座、更夫一百二十名)。
杂房(一百二十余间)。古铜鼎(二十二座)。汉铜鼎(十一座)。
端砚(七百余方).玉鼎(十八座)。宋砚(十一方)。玉磬(二十八架)。古剑(十把)。大自鸣钟(十九座)。小自鸣钟(十九座)。洋表(一百余个)。大东珠(六十余颗,每颗十两)。珍珠十八颗手串(共二百二十六串)。珍珠数珠(十八盘)。
大红宝石(一百八十余块)。小红宝石(九百八十畲块)。蓝宝石(大小共四千零七十块)。宝石数珠(一千零八盘)。珊瑚数珠(三百七十三盘)。蜜蜡数珠(十三盘)。宝石珊瑚帽顶(二百三十六个)。玉马二匹(高一尺二寸,长四尺)o珊瑚树十棵(高三尺八寸)。白玉观音一尊。汉玉罗汉十八尊(长一尺二寸)。金罗汉十八尊(长一尺八寸)。白玉九如意(三百八十七个)。砒玺大燕碗(九十九个)。白玉汤碗(一百五十四个)。白玉酒杯(一百二十四个)。金碗碟三十二桌(共四千二百八十八件)。银碗碟(四千二百八十八件)。嵌玉如意(一千六百零一个)。嵌玉九如意(一千零十八个)。
水晶酒杯(一百二二十三个)。金镶玉簪(五百副)。整玉如意(一百二十余枝)。金镶象箸(五百副)。白玉大冰盘(二十五个)。I比玺大冰盘(十八个)。白玉烟壶(八百余个)。I比玺烟壶(三百余个)。玛瑙烟壶(一百余个)。汉玉烟壶(一百余个)。白玉唾盂(二百余个)。金唾盂(一百二十个)。银唾盂(六百余个)。金面盆(五十三个)。银面盆(一百五十个)。金面盆(六十四个)。银面盆(八十三个)。镶金八宝炕屏(四十架)。镂金八宝大屏(二十三架)。镶金炕屏(二十四架)。镶金炕床(二十床)。四季夹单纱帐(全)。老金缕丝床帐(六顶)。镶金八宝炕床(一百二十床)。金镶玻璃炕床(三十二床)。金珠翠宝首饰(大小共计二万八千件)。
金元宝一千个(每个重一百两,计银一百五十万两)。银元宝一千个(每个重一百两)。赤金五百八十万两(估银一千七百万两)。生沙金二百万余两(估银一千八百万两)。元宝银九百四十万两。洋钱五万八千员(估银四万零六百两)。
译这一天奉旨,将和坤、福长安交给刑部严加审讯,并查抄家产。这一天又奉旨,派八王爷、七额驸、刘中堂、董中堂审问,随后给和坤上刑具,监禁在刑部;派十一王爷、庆桂、盛住一同查抄和冲住宅,派绵二爷查抄和砷花园。十一日奉上谕:“昨天查抄和坤家产,发现所建楠木房屋僭越奢侈,超过制度规定。其中多宝阁及隔断的式样,都是仿照宁寿宫的制度。园林住宅中的点缀,竟然与圆明园蓬岛瑶台没有差别,不知他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又在所收藏的珍宝中,珍珠手串有二百多串,比宫中的多出数倍;还有大珍珠,比御用冠顶上的珠子还大;又有真正的宝石帽顶数十颗,并不是他应当佩戴的东西。整块的大宝石更是不计其数,而且还有内府所没有的。所收藏的金、银、玉、石、古玩等物,尚未查抄完毕。像这样贪污营私的情况,自古以来罕见罕闻。除交给在京的王、公、大臣会同审理、拟定罪名外,着令各省督抚,把查出的和坤各项罪款应当如何议罪,以及此外还有什么罪行事实,据实迅速复奏。”同日奉上谕:“据十一王爷、绵二爷、盛住、庆桂等呈送查抄和坤住宅、花园以及刘、马两家人住宅等处的金银古玩清单,现已进呈。” 十六日奉旨:“将和砷的二十款罪状传谕王、公、大臣,以及在京文武三品以上官员,并交翰林院、詹事府、科道官员阅看。”十七日奉上谕:“此前命十一王爷、盛住、庆桂等查抄和砷家产,呈送清单,朕已经看过。共有一百零九号,其中八十三号尚未估价,将原清单交给八王爷、绵二爷、刘中堂、盛住,会同户部、工部,认真共同估价,另列清单具奏。已经估价的二十六号,合计共为银二万二千三百八十九万五千一百六十两,着存入户部外库,以备川、陕、楚、豫各地抚恤和安置归农之用。”十八日奉上谕:“和砷悖逆专擅,罪大恶极,姑且免于公开处决,赐令自尽。固伦十额驸暂且保留伯爵爵位,在家闲住,不许外出滋事。钦此。” 附录清单:正屋一所(十三进七十二间)。东屋一所(七进三十八间)。西屋一所(七进三十三间)。徽式屋一所(六十二间)。花园一所(楼台四十二座)。东屋侧室一所(五十二间)。钦赐花园一所(楼台六十四座、四角楼更楼十二座、更夫一百二十名)。杂房(一百二十多间)。古铜鼎(二十二座)。汉铜鼎(十一座)。端砚(七百多方)。玉鼎(十八座)。宋砚(十一方)。玉磬(二十八架)。古剑(十把)。大自鸣钟(十九座)。小自鸣钟(十九座)。洋表(一百多个)。大东珠(六十多颗,每颗十两)。十八颗珍珠组成的手串(共二百二十六串)。珍珠数珠(十八盘)。大红宝石(一百八十多块)。小红宝石(九百八十多块)。蓝宝石(大小共四千零七十块)。宝石数珠(一千零八盘)。珊瑚数珠(三百七十三盘)。蜜蜡数珠(十三盘)。宝石珊瑚帽顶(二百三十六个)。玉马两匹(高一尺二寸,长四尺)。珊瑚树十棵(高三尺八寸)。白玉观音一尊。汉玉罗汉十八尊(长一尺二寸)。金罗汉十八尊(长一尺八寸)。白玉九如意(三百八十七个)。砒玺大燕碗(九十九个)。白玉汤碗(一百五十四个)。白玉酒杯(一百二十四个)。金碗碟三十二桌(共四千二百八十八件)。银碗碟(四千二百八十八件)。嵌玉如意(一千六百零一个)。嵌玉九如意(一千零十八个)。水晶酒杯(一百二十三个)。金镶玉簪(五百副)。整玉如意(一百二十多枝)。金镶象箸(五百副)。白玉大冰盘(二十五个)。I比玺大冰盘(十八个)。白玉烟壶(八百多个)。I比玺烟壶(三百多个)。玛瑙烟壶(一百多个)。汉玉烟壶(一百多个)。白玉唾盂(二百多个)。金唾盂(一百二十个)。银唾盂(六百多个)。金面盆(五十三个)。银面盆(一百五十个)。金面盆(六十四个)。银面盆(八十三个)。镶金八宝炕屏(四十架)。镂金八宝大屏(二十三架)。镶金炕屏(二十四架)。镶金炕床(二十床)。四季夹单纱帐(全部)。老金缕丝床帐(六顶)。镶金八宝炕床(一百二十床)。金镶玻璃炕床(三十二床)。金、珠、翠、宝首饰(大小共计二万八千件)。金元宝一千个(每个重一百两,共计银一百五十万两)。银元宝一千个(每个重一百两)。赤金五百八十万两(估价银一千七百万两)。生沙金二百多万两(估价银一千八百万两)。元宝银九百四十万两。洋钱五万八千员(估价银四万零六百两)。
制钱一千零五十五串(估银一千五百两)。人参六百八十余两(估银二十七万两)。当铺七十五座(查本银三千万两)。银号四十二座(查本银四千万两)o古玩铺十三座(查本银二十万两)。玉器库两间(估银七十万两)。绸缎库两间(估银八十万两)。洋货库两间(五色大呢八百板、鸳鸯一百十板、五色羽缎六百余板、五色哗叽二百余板)。皮张库一间(元狐十二张、各色狐一千五百张、貂皮八百余张、杂皮五万六千张)。磁器库一间(估银一万两)。锡器库一间(共估银六万四千一百三十七两)。珍羞库十六间。铁黎紫檀器库六间(八千六百余件)。玻璃器皿库一间(八百余件)。貂皮女衣(六百十一件)。貂皮男衣(八百零六件)。杂皮男衣(八百零六件)。
杂皮女衣(四百三十七件)。棉夹单纱男衣(三千二百零八件)。棉夹单纱女衣(一千一百零八件)。貂帽(五十四顶)。貂蟒袍(三十七件)。貂褂(四十八件)。貂靴(一百二十双)。
药材房一间(估银五千两)。地亩八千余顷(估银八百万两)。
外钞刘、马二家人宅子,内外大小共一百八十二问。金银古玩(估银三百六十八万六千两)。衣饰器皿(估银一百四十一万三千两)。洋货皮张绸缎(估银三万两)。人参(估银四万两)。当锈四座(本银一百二十万两)。古玩铺四座(本银四万两)。地亩六百余顷(估银六十万两)。市房二十七所(契价银二万五千两)。
以上清单,系近见世俗传钞之本,从友人处录得之。巳估价者二十六号,既有银二万二千三百八十九万余两之多。
译制钱一千零五十五串(估价银一千五百两)。人参六百多两(估价银二十七万两)。当铺七十五座(查得本金银三千万两)。银号四十二座(查得本金银四千万两)。古玩铺十三座(查得本金银二十万两)。玉器库两间(估价银七十万两)。绸缎库两间(估价银八十万两)。洋货库两间(五色大呢八百板、鸳鸯一百十板、五色羽缎六百多板、五色哗叽二百多板)。皮张库一间(元狐十二张、各色狐一千五百张、貂皮八百多张、杂皮五万六千张)。磁器库一间(估价银一万两)。锡器库一间(共估价银六万四千一百三十七两)。珍羞库十六间。铁黎紫檀器库六间(八千六百多件)。玻璃器皿库一间(八百多件)。貂皮女衣(六百十一件)。貂皮男衣(八百零六件)。杂皮男衣(八百零六件)。杂皮女衣(四百三十七件)。棉、夹、单、纱男衣(三千二百零八件)。棉、夹、单、纱女衣(一千一百零八件)。貂帽(五十四顶)。貂蟒袍(三十七件)。貂褂(四十八件)。貂靴(一百二十双)。药材房一间(估价银五千两)。田地八千多顷(估价银八百万两)。另外查抄刘、马两家人的住宅,内外大小房屋共一百八十二间。金银古玩(估价银三百六十八万六千两)。衣饰器皿(估价银一百四十一万三千两)。洋货、皮张、绸缎(估价银三万两)。人参(估价银四万两)。当铺四座(本金银一百二十万两)。古玩铺四座(本金银四万两)。田地六百多顷(估价银六十万两)。市房二十七所(契价银二万五千两)。以上清单,是我最近看到的世间流传的查抄本子,从朋友那里抄录而来。已经估价的二十六号,竟有银二万二千三百八十九万多两。
内有八十三号,尚未估价。迩阅王益吾祭酒(先谦)所纂《东华续录》,恭读嘉庆四年正月十五日渝旨宣示和坤大罪二十款内,以和坤家内银两及衣服等件数逾千万,为十七罪。夹墙藏金二万六千余两,私库藏金六千余两,地窟埋藏银百余万两,为十八罪。通州、蓟州均有当铺钱店,查计资本不下十余万,为十九罪。查钞家人刘全资产竟至二十余万,并有大珠珍珠手串,为二十罪。则与此单查钞之数,迥不相符。及考此单所录,连日所奉渝旨,与《东华续录》相同。惟十七日上谕宣示查钞家产估价之数,则《东华续录》无之。余犹疑和坤定罪时,其家产尚未钞竣,此系后来陆续所钞之数,世俗所记,或颠倒其月日耳。既又读《东华续录》,是年四月二十五日谕旨云;“前据萨彬图奏,和冲财产甚多,断不止查出之数,必有埋藏寄顿,侵蚀挪移等弊,刑部查审时,司员意存含混,请密派大臣研鞫追究等语。朕当即详加开导。昨又据奏,向伊亲戚问出,和坤家掌管金银内帐使女四名,请交伊一人至慎刑司提讯,更届乖谬。萨彬图系副都统,并非原派籍没和坤之员,忽思越俎,欲以一人独讯数女子,且开列使女之名,形之奏牍,实从来未有之事。朕特派怡亲王永琅、尚书布彦达赉同萨彬图提集使女等,再三究讯,仍无指实,果不出朕所料。王、大臣从未于朕前奏及和坤财产隐寄,乃萨彬图屡以为言,岂视朕为好货之主,以此尝试乎?自古有籍投之例,所以惩戒贪黩,初不计多寡而事株连。此项查钞资物’纵有隐寄,自朕观之,亦不过在天之下地之上耳,何以辗转根求,近于搜括耶?萨彬图折内有和砷窖藏金银不离住宅之语。和坤之宅巳赏庆郡王永璘居住,和砷之园已赏成亲王永星居住。以王府寓园,令番役多人遍行掘视,断无此事。萨彬图谬妄冒渎之咎,实难宽贷,着交部严加议处,先将副都统开缺另简。嗣后大小臣工,不得再以和砷资产妄行渎奏。钦此。”大哉皇言,洵足昭垂万世。由斯以观,则查钞和坤家产似已尽括于正月十五日谕旨之中,放萨彬图疑其尚多隐匿。然和坤花园及其珠玉宝玩等类,亦最为精华所萃,当时尚无估价,再合之地亩八千余顷,及随后查出当铺银号之资本,其数亦已不资,岂实有数万万两之多,而萨彬图尚以为少耶?抑此皆陆续查钞,随即赏赐王、大臣及公主,未必尽发明谕,故萨彬图有所未及知耶T又岂查钞之物,呈明入官者不过如正月十五日之数,而世俗私相传钞之本,乃其实数耶?抑或当时共谂和坤之富,遂于查钞清单之下,浮写其估价之数, 曰久相沿,遂莫能辨真伪耶?总之,此单传钞已旧,余所见数本大致相同,断非凭空捏造,而与《东华续录》又似不无抵牾之处。盖私家记载颇资耳食,难尽为凭,官书又外间所不能多见。事隔九十余年,见闻巳歧异若此,兹特兼志于此,以待搜考,并质世之博物洽闻者。嗟乎!乾隆中叶最为天下全盛之时,不幸和坤入相,倚势弄权,贪婪罔忌。自督抚以至道府,往往布置私人。或畏其势焰,竞营献纳,以固其位。浸至败坏吏治,刻剥民生,酿成川楚教匪之变,元气一腔,至今未复。和坤卒伏其辜,一朝籍没,多藏厚亡,岂不信哉。亦书之以为黩货无餍者戒也。
学政、总裁先后甄拔得人
诸城窦东皋先生(光鼐)学行深纯,尤长于制艺,屡掌文衡。乾隆五十一年,因浙江州县仓库亏空,特派大臣阿文成公与姜晟、曹文埴,伊龄阿,先后驰往查办。伊龄阿旋留为巡抚。
