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盒笔记卷之五
廉访年十七八,学业无所成,塾师教以作文,每命一题,穷日夜之力,仅成一起讲,且格格不成文理。廉访发愤研思,每忘寝食。一夕作文,苦索不得一字,倦极隐几而卧,忽见一神如学宫所塑魁星状,左手执盘,内盛人心一枚,右手执利刃,蹀躞而前,骤刳其胸,划然中开,遽以手探其心去,复以盘内心补入之,拊摩数周,胸前吻合如故,魁星徐步而去。廉访惊醒,则一灯荧然,觉户外尚有足音也。自扪其心,始而怦然,继而豁然,注视所构之题,则已彻上彻下,融会贯通,振笔疾书,遂成全篇。明日以呈塾师,塾师疑骇,谓为剿袭,欲挞之。廉访请试他题,顷刻间援笔成篇。塾师读之,惊曰:“汝可以为吾师矣!此吾所百思不到者也。”自是,廉访读书十行俱下,博览多识,为文章操笔立就,冰雪聪明,名震一时。
往应小试入泮,联捷乡会试,成进士,入部曹,年未弱冠也.管子云:“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以廉访之诚心向学,固无不通之理,所谓诚至则金石开也。然苟非封翁有大阴德,则感通不能若是之速。盖必二者兼至,而读书断无不成矣。呜呼!孰谓天道之无报施邪?
亡兵享关帝庙血食
咸丰年间,贵州贵筑县一马兵,因事伏法。越一年,其同营一步兵,奉差道出某村,宿于逆旅,有老媪忽发狂呓语,谛听之,马兵音也。对步兵拱手曰;“贤弟!相别一年矣。我此来无他事,我生前在伍当差,扣至某月某日尚有应领钱粮银六两八钱,吾营把总欺我已死,竟思干没,致令吾母无以度日。
今托吾弟归告把总,速将我名下饷银六两八钱,付与吾母为衣食资。彼早巳列入报销册内,若欲侵蚀一分,我定不与干休也。”步兵唯唯。因问;“今在何处当差?”马兵曰。“吾虽死于法,然时运所值,非吾罪也。上帝怜我一生忠直,派我在此村关帝庙享受血食,三年后即须有人更替矣。”步兵曰;“关帝乃最显赫之神,何能容汝顶冒?”马兵曰:“天下关帝庙,奚啻一万余处,关帝岂能一一而享之。故选各处有灵之鬼代享血食,以功德之大小,定岁月之久暂,各如其量,不爽分寸。若我所享,不过三年耳。”步兵归营以告把总,把总大惊,查阅饷册,果巳列销,其数果得六两八钱。亟召其母,如数予之。后询知某村,果有关帝庙,新着灵异,能祸福其村民。余谓马兵虽死,尚耿耿不忘其母,为谋衣食,则其生前之孝可知,其享血食三年也固宜。
宝应戚烈妇祠
宝应城中有戚烈妇祠,殿宇轩敞,乾隆年间奉旨发帑特建者也。咸丰庚申之岁,有诸恶少在祠中挟妓饮酒,欢呼谐谑。无所不至,乐而忘疲,夜以继日。忽狂风起于殿外,窗户倾倒,灯烛尽灭,诸人惊怖失据,或为窗棂所摧压,或白陨于庭阶,皆血流被面,身负重伤,踉跄奔散。一少年生平恶迹最多,自触殿前石狮,头脑破裂,越日而死.两妓颠顿尘堞中,面目为粪土所污,几失人形,见者无不失笑。城中父老闻而惊叹曰:“嵯乎!诸人敢在烈妇祠中狎饮,宜其自速厥戾矣。”于是,有谈烈妇之事者,云烈妇生于明之季世,不知伺氏女也,幼字戚氏之子,戚子既长而得废疾,仅与一老母同居,贫窘不可言状。父母议别为烈妇择配,烈妇涕泣,请归戚氏,然知其父母意不可回。一日,烈妇乘间自往戚氏,请于其姑,愿留为戚家妇。其姑辞之曰:“吾子既成废人,家贫又不能养汝,当从汝父母另择佳配为便。”烈妇曰:“女子从一而终。吾父母既以妾许字吾夫矣,不幸夫以疾废,妾之命也。
敢冒非义而改字乎?吾从父母之初命也。”遂留戚氏,为主中馈,专以女红养姑与夫,孝敬备至。其姑病卒,其夫早已废在床褥,复侍养数年,而夫亦卒。烈妇叹曰:“吾失所天矣。
一身飘泊,安所归乎?”遂自尽以殉焉。其邻里为之棺敛掩埋,然久未得旌表。乾隆中,高庙南巡,舟至清江浦,高庙望见一妇人举止异常,行不甚速,而常在御舟之前。直过宝应,入高邮境,始不见。及自杭州回銮,将至宝应,复见此妇。高庙使侍卫登岸问之,曰,“汝有冤欲诉乎了抑欲乞钱米乎?’妇人稽首对曰。“我戚家寡妇也。”因忽不见。高庙悟曰:“此必节烈妇人来求旌表者也。”因特旨下院司府县,详求戚寡妇事迹.是夕,梦见妇人在舟前拜谢。惟因岁远人湮,府县访查数年,未得实迹。及高庙二次南巡,复见此妇人,猛忆前事,严旨催问府县,实力访查。父老始有述其事者,府县据以详复,江苏巡抚为之复奏。特旨旌表,颁发帑金建立专祠,规模称宏敞焉口夫宇宙间,惟忠孝节烈历久不磨,烈妇能自达于圣主.以彰潜德幽光于百年之后,其灵爽实足贯终古而不敝,何物恶少,敢在祠中肆其狎戏,其获谴也宜哉!
殉难知县显灵
译廉访十七八岁时,学业仍没有成就。塾师教他作文,每次命一个题目,他用尽昼夜的力气,也只能写成一个起讲,而且文理还不通顺。廉访发愤苦思,常常忘记睡觉和吃饭。一天夜里作文,他苦苦思索,一个字也写不出,疲倦至极,伏在几案上睡着了。忽然看见一个神像,样子像学宫里塑的魁星:左手拿着盘子,盘中盛着一颗人心,右手拿着锋利的刀,踱步向前,突然剖开他的胸膛,胸口一下裂开,随即伸手把他的心取出,又把盘中的心放进去,抚摸按压了几下,胸口便像原来一样合拢,魁星慢慢走开。廉访惊醒时,只见一盏灯微微亮着,觉得门外似乎还有脚步声。他自己摸着心,开始时心跳怦然,随后忽然豁然开朗;再注视自己所构思的题目,已经上下贯通、融会理解,于是提笔疾书,终于写成全文。第二天把文章交给塾师,塾师惊疑害怕,认为是抄袭,想要鞭打他。廉访请求再试别的题目,片刻之间便提笔成篇。塾师读后惊叹说:“你已经可以做我的老师了!这是我苦思百遍也想不到的。”从此,廉访读书能一目十行,博览多闻,写文章提笔即成,聪明如冰雪,名声震动一时。后来他参加小试入学,又接连考中乡试和会试,成为进士,进入部曹任职,年纪还不到二十岁。管子说:“思考啊,思考啊,再反复思考;思考不通,鬼神也会使它通达。”以廉访这样诚心向学,本来就没有不能通晓的道理,这正是所谓诚意到了极点,金石也会被打开。然而如果不是封翁积有大阴德,感通也不会这样迅速。大概这两方面必须同时具备,读书才绝不会不成功。唉,谁说天道没有报应和施与呢?亡兵享受关帝庙的血食 咸丰年间,贵州贵筑县有一名马兵,因事犯法被处死。过了一年,他同营的一名步兵奉命出差,路过某村,住在旅店里。忽然有个老妇人发狂说梦话,仔细听去,竟是那名马兵的声音。他向步兵拱手说:“贤弟!我们分别一年了。我这次来没有别的事。我生前在军中当差,直到某月某日还有应领的钱粮银六两八钱。我们营的把总欺负我已经死了,竟想侵吞这笔钱,致使我的母亲没有办法生活。现在托贤弟回去告诉把总,赶快把我名下的饷银六两八钱交给我的母亲,作为衣食费用。这笔钱早已列入报销册内,如果还想侵吞一分,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步兵连声答应。于是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当差?”马兵说:“我虽然死于刑法,但这是时运所造成的,并不是我的罪过。上帝怜悯我一生忠诚正直,派我在这个村子的关帝庙里享受血食,三年后就必须有人来替换我。”步兵说:“关帝是最显赫的神,怎么能容许你冒充顶替?”马兵说:“天下的关帝庙何止一万多处,关帝哪里能够一一享用祭祀?所以选取各处有灵验的鬼来代享血食,再按照功德大小决定年限长短,各自相称,分毫不差。像我所享受的,也不过三年罢了。”步兵回营后把这件事告诉把总。把总大惊,查阅饷册,果然已经列入报销,数目也确实是六两八钱。于是急忙召来马兵的母亲,按数交给她。后来询问那个村子,果然有一座关帝庙,刚刚显现灵异,能够给村民带来祸福。我认为马兵虽然死了,仍然念念不忘母亲,为她谋求衣食,由此可知他生前的孝心;他享受三年血食,也确实是应该的。宝应戚烈妇祠 宝应城中有一座戚烈妇祠,殿宇高大宽敞,是乾隆年间奉旨拨发国库钱财特意修建的。咸丰庚申年,有几个恶少在祠中带着妓女饮酒,欢呼嬉笑,无所不为,快乐得忘记疲倦,夜以继日。忽然殿外刮起狂风,窗户倾倒,灯烛全部熄灭。众人惊恐失措,有的被窗棂压倒,有的从庭院台阶上坠下,全都鲜血满面、身受重伤,踉踉跄跄地奔散。其中一个少年平生恶行最多,他自己撞到殿前的石狮上,头脑破裂,第二天便死了。两个妓女跌倒在尘土瓦砾中,脸被粪土弄脏,几乎失去人的样子,见到的人没有不失笑的。城中父老听说后惊叹道:“厉害啊!这些人竟敢在烈妇祠中亲昵饮酒,理应是自找灾祸了。”于是有人谈起烈妇的事,说烈妇生于明朝末世,不知是哪一家姓氏的女儿,幼年时已许配给戚家的儿子。戚家儿子长大后得了残废的疾病,只和一位老母亲住在一起,贫困窘迫得无法形容。烈妇的父母商议另为她选择婚配,烈妇哭泣,请求嫁到戚家,但知道父母的主意无法改变。一天,烈妇趁机亲自到戚家,请求她的婆婆,愿意留下做戚家的媳妇。她的婆婆拒绝说:“我的儿子已经成了残废人,家里又穷,不能供养你;你还是听从父母另选一门好婚事为宜。”烈妇说:“女子既然嫁了人,就应当终身不改。我的父母既然已经把我许配给丈夫了,丈夫不幸因病残废,这是我的命运。我岂敢冒着不义而改嫁呢?我应当遵从父母最初的安排。”于是她留在戚家,主持家务,专靠女红养活婆婆和丈夫,孝敬周到。婆婆病死时,她的丈夫早已残废卧床,她又侍奉供养丈夫多年,丈夫也去世了。烈妇叹息说:“我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我一人漂泊,还能归向哪里呢?”于是自尽以殉夫。邻里替她置办棺材、收殓埋葬,但很久没有得到旌表。乾隆年间,高庙南巡,船行到清江浦时,高庙看见一个妇人举止异常,走得不快,却常常在御船前面。船直过宝应,进入高邮境内后,才看不见她。等高庙从杭州回銮,将到宝应时,又看见这个妇人。高庙派侍卫上岸询问她,说:“你是有冤屈要申诉吗?还是想求取钱粮?”妇人叩头回答说:“我是戚家的寡妇。”说完忽然不见。高庙醒悟道:“这一定是节烈妇人来求旌表。”于是特地下旨给院、司、府、县,详细查访戚寡妇的事迹。这天晚上,高庙梦见妇人在船前叩拜致谢。只是因为年代久远、知情人已经湮没,府县查访了几年,也没有找到确实的事迹。等高庙第二次南巡,又看见这个妇人,猛然想起以前的事,便严旨催促府县,务必尽力查访。父老这才有人讲述她的事迹,府县据此详细上报,江苏巡抚也为此再次上奏。皇帝特地下旨旌表,拨发国库钱财建立专祠,规模宏大宽敞。世间万物中,只有忠、孝、节、烈能够长久不磨灭。烈妇能够自己显达于圣明君主之前,使潜藏的德行和幽微的光辉在百年之后得到彰显,她的神灵确实足以贯通万古而不衰。什么东西般的恶少,竟敢在祠中放肆调笑,他们受到谴责也是应当的!” 殉难知县显灵