译其中八十三号尚未估价。近来我阅读王益吾祭酒(先谦)编纂的《东华续录》,恭敬地读到嘉庆四年正月十五日谕旨宣示和坤二十款大罪,其中把和坤家中银两以及衣服等物件数额超过千万,列为第十七款罪;夹墙中藏金二万六千多两,私库中藏金六千多两,地窖中埋藏银一百多万两,列为第十八款罪;通州、蓟州都有当铺、钱店,查计资本不少于十多万,列为第十九款罪;查抄家人刘全的资产竟达到二十多万,并有大珍珠、珍珠手串,列为第二十款罪。这样看来,与这份清单所记的查抄数目大不相同。再考察这份清单所录的连续几日奉行的谕旨,与《东华续录》相同。只有十七日上谕所宣示的查抄家产估价数目,《东华续录》中没有记载。我仍然怀疑,在给和坤定罪时,他的家产尚未查抄完毕,这份清单记载的可能是后来陆续查抄的数目,只是世间记载或许把月份和日期颠倒了。后来我又读《东华续录》,其中记载该年四月二十五日谕旨说:“此前据萨彬图上奏,和冲的财产很多,绝不只是查出的这些数目,其中一定还有埋藏、寄存、侵吞、挪用等弊端;刑部审查时,司员有意含混其辞,请秘密派大臣详细审讯、追查究办等语。” 朕当即详细加以开导。昨天又据奏报,从和坤的亲戚那里问出,和坤家中掌管金银内账的使女有四名,请交给其中一人到慎刑司提讯,实在更加荒谬。萨彬图是副都统,并不是原先派去查抄和坤家产的官员,却忽然越权插手,想凭一人独自审讯数名女子,而且把使女的姓名列在奏折中,这种事实在从来没有过。朕特意派怡亲王永琅、尚书布彦达赉同萨彬图提取、召集使女等人,再三审问,仍然没有得到确实指证,果然不出朕所料。王爷、大臣从来没有在朕面前奏报和坤财产有隐藏、寄存之事,只有萨彬图屡次拿这件事来说,难道是把朕看成贪好财货的君主,想借此试探吗?自古以来有籍没财产的先例,是为了惩戒贪污,并不在于财产多少,更不应牵连办案。这次查抄的财物,即使确实有隐藏、寄存的,依朕看来,也不过是在天地之间罢了,何必辗转追根究底,近似搜刮呢?萨彬图奏折中有‘和砷窖藏金银不离住宅’的话。和坤的住宅已经赏给庆郡王永璘居住,和砷的花园已经赏给成亲王永星居住。对于王府和园林,怎么能让许多差役到处挖掘查看,绝没有这样的事。萨彬图荒谬妄言、冒犯渎职的罪过,实在难以宽免,着交刑部严加议处,先将副都统职务革去,另行选任。此后大小臣工,不得再拿和砷的资产妄加渎奏。钦此。”皇帝这番话意义重大,确实足以昭示后世万代。由此看来,查抄和坤家产似乎已经全部包括在正月十五日的谕旨之中,所以萨彬图怀疑仍有大量财产隐匿。然而,和坤的花园以及其中的珠玉、珍玩等物,也正是最精华的部分,当时尚未估价;再加上田地八千多顷,以及后来查出的当铺、银号资本,数额也已经非常巨大,难道实际真有数万万两之多,而萨彬图还认为少吗?还是这些东西都是陆续查抄的,随即赏赐给王爷、大臣和公主,未必全都发布了明谕,所以萨彬图有些没有获知呢?又或者查抄的东西,正式报明入官的不过是正月十五日谕旨所说的数目,而世间私下相互传抄的本子,才是实际数目吗?还是当时人们都知道和坤富有,于是在查抄清单下面虚写了估价数目,时间久了相互沿袭,便没有人能够辨别真伪了呢?总之,这份传抄本流传已久,我所见到的几种本子大体相同,绝不是凭空捏造;但它与《东华续录》之间,似乎又确有互相抵牾之处。大概私人记载多半依赖传闻和耳食之谈,很难全部作为凭据;官书又不是外间能够经常看到的。事情相隔九十多年,见闻已经分歧到这种程度,所以特意把两方面的记载一并写在这里,以等待搜集考证,也请教于世上博学多闻的人。唉!乾隆中叶是天下最为强盛的时期,却不幸让和坤入朝为相,倚仗权势玩弄权术,贪婪而毫无顾忌。从督抚直到道、府官员,往往安插私人;有的畏惧他的权势声焰,争相经营馈献,以保住自己的职位。渐渐发展到败坏吏治、刻剥民生,酿成川、楚教匪的变乱,使国家元气受到重创,直到今天仍未恢复。和坤最终伏法获罪,一旦被籍没家产,藏得越多,失去得也越多,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把这些写下来,也是用来告诫那些贪恋财货、永不满足的人。学政、总裁先后选拔出了有才德的人。诸城窦东皋先生(光鼐)学问和品行深厚纯正,尤其擅长制艺,多次主持考试。乾隆五十一年,因为浙江州县仓库亏空,特意派大臣阿文成公与姜晟、曹文埴、伊龄阿,先后快马赶去查办。伊龄阿不久留任巡抚。
是时,窦公以吏部右侍郎督学浙江,甄拔名宿,声誉翔起。高宗密敕将仓库事据实陈奏。窦公严劾平阳知县黄梅丁忧演戏,借弥补仓库为名,科敛肥橐,赃款累累。温旨褒其不避嫌怨’而阿公等查复,则谓并无其事。窦公具疏执辩不休,并亲赴平阳访查。伊龄阿劾其在明伦堂招集生监,询以黄梅劣迹,答以不知,则咆哮发怒,用言恐吓,勒写亲供。奉旨褫职。窦公未及复奏,伊龄阿又劾其在乎阳城隍宙多备刑具,传集书役,追究黄梅款迹,生监平民,一概命坐,千百为群。及回省时,携带多人,昼夜兼行,致水手堕河淹殒,并有不欲作官不要性命之言。奉旨拿交刑部治罪。窦公抵杭,旨尚未到,而官民皆知学使被谴,巡抚已密遣人守其衙署。忽有归安诸生王以衔、王以铬以门生投刺来谒。窦公见之,二生请问入内,脱留棉袄一件,称报老师识拔之恩。窦公拆视,则皆黄梅按亩勒捐之田单、印票、图书、收帖二千余张,喜极欲狂。盖窦公虽亲赴平阳,而自抚藩以至府县,早巳豫为布置,故于黄梅赃款,虽略得佐证,仍未获其确实凭据。二王以邻郡诸生,密为收积,人固不及防也。窦公于是奏称黄梅以弥补亏空为名,按亩捐钱,户给官印田单一张,在任八年,侵赃二十余万。因将田单、印票、图书、收帖,各检一纸呈递。奏甫出,而中丞派员押解,锒铛就道矣。上谓凡事可伪,而官印与私记不可伪,且断不能造至二千余张之多,况字帖俱有业户花名排号,确凿可据。因命阿公中道折回浙省,且免窦公拿问,同往审讯。阿公旋奏黄梅勒借民钱,侵用田单、公费是实。奉旨伊龄阿与前抚福崧皆严议革职,阿公等亦皆议处。窦公回京,署理光禄寺卿。乾隆六十年,窦公以左都御史为会试正总裁。副考官二人皆资望较浅,一切悉推窦公主政。榜既发,则第一名王以悟,第二名王以衔也。和砷在上前指出,上查知为同胞兄弟,则大疑之。因派大臣复试。王以衔列二等第四,王以牾列三等七十一名。磨勘大臣奏称:王以梧中式之卷,次艺参也鲁,后比用一日万几,一夜四事等字,肤泛失当,疵累甚多。遂罚停王以梧殿试。
谕旨斥窦公年老昏愦,先行开缺,听候部议;副考官交部议处。
越八日,进呈殿试卷十本,名次既定,拆视弥封,则第一名乃王以衔也。和坤与诸大臣瞠目相视,因奏曰:“此次阅卷诸臣,皆秉公认真,毫无私弊,如有失当,何妨易置?”上曰:“若此,则彼之兄弟联名,或出偶然。科第高下,殆有命焉,非人意计所能测也,何必易置?且既拆弥封,而再易置.则转不公矣。”胪唱之日,舆论翕然,盖以二王素着才名也。自是窦公之取士,与王氏兄弟之得会状,遂传为佳话。余幼闻故老娓娓谈此事,听之熟矣。然考《东华续录》,窦公奏称印票、收帖皆由平阳生监缴出,岂因王氏兄弟大魁天下,而世俗率相附会欤?抑窦公陈奏,不能不归其事于平阳生监欤因遍阅诸家纪载,尚无详志此事者,姑录之,以广异闻。确否?则未敢悬揣也。
某制军为乞丐
乾隆中,有某制军者,八旗人也。其盛时,姬侍僮仆服饰饮食玩好之属,穷奢极侈,日费不资。及罢官归京师,数年成穷窭子。又数年,成乞丐。王公贵人皆严绝之,惟大兴朱文正公戒阍人勿却。每旬日必一至,文正辄手赠青蚨二百。
一日,制军入文正书室,窥其无人,窃取小镜而出。从者觅不得,喧言制军实来。文正命勿觅,且勿声,如制军至,伺候侍茶而已。或曰:“人生实难’古人豪侈逾度,势穷则死。”若制军之寿,不如其速死也。闻昔有嗜鸭者,每饭必杀生。忽梦一处,有数大池浴鸭,守者告以皆君口中物也。醒益自喜,恣杀弗止。后复梦至故处,则一池数鸭而已,遽命勿杀。适有疾,亲故馈食,皆鸭也。数之,适符梦中所见,遂惊悸而死.嗟乎!人乌知已鸭之将尽?又乌知鸭尽而己尚不与之俱尽耶?
东方三大
吾锡秦小岘侍郎(瀛),博学,工古文,而书法素非所长。始以孝廉家居,闻纯皇帝东巡泰山,特赴召试之典。过清江浦,偶于市中见钞白破书一本,皆记零星典故,以五钱得之。归而略翻视之,有一条曰:“东方三大者,谓泰山也,东海也,孔林也。”及试,题为东方三大赋。侍郎首段挥冒三项,以下分点三段。大臣拟取十余卷,纯皇帝阅之,无当意者。因问大臣。“通场试卷,竟无知题义者乎?”大臣对曰。“有一卷分点三大,以书法太劣摈之。”上曰:“顾学问如何耳,何以书法为哉了”命亟以进。览之称善,御笔加圈点,拔置第一,遂授中书舍人,入值军机处。不数年,授杭嘉湖分巡道,数迁而为仓场总督。噫!人之名位, 自有生以来,冥冥中皆前定矣。又何容存得失于心哉!
四子书集注宜熟读
译当时,窦公以吏部右侍郎的身份督学浙江,选拔知名宿儒,声誉迅速提高。高宗秘密下令,让他把仓库案件据实陈奏。窦公严厉弹劾平阳知县黄梅在丁忧期间演戏,借弥补仓库亏空为名,摊派搜刮钱财,贪赃款项很多。皇帝用温和的诏旨褒奖他不避嫌疑和怨恨;但是阿文成公等查核后复奏,却说并没有这回事。窦公上疏坚持辩解不止,并亲自前往平阳访查。伊龄阿弹劾他在明伦堂召集生员、监生,询问黄梅的劣迹,众人回答不知道,他便咆哮发怒,用言语恐吓,强迫他们写下亲自作证的供词。奉旨革去官职。窦公还没来得及再次上奏,伊龄阿又弹劾他在平阳城隍宙中预备许多刑具,传集书吏、差役,追查黄梅的罪款事实,生员、监生和平民一概命令跪坐,成百上千人聚成一群。等到返回省城时,他带着许多人,日夜兼程赶路,导致船夫坠河溺死,并且还说过不想做官、也不要性命之类的话。奉旨交给刑部治罪。窦公抵达杭州时,圣旨还没有到,但官民都已经知道学政受到谴责,巡抚已经秘密派人守在他的衙署。忽然归安诸生王以衔、王以铬以门生身份投递名帖前来拜见。窦公见到他们,二生请求入内,脱下一件棉袄留下,称是用来报答老师识拔自己的恩德。窦公拆开查看,原来全是黄梅按田亩强行捐钱时使用的田单、印票、图书、收帖,共二千多张,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原来窦公虽然亲自前往平阳,但从巡抚、藩司直到府、县各级官员,早已预先布置妥当,所以对于黄梅的赃款,虽然略微取得了一些佐证,却仍然没有得到确实的凭据。王氏二人作为邻郡的诸生,秘密替他收集积存,官府自然来不及防备。于是窦公上奏说,黄梅以弥补仓库亏空为名,按田亩强行捐钱,每户发给一张盖有官印的田单;他任职八年,侵吞赃款二十多万两。于是将田单、印票、图书、收帖各取一张呈递上去。奏折刚发出,中丞就派人押解黄梅,戴着刑具上路了。皇帝说,凡事都可以伪造,但官印和私人印记不能伪造,而且绝不可能伪造到二千多张之多;何况字帖上都有业户的姓名、字号,证据确凿,可以凭据。因此命阿文成公在途中折回浙江,并免去窦公被拘拿审问的处分,让他一同审讯。阿文成公不久上奏,黄梅强借民钱、侵用田单和公费,确实属实。奉旨,伊龄阿与前任巡抚福崧都严加议处、革职,阿文成公等也都议处。窦公回京后,署理光禄寺卿。乾隆六十年,窦公以左都御史身份担任会试正总裁。两名副考官的资历和声望都比较浅,一切事务全都推给窦公主持。榜单发布后,第一名是王以悟,第二名是王以衔。和砷在皇帝面前指出,皇帝查知两人是同胞兄弟,于是大为疑惑。因而派大臣复试。王以衔列入二等第四名,王以牾列入三等第七十一名。磨勘大臣上奏说:王以梧中式的试卷,次艺中参杂了‘也鲁’,后面又用了‘一日万几’‘一夜四事’等字句,内容浮泛而不恰当,毛病很多。因此罚王以梧停止参加殿试。谕旨斥责窦公年老昏聩,先行革去职务,听候刑部议处;副考官交刑部议处。过了八天,呈进殿试卷十本。名次已经定下,拆开弥封查看,第一名竟然是王以衔。和坤同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于是上奏说:“这次阅卷的各位大臣,都秉公认真办理,丝毫没有徇私舞弊;如果有不恰当的地方,何不改换名次呢?”皇上说:“如果这样,那么他们兄弟同榜,或许只是偶然。科举名次的高低,大概自有命运安排,不是人的心思和谋划所能推测的,何必改换名次?况且既然已经拆开弥封,再改换名次,反而不公平了。”传胪唱名那天,舆论一致称许,因为王氏兄弟一向以才名著称。从此,窦公选取人才以及王氏兄弟取得会元、状元的事,便传为佳话。我小时候听老年人津津有味地谈起这件事,已经听得很熟了。然而考察《东华续录》,窦公上奏说,印票、收帖都是由平阳生监交出的,难道是因为王氏兄弟高中天下第一,世俗之人便一概牵强附会吗?还是窦公陈奏时,不得不把这件事归到平阳生监身上呢?我遍查各家记载,仍没有看到详细记述此事的,姑且把它记录下来,以增广奇闻。究竟是否确实,我却不敢擅自猜测。某位制军沦为乞丐 乾隆年间,有一位制军,是八旗人。他得势兴盛时,姬妾、侍从、僮仆,以及服饰、饮食、玩物等方面,无不穷奢极侈,每天的花费多得无法计算。等到罢官回到京师,几年间就成了贫穷困顿的人。又过了几年,竟成了乞丐。王公贵人都严厉地与他断绝往来,只有大兴朱文正公告诫守门人不要拒绝他。他每十天必来一次,文正公总是亲手送给他二百枚青蚨钱。一天,制军进入文正公的书房,窥见里面没有人,便偷走一面小镜子出来。随从没有找到他,喧哗着说制军确实来过。文正公命令不要寻找,也不要声张;如果制军再来,只管侍候他喝茶罢了。有人说:“人生实在艰难,古人奢侈过度,势力穷困时就会死去。”像这位制军这样长寿,反而不如早些死去。听说从前有个嗜好吃鸭子的人,每顿饭都一定要杀鸭。忽然梦见一个地方,有几个大池子,里面沐浴着鸭子,看守人告诉他说,这些全都是将来进你嘴里的东西。他醒来后更加得意,任意宰杀,毫不停手。后来又梦见到了原来的地方,只见一个池子里只剩几只鸭子,便连忙命令不要再杀。恰好他得了病,亲友送来食物,都是鸭子。他数了一下,正好与梦中所见的数目相符,于是惊恐心悸而死。唉!人怎么知道自己的鸭子将要吃尽?又怎么知道鸭子吃尽之后,自己还不会与它们一同死去呢?东方三大 我锡秦小岘侍郎(瀛)博学,擅长古文,但书法一向不是他的长处。他起初以孝廉身份居家,听说纯皇帝东巡泰山,特地前往参加召试。经过清江浦时,偶然在市中看见一本抄写的残破书籍,里面都是零星典故,便用五钱买下。回去后略加翻阅,看到其中有一条说:“东方三大,是指泰山、东海、孔林。”考试时,题目正是《东方三大赋》。侍郎开头一段挥笔写出三项,以下分为三段分别论述。大臣们拟取十多份试卷,纯皇帝阅看后,没有一份合意,于是问大臣:“全场试卷,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题目的意思吗?”大臣回答:“有一份试卷分列三大,但因为书法太差而被摒弃了。”皇上说:“只看学问如何罢了,为什么要看书法呢?”命令赶快把它呈上来。皇上阅后称赞写得好,亲笔加上圈点,提拔置于第一名,于是授为中书舍人,入军机处当值。不到几年,授为杭嘉湖分巡道,几次升迁后成为仓场总督。唉!人的名位,自从出生以来,冥冥之中都已经预先决定了,又哪里容得自己把得失放在心上呢?《四子书集注》应该熟读
今世教童子读四子书者,往往摘朱注精要者读之,其圈外注及稍无涉于举业者,皆不读也。乾隆年间,大考翰詹,题为“也作乎赋”。诸名手皆搁笔,不知其出于何书。一老翰林独从容交卷而出,语人曰;“吾每试辄后于诸君,此次当稍出一头地。”榜发,果居第一。盖《论语》“子张问十世可知也”注内陆氏日:“也一作乎。”读者皆易忽略,故通场无第二人知也。又有乡先辈某太史,以拔贡生举乾隆元年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庶吉士。一日,高庙问某太史;“增广生员始于何代?见于何书?’太史错谔不知所对。高庙谓:“《论语集注》且不能熟读,何以得为博学。”遂散馆,改授知县以终。盖“子适卫”章圈外注,有“唐太宗增广生员”句也。合此二事观之,居文学侍从之职者,可不熟读朱注及圈外注哉?
穷达有命
湖口高碧湄大令(心夔),少有才名,其骈文、书法及散体诗,均造深际,惟古文尚未成家。晚以知县分发江苏,权吴县数年,颇有声绩。然性偏而政酷,卒以此被劾,忧愤而卒。碧湄以咸丰己未科会试中式,复试因试帖诗出韵,遂列四等,罚停殿试一科。因留京师,入户部尚书肃顺幕中,为课其子读书。次年为庚申恩科殿试,碧湄列在二甲。及朝考前一日,肃顺问碧湄日:“子向来写作迟速何如?’答以文思尚不甚钝, 曰中以后当可交卷。明日,肃顺监场,仅交未刻,见碧湄卷已交,即命抢诸人之卷,高才宿学,以不完卷被黜者甚众。然碧湄因急欲交卷,心手忙乱,试帖诗又出韵,遂列四等,以知县归班用。然后,知巍科上第,有命存焉,非可勉强得也。碧湄两次出韵,皆在十三元韵中。衡阳王纫秋孝廉(阊运)赠以诗曰:“平生两四等,该死十三元。”
学使以快短明衡文
今之督学使者,按临各郡考试生童,每次须分十余场,往往因公事繁冗,期限迫促,不能从容评阅,悉心搜校。康熙雍正以前,功令未严,格式未备,院试尚无试帖,仅四子书题文一篇而已。江苏为人文渊薮,闻昔学院有以快短明三宇衡文者,大抵交卷愈快愈妙,篇幅愈短愈妙,而意义则取其明白轩爽。
题纸一下,不可构思,振笔疾书,奔往交卷,取额一满,则不待终场而出案。往往考者方据案尹唔,研墨润笔,忽鼓吹聒耳,龙门洞开,始知出红案也,乃皆踉跄不终卷而出。一日,文题为“山梁雌雉”,有一卷文仅十六字,曰:“春秋绝笔,西狩获麟,乡党终篇,山梁雌雉。”遂拔取冠军。又一日,题为“孟之反不伐”,有一卷文曰:“不矜功,良将也。夫伐,情也,反不然,良将哉。春秋时,不伐者二:一介子推,一盂之反。之推不贪天功以为己功,之反不假人力以为己力。吁!良将哉。”又拔取冠军。盖以其仅五十五字,而全篇规模已具,文乃劈分两比格也。又有垫童五六人同赴试,一送考之佣二仁,年近四十,盖因学业未成,改读而耕者也。好论文,贪饮食,偶见塾师评改诸童文,或试不前列,则亦从而指摘之。诸童使具酒食,每先自饮啖。诸童皆恶之,相与谋曰:“佣工喜自炫其能,当有以困之。”乃用佣工姓名,密为购备一卷,俾携考具,若令送考者。既唱名,一童在佣工后代应之,而推佣工使前。佣工不得已,接卷而入,且笑曰:“若辈欲困我乎了当显我才学矣。”
是臼,题为“夫微之显”。佣工犹忆少时在塾读此题旧文,起讲下,既承上文,接笔曰:“天然而微矣,夫然而显矣,夫然而微之显矣。”提比后用复笔,亦如之。后比后之结笔,亦如之。
佣工因钞袭之,而其它皆不知所云也。首先交卷。学使见三复笔,即提笔圈之,亦不暇细阅其它处,拔取冠军。诸童见已出案,仓皇交白卷而出。佣工已在门外为接考具,且谢曰:“承诸君厚意,使我游庠。”诸童皆丧气,垂头而返。
河工奢侈之风
译如今世上教儿童读《四子书》的人,往往只摘取朱熹注释中的精要部分来读;圈外的注文以及稍微与科举功业没有关系的内容,全都不读。乾隆年间,大考翰林和詹事府官员,题目是“也作乎赋”。各位名手都停笔不写,不知道它出自哪部书。只有一位老翰林从容交卷出来,对人说:“我每次考试总是落后于诸位,这一次应当能稍稍超过你们。”发榜后,果然取得第一名。原来《论语》“子张问十世可知也”一章的注释中,陆氏说:“也,一作乎。”读书人都容易忽略这一点,所以全场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又有乡里的前辈某太史,以拔贡生身份参加乾隆元年的博学鸿词科,被授为翰林院庶吉士。一天,高庙问某太史:“增广生员始于哪个朝代?见于哪部书?”太史惊愕失措,不知道如何回答。高庙说:“《论语集注》尚且不能熟读,怎么能够称为博学?”于是散馆后改授知县,直到去世。原来“子适卫”一章的圈外注文中,有“唐太宗增广生员”一句。把这两件事合起来看,担任文学侍从之职的人,难道可以不熟读朱注和圈外注吗?穷困与显达都有命运安排 湖口高碧湄大令(心夔)年轻时就有才名,他的骈文、书法和散体诗,都达到了很深的境界,只有古文还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晚年以知县身份分发到江苏,代理吴县县令数年,很有声望和政绩。但他性情偏激,施政严酷,最终因此被弹劾,忧愤而死。碧湄在咸丰己未科会试中式,复试时因为试帖诗押了出韵,列为四等,罚停一科殿试。于是留在京师,进入户部尚书肃顺的幕府,负责教他的儿子读书。次年举行庚申恩科殿试,碧湄列在二甲。朝考前一天,肃顺问碧湄:“你平时写文章,速度快慢怎么样?”他回答说,文思还不算迟钝,入场后大概可以交卷。第二天,肃顺监考,只到未时初刻,就看见碧湄的试卷已经交上来了,于是命令抢收其他人的试卷;许多才高学深的人,因为没有写完试卷而被黜退。然而碧湄因为急于交卷,心手慌乱,试帖诗又押了出韵,于是列为四等,作为知县归班候用。可见,能否在高科考试中取得上等,本来就有命运安排,不是勉强能够得到的。碧湄两次押出韵,都在十三元韵中。衡阳王纫秋孝廉(阊运)赠诗说:“平生两四等,该死十三元。” 学使因为“快、短、明”来评判文章 如今的督学使者巡视各郡,主持生员和童生考试,每次必须分成十多场,往往因为公务繁多、期限紧迫,不能从容评阅,尽心核查。康熙、雍正以前,法令还不严格,格式也不完备,院试尚无试帖诗,只考一篇四子书题文而已。江苏是人文荟萃之地,听说从前学院中有人用“快、短、明”三个字来衡量文章:大体上,交卷越快越好,篇幅越短越好,而文意则要求明白爽朗。题纸一发下来,不能构思,便振笔疾书,奔跑着去交卷;录取名额一满,就不等考完便出榜。常常是考生刚刚伏在桌案上哼哼唧唧,研墨润笔,忽然鼓吹声震耳,龙门洞开,这才知道已经出红案了,于是都踉踉跄跄地写不完试卷便出来。一天,题目是“山梁雌雉”,有一份文章只有十六个字,说:“《春秋》绝笔,西狩获麟;《乡党》终篇,山梁雌雉。”于是被选为第一名。又一天,题目是“孟之反不伐”,有一篇文章说:“不夸耀功劳,是良将。夸耀,是人情;孟之反不这样,真是良将啊。《春秋》时代不夸耀功劳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介子推,一个是孟之反。介子推不贪取上天的功劳当作自己的功劳,孟之反不把别人的力量冒充为自己的力量。唉,真是良将啊!”又被选为第一名。大概是因为它只有五十五个字,却已经具备了全文的规模,文章又分成两比的格局。又有五六个垫童一同参加考试,其中有一个送考的佣工,二十多岁,年近四十,大概因为学业没有完成,改为读书耕作。他喜欢评论文章,贪吃贪饮,偶然看见塾师评改这些童生的文章,有人考试名次不在前列,他也跟着指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这些童生让他准备酒食时,他总是先自己吃喝。童生们都厌恶他,便一起商量说:“这个佣工喜欢炫耀自己的本领,应当设法使他为难。”于是用佣工的姓名,暗中替他准备了一份试卷,让他带着考试用品,装作让他送考。唱名以后,一个童生站在佣工身后代替他应答,又把佣工推到前面。佣工没有办法,只好接过试卷进去,还笑着说:“你们想使我为难吗?这下我正好显露我的才学了。” 这一天,题目是“夫微之显”。佣工还记得年轻时在私塾读过这道题的旧文,起讲之后,承接上文,接着写道:“天然而微,夫然而显,夫然而微之显。”提比以后用复笔,也照这样写。后比以后的结笔,也照这样写。佣工便把它抄录沿袭下来,其他内容全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第一个交卷。学使看见三处复笔,便提笔给它加圈,也没有工夫细看其他地方,就选为第一名。童生们看见已经出榜,慌忙交上白卷出来。佣工已经在门外替他们接考试用品,并且道谢说:“承蒙诸位厚意,使我进了庠序。”童生们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河工奢侈的风气
余尝遇一文员老于河工者,为余谈道光年间,南河风气之繁盛。维时南河河道总督驻扎清江浦,道员及厅汛各官环峙而居,物力丰厚。每岁经费银数百万两,实用之工程者十不及一,其余以供文武员弁之挥霍、大小衙门之酬应、过客游士之余润。凡饮食衣服车马玩好之类,莫不斗奇竞巧,务极奢侈。即以宴席言之,一豆腐也,而有二十余种;一猪肉也,而有五十余种。豆腐须于数月前购集物料,挑选工人,统计价值非数百金不办也。尝食豚脯,众客无不叹赏,但觉其精美而已。一客偶起如厕,忽见数十死豚枕藉于地,问其故,则向所食之豚脯一碗,即此数十豚之背肉也。其法:闭豚于室,每人手执竹竿追而抆之,豚叫号奔绕,以至于死,亟划取其背肉一片,萃数十豚,仅供一席之宴。盖豚被扶将死,其全体菁华萃于背脊,割而烹之,甘脆无比。而其余肉,则皆腥恶失味,不堪复食,尽委之沟渠矣。客骤睹之,不免太息,宰夫熟视而笑曰:“何处来此穷措大,眼光如豆。我到才数月,手扶数千豚,委之如蝼蚁,岂惜此区区者乎?”又有鹅掌者,其法:笼铁于地,而炽炭于下,驱鹅践之,环奔数周而死,其菁华萃于两掌,而全鹅可弃也,每一席所需不下数十百鹅。有驼峰者,其法:选壮健骆驼,缚之于柱,以沸汤灌其背立死,其菁华萃于一峰,而全驼可弃。每一席所需不下三四驼。有猴脑者,豫选俊猴,被以绣衣,凿圆孔于方桌,以猴首入桌中,而拄之以木,使不得出,然后以刀剃其毛,复剖其皮,猴叫号声甚哀,亟以热汤灌其顶,以铁椎破其头骨,诸客各以银勺入猴首中探脑嚼之。每客所吸不过一两勺而已。有鱼羹者,取河鲤最大且活者,倒悬于梁,而以釜炽水于其下,并敲碎鱼首,使其血滴入水中,鱼尚未死,为蒸气所逼则摆首摇尾,无一息停。其血益从头中滴出,比鱼死,而血已尽在水中,红丝一缕连绵不断。然后再易一鱼,如法滴血,约十数鱼,庖人乃撩血调羹进之,而全鱼皆无用矣。此不过略举一二,其它珍怪之品,莫不称是。食品既繁,虽历三昼夜之长,而一席之宴不能毕。故河工宴客,往往酒阑人倦,各自引去,从未有终席者。此仅举宴席以为例,而其余若衣服,若车马,若玩好,豪侈之风,莫不称是.各厅署内,自元旦至除夕,无日不演剧。
白黎明至夜分,虽观剧无人,而演者自若也。每署幕友数十百人,游客或穷困无聊,乞得上官一名片,以投厅汛各署,各署无不延请。有为宾主数年,迄未识面者。幕友终岁无事,主人夏馈冰金,冬馈炭金,佳节馈节敬。每逾旬月,必馈宴席。幕友有为棋博樗蒲之戏者,得赴帐房领费,皆有常例。每到防汛紧急时,有一人得派赴工次三日五日者,则争羡以为荣,主人必有酬劳,一二百金不等。其久驻工次与在署执事之幕友,沾润尤肥,非主人所亲厚者,不能得也。新点翰林有携朝贵一纸书谒河帅者,河帅为之登高而呼,万金可立致。举人拔贡有携京员一纸书谒库道者,千金可立致。嗟乎!国家岁糜巨帑以治河,而曩者频年河决更甚于今日,竭生民之膏血,以供贪官污吏之骄奢淫僭,天下安得不贫苦?以佛氏因果轮回之说例之,则向之踞肥缺、饱欲壑者,安知其不为豚,为猴,为驼,为鹅鱼也?余又见一京员论清江浦之盛衰,今昔顿异,尝切齿扼腕,谓漕运、河工:二者不复,天下不可得而治也。夫复漕运、河工,不过京员往来南北,足以润其囊橐而已,而谓遂可治天下乎?