金匮华君元超,字螯峰,平生为人佚荡,不拘细行。咸丰七年,以拔贡授广西向武州州判,大府檄权平乐县事。未几,贼陷平乐,被执。贼伟其貌,诱之降,不屈,胁以白刃,被伤数处,勃然大骂,贼乃悬之密室,每日毒打,凡十四日。
问以降否?仍大骂不已,乃杀之,而残其尸。其中表弟薛文元,觅得其一足,招魂具棺,奉其妻子悬城而出,沿路乞食以行。适遇蒋廉访(益澧)统兵将赴平乐,文元具禀,稍求资助。廉访瞿然召见之,问曰:“平乐故令姓名是华元超乎?”对曰:“然。”问:“其貌是美髯丰颐,颀然以长者乎?”对曰:“然。’廉访曰:“然则且留此一二日,待吾进剿平乐,克贼而回,然后送行可乎?吾于华令素不相知也,前日忽梦平乐令来谒,见其手版,知其姓名。迨进见,但请一安而退,别无言语。而子适至,意者吾军其捷乎?”越二日,闻官军得胜而回,并絷得害平乐令之二贼。廉访召文元使视之,一则毒打用刑,一则手刃加害者也。廉访乃为华君设位,杀贼摘心致祭。明日,赠白金八两为路费云。
浩劫前定
姑苏顾杏园太守(鸿逵)自部郎出守浔州,由瓜州口浮江西上,舟泊蜗矶。矶上有袅矶夫人庙,祀蜀汉孙夫人。嘉庆二年间,封为崇节惠利灵泽夫人者也。矶在芜湖北岸,并无高冈,遥望之,不过乱石堆耳。相传泊此者多不利,故游宦贾客必越而过之。太守之舟因日暮遇风,不得已而泊焉。是夜,舟人梦入夫人庙,见仪仗森严,执事者奔走杂沓,夫人翠羽明档,俨然高坐。一人古衣冠状如判官者,前禀曰:“今夕泊舟之人将贻误大局,害数千百万生灵之命,不如就此溺之,以救无辜之民。”夫人笑曰:“汝之意则善矣,然此等大劫,虽上帝亦只听其自然,岂我辈所能挽回耶?”遽挥之出。舟人惊醒,太守竟无恙。抵任视事,会金田会匪洪秀全、杨秀清、韦正,冯云山等敛钱惑众,流毒乡里。是时,李武愍公(孟群)知桂平县事,访县中公正绅耆,亲造其庐,询以捕治方略,绅谢不敏,既而曰:“家有善本藏书,请入观之。”李公会意,屏其从者于外,与入密室。绅白曰:“县中自仆从书吏以至皂役,无不为贼耳目者。公能单骑相从,某等愿效力。”李公曰:“诺。”
届期,李公戒从者,出拜某客。至中途,见道旁一骑,呼问之,则某客之骑也。问:“客何在?”曰:“在某处。公如欲防之,请即乘此骑以往。”李公乃悉屏驺从,上马前行。顷之,悉执洪秀全等以归。盖诸绅既与公约,部勒其众,导公掩捕群酋,悉获之,无一免者。遂置之狱,请于郡守,将杀之。郡守不许,固争不听。李公拂衣而出,郡守追,谓之曰;“诸贼皆广东花县人也。子必欲治之,我为子办文递解回籍,斯已矣。”诸贼既出狱门,即被其党劫去,尽灭诸绅之家,遂举兵反。数年,势遂滔天,茶毒生灵数千百万。太守以纵贼殃民,被议遣戍,后复释回,考终牖下。岂劫数前定,冥冥中不以相责耶?然数千百万生灵,贻误于一人之手,而竟不伏其辜,何也?
故相索命
柏静涛中堂以戊午科场案伏法。其咎只在失察,予以褫革,巳觉情罪相当。若军台效力,则重矣。乃肃顺等用意在修怨以立威,必杀之而后快。天下颇谓用法过当,甚有为之呼冤者。肃顺将败之前数日,在热河直庐独坐,共仆从忽闻室中喧嚷声,仓卒奔入,则见肃顺方作逊避状,但连声曰:“七哥,请勿怪我!七哥,请勿怪我!”七哥者,肃顺平日称柏相者也。两仆前扯肃顺曰,“日尚未入,中堂何惊?”肃顺如醉如醒,谓其仆曰:“汝等见柏中堂乎?顷柏中堂以手自挽其头,对我而笑,口称索命,令人可怖。”因指示之曰:“尚在彼处。”忽复惊曰:“耆中堂垂帛于颈至矣,当奈何?’耆中堂,即耆英,亦因肃顺专疏劾奏,奉旨赐自尽者也。俄而家人环集,肃顺如梦初觉,若已忘前事者,自是神气颓丧,智虑亦大不如前。未十曰,而奉旨褫逮矣。盖死期将至,败气已见,而怨鬼乘之为厉也。
大臣某公转生为光州牧女
译金匮县的华元超,字鳌峰,平生为人放荡不羁,不拘小节。咸丰七年,他以拔贡身份被授为广西向武州州判,大府又下令让他代理平乐县事务。不久,贼军攻陷平乐,他被俘。贼人认为他的相貌奇伟,诱使他投降;他不屈服,贼人便用刀威胁,砍伤他数处。他勃然大骂,贼人于是把他吊在密室里,每天毒打,共打了十四天。贼人问他是否投降,他仍然不停地大骂,于是杀死了他,还残害他的尸体。他的表弟薛文元找到他的一只脚,招魂入殓,带着他的妻子儿女悬挂城墙逃出,沿路乞讨前行。恰好遇到蒋廉访(益澧)统率军队将要前往平乐,文元写了禀帖,请求稍加资助。廉访惊异地召见他,问道:“平乐原来的县令,姓名是华元超吗?”回答说:“是。”又问:“他的相貌是胡须很美、面颊丰满、身材高大而像长者吗?”回答说:“是。”廉访说:“那么你们暂且留一两天,等我进剿平乐,打败贼人回来,再送你们上路,可以吗?我向来并不认识华县令。前些天忽然梦见平乐县令来拜见,他出示名帖,我才知道他的姓名。等到他进来拜见,只请了一次安便退下,没有说别的话。而你又恰好到来,莫非这是我的军队将要取胜的预兆吗?”过了两天,听说官军取胜回来,并捉到了两个杀害平乐县令的贼人。廉访叫文元辨认,其中一个是用毒打刑罚加害的,另一个是亲手持刀杀害的。廉访于是为华君设立牌位,杀掉贼人,取出他们的心来祭奠。第二天,又赠送白金八两作为路费。浩劫早有定数 姑苏顾杏园太守(顾鸿逵)由部郎出任浔州知府,从瓜州口乘船沿江上行,船停泊在蜗矶。矶上有袅矶夫人庙,祭祀蜀汉的孙夫人。她在嘉庆二年间被封为崇节惠利灵泽夫人。蜗矶在芜湖北岸,那里并没有高山土冈,远远望去不过是一堆乱石。相传停泊在这里的人多有不利,所以出游做官或经商的人一定绕过这里。太守的船因为天黑遇到风,不得已停泊下来。这天夜里,船夫梦见进入夫人庙,看见仪仗森严,执事人员来往纷乱,夫人头戴翠羽、身着华服,端庄地高坐在上面。有一个穿古代衣冠、样子像判官的人上前禀告说:“今天晚上停船的人将会贻误大局,害死数千万生灵的性命,不如就在这里把他淹死,以救无辜百姓。”夫人笑着说:“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这种大劫,即使上帝也只能听其自然,哪里是我们能够挽回的呢?”随即挥手让他出去。船夫惊醒后,太守果然平安无事。到任处理政务时,正赶上金田会匪洪秀全、杨秀清、韦正、冯云山等人聚敛钱财、迷惑众人,给乡里带来祸害。当时,李武愍公(李孟群)任桂平县知县,访求县中公正的绅士长者,亲自到他们家中,询问捕捉惩治贼人的办法。绅士推辞说自己没有才能,随后又说:“我家有一部珍贵的藏书,请您进去看看。” 李公会意,让随从留在外面,和他一起进入密室。绅士禀告说:“县中从仆从、书吏直到皂役,没有一个不是贼人的耳目。您如果能单骑随我而来,我们愿意出力。”李公说:“好。” 到了约定的日期,李公吩咐随从,出门拜访某位客人。走到半路,看见路旁有一匹马,叫住询问,原来是那位客人的坐骑。李公问:“客人在哪里?”回答说:“在某处。您如果想防备意外,就立即骑这匹马过去。”李公于是把车马随从全部屏退,骑马向前。过了一会儿,便把洪秀全等人全部捉拿回来。原来那些绅士已经和李公约定,部署手下,带领李公突袭捕捉贼军首领,全部擒获,没有一个逃脱。于是把他们关进监狱,请求郡守将他们杀掉。郡守不答应,李公坚持争辩,仍未被采纳。李公拂袖而出,郡守追上来,对他说:“这些贼人都是广东花县人。你如果一定要处置他们,我替你办理文书,把他们押送回原籍,这样就可以了。”贼人一出狱门,立即被同党劫走,并把所有绅士的家族杀灭,随后起兵反叛。几年之后,势力便滔天,残害了数千万百姓。太守因为放走贼人、造成百姓灾祸,被议论处分并发往戍所,后来又获释回乡,寿终正寝于家中。难道浩劫的定数早已注定,在冥冥之中并不因此责怪他吗?然而数千万生灵因为一个人的处置失误而遭受灾难,他竟然没有承担罪责,这又是为什么呢?故相索命 柏静涛中堂因戊午科场案伏法。他的过错只在于失察,判处褫夺官职、革除功名,已经觉得罪情相当了。如果发往军台效力,处罚就更重了。可是肃顺等人存心借此报仇以树立威势,非要杀掉他才痛快。天下人很认为量刑过重,甚至有不少人为他喊冤。肃顺将要失败的前几天,在热河的值庐中独自坐着,忽然和仆从一起听见屋里有喧闹声,仆从仓促跑进去,只见肃顺正作出退避的样子,连声说道:“七哥,请不要怪我!七哥,请不要怪我!”七哥,就是肃顺平日对柏相的称呼。两个仆人上前拉住肃顺说:“太阳还没有落山,中堂为什么受惊?”肃顺像醉又像醒,对仆人说:“你们看见柏中堂了吗?刚才柏中堂用手拉着自己的头,对着我笑,嘴里说要索命,真叫人害怕。”于是指给他们看:“还在那边。”忽然又惊叫道:“耆中堂把帛带垂在脖子上,已经吊死了,该怎么办?”耆中堂就是耆英,也是因肃顺专门上疏弹劾,奉旨赐令自尽的人。不久家人围拢过来,肃顺像刚从梦中醒来,仿佛已经忘了先前的事,从此精神气色衰颓,智谋思虑也远不如以前。还不到十天,就奉旨被褫夺官职并逮捕了。大概是死期将到,败亡的征兆已经显现,而怨鬼趁机作祟为害。大臣某公转生为光州牧的女儿
钦差大臣某公,于咸丰同治年间督师剿贼。其初颇号能军,既而声望顿减,获罪遣戍。旋释回,仍出督师,功过颇不相掩。继而过多功寡,屡起屡踬,凡三掘大臣关防,终奉严旨逮下刑部狱,遂赐死。其获戾之故,在忌才好胜,恃气陵人。晚年耽于酒色,兼好财货。营中聚贪诈无耻之徒为委员,每日暮.驻营各员四出搜罗妇女以进。明日拔营,复委弃之,所污不可数计。至于纳贼妾,通贼妻,见于弹章者,复累累也。同治甲子,余游大梁,则闻人言某公已转生矣,盖为知光州直隶州某君之女也。某君在光州署中,一夕梦人以某公名刺投入,因素所熟识也,仓猝冠带将出迎之,见金甲神缚送某公白天而下,倏忽入其妾之房中。一凉而醒,内室遣人来报妾生女矣,某君入内,其妾告以所梦,与某君相同。
某公生前面有青记,而此女亦有之,观其神气,宛然某公也。
是说也,余无以审其虚实,或出于世人之附会,固未可知。然以某公生平淫佚,阴间罚令转生为女,或亦理之固然。且其为我言之者,从前实在某公营中当差者也。
鬼骂陈尚书