县令意外超迁之喜
武进赵厚子廉访(仁基)以道光六年进士为江西知县,时年且四十矣。旋调知安徽泾县,权怀宁县事。道光十三年,以捕获桃源掘河奸民陈端,优沼褒勉,赏戴花翎,以直隶州升用。明年,补滁州直隶州,召见便殿,宣庙嘉之,归任滁州六安州。甫越数月,升平阳府知府。又数月,升江西南赣兵备道。
盖去为县令时,未一年也。又数年,迁湖北按察使,未赴任而卒。向使稍假之年,方且锓骏大用,存擢封疆。而其所以腾跃天衢者,则实因捕获陈端一事,膺特达之知也。先是江苏桃源县有聚众挖河之事,大吏遂以入奏,奉旨严檄各省擒捕,久之不获,官吏稍稍懈弛矣。陈端弃妻子,变姓名,去须毁形,潜附漕艘,为句读师以自给,家于怀宁之某乡。一日,有捕役过一.茅舍,闻有妇人微呼陈先生者,.一老学究开门应之。捕役正迫岁暮,思得额外赏项以白赡,因私忖此人,殆既陈端邪?欲乘其不虞以试之,遂直前呼之曰:“陈端,汝在此邪?”陈端出其不意,错愕应之曰:“唯。”捕役乃擒之以归,逮入县城,已夜半矣。
译我曾遇到一位长期任职于河工的文员,他向我谈起道光年间南河风气的繁盛。当时南河河道总督驻扎在清江浦,道员以及各厅、汛的官员环绕着居住,物力十分丰厚。每年经费有数百万两银子,真正用于工程的不到十分之一,其余都用来供文武员弁挥霍、大小衙门相互酬应,以及给过往客人和游士留下余利。凡是饮食、衣服、车马、玩物等,没有不争奇斗巧、务求极端奢侈的。单说宴席,一种豆腐就有二十多种做法;一种猪肉就有五十多种做法。豆腐所需物料必须提前几个月收集,挑选工人,统计价值,不花费几百金不能办成。我曾吃过豚脯,众客无不赞叹,只觉得它精美罢了。一个客人偶然起身如厕,忽然看见几十头死猪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询问缘故,才知道刚才吃的一碗豚脯,就是取自这几十头猪的背肉。做法是:把猪关在屋里,每个人手拿竹竿追赶并抽打它们,猪哀叫奔跑,直到死亡,立即剖取每头背上的一片肉,凑足几十头猪,只供一席宴会。因为猪被抽打到将死时,全身精华都集中在背脊,割下来烹制后,甘美脆嫩无比。其余的肉都腥臭失味,不能再食用,全都扔进沟渠。客人突然看到这一幕,不免叹息。厨夫仔细看着他笑道:“这是从哪里来的穷书生,眼光像豆子一样小。我到这里才几个月,亲手抽打过几千头猪,把它们像蝼蚁一样丢弃,难道还会吝惜这区区一点肉吗?”又有鹅掌,做法是:把铁笼铺在地上,在下面烧旺炭火,赶鹅踩在铁笼上,绕着奔跑几圈后死去,它的精华集中在两只脚掌上,整只鹅都可以丢弃,每席所需至少几十只到上百只鹅。有驼峰,做法是:选健壮的骆驼,把它绑在柱子上,用沸水浇灌它的背部,使它立即死亡,它的精华集中在一个驼峰上,整头骆驼都可以丢弃,每席所需至少三四头骆驼。有猴脑,预先选健壮的猴子,给它穿上绣衣,在方桌上凿一个圆孔,把猴头伸进桌孔,用木头支住,使它不能出来,然后用刀剃掉它的毛,再剖开头皮。猴子哀叫的声音十分悲惨,立即用热汤浇灌它的头顶,再用铁锤打破头骨,客人各自用银勺伸入猴头中挖取脑髓咀嚼。每个客人吸食的不过一两勺罢了。有鱼羹,取最大而且活着的河鲤,倒吊在梁上,在它下面用锅烧热水,同时敲碎鱼头,使鱼血滴入水中。鱼还没有死,被蒸气逼迫,就不停地摇头摆尾。鱼血不断从头部滴出,等到鱼死去,血已经全流进水中,红丝一缕,连绵不断。然后再换一条鱼,照样滴血,约用十几条鱼,厨师才把鱼血捞起调制成羹端上来,而整条鱼都没有用处了。这不过是略举一两个例子,其他珍奇怪异的食品也都如此。食品既然繁多,即使宴席连续三昼夜,也不能吃完。因此河工宴请客人,往往酒尽人倦,各自离去,从来没有吃完一席的。这只是拿宴席举例,至于衣服、车马、玩物等方面,豪奢之风也无不如此。各厅署从元旦到除夕,没有一天不演戏。从天刚亮一直演到半夜,即使没有人看戏,演员也照样演下去。每个衙署都有几十到上百名幕友,游客有的穷困无聊,求得上官一张名片,拿去投递给各厅、汛衙署,各衙署没有不延请的。有的做宾主相交数年,直到最后还没有见过面。幕友一年到头没有事情可做,主人夏天送冰敬,冬天送炭敬,佳节送节敬。每隔十天半月,必定赠送宴席。幕友中有下棋、赌博、玩樗蒲游戏的,可以到帐房领取费用,都有固定数额。每当防汛紧急时,有人被派往工地三天五天,大家就争相羡慕,认为这是荣耀;主人必有酬劳,数额从一二百金不等。那些长期驻在工地以及在衙署办事的幕友,得到的油水尤其丰厚,不是主人亲近厚待的人,不能得到这种差事。新点的翰林带着朝廷显贵的一纸书信拜见河帅,河帅便为他登高呼喊,万金可以立即得到。举人、拔贡带着京官的一纸书信拜见库道,千金可以立即得到。唉!国家每年耗费巨额钱财治理河道,而从前连年决口反而比今天更加严重,耗尽百姓的膏血,来供贪官污吏骄奢淫逸、僭越无度,天下怎么能不贫困痛苦?若以佛教的因果轮回说来类比,那么从前那些占据肥缺、填饱欲望沟壑的人,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变成猪、猴、骆驼、鹅或鱼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又见过一位京官谈论清江浦的兴衰,说今昔已经完全不同,曾经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地说:“漕运、河工这两件事如果不能恢复,天下就无法治理。”恢复漕运、河工,不过是让京官往来南北,足以润泽他们的钱袋罢了,难道这样就能治理天下吗?县令意外获得越级升迁的喜事 武进赵厚子廉访(仁基)在道光六年考中进士,任江西知县,当时年纪将近四十岁。不久调任安徽泾县知县,代理怀宁县事务。道光十三年,因为捕获桃源挖河的奸民陈端,受到优诏褒奖勉励,赏赐花翎,作为直隶州知州升任使用。第二年,补授滁州直隶州,召入便殿觐见,宣庙称赞他,回任滁州、六安州。刚过几个月,升任平阳府知府。又过几个月,升任江西南赣兵备道。从他离开县令职位到这一步,还不到一年。又过了几年,升任湖北按察使,还没有赴任就去世了。假使上天稍微多给他一些年寿,他正将得到重用,留任并升任封疆大吏。他之所以能在仕途上迅速腾达,实在是因为捕获陈端一事,受到特别的知遇。此前,江苏桃源县发生聚众挖河的事件,大吏于是将此事写入奏章,上谕严令各省缉捕,过了很久仍未抓到,官吏们也渐渐懈怠了。陈端抛弃妻子儿女,改名换姓,剃掉胡须、毁改变貌,暗中搭乘漕船,靠给人讲解句读维持生活,住在怀宁县某乡。一天,一个捕役经过一间茅屋,听见有妇人轻声叫“陈先生”,一位老学究开门答应。捕役正值年关将近,想着得到一笔额外赏钱来补贴家用,私下猜想这个人难道就是陈端吗?想趁他没有防备试探一下,于是径直上前叫道:“陈端,你在这里吗?”陈端出乎意料,惊愕地答应说:“是。”捕役于是把他捉拿回去,押入县城时已经是半夜了。
赵廉访方为县令,署门已闭,捕役呼而启之,见县令,先贺有升迁之喜,且请曰:“速赏我三百金,俾我得以度岁,则异日之事我概不问矣。”廉访如数予之,而置陈端于狱,时道光十二年除夕也。廉访素为人吏所赏识,至是遂优列剡章,超迁不次。盖时运既至,则宦途通达。初非意料所及,其事亦并非人谋所得为也。
名医治中消病
祥符孙雨农孝廉(育均)尝为余言,昔汴人有得中消病者,日食米一二斗,腹曰以彭亨,面日以黄瘦,而身日以饥惫,人无能救药者。闻某县有名医,往就之诊。医开一方,仅砒霜四两,别无他物。且戒之曰:“汝忍饥不食两日,然后食之。
食必尽,否则不救。”众无不骇且怪者,又以其名医也,姑减半食之,则瞰然大壳,吐出白虫数十枚,其长六七寸不等,皆死矣。于是腹稍小,饥稍瘳,而尚未霍然也。复诣名医请诊,医啃曰。“汝必食药未尽也。凡汝之一食即消者,皆此虫为之。今仅杀其半耳,余不能救矣。”问再食之可乎?医曰:“不可。夫虫既食人之食,亦有知识。吾之开砒霜四两者,乃酌量虫数而投之。虫惯食人之食,故于久饥之后,一见即食。彼已见前虫之死,肯再食乎了虫既不食,则砒毒汝自当之口今汝食之则以砒而死,不食则以虫而死,均之死也,复何言!”病者不听,食之果死。
猛药不可轻尝
益阳汤海秋侍御(鹏),雄于制举文。道光年间,以少年捷科第,登言路,高才博学,声名藉甚。一时胜流,如曾文正公及王少鹤、魏默深、邵位西、梅柏言诸君子,皆与之交。侍御气甚豪,旬日间章屡上,遂由御史改都曹,颇郁郁不乐,然不见于面也。乃研精著述,所著《浮邱子》,尤自憙。一日,诸友集其舍,或言大黄最为猛药,不可轻尝,如某某等为庸医所误,皆服大黄死矣。侍御曰:“是何害?吾向者无疾,常服之,谓予不信,请面试之。”命奚奴速购大黄数两来,诸友苦止之,不可。
及既购到,诸友竞起止之,侍御已连取大黄六七钱吞之矣。一友飙起夺之,侍御复攫吞大黄一块,且骂夺之者,遂皆反唇,诸友不欢而散。抵暮,闻侍御泄泻不止。黎明,诸友趋往问疾,始知侍御已于中夜暴卒矣。故曾文正公祭文有曰:“一呷之药,标我天民。”惜哉:侍御以戏服猛药,杀其身,年仅四十有四。不然,则所就固未可量也。
禄命同而不同
节相恪靖侯左公,有中表弟曰吴伟才,与侯相同以嘉庆十七年十月初七日寅时生。所居相距九里许,两家报喜者相遇于适中之地。其八字则壬申辛亥丙午庚寅也,少有奇童之目,与侯相同。道光壬辰,侯相与兄景桥中书(宗植)同举于乡,而伟才改业屠豕。侯相督闽浙时,伟才尝一至闽。侯相勋业烂然,杀贼以千万计,而伟才禄命中之杀刃,仅用之于屠豕。昔有与文潞公同命者,仅得同席而食者数十日,以此类也。伟才好大言,尝曰;“太公隐于屠沽,何独余也了”同治八年,巳不在屠肆,而亲旧岁时用牲或召之,辄欣然鼓刀而往云。侯相在泾州军次,与王孝凤(家壁)言之。
谳狱引律同而不同
刑部律例,凡调奸妇女未成,致妇女羞忿自尽者,厥罪应绞,而有情实、缓决之分,其手足勾引者入惰实,语言调戏者入缓决,此中区别盖甚微矣。近闻友人述两案,其事相似,而其情实不相同。有一人便旋于路,偶为妇人所见,其人对之而笑,且以手自指其阳物,妇人归而自缢。有司谳狱,以其人既无语言调戏,又非手足勾引,拟入缓决。刑部司员驳之云:“调戏虽无言语,勾引甚于手足。”狱遂定,论者咸以为乎允。又一训蒙师设帐委巷中,偶至僻处便旋,其对面有楼翼然,一年少女子适俯窗下窥,训蒙师仰首见之,莞然一笑,女子即变色闭窗。俄闻邻家一女子忽雉经而死。女子之弟方在馆读书,仓皇返视,其师不觉拍案呼曰;“噫!今日误矣!”童子归告其父母。父母疑其别有他故,遂鸣之官。官研讯得实,以为调戏勾引,均无实事,亦拟入缓决。刑部司员驳之云,“虽无实事,其心可诛。”训蒙师遂绞决焉。越一年,司员方与人为叶子戏,忽瞠目作退避状曰:“冤鬼至矣!”已而复作楚音曰:“汝以刀笔杀人,吾已诉于上帝,不汝宥也。”言未终,气已绝矣。盖训蒙师乃湖南人也。余合二事观之,前之所断不愧南山铁案,盖其情实可诛,则虽死而无怨也;后之所断不免深文周内,罪不当死而死,故其鬼得索命于既死之后。观于训蒙师之拍案惊呼,则岂惟笑出无心,抑且有自悔之意,其与调戏者有问矣。
大抵谳狱虽依律例,不外情理。善折狱者,斟酌于天理人情,然后衡之以律例,不容毫发偏倚于其间,故杀之而不能怨,亦生之而不必感也。噫!难言之矣。
六指人冤狱
译赵廉访当时正任县令,衙门已经关了,捕役呼喊着叫人打开门,见到县令,先祝贺他有升迁之喜,并请求说:“赶快赏给我三百金,让我能够过年,那么以后有关这件事的事我一概不再过问。”廉访按数给了他,把陈端关进监狱。当时正是道光十二年除夕。廉访一向受到官吏们的赏识,到这时便被优先列入保举名册,获得破格越级升迁。可见时运一到,仕途自然通达,原本不是意料所能及的,其中的事情也不是单凭人的谋划能够做到的。名医治疗中消病 祥符孙雨农孝廉(育均)曾经对我说,从前汴地有一个患中消病的人,每天吃一二斗米,肚子一天天胀大,脸色一天天黄瘦,而身体却一天天饥饿疲惫,没有人能够用药救治他。他听说某县有名医,便前去请他诊治。医生开了一剂药方,只有四两砒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药物。医生还告诫他说:“你忍住饥饿,两天不要吃东西,然后服用它。” 每次服食都必须全部吃完,否则就无法救治。”众人没有不惊骇、诧异的,又因为他是名医,姑且让他减半服食;于是他突然【原文“瞰然大壳”疑误】吐出几十条白虫,长短不一,有六七寸,全都死了。这样一来,腹部稍微小了些,饥饿也稍有缓解,但还没有完全痊愈。他又去请名医诊治,医生斥责说:“你一定是药没有吃完。凡是你吃下去就消化掉的食物,都是这些虫子吃掉的。如今只杀死了它们的一半,剩下的我就救不了了。”病人问,能不能再服一次?医生说:“不行。这些虫子既然吃人的食物,也有知觉。我开砒霜四两,正是根据虫子的数量斟酌投放的。虫子习惯吃人的食物,所以在长久饥饿之后,一见到食物就会吃。它们已经看见先吃药的虫子死了,怎么肯再吃呢?虫子既然不吃,砒霜的毒就由你自己承受了。你现在吃药,就会因砒霜而死;不吃药,就会因虫子而死,反正都是死,还说什么!”病人不听,服下后果然死了。猛药不可轻易尝试 益阳汤海秋侍御(鹏),擅长制举文。道光年间,他年少时便考中科第,进入言官之列,才华很高,学问广博,声名极盛。当时的名流,如曾文正公以及王少鹤、魏默深、邵位西、梅柏言诸位君子,都同他交往。侍御气概豪迈,十天之内屡次上奏章,于是由御史改任都曹,颇为郁郁不乐,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于是他专心研究、著述,所著《浮邱子》尤其自认为得意。一天,几位朋友聚集在他家,有人说大黄是最猛烈的药,不可轻易尝试,像某某等人被庸医误治,都因服用大黄而死了。侍御说:“这有什么妨害?我从前没有病时,常常服用它。你们若不相信,请当面试给你们看。”他命令小奴仆赶快买几两大黄来,朋友们苦苦劝阻,但没有劝住。等到买来以后,朋友们争相起身阻止,侍御已经接连取了六七钱大黄吞下去了。一位朋友猛然起身夺取,侍御又抓起一块大黄吞下,还责骂夺药的人,于是双方都反唇相讥,朋友们不欢而散。到了傍晚,听说侍御腹泻不止。天刚亮,朋友们赶去问候病情,才知道侍御已经在半夜突然死去了。所以曾文正公的祭文中说:“一口药,夺去了我的天民。”可惜啊,侍御把服用猛药当作儿戏,害死了自己,年仅四十四岁。否则,他将来的成就本来是不可限量的。禄命相同而遭遇不同 节相恪靖侯左公有一位中表弟,名叫吴伟才,出生时辰与左侯相同,都是嘉庆十七年十月初七日寅时。两人居住的地方相距约九里,两家报喜的人在中途相遇。他们的八字都是壬申、辛亥、丙午、庚寅,小时候也都被称为奇童。道光壬辰年,左侯与兄长景桥中书(宗植)一同考中乡试,而吴伟才改行做屠夫。左侯任督闽浙时,吴伟才曾到过福建一次。左侯功勋事业显赫,杀敌以千万计;而吴伟才禄命中的杀刃,只用在宰杀猪上。