戊午科场之案,陈孚恩绐杀程庭桂之长子,余既已记之矣。孚恩将败之前两月,其长媳有病,为鬼所附,忽变男子口音,细聆之,苏州话也。鬼骂曰:“陈孚恩老贼,汝杀我以媚权奸,赚得一尚书好官,亦不过做得三岁有零耳!”因拊掌大笑曰:“白头老翁,官兴虽浓,乃亦有此一日乎。我看汝两月之后,必以奸状败露获罪。然此犹其小者,再阅一年,老贼且不能保首领与我相同,我不过死于都中,老贼当死万里之外,我至此怨气方平矣.”自是,鬼无日不至,无日不闹,往往抉其隐微,数其奸慝。一家仆婢,亦掩口而笑。孚恩至不敢归寓,或托辞借宿于外。且使人哀恳之,愿为延僧唪经拜忏超度。鬼曰:“吾既已丧吾首领矣,超度何为?且老贼之祸,皆其所自取,我不过宣播之以出其丑耳。”及肃顺伏诛,孚恩以奸党遣戍伊犁,鬼始寂然,其媳病亦大愈。明年,回寇陷伊犁,孚恩全家死焉。人始知灵鬼之能知一岁前事也。
玩视民瘼酷报
光绪元年,伯相李公以直隶芦僧河淤塞,筹款浚筑,派某观察督办工役。卢星五太守(应楷)为总办,所属有委员数人,分司局务。既清丈河身,及身旁地亩,分段取土筑堤。
有老媪赴局控诉云,“业田十亩,与一媳一孙赖为衣食资。今在所丈河堤之内,请为伸理。”委员以空言慰之日:“已丈之地,不能更改,白当给汝地价。”老媪曰:“给价则无田可种,终非久计,请另拨田十亩以偿之。”委员佯应曰;“诺。”久之,老媪复来,委员仍以空言慰之。久之又来,委员厌其烦渎,厉声斥之,复呼吏役,示将拘执加扑责者,盖欲慑之使退也。老媪号哭而去,自念失田无以为生,递赴水死。其媳见其姑死,不知所为,亦抱其子投水死。此事惟委员以下知之,而督办与总办皆不知也。明年,卢太守权正定府篆,大病几危,忽若有持帖来请者,随往一处,则府城隍庙也。城隍神迎谓之曰:“去岁有一事,君知之乎了”因举其颠末。且见老媪及一少妇一小儿跪阶下,作诉冤状。太守辞以实属不知,城隍神曰:“我亦知君不知也。此事在阳间不过失察处分,虽得小咎’尚无大谴。彼为委员者,经老温屡次申诉,而置之不理,又不以告君。贫民恃田地以资衣食,若坐视其衣食将绝,而漠然不动,于彼岂有不死之理?在委员不过偷懒一时,而致死三命,绝人之祀,是委员虽无欲杀人之心,不能不科以抵命之罪也。”
言未既,闻呼号声甚惨,则见两委员执缚在阶下,鬼卒以炭火灼其遍体,身无完肤,奄奄垂毙。太守一惊而醒。既卸篆晋省,则闻一委员已遍体生疮,溃烂而卒,一委员亦生疮焴甚剧,胸腹已穿,脏腑流出,顷之亦卒。
山东某生梦游地狱
山东某生者,老儒也,以授徒为业,博通古今,性鲠直,好任侠,见世间有不平事,则眦裂发指。少时读《左氏春秋》及《史记》,至楚穆王事,辄拍案呼曰:“嗟乎!商臣罪恶如此,而获保首领,子孙有楚国者数百年,尚得为有天道乎”至为废食泣下。其后读史,至不平之事,辄郁郁不乐,搔首问天,或饮酒至醉,颓然就枕,鼾声如雷。一日方寝,忽见一吏役持柬来邀,不觉随之。至一处,宫殿巍峨,门卒若已豫知,谓吏役曰:“王已坐殿相俟矣o”吏役引某生入殿,见一古衣冠者南面坐,白须颁颜。左右侍立者数十人,仪仗如王者。吏引某生行参谒礼,王者以手招之,使隅坐于旁,谓某生曰:“汝好善恶恶之心,诚属可嘉。然汝每读书辄呼天道无知,使汝徒见之,灰其为善之心,而长其为恶之胆。殊不知造物之理,因人善恶以为报施,铢两悉称。或前世有善恶,而今世报之。
译钦差大臣某公,在咸丰、同治年间统领军队讨伐贼寇。他起初颇有能征善战的声誉,后来声望骤然下降,获罪被发配戍边。不久获释回京,仍然出任统兵大臣,功劳和过失大致不能相互抵消。后来过失越来越多、功劳越来越少,几次被起用又几次失败,共三次丢失大臣关防,最终奉严旨被逮捕,关进刑部监狱,随即赐死。他获罪的原因,在于嫉妒人才、争强好胜,凭意气凌辱他人。晚年沉溺酒色,又贪恋钱财。他在军营中聚集贪婪欺诈、无耻之徒充任委员,每天傍晚驻营后,各委员四处搜罗妇女送来。第二天拔营时,又把她们抛弃,受他污辱的妇女多得数不清。至于收纳贼寇的妾、奸淫贼寇的妻子,弹劾他的奏章中也屡屡提到。同治甲子年,我游历大梁时,听人说某公已经转生了,原来是光州直隶州知州某君的女儿。某君在光州官署中,有一夜梦见有人把某公的名刺投进来,因为平素认识他,便匆忙穿戴整齐准备出去迎接,却看见金甲神把某公捆绑着从白天押下来,转眼进入他妾的房中。某君惊醒后,内室派人来报告说妾生了女儿;某君进入内室,他的妾把所梦见的情景告诉他,竟与某君的梦相同。某公生前脸上有青色胎记,这个女儿脸上也有;看她的神情气色,简直像某公一样。这件事,我无法考察它是真是假,也可能只是世人的附会,当然还不能确定。然而以某公一生荒淫放纵来看,阴间罚他转生为女子,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况且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人,从前确实在某公的军营中当差。鬼痛骂陈尚书 戊午科场案中,陈孚恩欺骗并杀害程庭桂的长子,这件事我已经记载过了。孚恩将要败亡前两个月,他的长媳患病,被鬼附身,忽然变成男子的声音;仔细听,是苏州话。鬼骂道:“陈孚恩这个老贼,你杀我,是为了讨好权奸,骗得一个尚书的好官职,也不过做了三年多而已!”于是拍手大笑说:“白发老翁,做官的兴头虽然很浓,难道也会有这一天吗?我看你两个月以后,一定会因奸邪罪状暴露而获罪。不过这还只是小事,再过一年,老贼你连脑袋和脖子都保不住,和我一样;我不过死在京城,老贼你却要死在万里之外,到那时我的怨气才算平息。”从此以后,鬼没有一天不来,没有一天不闹,常常揭露他的隐秘,数说他的奸恶。一家男女仆人也都捂着嘴偷笑。孚恩甚至不敢回住所,有时借口到外面借宿。还派人哀求鬼,愿意请僧人诵经拜忏,为它超度。鬼说:“我既然已经丧失了脑袋,超度又有什么用?况且老贼的祸患全是他自己招来的,我不过把这些事宣扬出去,使他出丑罢了。”等到肃顺伏法被诛,孚恩以奸党罪被发配伊犁,鬼才安静下来,他媳妇的病也大为好转。第二年,回部寇贼攻陷伊犁,孚恩全家都死在那里。人们这才知道,鬼灵能够预知一年前的事情。轻视民间疾苦而遭受严酷报应 光绪元年,伯相李公因为直隶芦僧河淤塞,筹集款项疏浚、修筑河道,派某观察负责督办工程。卢星五太守(应楷)任总办,属下有几名委员,分别掌管各局事务。清丈河身以及河旁田地以后,便分段取土筑堤。有个老妇人到局中控诉说:“我有十亩祖业田,靠它和一个儿媳、一个孙子维持衣食。如今这些田被丈量在所修河堤之内,请为我伸张公道。”委员用空话安慰她说:“已经丈量过的土地,不能再改了,白白地给你地价就是了。”老妇人说:“给了地价就没有田可种,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请另拨十亩田来补偿我。”委员假意答应说:“好。”过了很久,老妇人又来,委员仍用空话安慰她。又过了很久,她再次前来,委员厌烦她屡次来纠缠,便厉声斥责,又叫来吏役,摆出要把她拘捕并施以扑打责罚的样子,原来是想吓退她。老妇人哭喊着离开,心想失去田地就无法生活,便投水自尽。她的儿媳见婆婆死了,不知如何是好,也抱着孩子投水而死。这件事只有委员以下的人知道,督办和总办都不知道。第二年,卢太守代理正定府事务,得了重病,几乎要死去,忽然像有人拿着帖子来邀请他,便跟着走到一个地方,原来是府城隍庙。城隍神迎上来对他说:“去年有一件事,你知道吗?”于是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并且让他看见老妇人、一个年轻妇女和一个小孩跪在台阶下,作出申诉冤屈的样子。太守推辞说自己确实不知道,城隍神说:“我也知道你不知道。” 这件事在阳间不过是失察处分,即使受到一点小过失,也还算不上大的谴责。那个委员在老妇人多次申诉以后,仍置之不理,又没有把事情报告给你。贫民依靠田地来维持衣食,如果眼看着他们衣食将要断绝,却冷漠地不采取行动,对他们来说,难道还有不死的道理吗?对委员而言,不过是一时偷懒,却导致三条人命死亡,使人家的祭祀断绝。因此,委员虽然没有想杀人的心,也不能不按抵命之罪治罪。”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非常惨烈的呼号声,只见两个委员被捆绑着押在台阶下,鬼卒用炭火灼烧他们全身,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奄奄一息,快要死了。太守猛然惊醒。后来他卸任正定府职务、晋省任职时,听说其中一个委员已经全身生疮,溃烂而死;另一个委员也生了非常严重的疮,胸腹都穿透了,脏腑流了出来,不久也死了。山东某生梦游地狱 山东某生是个老儒生,以教书收徒为业,博通古今,性情耿直,喜欢任侠仗义;看见世间有不平之事,就气得瞪裂双眼、毛发直竖。他年轻时读《左氏春秋》和《史记》,读到楚穆王的事情,常常拍案喊道:“唉!商臣罪恶如此深重,却能够保全首领,子孙拥有楚国数百年,这还算有天道吗?”甚至因此废寝忘食,流泪哭泣。后来读史书,读到不平之事,总是郁郁不乐,抓着头发问天;有时喝酒喝到大醉,颓然倒在枕上,鼾声如雷。一天,他刚睡下,忽然看见一个吏役拿着请帖来邀请他,不知不觉便跟着去了。到了一个地方,只见宫殿高大壮丽,门卒仿佛早已知道此事,对吏役说:“王已经坐在殿上等候了。”吏役引某生进入殿中,看见一个穿着古代衣冠的人面向南坐着,白须垂到脸颊。左右侍立的有几十人,仪仗如同王者。吏役引某生行参谒礼,王者招手让他到近前来,使他在旁边坐下,对某生说:“你喜欢善、憎恶恶的心,确实值得嘉许。然而你每次读书都喊天道无知,假如让你徒然看见这些事,就会使你行善的心灰灭,增长你作恶的胆量。你却不知道造物主的道理,是根据人的善恶来施加报应,分量丝毫不差。” 有的是前世有善恶,今世得到报应。