过去有一个人与文潞公命运相同,却只能同席吃饭几十天,也是这一类的事。吴伟才喜欢说大话,曾说:“姜太公隐身于屠宰和卖酒之中,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这样呢?”同治八年,他已经不在屠宰铺里了,但亲友每逢年节祭祀用牲,或请他去做事,他总是高兴地拿刀前往。据说,左侯驻军泾州时,曾把这件事告诉王孝凤(家壁)。审理案件所援引的法律相同而判决不同 刑部律例规定,凡是调戏妇女未遂,却导致妇女羞愤自尽的,应处绞刑;但又分为情实和缓决两类。用手脚勾引的归入情实,只用言语调戏的归入缓决,其中的区别非常细微。近来听朋友讲述两起案件,事情相似,但情节实质并不相同。有一个人在路边小便,偶然被妇人看见,那人对着她笑,还用手指自己的阳物;妇人回家后便上吊自尽。有关官员审理此案,认为那人既没有用言语调戏,也不是用手脚勾引,于是拟定为缓决。刑部司员驳斥说:“调戏虽没有言语,勾引却比手脚还严重。”案件于是定了下来,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判得很公允。又有一位蒙学教师在偏僻小巷中设馆授徒,一次到僻静处小便,正对面有一座翼然高起的楼房,一个年轻女子恰好俯身在窗下窥看。蒙学教师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女子立即变了脸色,关上窗户。不久,听说邻家一个女子突然上吊而死。女子的弟弟当时正在馆中读书,匆忙回去察看;他的老师不由得拍案喊道:“唉!今天闯祸了!”童子回去告诉父母。父母怀疑其中另有缘故,于是到官府告发。官府审讯查明实情后,认为调戏、勾引都没有实际行为,也拟定为缓决。刑部司员驳斥说:“虽然没有实际行为,但他的内心却应当诛杀。”蒙学教师于是被处以绞刑。过了一年,这名司员正和别人玩叶子戏,忽然瞪大眼睛,作出后退躲避的样子,说:“冤鬼来了!”随即又用楚地口音说:“你用笔墨和刑律杀人,我已经向上帝告发了你,上帝不会饶恕你。”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断气了。原来蒙学教师是湖南人。我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前一案的判决无愧于南山铁案,因为那人的情实在可诛,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怨的;后一案的判决却不免是故意深文周纳,罪不至死却被处死,所以他的鬼魂能够在死后索命。看蒙学教师拍案惊叫的情形,哪里只是无意中的一笑,分明还有自我悔恨的意思,他与所谓调戏者之间,其实是有区别的。大体说来,审理案件虽然依据律例,却不能脱离情理。善于断狱的人,要斟酌天理人情,然后用律例加以衡量,使其中丝毫没有偏颇;因此,即使杀了人,被杀者也不能怨恨;即使使人活下来,也不必让他感恩。唉!这实在难以说清。六指人的冤狱
嘉庆年间,浙江某县乡人有娶妻者,合卺之夕,新郎自洞房出如厕,至夜半,家人皆已倦卧,始闻新郎返入房中。黎明,家人方起,见洞房已开,汹知新郎早出门矣,亦未知异也。既而数日不归,家人始怪之,相与迹至厕中,积薪之下忽见一/’,则新郎也。大骇,诘问新人,云:“花烛之夜,新郎入房片时,旋出入厕,夜半始入房就寝。天将明,详问我金银首饰共有若干,藏于何所?我一一告之。彼云:‘性喜早起。’嘱我且睡,少顷则闻其已出。今检视首饰皆无有矣。”家人问其状锐若何?答云:“夜半灯影朦胧,未能谛视。但见其右手六指。”盖新郎方如厕时,适有贼藏厕中,欲俟夜深行窃,既见新郎,恐其号,而执之也,遽前攒其项杀之。因假其衣,以入洞房,次早席卷而去。是时,村中有一六指人,素无行,为众所不齿。家人闻新人之言,以为必此人矣。遂鸣之官,捕六指人加以刑讯,遂自诬服。狱既具,论如律。新人以新郎既死,复遭污辱,遂自缢。新郎之母惟一子,见子妇俱亡,亦自缢。越数年,郡人有商于闽者,遇一人于逆旅,询之同乡也。其人忽问曰:“吾乡有一新郎被杀之案,其贼已得否?”郡人曰。“狱早定矣,贼且伏诛矣。”其人面有喜色,方盥沐,不觉自匿其右手。骤视之,六指也。郡人觉有异,因穷诘之,且告以有人抵死,今虽告我何害?贼具吐其实,盖贼与新郎相隔一村, 自杀新郎后,远适闽省。既遇同乡,乃欲探一实音也。郡人许以不泄于他人,阴遣人报本地有司执贼,一讯即伏。闽省督抚为之具奏,移案至浙江核办,论贼如律。于是知县以失入抵罪,自巡抚至知府皆照例议处云。
戊午科场之案
咸丰八年,顺天乡试主考为大学士柏菱、尚书朱凤标、左副都御史程庭桂。甫入场,监临顺天府尹梁同新、提调顺天府丞蒋达,即因细故,意见不合。达径开龙门而出,疏劾同新口知贡举侍郎景廉,又具疏并劾二人。二人皆被吏议降调以去,而至公堂,于某夕哗传大头鬼出见。都人士云:“贡院中大头鬼不轻出见,见则是科必闹大案。”榜既发,有旗籍满洲乎龄,中式在前十名中。平龄素娴曲调,曾在戏院登台演戏。盖北方风俗,凡善唱二黄曲者,虽良家子弟,每喜登台自炫所长,与终岁入班演戏者,稍有不同。然京师议论哗然,谓优伶亦得中高魁矣。御史孟传金疏劾乎龄朱墨不符,请特覆试。奉朱谕派载垣、端华、全庆、陈孚恩查办,牵涉柏菱之妾及其门丁靳祥。于是考官及同考官之有牵涉者,皆解任听候查办。是时,载垣,端华、肃顺方用事,与柏菱不相能,欲藉此事兴大狱以树威。前刑部尚书陈孚恩终养起复,候补年余,上意不甚向用。孚恩窘,乃自昵于肃顺,得补兵部尚书,遇事每迎合其意。孚恩素与程庭桂相善,方言路未劾之前,孚恩驰往见庭桂曰:“外间喧传,此科中者,条子甚多,有之乎?’条子者,截纸为条,订明诗文某处所用文字,以为记验。凡与考官、房官熟识者,皆可呈递,或辗转相托而递之。房、考官入场,凡意所欲取者,凭条索之,百不失一。孟自条子兴,而糊名易:书之法几穷矣!庭桂闻孚恩之言,以为无意及之,乃答曰;“条子之风不始今日矣,:奚足为怪。今科如某某等,皆因条子获售者也。某某等,皆有条子而落第者也。吾辈衡文取士,文章之力,仍居七八,条子不过辅助一二耳。”孚恩问:“然则吾子亦接条子乎Y”庭桂笑臼:“不下百余条。”乃出而示之。
译嘉庆年间,浙江某县有个乡民娶妻。新婚之夜,新郎从洞房出来上厕所;到了半夜,家人都已经疲倦睡下,才听见新郎回到房中。天亮时,家人才起床,看见洞房门已经打开,才知道新郎一早就出门了,也没有觉得异常。可是过了几天新郎仍未回来,家人才感到奇怪,彼此一起寻找到厕所,在柴薪下面忽然看见【原文“一/’”疑误】一具尸体,原来就是新郎。众人大为惊骇,盘问新娘。新娘说:“花烛之夜,新郎进房片刻,随即出去上厕所,半夜才回房睡觉。天快亮时,他详细问我金银首饰共有多少,藏在什么地方,我一一告诉了他。他说:‘我生性喜欢早起。’嘱咐我先睡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便听说他已经出去了。如今查看首饰,已经全都没有了。”家人问她记得那人的相貌怎样。她回答说:“半夜灯影朦胧,没能看清楚,只看见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原来新郎上厕所时,恰好有个盗贼藏在厕所里,想等到深夜行窃;见到新郎,怕他呼喊,便立即上前扼住他的脖子杀死了他。于是盗贼穿上新郎的衣服,进入洞房,第二天一早卷走财物离去。当时村中有一个六指人,平日品行不好,众人都看不起他。家人听了新娘的话,认为一定就是这个六指人。于是到官府告发,官府捕获六指人并对他刑讯,他便诬认服罪。案件办成后,依法定罪。新娘因为新郎已经死去,自己又遭受污辱,便上吊自尽。新郎的母亲只有这一个儿子,见儿子和儿媳都死了,也上吊自尽。几年后,郡中有人到福建经商,在旅店遇到一个人,询问得知是同乡。那人忽然问:“我们家乡有一宗新郎被杀的案件,凶手已经抓到了吗?”郡人说:“案件早已定了,凶手也已经被处死了。”那人脸上露出喜色,正要洗脸,不自觉地把右手藏了起来。郡人突然看去,发现他有六根手指,便觉察出异常,于是追问到底,并告诉他说,已经有人为此案被逼到死地,现在即使你告诉我又有什么妨害呢?盗贼于是把实情全部供认出来。原来盗贼与新郎只隔着一个村子,杀死新郎后,远行到了福建。如今遇到同乡,便想探听一个确实消息。郡人答应替他保密,不告诉别人,暗中派人报告当地官府捉拿盗贼;一审讯,盗贼便认罪。福建省督抚为此上奏朝廷,将案件移交浙江复核办理,依法判处盗贼。于是,知县因错误收监无辜者而获罪,从巡抚到知府也都按照惯例议处。据说如此。戊午科场案件 咸丰八年,顺天乡试的主考官是大学士柏菱、尚书朱凤标、左副都御史程庭桂。刚进入考场,监临顺天府尹梁同新、提调顺天府丞蒋达就因琐事意见不合。蒋达径直打开龙门出去,上疏弹劾梁同新【原文“口知贡举”疑为“同知贡举”】侍郎景廉,又另写奏疏一并弹劾二人。二人都被吏部议处,降职调任离去。到了某天夜里,公堂上哗传大头鬼出现了。京城人说:“贡院中的大头鬼不会轻易现身,一旦出现,这一科一定会闹出大案。”发榜以后,旗籍满洲人【原文“乎龄”疑误,后文作“平龄”】中式,名列前十。平龄一向熟悉曲调,曾在戏院登台唱戏。北方风俗是,凡是擅长唱二黄曲调的人,即使是良家子弟,也往往喜欢登台炫耀所长;这与整年进戏班唱戏的人略有不同。然而京城舆论哗然,说连优伶也能考中高名次了。御史孟传金上疏弹劾平龄,称他的朱卷、墨卷不相符合,请求特别复试。皇帝下朱谕,派载垣、端华、全庆、陈孚恩查办,并牵连到柏菱的妾和他的门丁靳祥。于是,考官及同考官中有牵连的人,都被解任,听候查办。当时载垣、端华、肃顺正掌权,与柏菱不和,想借这件事兴起大狱,以树立威势。前刑部尚书陈孚恩服满终养后重新起复,候补了一年多,皇帝的意旨并不很想任用他。孚恩处境窘迫,于是主动亲近肃顺,得以补任兵部尚书,遇到事情总是迎合肃顺的意思。孚恩一向与程庭桂交好,在御史还没有弹劾之前,孚恩急忙去见程庭桂,说:“外面喧传这一科中式的人中,递了条子的很多,有这回事吗?”所谓条子,就是把纸裁成纸条,写明诗文中某处应使用的文字,作为记号。凡是与考官、房官熟识的人,都可以递交,或托人辗转递进去。房官、考官进入考场后,凡是自己想取中的人,凭条子寻找,几乎百不失一。孟传金自从条子盛行以来,糊名易书的办法几乎【原文“法几穷矣”语意疑误】失去作用了!程庭桂听孚恩这样说,以为他并非有意追究自己,便回答说:“条子的风气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这一科像某某等人,都是因为条子才得以中式;某某等人,也都是有条子却仍然落第的。我们评阅文章、选取士人,文章本身的作用仍占七八成,条子不过起一两成辅助作用罢了。”孚恩问:“那么,您也收过条子吗?”程庭桂笑着说:“不下百余条。”于是拿出来给他看。
孚恩曰:“盍借我一观?”袖之而去。不数日,孚恩奉旨审问此案,按条传讯,株连益多。庭桂之次子秀尝递数条,孚恩谓但到案问数语即无事。庭桂召其长子炳采谓之曰:“汝弟气性不驯,若令到案,必且获罪,汝姑代汝弟一行。陈公与我至厚,必无事也。”炳采既到堂,孚恩穷诘不已,且命用刑,遂一一吐实。而孚恩之子亦有条子,托庭桂之次子递之,孚恩知不能隐,奏请回避严议,并请革伊子景彦职。诏即革景彦员外郎,孚恩交部议处,毋庸回避。孚恩乃请载垣等设法开释其子,而拟炳采以重辟,并奏言此案情节甚多,非革职逮问不能澈究。奉旨柏褛,、朱凤标、程庭桂皆革职下狱,而孚恩于庭桂用刑讯焉。柏俊之门丁靳祥闻案出,即逃逸至潼关,为陕西巡抚曾望颜所拿获,解至刑部,归案审讯。案未结,先死狱中。大抵平龄之中式,靳祥实为经营,而柏菱不知也。若仅失察之罪,不过褫帜而止。肃顺与载垣、端华必欲坐柏菱大辟,锻炼久之,终无纳贿实迹。上意亦以柏萑老成宿望,欲待以不死。肃顺等力言取士大典关系至重,亟宜执法,以惩积习。九年二月狱成上闻,大旨以柏菱虽无纳贿情事,而靳祥之求请柏菱撤换试卷,其弊显然;靳祥未伏厥辜而死,当即以靳祥罪名加之柏菱等语。于是上召诸王大臣,谕以不得已用刑之故。柏蓓及同考官浦安、中式举人平龄、罗鸿译,及为罗鸿译行贿之主事李鹤龄、程庭桂之长子炳采,皆弃市。程庭桂发往军台效力。朱风标从宽,革职未及一年,旋复起用。其余各员获咎褫革降调者数十人.程炳采既出狱,将赴西市,乃大哭曰:“吾为陈孚恩所绐,代弟到案以至于此。陈孚恩谄媚权奸,吾在冥问当观其结局也。”闻者皆为挥泪。当咸丰之初午,条子之风盛行,大庭广众巾不以为讳。敏给者常制胜,朴讷者常失利。往往有考宫夙所相识,闱中不知而摈之,及出闱而咎其不递条子者。又有无耻之徒,加识三圈五圈于条上者,倘获中式,则三圈者馈三百金,五圈者馈五百金。考官之尤无行者,或歆羡之。余不知此风始自何时,然以余所见,则世风之下,至斯极矣。识者早虑其激成大狱,而不知柏相之适当其冲也。然自戊午严办考官之后,遂无敢明目张胆显以条子相授受者。迄今三十余年,乡会两试,规模尚称肃穆,则此举诚不为无功,然肃顺等之用意,在快私憾而张权势,不过假科场为名,故议者亦不以整顿科场之功归之也。
良吏平反冤狱
胡文忠公抚鄂时,尝明保东湖县令张建基之治行,游擢府道,至湖北布政使。以贪黩着闻,大府勒令告病归田,世颇讶胡公之滥保。其后,乃知胡公之保建基,以其乎反东湖冤狱,而实则理是狱者,建基之前任张君也。先是,东湖有民妇某氏者,事姑素孝。每晨起,洒扫庭除治中馈,然后适姑寝问安,以盥水一盆,鸡卵两枚,置案上,如是以为常。一日,清晨排闼入,见姑床下有男子履,大骇,亟低声下气,为掩门而出。姑已觉之,羞见其妇,自缢而死。乡保以妇逼死其姑,鸣于官。妇恐扬其姑之恶,不复置辩,遽自诬服,已按律定谳矣。
此张君前任事也。及张君莅任过堂,见此妇神气静雅,举止大方,谓必非逼死其姑者。疑共有冤,再三研诘,矢口不移。因渝之曰:“汝若有冤,我能为汝直其事。此时不言,不得活矣。’妇答曰,“负此不孝大罪,何面目复立人世,愿速就死。”令终疑之,沉思累日。县有差役某甲者,其妻素以凶悍着。令忽召某甲云:“有公事须赴某县一行,俾还家束装,速来领票。”顷之,某甲到署,令忽大怒曰。“汝在家逗遛,误我公事,必为汝妻所縻也。”即发签拘其妻,鞭之五百,血流浃背,收入狱中,与获罪妇同系。某甲之妻终夜诅骂,谓县令如此昏暴,何以服人。妇闻其絮聒不休,忽言曰;“天下何事不冤?即如我任此死罪,尚且隐忍不言。鞭背小事,盍稍默乎了”县令使人潜听于户外,闻言来告,令大喜。明旦,提妇与某甲之妻同至堂上,诘以昨夕所闻之言,妇不能隐。令悉心鞫问,尽得其情,平反此狱,而薄犒某甲之妻,慰而遣之。迩省惊为神明。及胡公抚鄂,访知东湖张令之事,而其时张建基适令东湖,胡公误以为平反此狱者也,遂登之荐牍。而前任之张令已卒,竟致湮没不彰,其籍贯名字至今已不可考矣。惜哉!