或今世有善恶,而来世报之。其它善恶,或本身受其报,或子孙受其报。变化万殊,不可执一。若夫汝所不平之事,固有罪大恶极,而身享荣富庆流子孙者,非特汝为之不平,即千古人心夕皆为之不平。今非借汝之口,不足以播告世人,故特召汝一游地狱。”某生惧曰:“某生平无大罪孽,应不至入地狱。惟遇愤激不平之事,每呼天道无知,则有之。请从此力改。”王者笑曰:“非欲汝常在地狱夕今遣判官导汝一观,即送还阳矣.”判官请曰:“地狱寒气惨烈’销铄元神,非授以辟冷丹,恐遂不能还阳。”王者付以二红丸,判官以一粒噙之子口,一粒授某生噙之。导至后园,地面有大石板,判官命鬼卒舁去之。俯视洞穴,黝黑如漆。穴有石磴,判官与某生抬级而下,高呼开门,则见两石门豁然洞开。阴风扑面如刀割,门内亦有光,与风雪阴晦之天相似。鬼卒倚门而立,皆突目獠牙,形状可怖。内有牢狱十余所,锁锢严密,某生欲入观之,判官曰:“此为第一层地狱,凡罪孽较轻者与下层地狱罪孽将满而减等者居之,数百年后便可出狱,不必观也。”导至空旷处,复有一石板,鬼卒仍舁去之。石磴、石门及监牢十余所,皆与前无异。如此旋绕而下,凡经十八层。愈下愈冷,渐不可耐,幸口噙红丸,勉强支持。某生瑟缩不前,谓判官曰:“吾不能复下矣。”判官曰:“此为最下一层地狱,无复有冷于此者,汝可放心。’因导观各狱,鬼卒以钥开狱门。其一日暴贼之狱。
译有的是今世有善恶,来世得到报应。其他善恶,有的由本人承受报应,有的由子孙承受报应。变化万端,不能拘泥于一种情况。至于你认为不平的事情,确实有些人罪大恶极,却享有荣华富贵,并把福庆流传给子孙;这不只是你感到不平,千百年来人的内心也都为之不平。如今若不借你的口,便不足以把这些事传告世人,所以特意召你来游览地狱。”某生害怕地说:“我一生没有大的罪孽,应该不至于进入地狱。只是遇到激愤不平的事情,常常喊天道无知,这一点确实有。请允许我从今以后努力改正。”王者笑着说:“并不是要你永远留在地狱;现在派判官带你看一遍,随后就送你回阳间。”判官请示说:“地狱的寒气惨烈,会消损元神;如果不授给他避寒丹,恐怕最终不能返回阳间。”王者交给他两粒红丸,判官含一粒在自己口中,又给某生一粒含在口中。判官带他来到后园,地面上有一块大石板,便命鬼卒把石板抬走。俯视洞穴,黑得像漆一样。洞穴中有石阶,判官和某生抬脚下去,大声喊着开门,只见两扇石门豁然打开。阴风扑面,像刀割一样;门内也有光,和风雪阴暗的天气相似。鬼卒靠门站立,个个瞪眼露牙,形状可怕。里面有十多所牢狱,锁闭严密。某生想进去观看,判官说:“这是第一层地狱,凡是罪孽较轻的人,以及在下层地狱罪孽将满而减等的人,都居住在这里;几百年后便可以出狱,不必看了。”又带他们来到空旷处,那里还有一块石板,鬼卒仍然把它抬走。石阶、石门和十多所监牢,都与前面没有不同。这样盘旋向下,总共经过十八层。越往下越冷,渐渐无法忍受,幸亏口中含着红丸,才勉强支撑。某生瑟缩着不肯再走,对判官说:“我不能再往下了。”判官说:“这里是最下的一层地狱,不会再有比这里更冷的地方了,你可以放心。”于是带他观看各座监狱,鬼卒用钥匙打开狱门。其中一座是暴贼之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入其中’则裸身反接者数百人。鬼卒或锯其项,或剥其皮,或断其手足。一鬼卒提五首枭之长竿,判官曰:“此乃朱粲、黄巢、秦宗权、李自成、张献忠也。天道以人命为至重,凡杀一人者,必使饮刃一次,杀十人者使饮刃十次,其余皆各如所施于人者以报之。五贼杀人最多,今在此每日必斩首一次,明日合其尸首,灌以续命汤则复活,乃复斩之,每年斩首三百六十次。然巢贼杀人八百万,献贼杀人千余万,以一人一日抵之,其罪限正无穷期也。”某生曰:“白起自长平坑卒四十万外,节次杀人复不下四十余万,今其魂何在?”判官曰:“彼居此二千余年,罪孽甫满,今出狱不久耳。”复导观逆子之狱,则见铁架排列,数百人皆裸身反接,倒悬架上。鬼卒以驴粪杂秽水浇之,自踵至顶,淋漓腥臭,令人难耐。及水将滴净,则复浇之。架上皆有牌标姓名,某生多不省识,惟见楚商臣、匈奴冒顿单于、吴孙皓、宋元凶劭及其弟溶,皆在焉。判官曰:“凡人富贵皆前定。商臣即不弑父,亦可得楚国。阴律凡获罪而及身未受其报者,罚加倍焉。子孙未受其报者,罚又加倍焉。商臣为楚君时,尚无过恶。又在此年代久远,本可赦至第十七层狱,然彼得保首领,而子孙又昌炽数百年,兹所以罚愈久也。”问:“孙皓岂尝弒父母乎”判官曰:“以弒其叔母朱太后也。’又遥望一小室,有铁栅,四面冰雪莹然,一人单衣踯躅于其中,口噤项缩,呼曰:“寒甚。”判官曰:“此隋炀帝也。凡曾为一统天子者,未便施之以刑,但使千百万年在此寒冷之中,其苦不减于受刑也。”又导观逆臣之狱,多有三代以前姓名,某生不暇谛视,但就其可记忆者,则寒浞、陈乞、陈恒、华督、王莽、董卓、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石虎、萧道成、萧鸾、高澄、高洋、侯景、武三思、安禄山、李希烈、朱温、石敬瑭、吴升、吴俦、范琼、胡沙虎、崔立,皆在焉。每数十人共荷一长枷,复桎其乎,梏其足.钳其口,稍一转动,则互相牵掣。判官曰:“此辈生前皆喜专擅权势,故死后束缚拘困,使不得自由。”某生曰:“曹操之恶不减司马懿,胡不在此?”判官曰:“曹操罪恶甚多,然芟刈群雄,使生民不罹兵革,其功亦稍足相抵。且享国未久,其子孙为司马氏所鱼肉,受报巳惨,故在第七层地狱。若司马懿阴险过于曹操,专以狐媚得天下,而东西晋享国至一百六十年,虽其时变乱频生,仍觉便宜太甚,故受罚于死后倍酷也。”又闻夷羿、赵鞅、田和、王凤、梁冀、孙绺、王敦、桓温、桓元、王世充、史思明,在此上一层,即第十七层狱也。又望见冰室两处,如隋炀帝所居,判官指之曰:“此为隋文帝。此明永乐皇帝也。夫隋文帝毫无功德,欺外孙以篡其国,而杀机深险,至尽灭宇文氏之族。明之燕王不过吴王濞、赵王伦之徒,侥幸篡夺,而屠戮忠良,用心惨刻,绝无人理。此二人自隋、明既亡之后,拘到此间。隋文帝阴毒尤甚,故使坐针棘之上,每一动则痛彻心骨,燕王罪孽尤重,故其冰室四旁,独置粪缸百余,俾万古熏蒸于恶臭之中,罚亦酷矣。”言未已,陡遇腥风一阵,浊臭难忍,某生几至呕吐,亟掩鼻疾趋而过。忽闻冰室中呼曰.“某生救我!我往时一逞雄心,罪恶滔天,后悔无及。所尤难受者,此百畲缸皆系驴粪,臭气沁我心脾,于其为我遍告世人,世上多一人知,我亦得早一日离此也。”判官笑谓某生曰;“燕王至此方悔,已晚矣。”生未及答,忽闻左边呼痛声甚惨,则隋文帝也。遥视其室,则四周皆以赤棘为藩,针长数寸,令人心悸。又导观谗佞奸臣之狱,人数不下数千。某生所记忆者,则潘崇、费无极、竖牛、伯讥、郭开、江充、主父偃、息夫躬、贾充、萧遥光、元韶、王伟、虞庆则、杨素、李义府、许敬宗、周兴、来俊臣、李林甫、高尚、严庄、卢杞、柳璨、吕惠卿、章惇、蔡确、蔡卞、邢恕、蔡京、王时雍、徐秉哲、黄潜善、汪伯彦、张俊、万俟岗、韩诧胄、贾似道、胡惟庸、陈瑛、石亨、焦芳、江彬、严嵩、严世蕃、赵文华、魏广微、顾秉谦、温体仁、崔呈秀、许显纯、杨嗣昌、马士英、阮大铖,皆在焉。
译进入其中,只见有几百个裸体、双手反绑的人。鬼卒有的锯断他们的脖子,有的剥他们的皮,有的砍断他们的手脚。一个鬼卒提着一根长竿,竿上挑着五颗人头。判官说:“这就是朱粲、黄巢、秦宗权、李自成、张献忠。天道把人的性命看得最为重要,凡是杀一个人的,必定让他喝一次刀;杀十个人的,就让他喝刀十次;其余的也都按照他们加在别人身上的刑罚来报应。五个贼人杀人最多,现在在这里每天必须斩首一次,第二天把尸首接合起来,灌下续命汤使他们复活,然后再斩首;每年斩首三百六十次。然而黄巢杀了八百万人,张献忠杀了一千多万人,如果按杀一人抵一天计算,他们的罪罚期限正是无穷无尽。”某生说:“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万士卒之外,后来接连杀人也不少于四十多万,如今他的魂在哪里?”判官说:“他在这里住了两千多年,罪孽刚刚偿满,最近才出狱。”又带他去看逆子之狱,只见铁架排列着,几百个人都裸体反绑,倒悬在架子上。鬼卒把驴粪混杂的污水从他们脚跟一直浇到头顶,淋漓腥臭,令人难以忍受。等污水快要滴干,又重新浇上去。架子上都有牌子,标明姓名。某生大多不认识,只看见楚商臣、匈奴冒顿单于、吴孙皓、宋元凶劭以及他的弟弟溶,都在其中。判官说:“凡人的富贵都是前世注定的。商臣即使不杀父亲,也可以得到楚国。阴间法律规定,凡是获罪而本人还没有受到报应的,刑罚加倍;子孙还没有受到报应的,刑罚又加倍。商臣做楚君时,尚且没有过恶,又在这里年代久远,本来可以减刑到第十七层地狱;可是他保全了首领,子孙又兴盛了数百年,所以受到的惩罚更加长久。”某生问:“孙皓难道曾经杀害父母吗?”判官说:“是因为杀了他的叔母朱太后。”又远远看见一间小室,外面有铁栅,四面冰雪晶莹,一个人穿着单衣在里面徘徊,嘴唇冻得闭住,脖子缩着,喊道:“太冷了。”判官说:“这是隋炀帝。凡是曾经做过一统天下的皇帝,不能马上对他施加刑罚,只让他在这种寒冷中待上千万年,所受的痛苦也不比受刑轻。”又带他观看逆臣之狱,里面有许多三代以前的姓名。某生来不及仔细看,只记得其中有寒浞、陈乞、陈恒、华督、王莽、董卓、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石虎、萧道成、萧鸾、高澄、高洋、侯景、武三思、安禄山、李希烈、朱温、石敬瑭、吴升、吴俦、范琼、胡沙虎、崔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万年〕 每几十个人共同扛着一副长枷,手上又戴着桎梏,脚上戴着脚镣,嘴上夹着铁钳,稍微一转动,就会彼此牵制。判官说:“这些人生前都喜欢专擅权势,所以死后被捆绑拘禁,使他们不得自由。”某生说:“曹操的罪恶不比司马懿少,为什么不在这里?”判官说:“曹操罪恶很多,但他铲除群雄,使百姓免遭战乱,他的功劳也勉强足以相抵。而且他享有国祚不久,他的子孙被司马氏残害,所受报应已经很惨,所以在第七层地狱。司马懿阴险超过曹操,专靠谄媚手段取得天下,而东西晋享有国祚达到一百六十年,虽然当时变乱频繁,仍然觉得便宜他太多,所以死后受到加倍残酷的惩罚。”又听说夷羿、赵鞅、田和、王凤、梁冀、孙绺、王敦、桓温、桓元、王世充、史思明在上一层,也就是第十七层地狱。又看见两间冰室,和隋炀帝所住的相同。判官指着它们说:“这是隋文帝;这是明永乐皇帝。隋文帝毫无功德,欺骗外孙而篡夺他的国位,杀机深重阴险,甚至把宇文氏一族全部消灭。” 明朝的燕王不过是吴王濞、赵王伦一类的人,侥幸篡夺帝位,却屠杀忠良,用心惨毒刻薄,完全没有人的情理。这两个人在隋、明灭亡以后,被拘押到这里。隋文帝的阴毒尤其厉害,所以让他坐在荆棘上,每动一下就痛彻心骨;燕王的罪孽尤其深重,所以在他的冰室四周单独放置了一百多个粪缸,让他永远在恶臭中熏蒸,惩罚也十分残酷。”话还没有说完,忽然遇到一阵腥风,污浊的臭气令人难以忍受,某生几乎要呕吐,连忙捂住鼻子快步走过。忽然听见冰室中喊道:“某生,救救我!我当年逞一时雄心,罪恶滔天,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最难受的是,这一百多个粪缸全都是驴粪,臭气直沁我的心脾;如果你替我把这些事广泛告诉世人,世上每多一个人知道,我也就能早一天离开这里。”判官笑着对某生说:“燕王到了这里才后悔,已经晚了。”某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见左边传来十分凄惨的痛叫声,原来是隋文帝。远远看他的房间,四周都用红色荆棘围成藩篱,刺有几寸长,令人心惊。又带某生观看谗佞奸臣之狱,人数不少于几千。某生所能记住的有潘崇、费无极、竖牛、伯讥、郭开、江充、主父偃、息夫躬、贾充、萧遥光、元韶、王伟、虞庆则、杨素、李义府、许敬宗、周兴、来俊臣、李林甫、高尚、严庄、卢杞、柳璨、吕惠卿、章惇、蔡确、蔡卞、邢恕、蔡京、王时雍、徐秉哲、黄潜善、汪伯彦、张俊、万俟岗、韩侂胄、贾似道、胡惟庸、陈瑛、石亨、焦芳、江彬、严嵩、严世蕃、赵文华、魏广微、顾秉谦、温体仁、崔呈秀、许显纯、杨嗣昌、马士英、阮大铖,都在其中。
大抵割舌断腕之罚为最多,以其好用笔舌陷入也。亦每日一次,鬼卒各执一气筒,以生气煦之,则复连续。某生问:“秦桧何在?’判官曰:“此人跪在岳坟前,使万目昭彰,众口唾骂,且日饮过客之溺数十百次,厥味无奇不有,使彼呕逆眩晕,奇苦万状,亦奸臣受罚之变格也。’又导观淫妒悍逆妇人之狱,则园圃一大区,其中多毒蛇猛兽恶鸟,而人数不下万余。鬼卒皆褫其衣,以陈醋灌其背,诸鸟兽闻臭味即来,或吞或啄。明日随鸟兽粪溺而出,鬼卒复以气筒吹之,须臾,复变为人形,则复为鸟兽所食,循环不穷。闻妹喜、妲己、褒姒、赵合德等,皆在其中,而未及睹。有两妇匍匐阶下,忽有豹来恬破其腹,先食其肠胃脏腑,再食其身体。
判官曰:“此晋之贾后,及明天启乳母客氏也。”复指一大酿瓮,有一入浸在酒中,掩面啜泣,腥臭难近。判官曰:“此唐之武后也。此瓮即彼浸死王皇后之瓮,阴司收其瓮与酒之余魄,积年愈久,酒愈臭败,今己隔千余年,故腥秽若此。武后常浸此中,每阅三日,有一蟒一虺一枭轮流食之。食而复生,终不离此瓮。”某生曰:“王皇后何在?”判官曰;“上帝怜其质直柔婉,惨遭残虐,巳列名仙籍矣。”导出狱门,历过酷吏之狱,逃将之狱、贪夫之狱、悍仆之狱、猾隶之狱、陋医之狱、奸商之狱,判官谓某生曰:“汝来此已久,恐不耐冷,无庸一一细观矣。”
又过淫贼之狱、凶僧之狱,某生曰:“此中最著名者何人?”判官曰:“淫贼以北齐主高湛、金主完颜亮受罚为最重;凶僧以杨琏真伽、姚广孝受罚为最重。”最后过奸阉之狱,闻内有呼号声甚厉,判官曰:“此魏忠贤方受炮烙之刑也。”问:“此中尚有何人?”则云:“赵高、曹节、李辅国、仇士良、王振、刘瑾,皆在焉。”于是周览既毕,判官导由原路旋绕而上。
至第三层,适过一逆子之狱,判官曰:“此中亦有一冰室。”某生问:“何人?”判宫曰:“唐宣宗皇帝也。”某生曰:“宣宗乃唐贤主,何以在此?”判宫曰;“以其弒嫡母郭太后也。且宣宗以琐屑治天下,不达人体,始兆衰乱,伺贤之有?”顷之,已至殿上,王者笑问:“汝来此颇增识见否?”某生曰:“某今始知天道之果不爽也。”王者命吏役送还其家,为吏所推,一跌而醒,则厥去已半日矣。觉寒冷特甚,亟煮姜汤饮之,数日始复常度。
某生常语门人:“妒妇之狱,未见吕后,或者在第十七层以上,惜未一问判官也。”
此篇大有功于名教。须看其用笔虚实繁简,精心营度处,文法故自井然。
江南某生神游兜率天宫
相传前明万历年间,江南某生游幕山西,忽接家书,抱断弦之戚。某生固翩翩年少,品高学博,而其妻尤以端丽着于里党。于归之日,见者皆惊叹曰:“天人!天人!”忽有树尼入告曰:“此兜率天宫仙女降凡也。八年后,当返其真。”既而其宫果验。某生感悼不巳,因念神尼之言,有求仙访道之意。
居停与河南济源为邻境,因往游王屋山,搜奇探胜,冀有所遇。寻至岩穴幽处,夕阳在山,独憩神祠,见一伟丈夫昂然直入,土偶神像皆下迎之,称曰大仙。某生膝行而前,以左手捉其右臂,紧握不舍,呼曰:“大仙度我!”伟丈夫始而坚拒,继而熟视之曰。“子尚有夙因,吾当携汝一游天宫,姑坐毋躁。”
乃于神座前席地坐谈,谓某生曰:“我锺离祖师也。汝因丧妻之故,意在求仙。汝妻本天宫仙女,汝亦天宫之人,偶谪此地,俾了尘缘。汝妻今已归天,我数日前游天宫,见其与诸仙女散步玩月也。”某生问曰:“窃观苍苍者,实系清虚之气,而仙佛诸家皆有天宫之说,何也?”祖师笑曰:“汝所谓拘墟之见也。今吾与汝所履之大地,周围凡九万里,浮于太空’仅如沧海之一粟。地面以上有清气包裹,再上则愈清愈轻。人但望见苍苍者则谓之天,不知皆地之清气所浮也。离地百数十里之外,并苍苍者而无睹矣。盖太空无外,固是空之又空。
而观日与地之森布太空,则空者未尝不实。夫地之所以浮于空中而不坠者,以日之阳力吸之也。今吾与汝所仰之日,其力能吸二百数十之大地于空中,终古旋绕不息。而日之阳力,又能自浮空中而不坠,所吸之地,其大有千百倍于吾地者,其小亦有千百分子吾地者。而太空中之日,虽有善算者,亦不能计其数。而在吾辈目力所及,九重天之内,共有八百余日,其大有千百倍于吾所仰之日者,其小亦有千百分于吾所仰之日者。而一日之力,皆能吸引千百之地球,佛家所谓三千大干世界也。汝试仰而视天,其光荧荧者,一星即一地也.地何以有光?日之所照也。又或星体较大其光熊熊者.日也。
译大概说来,割舌、断腕的刑罚最多,因为这些人喜欢妄动笔舌,使别人陷入困境。刑罚也是每天一次,鬼卒各自拿着一根气筒,用生气吹拂他们,他们就又恢复原状。某生问:“秦桧在哪里?”判官说:“这个人跪在岳飞墓前,任凭众目昭彰、众口唾骂,而且每天喝过路人几十、上百次的尿,各种奇臭滋味无所不有,使他呕吐、恶心、眩晕,承受种种极大的痛苦;这也是奸臣受罚的一种特殊方式。”又带他去看淫荡、嫉妒、凶悍、忤逆妇人的地狱。那里是一大片园圃,里面有许多毒蛇、猛兽和恶鸟,人数不少于一万。鬼卒都剥去她们的衣服,把陈醋灌在她们背上;各种鸟兽闻到臭味就来,有的吞食,有的啄食。第二天,她们随着鸟兽的粪便和尿液排出,鬼卒又用气筒吹她们,不一会儿又变回人形,于是再次被鸟兽吃掉,如此循环不止。听说妹喜、妲己、褒姒、赵合德等人都在其中,只是还没有看到。只见有两个妇人匍匐在台阶下,忽然有一只豹子来,残暴地撕开她们的腹部,先吃她们的肠胃脏腑,再吃她们的身体。判官说:“这是晋朝的贾后,以及明朝天启年间的乳母客氏。”又指着一只大酿酒瓮,里面有个人浸泡在酒中,掩面抽泣,腥臭得令人难以靠近。判官说:“这就是唐朝的武后。这只酒瓮就是当年浸死王皇后的酒瓮。阴司把酒瓮和其中残留的酒气魂魄收了来,积年越久,酒就越发臭败。如今已经隔了一千多年,所以腥秽到了这种地步。武后常常浸在这里,每隔三天,就有一条蟒、一条虺和一只枭轮流吃她。吃完后她又重新生出来,始终不能离开这只酒瓮。”某生问:“王皇后在哪里?”判官说:“上帝怜悯她质朴正直、柔顺温婉,却惨遭残虐,已经列入仙籍了。”判官带他走出地狱门,经过酷吏之狱、逃将之狱、贪夫之狱、悍仆之狱、猾隶之狱、陋医之狱、奸商之狱,对某生说:“你来到这里已经很久了,恐怕受不了寒冷,不必再一个个仔细观看了。” 又经过淫贼之狱、凶僧之狱。某生问:“这里面最著名的人是谁?”判官说:“淫贼中,以北齐主高湛、金主完颜亮受罚最重;凶僧中,以杨琏真伽、姚广孝受罚最重。”最后经过奸阉之狱,听见里面的呼号声十分凄厉。判官说:“这是魏忠贤正在受炮烙之刑。”某生问:“这里面还有什么人?”判官说:“赵高、曹节、李辅国、仇士良、王振、刘瑾,都在这里。”于是他们已经把各处都看遍了,判官带着他沿原路盘旋向上返回。到了第三层,恰好经过逆子之狱。判官说:“这里面也有一间冰室。”某生问:“是什么人?”判官说:“唐宣宗皇帝。”某生说:“宣宗是唐朝的贤主,为什么会在这里?”判官说:“因为他杀害了嫡母郭太后。而且宣宗用琐碎细事治理天下,不通晓人的常情,已经开始显出衰乱的征兆,哪里还谈得上贤明呢?”不一会儿,已经到了殿上。王者笑着问:“你到这里来,见识增长了吗?”某生说:“我今天才知道,天道的报应果然丝毫不差。”王者命令差役把他送回家。他被差役推了一下,跌倒后醒来,原来已经离开半天了。醒来后觉得异常寒冷,赶紧煮姜汤喝,过了几天才恢复正常。某生常对门人说:“嫉妒妇人的地狱里,还没有看见吕后,也许她在第十七层以上,可惜没有再问判官。” 这篇文章对于维护名教大有功劳。应当看看它运笔时虚实相间、繁简得当,以及精心安排经营的地方,文章法度本来就十分严整。江南某生神游兜率天宫 相传前明万历年间,江南有一位书生在山西游幕,忽然收到家书,遭逢丧妻之痛。某生本来年少风流,品德高尚、学问渊博,而他的妻子尤其以端庄美丽闻名于乡里。出嫁那天,见到她的人都惊叹说:“这是天人!天人!”忽然有一位树尼进来告诉他说:“这是兜率天宫的仙女降临凡间,八年以后,应当返回她的本来身份。”后来,她的宫中经历果然应验了。某生悲伤悼念不已,于是想到神尼的话,产生了求仙访道的想法。他的寄居之地与河南济源接壤,于是前往游览王屋山,搜寻奇景、探访胜境,希望有所遇合。不久到了岩穴幽深之处,夕阳已经落在山边,他独自在神祠中休息,看见一位身材魁伟的丈夫昂然直入,土偶神像都下来迎接他,称他为大仙。某生跪行上前,用左手抓住他的右臂,紧紧握住不放,呼喊道:“大仙,请度化我!”那位伟丈夫起初坚决拒绝,后来仔细看了看他说:“你还留有前世因缘,我应当带你去天宫游览一番。暂且坐下,不要急躁。” 于是两人在神座前席地而坐交谈。大仙对某生说:“我是钟离祖师。你因为丧妻,便有了求仙的念头。你的妻子本是天宫仙女,你也是天宫中人,偶然被贬到这里,以便了结尘世缘分。你的妻子如今已经回到天上。我几天前游历天宫,看见她正和各位仙女散步赏月。”