墨吏设誓受谴
译孚恩说:“何不借给我看一看?”便把条子藏在袖中离开了。没过几天,孚恩奉旨审理这起案件,便按照条子逐一传讯,牵连的人越来越多。程庭桂的次子程秀曾递过几张条子,孚恩说他只要到案问几句话就没事。程庭桂召来长子炳采,对他说:“你弟弟性情不驯,如果让他到案,一定会获罪;你暂且替你弟弟去一趟。陈公与我交情最深,一定不会有事。”炳采到了公堂,孚恩不断严厉追问,还命令用刑,他于是把实情一一供出。孚恩的儿子也有条子,是托程庭桂的次子递交的;孚恩知道无法隐瞒,便上奏请求回避并请求严加议处,同时请求革去自己儿子景彦的职务。皇帝立即革去景彦员外郎之职,命孚恩交由有关部门议处,但不必回避。孚恩于是请求载垣等设法释放他的儿子,却拟将炳采处以重刑,并上奏说此案情节很多,若不革职逮捕审问,就无法彻底查清。皇帝下旨,柏菱【原文“柏褛”疑误】、朱凤标、程庭桂都革职下狱;孚恩则对程庭桂施用刑讯。柏菱的门丁靳祥听说案件发生,便逃到潼关,被陕西巡抚曾望颜捉获,押解到刑部归案审讯。案件尚未结案,他先死在狱中。大体说来,平龄中式,实在是靳祥从中经营,而柏菱并不知情。如果只是失察之罪,不过是剥夺官职而已。肃顺与载垣、端华却一定要把柏菱定为死罪,长时间罗织罪名,最终也没有查到收受贿赂的确实痕迹。皇帝也认为柏菱是老成而有声望的人,想给予他不死之处分。肃顺等人极力说,选拔士人的大典关系极其重大,应当赶快依法办罪,以惩治长期积累的弊习。九年二月,案件办成后上报皇帝,大意是说:柏菱虽然没有收受贿赂的情事,但靳祥请求柏菱调换试卷,弊端已经十分明显;靳祥尚未伏罪便死了,应当把靳祥的罪名加到柏菱等人身上。于是皇帝召见诸王大臣,向他们说明不得已用刑的原因。柏菱以及同考官浦安、中式举人平龄、罗鸿译,还有替罗鸿译行贿的主事李鹤龄、程庭桂的长子炳采,都被押赴市曹处死。程庭桂发往军台效力。朱凤标从宽处理,革职不到一年,随即又起用。其余获罪而被革职、降调的官员有几十人。程炳采出狱后,将要赴西市,便大哭说:“我是被陈孚恩欺骗,替弟弟到案,才落到这个地步。陈孚恩谄媚权奸,我在阴间应当看看他的结局。” 听到这话的人都为他流泪。咸丰初年,条子的风气盛行,在大庭广众之中也不以为忌。机敏善于应变的人常常取胜,质朴迟钝的人常常吃亏。往往有考官早年就认识某人,入场后却不知道,反而把他排斥出去;出了考场后,又责怪他为什么不递条子。还有无耻之徒,在条子上加画三圈、五圈;如果考中了,画三圈的送三百金,画五圈的送五百金。有些尤其没有操守的考官,甚至对此羡慕不已。我不知道这种风气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按我亲眼所见,世道败坏到了这种程度,真是极点了。有识之士早就担心它会激成大案,却不知道柏相恰好成为冲击的对象。然而自从戊午年严厉查办考官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公开用条子互相授受了。直到现在三十多年,乡试、会试两场考试的规制还算严肃整齐,那么这次举措确实不能说没有功效;但肃顺等人的用意在于发泄私怨、张扬权势,不过是借科场案件为名,所以议论者也不把整顿科场的功劳归给他们。贤良官吏平反冤狱 胡文忠公任湖北巡抚时,曾明确保举东湖县令张建基的政绩和操守,越级提拔他为府、道官,后来做到湖北布政使。张建基因贪污受贿而声名狼藉,大府勒令他以告病为名退职还乡,世人很为胡公滥行保举而惊讶。后来才知道,胡公保举张建基,是因为他平反了东湖的一宗冤狱;其实,真正审理此案的是张建基的前任张君。此前,东湖有一名民妇某氏,平日侍奉婆婆一向孝顺。她每天早晨起床,洒扫庭院,料理饭食,然后到婆婆房中问安,端一盆洗脸水和两个鸡蛋放在桌上,长期如此。有一天清晨,她推门进去,看见婆婆床下有一双男子的鞋,大为惊骇,连忙低声下气地替婆婆关上门,自己走了出来。婆婆已经察觉此事,羞于见儿媳,便上吊死了。乡保以儿媳逼死婆婆为由,到官府告发。妇人害怕宣扬婆婆的丑事,便不再为自己辩解,立即诬认服罪,案件已经按照律法定罪了。这是张君前任任职时的案件。张君到任审理后,看见这个妇人神情安静文雅、举止大方,认为她一定不是逼死婆婆的人。他怀疑其中有冤情,反复审问,她始终一口咬定不改。于是张君劝她说:“你如果有冤情,我能够替你申雪。现在不说,就不能活命了。”妇人回答说:“背负这样不孝的大罪,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只愿赶快去死。”县令始终怀疑她,沉思了好几天。县里有个差役某甲,他的妻子一向以凶悍著称。县令忽然召见某甲说:“有公事要到某县去一趟,你回家收拾行装,赶快来领取公文。”过了一会儿,某甲来到县署,县令忽然大怒说:“你在家里拖延,耽误我的公事,一定是被你的妻子缠住了。”随即发签拘来某甲的妻子,打了五百鞭,打得鲜血流满脊背,收入狱中,和那个获罪的妇人关在一起。某甲的妻子整夜咒骂,说县令这样昏庸暴虐,怎么能让人服气。妇人听她絮叨个不停,忽然说道:“天下有什么事不可能含冤?就像我承担这项死罪,尚且忍着不说。鞭打脊背只是小事,何不稍微安静些呢?”县令派人暗中在门外偷听,听到这话后回来报告,县令大喜。第二天早晨,他把妇人和某甲的妻子一同带到公堂,盘问她们昨晚所说的话;妇人无法再隐瞒。于是下令让人仔细审问,完全查明了实情,为这桩案件平反,并薄薄犒赏某甲的妻子,好言安慰后送她离去。近来各省都惊叹这是神明之举。等到胡公任湖北巡抚时,访知了东湖张县令的事;当时张建基恰好任东湖县令,胡公误以为是他为这桩案件平反的,于是把他列入荐牍。可是前任张县令已经去世,这件事最终湮没而无人彰显,他的籍贯和姓名至今也无法考知了。可惜啊!贪官设誓而遭受惩罚
咸丰年间,有某刺史在遵化直隶州任,自撰一联,悬之堂皇,曰:“我如枉法脑涂地,尔莫欺心头有天。’’然刺史黩货枉法之事,不止一端,州人皆能道之。既谢事归田,饶于资财,享林下之福者近十年。家在河南某县,适值捻寇扰乡里,刺史率其儿孙登一山顶避寇,失足颠陨,触于巨石而死,头破脑裂焉。又有某大令宰江南之青浦,欲加漕费,每石钱数百,县民不听。县令谓:“所加公费出于不得已,非以肥私橐也。”
乃率胥吏等二十人. 自誓于城隍神前,曰:“办漕加费,涓滴归公.有沾染一钱者,官不能保首领以没,胥吏等皆立受显罚。”
相传青浦城隍神,乃筑堤御水,以死勤事之周太仆也。太仆生为循吏,殁为明神,廉惠最着,威灵显赫。县民素所敬信。又闻大令誓语迫切,乃各输费如数,官吏以是大获赢余。未一岁,胥吏二十人相继夭亡,大令生疡于头,日益危笃。一夕,阍者见一人,白面黑须,酷似城隍庙神塑像,手挽大令头,出门徐步而去。阍者惊愕失措,奔入询问,则哭声已举于内,大令颈烂头落而死矣。人始知漕费之多侵蚀云。夫天网恢恢,岂能求贪墨之吏而尽殛之?然既肆其贪,复行其伪,甚且以伪济贪,则鬼神有断不能容之理。彼假誓语以欺人者,方自喜得售其术,而名利可两全也。然终至罚及其身,而名利因之两失。呜呼!贪伪之吏,亦可以知所警矣。
早慧不寿
安庆诸生有盂昭暹者,年甫十二,补博士弟子员。其诗文书法具臻完美,尤善属对,尝以盘庚对箕子,名噪一时。曾文正公适驻安庆,闻而召见之。询其家世,知其祖亦诸生也。文正口占四字使属对,曰:“孙承祖志。”昭暹应声对曰:“孟受曾传。”文正大加激赏,谓此子必可有成。乃自甲子至癸酉科,四应乡试,皆不售。癸酉出场后,遽以疾卒。古人谓早慧不寿,于此益信,殊足令怜才者惋惜也。
太监安得海伏法
子前有《太监安得海伏法书事》一篇,已选入《庸会文续编》矣。兹再辑其崖略,补记于此。先是丁文诚公闻安得海将过山东,密属德州知州赵新,如见其有不法情事,可一面擒捕,一面禀闻。赵新,能吏也,阅事多,计较利害亦颇熟。及鸯得海过境,欲勿察.则惧为丁公所怒;欲显禀,则恐不能去之,反撄其祸。因与幕客商用夹单密禀,意谓丁公如不参奏,则夹单非例行公事可比,既不存卷,安得海断不知之。若竟参奏,则祸福丁公白当之,与地方官无涉也。及丁公疏既上,两宫皇太后召军机内务府大臣议之,皆力请就地正法。留中两日未下,醇亲王复诤之。同治八年七月某曰,奉上谕:“丁宝桢奏太监在外招摇煽惑一折,据德州知州赵新禀称,有安姓太监坐太平船二只,声势恒赫,自称奉旨差遣,织办龙衣。船旁有龙凤旗帜,带男女多人,并有女乐品竹调丝,观者如堵。又称本月二十一日,该太监生辰,中设龙衣,男女罗拜,该州正访拿问,船已扬帆南下,该抚已饬东昌、济宁各府州,跟踪追捕等语,览奏曷胜诧异。该太监私自擅出,并有种种不法情事,若不从严惩办,何以肃宫禁而儆效尤?着山东、江苏、直隶各督抚迅派干员,于所属地方,将六品蓝翎安姓太监严密查拿,令随从人等指证确实,毋庸审讯,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饰。傥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其随从人等,有迹近匪类者,并着严拿,分别惩办。钦此。”安得海既在济南伏法,籍其辎重,有骏马三十余匹,最良者日行六百里,黄金一千一百五十两,元宝十七个,极大珠五颗,真珠鼻烟壶一枚,翡翠朝珠一挂,碧霞朝珠一挂,碧霞犀数十块,最重者至七两。其余珍宝甚伙,陆续解归内务府。历城县令为安得海购地葬之,营一小坟。越数年,历城乡人有病者,忽为鬼所附,聆其口音,京腔也。众怪病者素不习京腔,环集问之,鬼自言;“安姓南皮人,在北京内廷供职多年,有要差赴广东,留滞于此,寓屋数间,久不修理,天雨下漏,令人难住,烦诸君为我稍加补茸。”众问到此后曾回京否?答曰:“吾曾回京两次,宫中景象不异曩时,守宫之金甲神,因苦时习见吾面,不吾御也r)惟黄河难渡,往反不易,故仅行两次耳。”众往视其坟,果有两洞,为拾泥土补之。明日,鬼复来附病者,谢曰。“烦诸君厚意。
为我葺屋,可勿漏矣。”拱手而别。
曾文正公挽联
曾文正公以同治壬申二月四日,薨于两江总督署内。其世子绩刚通侯(纪泽),以五月中旬奉丧南旋,余送之江干而别。其在金陵百日之内,远近吊者,络绎前来,殆无虚日。
译咸丰年间,有一位刺史任职于遵化直隶州,亲自撰写了一副对联,悬挂在公堂上,说:“我若枉法,脑浆涂地;你不要欺骗自己的良心,头顶自有上天。”然而,这位刺史贪财枉法的事情不止一件,州里的人都能说出来。他卸任归田后,资财丰厚,享受林下生活将近十年。他家在河南某县,正赶上捻寇扰乱乡里,刺史带着儿孙登上一座山顶躲避盗寇,却失足跌落,撞在巨石上死亡,头破脑裂。又有一位大令在江南青浦任县令,想增加漕运费用,每石加收数百钱,县民不答应。县令说:“所加的公费是出于不得已,并不是为了肥自己的钱袋。” 于是他带领胥吏等二十人,在城隍神面前发誓说:“办理漕运所加的费用,每一滴都归公。若有沾染一钱,官员不能保全脑袋直到死去,胥吏等人都立即接受明显的惩罚。” 相传青浦城隍神,就是当年修筑堤坝抵御水患、至死勤于职事的周太仆。周太仆活着时是奉公清廉的官吏,死后成为显灵的神明,清廉仁惠最为显著,威严神灵十分显赫,县民一向敬仰信奉他。又听说大令发誓时言辞迫切,于是各人都按数交纳费用,官吏因此大获赢余。不到一年,二十名胥吏相继早死,大令头上生疮,病情日益危重。有一天夜里,看门人看见一个人,白脸黑须,极像城隍庙里的神像;那人用手拉着大令的头,出门慢慢走去。看门人惊愕失措,跑进去询问,里面已经响起哭声,大令的脖子溃烂、头颅掉落而死。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漕运费用被侵吞了很多。天网广大,难道能把贪污的官吏全部找出来杀掉吗?然而,既然放纵贪欲,又施行欺诈,甚至用欺诈来助长贪欲,鬼神按理就绝不能容忍。那些借假誓言欺骗别人 的人,正自以为已经成功施展了手段,可以名利双收;但最终惩罚落到自身,名和利也因此两头落空。唉!贪婪而虚伪的官吏,也可以从中知道应当警戒了。早慧的人往往不长寿 安庆有一名诸生叫孟昭暹,刚满十二岁,就补为博士弟子员。他的诗文和书法都达到了完美境地,尤其擅长属对,曾经以“盘庚”对“箕子”,一时声名大噪。曾文正公正好驻在安庆,听说后召见他。询问他的家世,得知他的祖父也是诸生。文正公随口说出四个字让他作对,说:“孙承祖志。”昭暹当即应声对道:“孟受曾传。”文正公大为激赏,认为这个孩子一定能够有所成就。可是从甲子科到癸酉科,他四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癸酉科出场后,突然因病去世。古人说早慧的人不长寿,在他身上更加得到验证,实在足以令爱惜人才的人惋惜。太监安得海伏法 我以前写过一篇《太监安得海伏法纪事》,已经收入《庸会文续编》了。现在再辑录其大概,补记在这里。此前,丁文诚公听说安得海将要经过山东,秘密嘱咐德州知州赵新:如果看见他有违法事情,可以一面擒拿,一面上报。赵新是能干的官吏,经历的事情很多,对利害得失也很熟悉。等到安得海经过辖境,他想不查办,就害怕触怒丁公;想公开上报,又担心不能除掉安得海,反而给自己招来祸患。因此他和幕客商量,使用夹单秘密禀报,意思是:丁公如果不参奏,夹单就不能视为例行公事,既然不存入档案,安得海决不会知道;如果最终参奏,那么祸福由丁公自己承担,与地方官无关。等到丁公的奏疏上呈后,两宫皇太后召集军机大臣和内务府大臣商议此事,众人都竭力请求就地正法。奏疏留中两天没有下发,醇亲王又进谏。同治八年七月某日,奉上谕:“丁宝桢奏报太监在外招摇煽惑一折,据德州知州赵新禀报,有一名安姓太监乘坐两艘太平船,声势显赫,自称奉旨出差,承办织造龙衣。船旁悬有龙凤旗帜,带着许多男女,还有女乐吹奏管乐弦乐,围观的人拥挤得像墙一样。” 又称本月二十一日是该太监的生日,船中陈设龙衣,男女环列跪拜;该州正在侦查捉拿时,船已经扬帆南下,该抚已经命令东昌、济宁各府州跟踪追捕等语。朕看了奏报,怎能不十分诧异!该太监私自擅自外出,并且有种种违法事情,如果不从严惩办,凭什么整肃宫禁并警戒后来效仿者?着令山东、江苏、直隶各督抚迅速派遣干练人员,在所属地方严密查拿六品蓝翎安姓太监,令其随从人员确实指认,无须审讯,立即就地正法,不许任由他狡辩掩饰。倘若有疏忽放纵,只追究各该督抚。其随从人员中有迹象接近匪类的,也一并严加捉拿,分别惩办。钦此。”安得海在济南伏法后,清点没收他的辎重,有骏马三十多匹,其中最好的每天能走六百里;黄金一千一百五十两,元宝十七个,极大的珍珠五颗,真珠鼻烟壶一枚,翡翠朝珠一挂,碧霞朝珠一挂,碧霞犀数十块,最重的达到七两。其余珍宝非常多,陆续解送归内务府。历城县令替安得海买地安葬,修建了一座小坟。过了几年,历城县乡里有人生病,忽然被鬼附身;听它的口音,是京腔。众人奇怪病人平素并不说京腔,便围拢来询问。鬼自己说:“我姓安,是南皮人,在北京内廷供职多年,有重要差事要去广东,滞留在这里,住着几间房子,长期没有修理,下雨时屋顶漏水,令人难以居住,烦劳诸位替我稍加修补。”众人问它到这里以后是否回过北京,它回答说:“我曾经回北京两次,宫中的情形和从前没有不同。守宫的金甲神,因为苦于平时常看见我的面孔,所以不阻拦我。只是黄河难以渡过,往返不容易,所以只去过两次。”众人到坟墓那里查看,果然有两个洞,就拾取泥土把它们补好。第二天,鬼又来附在病人身上,道谢说:“劳烦诸位厚意。” 替我修补房屋,现在已经可以不漏雨了。”说完拱手告别。曾文正公的挽联 曾文正公于同治壬申年二月四日,去世于两江总督署内。他的世子绩刚通侯(纪泽)于五月中旬奉灵柩南行,我在江边送他,随后告别。他在金陵的一百天中,远近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没有一天空闲。
余为襄理丧事,以各省巨公名流挽联佳者,美不胜收。厥后同幕有汇刻为《荣哀录》者,又觉瑕瑜同登,甄取稍滥。兹忆其周密无疵,为当时所推诵者录之左方。恪靖伯左公挽联云:“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盖左公始为文正所荐举,中间以事相龃龉,不通函问者已九年矣。如此措词,既合分际,亦颇善于斡旋。
孙琴西太仆,文正门下士也,时为江宁盐巡道,其挽联云:“人间论勋业,但谓如周召虎、唐郭子仪,岂知志在禹皋,别有独居深念事。天下大文章,殆不愧韩退之、欧阳永叔,却恨老来提轼,更无便坐雅谈时。”见者以为澹雅无俗气。李眉生廉访(鸿裔)挽联云:“位冠百僚,而劳谦自牧,威加四海,而盛德若愚,不震不腾,隐几独居勋业外。年垂大耋,而神观弗衰,病至弥留,而鞅掌靡息,如临如履,易箦犹在战兢中。”郭筠仙中丞挽联云:“论交谊在师友之间,兼亲与长,论事功在唐宋之上,兼德与言,朝野同悲惟我最。其始出以夺情为疑,实赞其行,其练兵以水师为着,实发其议,艰难未与负公多。’谢麟伯编修(维藩)挽联云:“吾楚多武功,新宁伟节,罗山邃学,益阳雄略,湘阴衡阳,皆卓荤勋名,相度恢然众贤汇。国朝六文正,睢州巨儒,渚城名相,大兴贤傅,歙县滨州,并承平宰辅,公时独较昔人难。”李次青廉访(元度)挽联云:“是衡岳洞庭间气所钟,为将为相为侯,自吾乡蒋安阳后,历三唐两宋迄元明,二千年仅见。与希文君实易名同典,立功立言立德,计昭代汤睢州外,较诸城大兴暨曹杜,一个臣独隆。”蒯子范太守(德模)时将赴夔州之任,送挽联云:“公今与皋夔伊傅同游,翳古元勋齐俯首。我正诉江汉沱滞而上,每经遗垒辄伤心。”以上渚联,均能扫去陈言,别具机杼。今坊本所刻《荣哀录》,不分优劣,采辑太滥,故余重甄叙之。然余所选诸联,亦有《荣哀录》所未登者。
曾文正公劝人读七部书
昔曾文正公尝教后学云:“人自六经以外,有不可不熟读者凡七部书,曰《史记》、《汉书》、《庄子》、《说文》、《文选》、《通鉴》、《韩文》也。余尝思之,《史记》、《汉书》,史学之权舆也;《庄子》,诸子之英华也;《说文》,小学之津梁也;《文选》,辞章之渊薮也;《史》、《汉》,时代所限,恐史事尚未全,故以《通鉴》广之;《文选》骈偶较多,恐真气或渐漓,故以《韩文》振之。
曾公之意,盖注于文章者为重。此七部书:即以文章而论,皆古今之绝作也。人诚能于六经而外,熟此七部书,或再由此而扩充之,为文人可,为通儒可,为名臣亦可也。
《圣武记》叙川楚教匪谋篇尚未尽兽
邵阳魏默深先生(源)著作等身,所著《圣武记》、《海国图志》,尤风行海内.然《海国图志》采辑虽博,未经剪裁,尚不及《圣武记》熔化之精。盖记事诸篇,各有章法,似皆已烹炼而出之,惟所记川楚教匪事,不免烦碎。尝闻曾文正公论及之,文正之言曰:“凡记事之文,须先定章法,然后落笔。《史记》樊、郦、滕、灌诸传,另是一种体裁。盖诸人所经战事,不尽关系大局,若必逐事而记之,则太繁琐,放必立一简法以综贯之。诸传文虽不长,而所包举者实广。魏君嘉庆川湖陕靖寇记八篇,病在逐事登记,而无去取,无提掇消纳、虚实布置之法,以致头绪不甚明显,线索不甚清晰。试思教匪所窜之地,忽川忽楚,所纠之人,忽多忽少,其能综举之而无挂漏乎?知此,则必有谋篇之诀矣。”文正之说如此,录之以志记事文之法。
《盾鼻随闻录》当毁
《盾鼻随闻录》者,苏州人汪堃所著也。堃于咸丰初年任四川永宁道员,以性情乖僻,不孚舆望,屡挂弹章。始为学使何子贞太史(绍基)所纠,恨之次骨,继以地方公事忤黄制军(宗汉),被劾罢官。堃于是刊布此事之始末,及督院批札、道署禀牍,诋言箕制军。制军固非大吏中之贤者,然天下阅堃书者’皆谓此事制军未必非,而堃未必是也。堃又借记粤匪之事,着《盾鼻随闻录》,而附益以子虚乌有、凭空编造之辞,其命意专为道州何氏而发,兼以谤一二平生所憾之大吏。如吴文节公(文熔)贤督抚也,而堃亦毁之。何氏自文安公(凌汉)以下并逮其家妇孺,无不痛诬丑诋,至令人不忍观。所以报太史纠参之怨也。何根云制军(桂清)督两江时,曾伤禁其书,毁其板。然余见书贾仍刻售之,改其书名日《钞报随闻录》。
余恐其流传于世,疑误后学,混淆黑白,不能不志其崖略,以着其当毁。余弟季怀属纩时,口中喃喃,谓将往审汪堃一案,俄而遂卒。意者!吾弟素性正直,生平最恶人之挟私诬谤.故阴间尚需其勾当此事欤?