某生问:“我私下观察苍苍的天空,实际上是清虚之气;可是仙家、佛家等各家都有天宫的说法,这是为什么?”祖师笑道:“你所说的是拘泥于眼前、见识狭窄的看法。现在我和你所站立的大地,周围总共九万里,浮在太空中,不过像大海里的一粒粟米。地面以上有清气包裹,再往上就越来越清、越来越轻。人们只看见苍苍的天空,便称它为天,却不知道那都是浮在大地周围的清气。离开大地一百几十里以外,连苍苍的景象也看不见了。太空本来没有外界,所以就是空而又空。” 可是观察太阳和大地密布在太空中的情形,就会知道所谓空并不是不实在。大地之所以浮在空中而不坠落,是因为太阳的阳力把它吸住了。如今我和你仰望的太阳,它的力量能够把二百几十个大地吸在空中,永远旋转不停。太阳的阳力又能使自身浮在空中而不坠落;它所吸引的大地,有的大到我们这个大地的千百倍,有的小到只有我们这个大地的千分之一。而太空中的太阳,即使有善于计算的人,也不能数清它们的数量。在我们目力所能达到的九重天以内,共有八百多个太阳;有的比我们所仰望的太阳大千百倍,有的只有它的千分之一。每一个太阳的力量,都能吸引成百上千个地球,这就是佛家所说的三千大千世界。你试着仰头看天,那些闪烁的光,每一颗星就是一个大地。大地为什么会发光?是太阳照耀的缘故。有的星体较大,光芒熊熊,那就是太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日离吾地过远,光不能烛吾地,故视之若星也.而其所吸引之地,大者视如微茫之星,其较小且远,为人目力所不及者,又不知几几也。夫一地即一星,是一地即一天。佛家所谓三十三天,不过就其苦乐等级言之。儒家所谓九重天,就目所能见略分远近言之。其实此地之上下四旁,虽扩之千重万重万万重,皆曰也,皆地也,即皆天也。吾不能究其所极也。”
某生问曰:“然则仙佛家所谓天宫者,实由此地到彼地耶?敢问此地在三十三天中,苦乐如何?”祖师曰:“若分九等,此地当在四五之间。夫佛家之说,有肉界天,有色界天,有无色界天,此地乃肉界天也。若佛家所谓极乐世界者,不在西方,实在兜率天宫,乃儒家所谓第一重天也。盖宗动天中有一大地,为极清极虚之境,即是五色界天。惟其清虚,所以能乐。
古来吾地之神圣仙佛,大半由此天降生,一谢尘世,神仍归天。亦有苦志潜修,功德圆满而升此天者。盖必其充养完粹,纯系太和元气,平生无七情之牵缚,其神乃能居此清虚之境.否则,虽有生天之乐,亦难到此天也。”某生曰:“世俗有上八洞神仙之说,而大仙为之领袖,想皆能到此天。敢问第一天之上,尚可到乎?”祖师日;“吾地开辟以来,神仙不少,皆地仙也。即间有能遨游诸天,然其道力广远,能到第一天者,亦惟余辈数十人,其数不必拘以八也。盖由此地至第一天有数万万里之遥,太空之中无风可御,无云可驾,惟道力最大者,能乘日光一线之所射而至焉。然第一重天之外,虽尚有万万重天,以其过于辽绝,星日之光所不能相接者,虽神圣仙佛.亦终不能到,殆亦犹两地之悬于太空.此地之人不能到彼地也。”某生倾听祖师之言,不觉日已西沉,山空夜静,星斗灿然,因有携游天宫之说,力恳不已。祖师曰,“第一天宫,离此极远。吾以神行而不以迹行,本可缘星光而上,但既须携汝,则非缘日光不可。盍再纵谈俟日出乎?”于是,互相问答,已过夜分。某生多闻所未闻者。祖师出一枕,授之曰:“汝姑就此假寐,先洗汝尘俗气。吾将往东海观日出,与纯阳祖师一叙,即来摄汝神游天宫也。”某生就枕而卧,所历之境,与旧说所传黄粱梦相似,觉而神气洒落,解脱尘虑,修然有凌云之意。祖师适返,正日出也。祖师令某生闭目,在其脑后一拂,某生即自觉入祖师袖中,微闻矢激风飘之音,已而寂然,良久有声,复寂。如是者数次。约两时许,祖师引某生自袖中出,曰;“到矣广则见绮霞成文,奇花异禽,别一天地。谓之曰:“汝向者所闻之声,乃拂大地之罡风所激,迨过太空,则并无风。又闻声数处者,则过数处大地之边也o”于是,祖师导某生御风而行。某生自讶何以忽能御风?祖师笑曰;“汝之形躯何尝到此?吾今摄汝之神也。”忽到一大园林,异香馥郁,树皆大逾十围。祖师曰:“此旃檀树也。”俯视道旁,绿草缤纷,间有幽兰高八九尺,谛审之如世所谓素心兰者,奇芬扑鼻,沁人心脾。又见丛桂数千株,黄英烂漫,金粟飘堕,香风徐拂,每粟一粒,其巨如碗。又过梅坞、荷沼、芍药、牡丹之榭,无不异境特开,黄牡丹、紫荷花,皆大逾车轮。祖师曰:“吾地佳花一开便谢,此间则四时不断,随处皆有。”又指遍地绿草如茵,目光一新者日:“此瑶草也。”大树下轮困斑驳,径逾数丈者曰:“瑞芝也。”又见白鹤、孔雀、锦鸡、鸳鸯之族,巢于巨树,如鸟雀之多。有四五大鸟,五色璀璨,飞鸣而过,声音嘹亮,令人神气一清。祖师曰,“此凤凰也。昔以虞、舜、文王之圣降生吾地,此鸟亦随而下降,今已久不到吾地,此间则随处有之也。”又j吐街街整洁,居民皆熙(镍)〈金替换白〉自得,或在木樨旃檀树下乘凉,或垂钓幽溪曲涧以为乐。黄金、白玉皆以铺地’民家墙壁皆砌以白玉、翠玉,或如大理石之属。祖师指曰:“此间此物到处有之,人人皆得享受,非若吾地之以罕见珍也。”某生问曰:“此间未见有男女同居者,亦未见孺子,何也?”祖师曰,“凡人修到此间,皆已六根清净,无饮食男女之欲,所以永无争端,永无劫数,终古人民不增不减。亦有偶动尘心,谪下诸地者,谪限已满,即返其真。或因昧本根,终于滴堕。或因积世苦修,新升到此,究亦不多。惟此地为上帝所居,凡诸日所摄引之地球,十万有余,其成毁盛衰治乱,悉受上帝之主宰。或欲开辟一大地,或有除旧布新之事,则选此地之大有道力者降生其地,以奉天行事,事毕亦仍返其真。
译太阳离我们这个大地太远,光不能照亮我们的大地,所以看起来像星星;而它所吸引的大地,大的看起来也像微小的星点,那些更小、更远、超出人眼视力范围的,又不知道有多少。一个大地就是一颗星,一个大地也就是一重天。佛家所说的三十三天,不过是按照苦乐等级来说的;儒家所说的九重天,是按照眼睛所能看见的范围,大略区分远近。实际上,这个大地的上下四方,即使扩展到千重、万重、万万重,都可以称作太阳,都可以称作大地,也都可以称作天。我无法探究它究竟到哪里为止。” 某生问:“那么仙家、佛家所说的天宫,实际上就是从这个大地到另一个大地吗?请问这个大地在三十三天之中,苦乐程度如何?”祖师说:“如果分成九等,这个大地应当处在第四、第五等之间。佛家的说法中,有肉界天、色界天、无色界天;这个大地就是肉界天。至于佛家所谓的极乐世界,不在西方,实际上就在兜率天宫,也就是儒家所说的第一重天。因为宗动天中有一块大地,是极其清明虚静的境界,也就是五色界天。正因为清明虚静,所以能够享乐。” 自古以来,我们这个大地上的神圣、仙人、佛,大多由这一重天降生;一旦告别尘世,神灵仍然回归天界。也有人苦心修炼,功德圆满后升到这一重天。因为必须使自身充养完备、精纯完美,完全由太和元气构成,平生没有七情牵累,他的神灵才能居住在这个清虚境界;否则,即使有升天的快乐,也难以到达这一重天。”某生说:“世俗有上八洞神仙的说法,大仙是他们的领袖,想来都能到达这一重天。请问第一重天以上,还能到达吗?”祖师说:“我们这个大地开辟以来,神仙并不少,但全都是地仙。即使偶尔有人能够遨游诸天,其道力广大深远、能够到达第一重天的,也只有我们这几十个人,人数不必拘泥于八位。因为从这个大地到第一重天有数万万里之遥,太空中没有可以驾驭的风,也没有可以乘坐的云,只有道力最大的人,才能乘着一线日光所照射的路径到达那里。然而第一重天之外,虽然还有万万重天,但由于相隔过于遥远,星光和日光都无法相互连接,即使神圣、仙人、佛也终究不能到达,大概也如同两块悬浮在太空中的大地一样:这个大地上的人不能到达另一个大地。” 某生倾听祖师的话,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山野空旷、夜色寂静,星斗灿烂。因为祖师有带他游览天宫的说法,他极力恳求不止。祖师说:“第一天宫距离这里极其遥远。我凭神行而不是凭形迹行动,本来可以沿着星光上去;但既然还要带着你,就不能不借助日光。何不再畅谈一会儿,等太阳出来呢?”于是两人互相问答,已经过了半夜。某生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过的事情。祖师取出一个枕头交给他说:“你暂且在这里假寐,先洗去身上的尘俗之气。我将前往东海观看日出,并和纯阳祖师叙谈一番,随后就来摄取你的神魂,带你神游天宫。”某生靠着枕头躺下,所经历的境界与旧时传说的黄粱梦相似;醒来后只觉得神气洒脱,尘世的忧虑都已解脱,精神飘然,有凌云之志。祖师恰好回来,正是日出之时。祖师让某生闭上眼睛,在他脑后拂了一下,某生便感觉自己进入了祖师的袖中,隐约听到箭矢般穿风飞驰的声音,随后寂静下来;过了很久又有声音,再次寂静。这样反复了几次。大约过了两时左右,祖师把某生从袖中引出来,说:“到了!”【原文此处有疑似串句或缺损。】只见绮丽的云霞织成纹彩,奇花异鸟,到处都是另一番天地。祖师说:“你刚才听到的声音,是拂过大地边缘的罡风所激发的;等越过太空,就连风也没有了。” 又听见从几个地方传来的声音,那就是经过了几块大地的边缘。【原文“o”疑为误录符号。】于是祖师带着某生御风而行。某生自己惊讶,为什么忽然能够驾驭风?祖师笑道:“你的形体哪里真的到过这里?是我如今摄取了你的神魂。”忽然来到一座大园林,异香浓郁,树木都大得超过十围。祖师说:“这是旃檀树。”俯视道路两旁,绿草繁盛,其中有幽兰高达八九尺,仔细看去,像世人所说的素心兰,奇异的香气扑鼻,沁人心脾。又看见成千株桂树,黄色花朵灿烂,金粟纷纷飘落,香风徐徐吹拂,每一粒金粟都大得像碗。又经过梅坞、荷塘、芍药榭、牡丹榭,无不景象奇异、别有天地;黄色牡丹、紫色荷花,都大得超过车轮。祖师说:“我们大地上的美花一开放便凋谢,这里却四季不断,随处都有。”又指着遍地如草席般的绿草,令人眼前一新的,说:“这就是瑶草。”大树下有【原文“轮困斑驳”疑有文字讹误,语义不明】、直径超过数丈的,说:“这是瑞芝。”又看见白鹤、孔雀、锦鸡、鸳鸯一类的鸟,像普通鸟雀那样多,纷纷在大树上筑巢。有四五只大鸟,五彩璀璨,飞鸣而过,声音嘹亮,使人的精神顿时清爽。祖师说:“这是凤凰。从前虞、舜、文王这样的圣人降生到我们这个大地时,这种鸟也随之降临;如今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到我们这个大地来了,这里却到处都有。”又见街道整洁,居民都安乐自得,有的在木樨树、旃檀树下乘凉,有的在幽深的溪流曲涧边垂钓取乐。黄金、白玉都用来铺地;百姓家的墙壁都用白玉、翠玉,或类似大理石的材料砌成。祖师指着它们说:“这里这些东西到处都有,人人都能享用,不像我们那个大地,把它们当作稀有珍宝。”某生问:“这里没有看见男女同居,也没有看见儿童,这是为什么?”祖师说:“凡是修炼到这里的人,都已经六根清净,没有饮食和男女的欲望,所以永远没有争端,也永远没有劫数,人民自始至终不增加也不减少。也有人偶然生起尘世之心,被贬到各个大地;贬谪期限一满,就返回本来的身份。有的因为忘却本根,最终继续堕落;有的经过累世苦心修炼,才新近升到这里,但终究不多。只有这一重天是上帝居住的地方。凡是太阳所吸引的地球,超过十万,大地的形成、毁灭、兴盛、衰败、治乱,全都受上帝主宰。” 有时上帝想开辟一块大地,或者要进行除旧布新的事情,就选派这一重天中道力高深的人降生到那块大地,奉行天意办事;事情办完后,也仍然返回本来的身份。