《庸闲斋笔记》褒贬未允
译我负责协助办理丧事,各省重臣和名流所作的挽联中,佳作多得难以尽数。后来同僚中有人汇编刻成《荣哀录》,又觉得其中好坏一同刊载,选取稍嫌泛滥。现在回忆那些周密无瑕、当时被推许传诵的,录在下面。恪靖伯左公的挽联说:“谋划国事的忠诚,识人的明察,我自愧不如元辅。志同道合坚如金石,互相攻错如同磨刀石,相约不辜负一生的交谊。”这是因为左公起初由文正公荐举,中间因事情发生龃龉,彼此不通书信已经九年了。这样的措辞,既合乎彼此身份,也很善于调和周旋。孙琴西太仆是文正公门下的士人,当时任江宁盐巡道,他的挽联说:“世间评论功勋事业,只说像周召虎、唐郭子仪,哪里知道他的志向在于禹、皋陶,另有独处时深切思虑的事情。天下的大文章,几乎不愧于韩退之、欧阳永叔,只可惜年老以后再举笔作文,便没有闲暇从容雅谈的时候了。”看见的人都认为它清淡雅正,没有庸俗气。李眉生廉访(鸿裔)的挽联说:“地位位居百官之首,却以劳谦自守;威势加于四海,却有盛德而若愚。不震动,不腾跃,靠着几案独处于功业之外。年近大耋,精神仪态却不衰;疾病到了弥留之际,操劳仍不停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临终时仍处在战战兢兢之中。”郭筠仙中丞的挽联说:“论交谊,在师友之间,兼有亲属与长辈的关系;论事功,在唐宋之上,兼有德行与文章。朝野同悲,而我最为悲痛。他当初出任官职时,众人以夺情为疑,我实际上赞成他的行动;他练兵时以水师最为突出,实际上是采纳并提出了这一主张。艰难事业尚未共同承担,我辜负您的地方太多。”谢麟伯编修(维藩)的挽联说:“我楚地有许多武功人物,新宁有伟大的节操,罗山有深邃的学问,益阳有雄伟的谋略,湘阴、衡阳也有显赫功勋和名声,这些人相互衡量,气度宏大,众多贤才汇聚一处。” 本朝有六位文正,睢州有大儒,诸城有名相,大兴有贤臣,歙县、滨州也有贤能宰辅;而公当时所处的形势,比古人更加艰难。”李次青廉访(元度)的挽联说:“您是衡山、洞庭之间的精气所钟,为将、为相、为侯;自我乡蒋安阳以后,历经三唐、两宋,直到元明,二千年间仅此一人。与范希文、司马君实同以谥号为名,建立功业、著述立言、修养德行;计算本朝,除汤睢州之外,比起诸城、大兴以及曹、杜,只有您一位大臣最为尊隆。”蒯子范太守(德模)当时将赴夔州任职,送来挽联说:“如今公与皋夔、伊尹、傅说同游,使古代元勋都一齐低头。我正沿江汉、沱水逆流而上,每经过遗留的营垒,总令人伤心。”以上各副挽联,都能扫除陈旧套话,别具匠心。如今坊间刻本《荣哀录》不分优劣,采录得过于泛滥,所以我重新筛选编次。不过,我所选的这些挽联中,也有《荣哀录》没有刊载的。曾文正公劝人读七部书 从前曾文正公曾教导后学说:“人除了六经以外,有七部书不可不熟读,即《史记》《汉书》《庄子》《说文》《文选》《通鉴》《韩文》。我曾经思考过:《史记》《汉书》是史学的起源;《庄子》是诸子著作中的精华;《说文》是小学的津梁;《文选》是辞章的渊薮。《史记》《汉书》受时代所限,恐怕史事还不完整,所以用《通鉴》加以扩充;《文选》骈偶句较多,恐怕真气逐渐衰减,所以用《韩文》来振兴它。曾公的意思,大概是特别重视文章。这七部书,即使只从文章来说,也都是古今的杰作。人如果确实能在六经之外熟读这七部书,或者再由此扩充学习,做文人可以,做通儒可以,做名臣也可以。《圣武记》叙述川楚教匪的谋篇仍未尽善 邵阳魏默深先生(源)的著作多得等身,所著《圣武记》《海国图志》尤其流行于全国。然而,《海国图志》采集材料虽然广博,却没有经过剪裁,精炼熔化的程度仍不如《圣武记》。大概《圣武记》记事的各篇都有章法,似乎都经过烹炼而写成;只是所记川楚教匪的事情,不免烦琐。我曾听说曾文正公谈到此事,文正公说:“凡是记事的文章,必须先确定章法,然后落笔。《史记》中樊哙、郦商、滕公、灌婴等人的传记,是另一种体裁。因为这些人经历的战事,并不全都关系到大局,如果一定逐件记载,就会过于繁琐,所以必定要确立一种简明的方法,把它们综合贯串起来。这些传记文字虽然不长,但实际包举的内容很广。魏君所写《嘉庆川湖陕靖寇记》八篇,弊病在于逐件登记,而没有取舍,没有提纲、撮要、消化、融会以及安排虚实的办法,以致头绪不够明显,线索不够清晰。试想教匪逃窜的地方,忽而在川,忽而在楚;纠集的人,忽多忽少,难道能够把这些都综合概括而没有遗漏吗?懂得这一点,就一定会掌握谋篇的方法了。”文正公的说法就是这样,记录下来,以说明记事文章的方法。《盾鼻随闻录》应当毁掉 《盾鼻随闻录》是苏州人汪堃所著。汪堃在咸丰初年任四川永宁道员,因为性情乖僻,不得到舆论拥护,多次被弹劾。起初他被学使何子贞太史(绍基)检举,因而恨之入骨;后来又因地方公事触犯黄制军(宗汉),被弹劾罢官。汪堃于是刊布这件事的始末,以及督院的批札、道署的禀牍,肆意诋毁黄制军。制军固然不是大官中贤明的人,然而天下读到汪堃这本书的人,都认为这件事未必是制军错,而汪堃未必正确。汪堃又借记载粤匪之事,写成《盾鼻随闻录》,并附加许多子虚乌有、凭空编造的话。他的用意专门针对道州何氏,同时诽谤一两个平生所怨恨的大官。比如吴文节公(文熔)是贤能的督抚,汪堃也毁谤他。何氏从文安公(凌汉)以下,连同家中的妇女儿童,无不受到恶毒诬陷和丑诋,严重到令人不忍观看。这就是他用来报复太史检举弹劾之怨的手段。何根云制军(桂清)督理两江时,曾受伤于此书的禁令,禁毁了它的刻板。然而我见书商仍然刻印出售,只是把书名改作《钞报随闻录》。我担心它流传于世,误导后来的学者,混淆是非,因此不能不记下它的大概,以说明它应当毁掉。我弟弟季怀临终时,口中喃喃说,自己将要去审理汪堃的一桩案件,随即便去世了。或许是因为我弟弟天性正直,平生最厌恶那些挟带私怨诬陷诽谤别人的人,所以即使到了阴间,仍需要他来办理这件事吗?《庸闲斋笔记》的褒贬不恰当
《庸闲斋笔记》数卷,海宁陈子庄大令所著也。大令名其元,为金华教官二十年,以卓异荐为知县,历任江苏大缺,复调上海,数年告归。陈氏为浙江第一旧族,故大令于先朝掌故、家世渊源,述之较详,又颇能留心时务,阅历既深,凡所纂论,均惬人意。惟每于左文襄公事,颇觉推崇过当。又其问所论文襄与曾文正公龃龉一条,则更持议偏颇,褒贬失当。余固疑大令当尝受文襄私恩者也。后又阅之,果言文襄于去浙时,保荐浙士三人,丫丙、陈政钥与大令也。然文正实尝访得大令,而荐之文襄者,何以大令又不知感?窃谓文正之宏奖素广,广则受之者不以为奇,文襄之荐剡素隘,隘则得之者益以自惠。即大令于涉笔之时,亦时存一沾沾之意,曰:“我左公所荐也。”
且文襄意气之矜忮,素着于时,彼意以为偶一纪述,毋宁抑曾而扬左,抑曾则断无后患,抑左则或招尤悔。此又因畏之之心转而为誉,亦人情所时有也。呜呼!世风之偷薄久矣。余常怪世之议者,于曾、左隙末之事,往往右左而左曾,此其故亦有两端:一则谓左公为曾公所荐,乃致中道乖违,疑曾公或有使之不堪者,而于其事之本末,则不一考焉;一则谓左公不感私恩,专尚公义,疑其卓卓能自树立,而群相推重焉。斯皆无识者流也。夫公义所在,不顾私恩,可也。若既受其荐拔之恩,复挟争胜之意以求掩之, 又得群无识者助之以取胜,而名实两全,则人何惮而不背恩哉余恐后之在上位者,以文正为鉴,而不敢荐贤也。此亦世道之忧也。
微员食禄有定数
李筱泉制军巡抚湖南时,有一捐班选得某郡通判者,来谒上官。制军循例,出题考试。通判一到花厅,即掩卷高卧。制军召首府使往问之,通判对曰:“吾侪若能考试,早以科第得官矣!今因不解文字,故以捐例得之,何考之有?”制军谓此等劣员亟应参革,遂于发月折时,具一片参之。及批折已回,不见此片,旋于书案抽屉内得之,盖拜折时忘封入也。制军欲复上,时马端敏公巡抚浙江,与通判有旧,适驰书为之说项,制军谓其命运尚佳,遂饬令到任,食禄八年。及王夔石侍郎(文韶)巡抚湖南,复调通判考试,以不完卷,劾罢之。盖通判之不才,当以考试被斥,而尚有八年之禄,故始不能劾而终竟被劾云。
死生有命
余弟季怀,以戊寅夏初入蜀,赴丁稚璜宫保之约,由沪趁轮船至宜昌,四月十一日由宜昌买舟西上,正值水势未旺,号为行船最稳之时。十五日行至巴东以下三十里之巴斗滩,闻其险也,乃登陆傍舟而行,未数十步,舟忽为下水船所撞,立即沉溺,仅将衣物捞起。随与下水船理论撞船之事,忽闻空中雷声隆隆,水势汹恶异常,烈风暴雨,随之而至,败舟坏屋,蔽江而下,望之神怖,询知上游五里之牛口滩,蚊水陡发.是日,舟过巴斗滩者,无不覆溺,惟季怀以坐船被撞之故,始而捞物,继而理论,停住江边,幸免奇厄。盖使舟不被撞,则必过滩而遇蚊水,使不先舍舟登陆,则人与被撞之舟俱溺口此皆偶然之事, 间不窖发,而冥冥中若或有使之者。嘻,异矣!因忆季怀幼时常居小书房中,房墙外乃荒场也,驿舍中常以清晨牧马墙外。一日黎明,墙忽轰然崩塌,盖为马所腥触也。季怀适以首抵墙而寝,忽于梦中蹶然而起,跃至床外,醒而回顾,忽见残月,俯视其床,已被坏墙压破矣。家人惊问其故,自云。“梦与人斗,其人执梃将击之,一人在后大呼曰:‘汝被击必死,胡不速走!’乃始怵然,尽气而奔,而不知自梦中跃起也。”书此以志死生有命,有非人力所及谋者矣。
戒鸦片烟良法
自鸦片烟盛行中国,而染其瘾者,如饥者之不能去食,渴者之不能去饮。甚有饮食可减,而烟瘾必不可缺者。每见瘾到之人,涕泗交颐,寝馈难适,故吸烟者为瘾所牵缚,皆沉迷不返以终其身。近世有为戒烟丸者,其方药品不一,然能绝去真瘾者十无一二。或谓丸中须置烟膏,故吞丸而瘾不发,却丸而瘾复来,其说似非无因。余尝闻蜀人傅丽生别驾(诚)论戒烟之法,凡为人戒烟,必先审其岁月之浅深、精气之强弱飞饮食之多寡,然后依方以定药品之加减,必与其人同室卧起,顺其气候而调摄之,察其宜忌而去留之,逾一月则瘾可绝矣。通计一生,拯拔者不下数十百人。此其用心甚仁,用力甚劳,然恐不能遍及也。伯兄抚屏论戒烟之法尤为简便,凡人烟瘾至重者,不过数两而止。初戒之吋,每曰减去五厘,两旬则减去一两矣,四旬则减去二两矣。继则每日减去一厘,一月则减去三钱矣。最后每曰减去五毫,两旬则减去一钱矣。中等之瘾,阅三月而可以尽去。其瘾多于此者,则阅时稍久焉,瘾少于此者,则阅时亦稍短焉。惟矢志欲诚,校秤欲准,用力欲果,自始戒以至绝瘾,毫无所苦,不必用药也。
译《庸闲斋笔记》有数卷,是海宁陈子庄大令所著。大令名其元,任金华教官二十年,因政绩卓异被荐举为知县,历任江苏的重要缺,后来又调任上海,几年后告老还乡。陈氏是浙江第一等的旧族,因此大令对于前朝掌故、家世渊源,叙述得比较详细;又很能留心时务,阅历深厚,凡是编纂评论的内容,都很合乎人意。只是每当谈到左文襄公的事情,常觉得推崇过分。他所论述文襄公与曾文正公发生龃龉的一条,意见就更加偏颇,褒贬失当。我本来就怀疑大令曾经受过文襄公的私下恩惠。后来再读此书,果然说文襄公离开浙江时,保荐浙江士人三人,其中有丫丙、陈政钥和大令。可是文正公实际上曾经访知大令,并把他推荐给文襄公;大令为什么又不知道感恩呢?我私下认为,文正公平素广泛奖掖人才,范围广,受荐者不觉得特别;文襄公荐举名额一向狭窄,范围窄,得到荐举的人就越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特别恩惠。就连大令下笔时,也常流露出沾沾自喜的意思,说:“我是左公所荐的人。” 而且文襄公意气上的骄矜和猜忌,向来为当时人所知;他心里以为,偶尔记述一番,倒不如压低曾公而抬高左公。压低曾公,绝不会留下后患;压低左公,却可能招来责怪和后悔。这又是因为畏惧之心转而变成赞誉,也是人情中常有的事。唉!世道风气偷薄已经很久了。我常奇怪,世上的议论者谈到曾、左交恶末期的事情,往往偏向左公而贬低曾公,这其中的原因也有两点:一是认为左公是曾公所荐,才导致后来中途不合,怀疑曾公或许做了使左公难以忍受的事,却不去考察事情的始末;二是认为左公不感念私人的恩惠,专门崇尚公义,怀疑他卓然自立,所以大家一起推重他。这些都是没有见识的人。公义所在,不顾私恩,是可以的;如果已经接受了荐举提拔的恩惠,又怀着争胜之意想要掩盖它,还得到一群没有见识的人帮助自己取胜,便能名义和实际两方面都占全,那么人还有什么顾忌而不背恩呢?我担心后世身居上位的人会以文正公为鉴,从此不敢荐举贤才。这也是世道的忧患。微小官员领取俸禄有固定数额 李筱泉任制军、巡抚湖南时,有一名通过捐班选任为某郡通判的人,前来拜见上官。制军按照惯例出题考试。通判一到花厅,就合上书卷,高卧不起。制军召来首府派人去询问,通判回答说:“我们这些人如果能参加考试,早就凭科举取得官职了!如今因为不识文字,所以靠捐例取得这个职位,还有什么可考的呢?”制军认为这种劣员应当立即参劾革职,于是在发出月折时,另写一片奏参他。等批回的折子送回后,却没有看见这片奏参,后来在书案抽屉里找到了,原来拜发奏折时忘了把它封入。制军想再上奏,正逢马端敏公任浙江巡抚,他与这名通判有旧交,恰好写信来替他说情。制军认为他的命运还不错,于是命令他到任,竟使他享受了八年俸禄。等到王夔石侍郎(文韶)任湖南巡抚,又调这名通判来考试,他因为试卷没有做完,被弹劾罢职。