此地之人,乃十余万大地之人之根柢也。大抵每一地球由开辟而混沌,而复开辟者,或不能以数计。凡地球行到轨道极寒之处,人物不生,即是混沌。阅千万年而轨道又改,即复开辟,即如盘古氏为吾地开辟之祖,已十余次,其为各地开辟之祖,又不知凡几。盖以其性情纯朴,于人生之初,最为相宜。上帝用人,亦各尽所长也。”正谈论间,祖师忽憬然曰:“今日为上帝召乐正后夔奏韶乐之期,凡曾降生吾地,为神圣仙佛者,皆应召往听乐。此会一年一次,不可失也,努力速行,从我听之,且可瞻仰神圣仙佛。”俄至一处,宫阙巍然,冈丽无匹。适闻内殿传呼开门,中门洞启,祖师谓某生曰:“神圣帝王将入矣。吾与汝屏息远立,姑就前史所记之谥号姓名,一一告汝。虽其神皆各返其真,今并无此名号,而欲使汝易知,则非实指其人不可。”俄见由中门入者百余人,祖师所指有身长二丈余者,盘古氏也。天皇、地皇飞人皇,亦皆长一丈以外。又古皇之圣者数十人,多前史所不传者。又有巢氏,燧人氏,无怀氏,葛天氏,伏牺氏,女娲氏,神农氏,轩辕氏,少皡氏,颛顼氏,高辛氏,唐帝尧,虞帝舜,夏王禹、启、少康,商王成汤、太甲、太戊,祖乙、盘庚、武丁、祖甲,周文、武、成、康、宣王,汉高祖、惠帝飞文帝飞武帝、昭帝、光武帝、明帝、章帝、昭烈帝,北魏孝文帝,北周武帝,唐高祖,后周世宗,宋太祖、仁宗、孝宗,金世宗,元世祖,明孝宗。俄有捂笏垂绅而入者,则周公、孔子也。中门既阖,左门复辟。祖师所指,则有古皇之佐数十人。又见有四目者,仓颉也。于是风后,力牧、太山稽、常先飞大鸿、沮诵、稷、契、皋陶、伯益、伯夷、夔、龙、垂、奚仲、女艾、伯靡、相土、关龙逢、伊尹、莱朱、彭祖、咎单、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传说、祖巳、微子、箕子飞王子比干、胶鬲、太公望、召公奭,毕公、荣公,泰颠、困夭、散宜生,南宫括、虢叔、鬻熊、辛甲、周任、史夫、召虎、仲山甫、尹吉甫、张仲、正考甫、苌弘、公孙侨、萧何、张良、曹参、文翁飞汲黯飞丙吉、黄霸、龚遂、邓禹、马援、寇恂、卓茂、袁安、杨震,李固、王允、诸葛亮、鲁肃、蒋琬、羊祜、祖逖、谢安、高允、元勰、苏绰、刘文靖、房元龄、杜如晦、魏征、狄仁杰、徐有功、张柬之、崔元玮、刘幽求、姚崇、宋璟、苏(延页)、张九龄、张巡、郭子仪、颜真卿、李泌、崔佑甫、陆贽、杨绾、杜黄裳、李绛,裴度、韦处厚、李石,王朴、吕端,吕蒙正、李沆、寇准、王旦、王曾、韩琦、富弼,范仲淹、包拯、司马光、邹浩、陈瓘、李纲、宗泽、赵鼎、岳飞、洪皓、陈俊卿、赵汝愚、真德秀、魏了翁、陆秀夫、文天祥、耶律楚材、廉希宪、余阙、刘基、方孝孺、于谦、王恕、刘健、谢迁、刘大夏、王守仁、杨继盛,陆续入门。俄而右扉复辟,则又有太古衣冠者十余人,及南仲方叔、鲍叔牙、管夷吾、先轸、狐偃、百里奚、宁俞、斗谷于菟、孙叔放、士会、叔孙婼,子家鞯、申包胥、沈诸梁、乐毅、田单、魏无忌、李牧、韩信、周亚夫、卫青、霍去病、霍光、赵充国、苏武、张骞、魏相、陈汤、吴汉、贾复、冯异、岑彭、耿弇、来歙、祭遵、班超、皇甫规、孙策、赵云、庞统、张飞、周瑜、陆逊、陆抗、周处、王导、周访、温峤、陶侃、谢元、慕容恪、王猛、韦叡、张须陀、李靖、薛仁贵、苏定方、裴行俭、李光弼、段秀实、李晟、马燧、浑碱、韦皋、李德裕、钱僇、韩通.,L曹彬、狄青、张泳、韩世忠、吴玠、刘绮、虞允文、孟珙、张世杰、穆呼哩、托克托、速不泰、察罕特穆尔、董搏霄、库库特穆尔、徐达、常遇春、铁铉、徐辉祖、张辅、李贤、杨一清、张居正、王崇古、戚继光、俞大猷。
译这一重天的人,是十余万块大地上的人的根本。大概每一个地球从开辟到混沌、再重新开辟,可能经历的次数多得无法计算。凡是地球运行到轨道极其寒冷的地方,人物都不能产生,这就是混沌。经过千万年,轨道再次改变,便重新开辟;例如盘古氏作为我们这个大地的开辟之祖,已经有十余次,至于作为各个大地开辟之祖的,又不知道有多少。大概因为他的性情纯朴,在人类诞生之初最为合宜。上帝任用人,也各自发挥其所长。”正在谈论之间,祖师忽然醒悟般说道:“今天是上帝召乐正后夔演奏《韶》乐的日子,凡是曾降生我们这个大地、成为神圣仙佛的人,都应当奉召前去听乐。这种聚会一年一次,不能错过。赶快随我去听,也可以瞻仰神圣仙佛。”不久来到一处地方,只见宫阙巍峨高大,壮丽无比。正好听见内殿传呼开门,中门豁然打开。祖师对某生说:“神圣帝王将要进来了。我们屏住呼吸站在远处,我暂且按照前史记载的谥号、姓名,一一告诉你。虽然他们的神灵都已经各自返回本来身份,如今并没有这些名号,但为了让你容易理解,不实际指称这些人是不行的。” 不一会儿,看见从中门进来的有一百多人。祖师指着其中身高二丈多的人说,那就是盘古氏。天皇、地皇、人皇,也都身高一丈以上。又有几十位上古帝王中的圣人,其中许多是前代史书没有记载的。还有有巢氏、燧人氏、无怀氏、葛天氏、伏牺氏、女娲氏、神农氏、轩辕氏、少皞氏、颛顼氏、高辛氏、唐帝尧、虞帝舜;夏王禹、启、少康;商王成汤、太甲、太戊、祖乙、盘庚、武丁、祖甲;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宣王;汉高祖、惠帝、文帝、武帝、昭帝、光武帝、明帝、章帝、昭烈帝;北魏孝文帝,北周武帝,唐高祖,后周世宗,宋太祖、仁宗、孝宗,金世宗,元世祖,明孝宗。不久,又有手捂笏板、垂着绅带走进来的人,那就是周公、孔子。中门关闭后,左门又打开。祖师指着进来的人,都是几十位上古帝王的辅佐。又看见一个长着四只眼睛的人,那就是仓颉。于是,风后、力牧、太山稽、常先、飞大鸿、沮诵、稷、契、皋陶、伯益、伯夷、夔、龙、垂、奚仲、女艾、伯靡、相土、关龙逢、伊尹、莱朱、彭祖、咎单、伊陟、臣扈、巫咸、巫贤、甘盘、传说、祖巳、微子、箕子、飞王子比干、胶鬲、太公望、召公奭、毕公、荣公、泰颠、困夭、散宜生、南宫括、虢叔、鬻熊、辛甲、周任、史夫、召虎、仲山甫、尹吉甫、张仲、正考甫、苌弘、公孙侨、萧何、张良、曹参、文翁、飞汲黯、飞丙吉、黄霸、龚遂、邓禹、马援、寇恂、卓茂、袁安、杨震、李固、王允、诸葛亮、鲁肃、蒋琬、羊祜、祖逖、谢安、高允、元勰、苏绰、刘文靖、房元龄、杜如晦、魏征、狄仁杰、徐有功、张柬之、崔元玮、刘幽求、姚崇、宋璟、苏〔原文作“延页”〕、张九龄、张巡、郭子仪、颜真卿、李泌、崔佑甫、陆贽、杨绾、杜黄裳、李绛、裴度、韦处厚、李石、王朴、吕端、吕蒙正、李沆、寇准、王旦、王曾、韩琦、富弼、范仲淹、包拯、司马光、邹浩、陈瓘、李纲、宗泽、赵鼎、岳飞、洪皓、陈俊卿、赵汝愚、真德秀、魏了翁、陆秀夫、文天祥、耶律楚材、廉希宪、余阙、刘基、方孝孺、于谦、王恕、刘健、谢迁、刘大夏、王守仁、杨继盛等人,陆续从门中进入。不久,右边的门扉再次打开,于是又有十多个身穿太古服饰的人,以及南仲、方叔、鲍叔牙、管夷吾、先轸、狐偃、百里奚、宁俞、斗谷于菟、孙叔放、士会、叔孙婼、子家鞯、申包胥、沈诸梁、乐毅、田单、魏无忌、李牧、韩信、周亚夫、卫青、霍去病、霍光、赵充国、苏武、张骞、魏相、陈汤、吴汉、贾复、冯异、岑彭、耿弇、来歙、祭遵、班超、皇甫规、孙策、赵云、庞统、张飞、周瑜、陆逊、陆抗、周处、王导、周访、温峤、陶侃、谢元、慕容恪、王猛、韦叡、张须陀、李靖、薛仁贵、苏定方、裴行俭、李光弼、段秀实、李晟、马燧、浑碱、韦皋、李德裕、钱僇、韩通、〔原文疑有“L”字〕曹彬、狄青、张泳、韩世忠、吴玠、刘绮、虞允文、孟珙、张世杰、穆呼哩、托克托、速不泰、察罕特穆尔、董搏霄、库库特穆尔、徐达、常遇春、铁铉、徐辉祖、张辅、李贤、杨一清、张居正、王崇古、戚继光、俞大猷。
随后又有夏禹之佐五人,及李冰、王景、王横、贾鲁、宋礼、潘季训等。随后又有太古衣冠者数人,及僦贷季、歧伯、俞跗、巫彭、伯高、少俞、桐君、太乙、雷公、长桑君、扁鹊、仓公、张机、华陀、王叔和、皇甫谧、葛洪、巢元方、孙思邈、韦慈藏、王冰、钱乙、朱肱,及忘其姓名者十余人,陆续并入口左门复辟,祖师曰:“此经师飞人师与诸孝子将入也。”旋见古衣冠者三十余人,及吴泰伯,仲雍、伯夷、叔齐、柳下惠、季札、蘧瑗、史鯂。又颜子,曾子、闵子、二冉子等三十余人,皆七十二弟子中之尤著者。又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子、张子、邵子、朱子,及伏生、大小毛公、董仲舒、辕固、河间献王、刘德、许慎、郑元、郭泰、黄宪、徐稗、陈蹇、庞德公、司马徽、皆宁、陶潜、王通、孔颖达、元德秀、阳城、杨时、罗从彦、李侗、张拭、吕祖谦、陆九渊、黄干、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刘因、许衡、吴澄、薛管、曹端、胡居仁、罗钦顺、陈献章。又有孝子近百人,其能忆其姓名者,仅孝巳、伯奇、董黯、姜肱、王哀、王祥、华宝等数人。亦有史册失载湮没不彰者,皆陆续入门。俄而右扉又启,祖师曰:“此仙佛将入也。”告以释迦牟尼并弥勘诸佛,率文殊、普贤、观世音诸菩萨已入。又古衣冠者十余人,及广成子、许由、巢父、卞随、务光飞善卷、伯成子高、老子、赤松子、浮邱公,洪崖先生、列御寇、王子乔、关尹喜、羡门子高、安期生、魏伯阳、梅福、严光飞梁鸿徐庶、陶弘景,及吕岩、陈搏、邱处机等,共三十余人皆入。祖师携某生手曰:“愿同入乎?”遂诣谒者,观门簿,则祖师本有座在内,复请谒者为某生添一坐于末位。乐之始作,声之以金,俄而八音迭奏,复振之以磬,而条理终焉。乐师复为韶筋之舞飞韶濩之舞、象筋南钥之舞。