可见通判的无能,本应因考试而被斥退,却又多享了八年俸禄,所以开始未能弹劾,最终还是被弹劾了。人的死生有命。我的弟弟季怀在戊寅年初夏进入四川,赴丁稚璜宫保的约请。他从上海乘轮船到宜昌,四月十一日从宜昌买船向西行,正值水势尚未旺盛,号称最适合行船、最稳当的时候。十五日行到巴东以下三十里的巴斗滩,听说那里险要,便上岸沿着船行走。还没走几十步,船忽然被一艘顺流而下的船撞上,立即沉没,只捞起了衣物。随后他便同下行船争论撞船的事情,忽然听见空中雷声隆隆,水势异常凶猛,狂风暴雨随即而来,损毁的船只和房屋遮蔽江面顺流而下,远远望去令人恐惧。询问后才知道,上游五里的牛口滩,水势突然暴涨。当天经过巴斗滩的船,没有不翻覆沉溺的;只有季怀因为坐船被撞,先去捞取物品,接着又争论撞船之事,停留在江边,才侥幸躲过了这场奇祸。假使船没有被撞,就一定会经过滩头而遇上这场水势暴涨;假使他没有先弃船登岸,那么他和被撞的船就会一起沉溺。这些全都是偶然发生的事情,时而并不会突然发生,却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安排着它们。唉,真奇异啊!因此我想起季怀小时候常住在一间小书房里,房墙外就是荒地,驿舍中常常在清晨把马放到墙外牧放。一天黎明,墙忽然轰然倒塌,原来是被马猛烈冲撞的。季怀正好头靠着墙睡觉,忽然在梦中猛地起身,跳到床外,醒来回头一看,只见残月当空,低头看自己的床,已经被倒塌的墙压坏了。家人惊讶地询问原因,他自己说:“我梦见和人搏斗,那个人拿着棍子要打我,后面有一个人大声喊道:‘你被打中一定会死,为什么不赶快逃走!’我这才害怕起来,用尽力气奔跑,却不知道自己是从梦中跳起来的。”我记下这件事,用来说明人的死生有命,有些事情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谋划的。戒除鸦片烟的好方法 自从鸦片烟在中国盛行以来,染上烟瘾的人,就像饥饿的人不能离开食物、口渴的人不能离开饮水一样。甚至有人可以减少饮食,却绝不能缺少烟瘾。每当看见烟瘾发作的人,眼泪鼻涕流满面颊,睡觉吃饭都不得安适,所以吸烟的人被烟瘾牵制束缚,全都沉迷其中,终身不能回头。近来有人制作戒烟丸,所用药品各不相同,但真正能够彻底戒除烟瘾的,十人中不过一二人。有人说,丸药中必须放入烟膏,所以吞服药丸后烟瘾不发作,停服药丸后烟瘾又回来,这种说法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曾听四川人傅丽生别驾(诚)谈论戒烟的方法:凡是帮助人戒烟,必须先了解他烟瘾已有多少年、精气强弱以及饮食多少,然后依照情况确定药品的增减;还必须同那个人同室起居,顺应他的气候状况加以调养,察看哪些事情适宜、哪些事情应当忌避,经过一个多月烟瘾就可以戒除。他总计一生,救治使其摆脱烟瘾的人不下数十、数百人。这种用心非常仁厚,用力也非常辛劳,但恐怕不能普遍施行。我的大哥抚屏谈论戒烟的方法,尤其简便。凡是烟瘾很重的人,不过需要每天吸五六两烟而已。开始戒烟时,每天减去五厘,二十天就减去一两,四十天就减去二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接着每天减去一厘,一个月就减去三钱。最后每天减去五毫,二十天就减去一钱。中等程度的烟瘾,经过三个月就可以完全戒除。烟瘾超过这个程度的人,所需时间就稍长;烟瘾少于这个程度的人,所需时间也稍短。只要戒烟的意志真诚,称量烟量的秤准确,实行时坚决果断,从开始戒烟直到烟瘾完全消失,丝毫不会感到痛苦,也不必用药。
不问其人之老弱羸壮也,如法行之,无有不效,其后亦竞无他疾。此可谓最便最捷之法矣,惜乎知之者尚鲜,而行之者犹未专一者。安得有心世道之君子,家喻户晓以行其博施济众之术也乎?
又:庚寅十一月二十九日,沪报载有人每日吸烟须五六钱,获瘾五载矣。一日,见救生烟方,只用盐汤一味。忽悟盐之为用,利于润肠,兼有清火解毒之功。盐与烟如水火格格不相入,故吸烟者多喜甜而恶盐。自得此方,晨起饮盐汤一碗,每欲吸烟,又饮一碗。甫逾二日,便觉吸烟少味,六钱之瘾,减至三钱。又数日,减去日间二次,止留晚间一次,仅吸一钱,亦觉无味。又数日,竟绝瘾矣。
右旋白螺
右旋白螺,乾隆年间西藏班禅额尔德尼所进也。凡螺皆左旋,而此螺纹独右旋,谓为定风之宝。乾隆五十二年,林爽文之变,福文襄王以陕甘总督奉命为将军,赴台湾征剿,特颁给右旋白螺。携以渡台,风稳涛平,迅速抵岸,遂由鹿仔港前进,擒灭爽文全殷。事既平,文襄内渡亦极稳顺。调为闽浙总督,已将白螺恭折缴进。五十三年十一月己卯,高庙以闽省总督、将军、巡抚、提督等,每年轮往台湾巡查一次,均须涉历重洋,特再将右旋白螺发交总督,俾于署内洁净处,敬谨供奉。每年大臣赴台湾时,无论何员即令带往渡海,俾资获佑。差竣内渡,仍缴回督署。并谕云:“巡查大臣亦不必因有白螺,冒险轻涉,总视风色顺利时,再行放洋,以期平稳。”旋赐号大利益吉祥右旋螺。厥后又不知何年缴进。嘉庆十一年,特授将军赛冲阿为钦差大臣,驰赴福建剿海寇蔡牵,颁发此螺以资扩值。既而赛公不果赴闽,螺亦末出。而册封琉球使臣,亦问右获只领携用者,大抵事竣,必恭缴回京供奉焉。
孤竹古松(附)
古孤竹城,在永平府大滦河西岸,山上有夷齐庙,庙前有清风台。下望滦水,晶莹如镜,深一二尺,中有一泉可七八尺,相传此即海眼,其深无底,流沙不能淤淀。寺中古松一株,久已枯死,后乃自根下复生新芽,将枯树包裹在内,外长新皮,厚尺许,树大四五围,或谓此树寿已一千余岁云。
古冢现宝(附)
蜀汉后主降晋,封安乐公,殁而葬焉,墓在今山东乐陵城南之五里村。村方圆一亩,近有耕氓拾得钢枪头,长二尺许,宽约二寸半;钢刀头长三尺余,宽约五寸;又有杯孟等物,皆古磁,极华美,夏时存肉不臭。入都售之,因得小康。又有惠王冢,在乐陵城南四十余里,相传冢内有金人男女十二,骡马鸡犬及一切器皿皆系黄金。有人得金鸽一只,售之亦小康。
每年立冬后,五更报晓。又有夜明珠,深宵出现,行路疑为皓月落地,趋至其处,浑黑无所见,远观之仍如明月焉。
庸盒笔记卷之四
述 异
曾文正公始生
曾文正公之生也,以嘉庆辛未年十月十一日亥时。曾祖竞希封翁,年已七十,方寝,忽梦有神虬蜿蜒自空而下,憩于中庭,首属于梁,尾蟠于柱,鳞甲森然,黄色灿烂,不敢逼视,惊怖而寤,则家人来报添曾孙矣。封翁喜召公父竹亭封翁,告以所梦,且曰:“是子必大吾门,当善视之。”是月,有苍藤生于宅内,其形天矫屈蟠,绝似竟希封翁梦中所见。厥后家人每观藤之枯荣,卜公之境遇。其岁枝叶繁茂,则登科第转官阶,剿贼迭获大胜。如在丁忧期内,或迫寇致败屡濒于危,则藤亦兀兀然作欲槁之状。如是者历年不爽,公之乡人,类能言之。饶州知府张澧翰,善相人,相公为龙之癞者,谓其端坐注视,张爪刮须,似癞龙也。公终身患癣,余在公幕八年,每晨起,必邀余围棋。公目注楸枰,而两手自搔其肤不少息,顷之,案上肌屑每为之满。同治壬申二月初二日申刻,公偶游署中花园,世子劫刚侍,公忽连声称脚庥脚麻,一笑而逝。世子亟与家人扶公入室,盖已薨矣。是吋,城中官吏来奔视者,望见西面火光烛天,咸以为水西门外失火。
江宁、上元两县令,亟发隶役赴救,至则居民寂然,遍问远近,无失火者。黄军门(翼升)祭文有曰:“宝光烛天,微雨清尘。”
盖纪实也。自后,庞观察(际云)来自清江浦,成游戎(天麟)来自泰州,皆云初二日傍晚见大星西陨,光芒如月,适公骑箕之夕云。
左侯相之梦
译不论这个人年老年少、体弱体壮,按照这种方法实行,没有不见效的,后来也竟然没有其他疾病。这可以说是最方便、最快捷的方法了。可惜知道它的人还很少,而实行它的人仍然不够专一。怎样才能有心于世道人心的君子,让家家户户都知道并实行这种广泛施惠、救济众人的方法呢?又记:庚寅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沪报》刊载,有人每天吸烟必须五六钱,染上烟瘾已经五年了。一天,他看见一种救治烟瘾的药方,只用盐汤一味药。他忽然明白盐的作用在于润肠,同时还有清火解毒的功效。盐和烟如同水火,彼此格格不入,所以吸烟的人大多喜欢甜味而厌恶盐味。得到这个药方后,他早晨起来喝一碗盐汤,每当想吸烟时,又喝一碗。刚过两天,就觉得吸烟没有滋味,原来每天六钱的烟瘾减到了三钱。又过了几天,白天减少吸烟两次,只剩下晚上一次,每次只吸一钱,也觉得没有滋味。又过了几天,竟然完全戒除了烟瘾。右旋白螺 右旋白螺,是乾隆年间西藏班禅额尔德尼进献的。螺都是左旋的,只有这种螺的纹理向右旋转,据说是能够镇定风势的宝物。乾隆五十二年,林爽文发生变乱,福文襄王以陕甘总督的身份奉命担任将军,前往台湾征剿,皇帝特意颁赐右旋白螺。他带着白螺渡海到台湾,风平浪静,很快抵达海岸,于是从鹿仔港进军,擒获并消灭了林爽文全殷。事情平定后,文襄王返回内地,航行也极为平稳顺利。他后来调任闽浙总督,已经将白螺恭敬地写在奏折中缴还。乾隆五十三年十一月己卯日,高庙认为福建省的总督、将军、巡抚、提督等人每年轮流到台湾巡视一次,都必须渡过重洋,便特意再次将右旋白螺发交给总督,让他在衙署内洁净的地方恭敬谨慎地供奉。每年大臣前往台湾时,无论是哪一位,都命令他带着白螺渡海,以求得到保佑。巡视任务完成返回内地后,仍然缴回督署。又下谕说:“巡视大臣也不必因为有白螺,就冒险轻率地渡海;总要等风势顺利时再出海,以求平稳。”不久又赐名为大利益吉祥右旋螺。后来又不知道是哪一年缴还进京。嘉庆十一年,特授将军赛冲阿为钦差大臣,奔驰前往福建剿捕海寇蔡牵,颁发这只螺给他,以资助征剿。后来赛公没有成行前往福建,这只螺也没有发出。册封琉球的使臣,也有人询问右旋螺并领取携带使用;大抵事情办完后,一定恭敬地缴回京城供奉。孤竹古松(附) 古代的孤竹城,在永平府大滦河西岸,山上有夷齐庙,庙前有清风台。从台下俯视滦水,晶莹如镜,水深一二尺,中间有一处泉水,约有七八尺宽,相传这就是海眼,深不可测,流沙不能把它淤积填塞。寺中有一株古松,早已枯死,后来却从树根下重新长出新芽,把枯树包裹在里面,外面长出新的树皮,厚一尺左右。树身粗大,要四五个人合抱,有人说这棵树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古墓出现宝物(附) 蜀汉后主投降晋朝后,被封为安乐公,死后葬在那里,墓在今天山东乐陵城南五里的村庄。村子方圆一亩,附近有农民挖掘时拾到钢枪头,长约二尺,宽约二寸半;钢刀头长三尺多,宽约五寸;又有杯、盂等物,都是古代瓷器,极其华美,夏天用来存放肉也不会发臭。拿到京城出售后,因此过上了小康生活。又有惠王墓,在乐陵城南四十多里,相传墓中有十二个男女金人,骡、马、鸡、狗以及一切器皿也全都是黄金制成的。有人得到一只金鸽,卖掉后也过上了小康生活。每年立冬以后,到了五更就报晓。又有夜明珠,深夜出现,行路的人以为是明月落到了地上,走到近处却什么也看不见,远远观看仍然像明月一样。《庸盦笔记》卷之四 记述异闻 曾文正公出生 曾文正公出生于嘉庆辛未年十月十一日亥时。曾祖竞希封翁已经七十岁,正在睡觉,忽然梦见一条神异的虬龙蜿蜒从空中降下,停息在庭院中,头靠着房梁,尾巴盘绕着柱子,鳞甲森然,黄色灿烂,不敢逼视,惊恐中醒来,正好家人来报说添了一个曾孙。封翁高兴地召来公的父亲竹亭封翁,把梦告诉他,并且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我家门兴盛,应当好好照看他。”这一个月,宅内生出一株苍藤,形状夭矫盘曲,极像竞希封翁梦中所见的样子。后来家人每每观察藤蔓的枯荣,来占卜曾公的境遇。这一年藤蔓枝叶繁茂,他就会登科及第、升迁官阶,征剿贼寇也接连取得大胜。如果正处在丁忧期间,或者因为寇敌逼迫而战败、屡次濒临危险,藤蔓也会显出孤直枯槁、将要干枯的样子。这样的情况历年都没有差错,曾公乡里的人大多都能说出此事。饶州知府张澧翰善于相面,看曾公的相貌,认为他是龙中生癞的样子,说他端坐凝视、张开爪子抓挠胡须,像一条生癞的龙。曾公一生都患癣。我在曾公幕府八年,每天早晨起床后,他一定邀我下棋。曾公目光注视着棋盘,两只手不停地搔抓皮肤,不一会儿,案上的皮屑常常因此堆满。同治壬申年二月初二日申时,曾公偶然在官署花园游览,世子劫刚侍奉在旁,曾公忽然接连说脚疼、脚麻,笑了一下便去世了。世子急忙和家人扶曾公进屋,原来他已经去世了。这时,城中的官吏赶来探视的人,看见西面火光照亮天空,都以为是水西门外失火。江宁、上元两县的县令急忙派差役前往救火,到了那里却发现居民安静,询问远近各处,没有一处失火。黄军门(翼升)的祭文中有这样的话:“宝光照亮天空,细雨洗净尘埃。” 这大概是记载事实。后来,庞观察(际云)从清江浦来,成游戎(天麟)从泰州来,都说初二日傍晚看见一颗大星向西坠落,光芒像月亮一样,正好是曾公骑箕仙去的那个晚上。左侯相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