某生观听既毕’觉熏陶圣人之德意,穆然神清,陶然气平,其乐不可思议。祖师挈某生随诸宾而散,且谈且行,谓曰:“此即孔子在齐所闻之乐,三月忘味者也。吾地自孔子既往,不能复生圣人,其元气遂不足以存。此盖上帝主宰群地之道妙,惟圣人能与暗合,虽仙佛不能无偏也。”某生默念向见帝王,汉惠帝美丽少年,而昭帝状貌魁梧,因问:“汉宣帝不在此,而转有惠帝飞武帝、昭帝,且又无唐太宗,何也?”祖师曰:“凡人得生此天者,必于诚明二字有一独至之处,譬如精金成色,毫无渣滓。文帝为人,较之惠帝,稍有渣滓,而其功不可没。武帝魄力雄大。宣帝虽察察不如昭帝之自然,今宣帝在第二层天。又第三层天内,有一地球,适逢鼎革,上帝知唐太宗才力雄厚,独俾降生,以扫荡之,事定即仍到此天。
又如元太祖、明太祖,原自此天降生吾地,元祖杀伐过重,上千天和,明祖屠戮功臣,淫刑以逞,今皆降在第三层天矣。”
译随后又有夏禹的五位辅佐者,以及李冰、王景、王横、贾鲁、宋礼、潘季训等人。随后又有几位身穿太古服饰的人,以及僦贷季、歧伯、俞跗、巫彭、伯高、少俞、桐君、太乙、雷公、长桑君、扁鹊、仓公、张机、华陀、王叔和、皇甫谧、葛洪、巢元方、孙思邈、韦慈藏、王冰、钱乙、朱肱,以及十多个已经忘记姓名的人,陆续从左边的门进入。祖师说:“这些是经师、人格意义上的老师以及各位孝子将要进来了。”不久,只见三十多个身穿古代服饰的人,以及吴泰伯、仲雍、伯夷、叔齐、柳下惠、季札、蘧瑗、史鯂。又有颜子、曾子、闵子、二冉子等三十多人,都是七十二弟子中最为著名的。还有子思、孟子、周子、二程子、张子、邵子、朱子,以及伏生、大毛公、小毛公、董仲舒、辕固、河间献王、刘德、许慎、郑元、郭泰、黄宪、徐稗、陈蹇、庞德公、司马徽、皆宁、陶潜、王通、孔颖达、元德秀、阳城、杨时、罗从彦、李侗、张拭、吕祖谦、陆九渊、黄干、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刘因、许衡、吴澄、薛管、曹端、胡居仁、罗钦顺、陈献章。又有将近一百名孝子,其中能够记得姓名的,只有孝巳、伯奇、董黯、姜肱、王哀、王祥、华宝等几人。也有史册没有记载、已经湮没无闻的人,都陆续从门中进入。不久,右边的门又打开了,祖师说:“这是仙人和佛要进来了。”并告诉他,释迦牟尼和弥勒等诸佛,率领文殊、普贤、观世音等诸菩萨,已经进去了。又有十多个身穿古代服饰的人,以及广成子、许由、巢父、卞随、务光、飞善卷、伯成子高、老子、赤松子、浮邱公、洪崖先生、列御寇、王子乔、关尹喜、羡门子高、安期生、魏伯阳、梅福、严光、飞梁鸿、徐庶、陶弘景,以及吕岩、陈搏、邱处机等,共三十多人,也都进去了。祖师拉着某生的手说:“愿意和我一同进去吗?”于是到谒者那里拜见,查看门簿,只见祖师本来已经有座位在里面,便又请谒者在末位给某生添一个座位。音乐开始演奏,以钟发声;不久,八种乐器交替合奏,又以磬振响,音乐的条理至此结束。乐师又表演《韶筋》之舞、〔原文作“韶濩之舞、象筋南钥之舞”〕。某生观看聆听完毕,觉得受到了圣人德意的熏陶,神情肃穆而清明,心气陶然平和,那种快乐实在不可思议。祖师带着某生随着宾客们散去,一边谈论一边行走,对他说:“这就是孔子在齐国听到的音乐,听了以后连续三个月忘记了肉味的那种音乐。自从孔子离世以后,我这个地方不能再产生圣人,元气于是逐渐不足以维持。大概这是上帝主宰各个地方的道的奥妙,只有圣人能够与它暗中契合,即使仙人和佛也不能完全没有偏颇。”某生暗自想起刚才所见的帝王:汉惠帝是漂亮的少年,而汉昭帝相貌魁梧,于是问道:“汉宣帝不在这里,却有惠帝、武帝、昭帝,而且又没有唐太宗,这是为什么?”祖师说:“凡是得以出生在这个天界的人,必然在‘诚’和‘明’这两个字上有一方面达到极致,就像精金炼成后成色纯正,丝毫没有杂质。文帝的为人,与惠帝相比稍有杂质,但他的功业不可抹杀。武帝的魄力宏大。宣帝虽然精明细察,不如昭帝自然纯粹,现在宣帝在第二层天。第三层天中还有一个地球,正好遇到朝代更替,上帝知道唐太宗才力雄厚,特意让他降生下去加以扫荡,事情平定后就仍然回到这个天界。” 又如元太祖、明太祖,本来都是从这个天界降生到我们这个地方的;元太祖杀伐过重,伤害了上天的和气,明太祖屠杀功臣,以滥施刑罚来满足自己,如今都降在第三层天了。”
某生又问:“韩信、张居正等,或不甚纯面生此天,何也?”祖师曰:“汝不知上帝之妙用乎?凡由此间降生者,或偶因获谴,俾下罹灾厄以折磨之,且立功以赎罪,罚满则仍到此,韩信:是也。且左右两班,原不尽拘文武之说,在右班者,或气性稍有不纯,而才力实不可及也。”某生问:“何以未见关公?”祖师曰:“关公为吾地大神,督察不平之事。有时上帝偶召至此,今日适值事务殷繁’不遑暂离。即如湄洲天后,以专顾数万里海面,济危扶倾,亦未暇来此也。”某生仰视天际,忽见红日衔山,云霞五色,层叠而上,如蜀锦之灿烂,或如巨虹横亘天半,五色相间。祖师曰:“此卿云也。吾地数十百年乃一见,诧为异瑞。此间则曰入日出之时,无不有之。盖山川之气至轻且清,薄云偶升’映斜照则为卿云,映明月则为月华,亦惟生此天者,能享此眼福也。”俄见皓月东升,仰视天中,又悬一月。某生问:“有两月何也?”祖师曰:“此天有四月环绕,或此缺而彼圆,或此沈而彼升,故每宵无无月之时。亦有四月俱圆,同时并照者,每月不过两日,则光华逾于白昼。今夕适逢良宵,去此百余里有名胜一区,吾与汝俱往小憩,此区为曾经降生吾地之诸女仙赏月之所,而雅客游人亦俱集于此。汝适值此良缘,或可与汝妻一会也。”乃驾云而行,须臾即到。楼台池榭,引入入胜。路口有一亭,祖师曰:“可在此小住,女仙来者必由此过,吾与汝坐曲槛候之。”于是三月已上,俄而四月齐辉,亭下有一醴泉可鉴须发。亭外有仙人掌,大逾数丈。祖师俯汲醴泉,仰掇甘露,各半相和,与某生分饮,其甘香清冽,非世间所有。顷之,见轻云出岫,蒸为绮霞,掩映四月,如满天锦绣,辉煌五色,异样夺目。祖师曰:“此月华也。”俄而清风徐来,隐隐闻云驳仙乐,诸女仙已簇拥而至,驾轻车者、乘骏马者、坐肩舆者、吹洞箫者、吹玉笛者、击檀板者、挥羽扇者、执麈尾者,或联袂同行,或独自瞻眺,服色各异,鸣佩锵然,皆由此亭径进内殿。祖师一一指示,除太古女仙二十余人外,某生所能忆者,后妃则有华胥、附宝、嫘祖、姜(螈)〈虫替换女〉、简狄、庆都、握登、娥皇、女英、涂山氏、太姜、太任、太姒、邑姜、周宣姜后、卫庄姜、晋献贾姬,楚平伯嬴、鲁吴孟子、代摩笄夫人、秦武皇后、魏姬、齐无盐后、汉戚夫人、孝惠张皇后、邢尹二夫人、孝昭上官皇后、孝哀傅皇后飞孝平王皇后、班婕妤、王昭君、光烈阴皇后、明德马后、宏农王妃唐姬、昭烈帝之孙夫人、吴朱后、全后、晋孝怀梁后、穆章何后、苻秦毛后、唐文德长孙皇后、懿安郭太后、后唐韩淑妃、后周世宗之小苻后、宋开宝宋后、英宗高后、神宗向后、哲宗孟后,钦宗朱后、元泰定帝之巴拜哈斯皇后、宁宗之塔哩雅图默色皇后、明高慈马后、诚孝张后、宣德胡后、正德夏后。公主则有虞霄、明烛、光秦,弄玉,汉鲁元公主、金岐国公主等十余人。命妇约有百余人,因去亭稍远,祖师匆匆仅指示三人曰:“孙伯符之桥夫人,孙翊之徐夫人,周公瑾之桥夫人。”又西王母约同贤母、寿母百余人,登含元阁赏玩月华。祖师约略望见孔子之颜母,及前史所著之孟母、陶母,皆在其中口又闻有节妇、贞女、孝女百余人,在景德楼玩月。如缇萦、窦娥、曹娥、高愍女、岳鄂王之幼女、徐中山王之第三女,皆在其中。惟自楼后幽径入门登楼,未之见也。又有民间妇女无品秩者百余人,三五为群,各在亭榭徘徊凭眺。祖师曰,“此散仙也。”遥指一亭,谓罗敷、木兰、绿珠、红拂,皆在其中。某生旋望见其妻,姗姗来迟。其妻亦已有所见,谓其伴曰:“吾口微渴,当往亭边掇仙人掌甘露饮之。”隔槛谓某生曰:“吾在此甚乐。君夙根甚深,得藉大仙之力,来此一游。然尚有十一年尘限未满,届期可仍到此间,花晨月夕,良觌有缘也。”遂翩然而去。是时,月华益朗,五色之云,蒸为异彩二十余样,或铺如织锦,或亘如桥梁,或矗如七级浮图,或分如千条匹练,诸仙皆鼓掌称奇。某生渐见曩时听乐之帝王将相,亦有来游者,或驾麒麟,或驾角端,或驾神狮,皆文彩彪耀,非世间所得见。俄见汉惠帝与张后同载,昭烈帝与孙夫人同载,周世宗与苻后同载,孙伯符飞周公瑾与二桥夫人同载,皆驰骋笑语以为乐。某生讶问:“大仙才言此间无男女之欲,故无生育,亦永无劫数’适又见夫妇同车,何也?”祖师曰:“彼皆朋友也,非夫妇也。此间本无男女之欲,故男女相友不以为嫌。诸仙皆在此已千万年,各就其性情所近而相与为友。或有相视一笑,偶动尘心’遂下降为夫妇者。
译某生又问:“韩信、张居正等人,有的并不十分纯粹,却降生到这个天界,为什么呢?”祖师说:“你不知道上帝运用事物的奥妙吗?凡是从这里降生下去的人,有时是偶然因为获罪,上帝让他下界遭受灾难困苦加以磨炼,同时建立功业来赎罪,刑罚期满后仍然回到这里,韩信就是这样。况且左右两班,本来不完全拘泥于文武之分;在右班的人,有时品性稍不纯粹,但才力确实无人能及。”某生问:“为什么没有看见关公?”祖师说:“关公是我们这个地方的大神,负责督察不平之事。有时上帝偶尔召他到这里,今天正好事务繁多,不能暂时离开。就像湄洲天后,因为专门照管数万里海面、救危扶倾,也没有闲暇来到这里。”某生抬头仰望天边,忽然看见红日衔着山头,云霞呈五色,层层向上叠起,像蜀锦一样灿烂,又像巨大的彩虹横贯半边天空,五色交相间杂。祖师说:“这就是卿云。在我们那个地方,几十年、上百年才见到一次,人们惊叹为奇异的祥瑞;这里却说,在日出日落的时候,无不如此。大概山川之气极其轻清,薄云偶然升起,映照着斜阳便成为卿云,映照着明月便成为月华;也只有生在这个天界的人,才能享受这样的眼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不久,只见明月从东方升起,抬头望向天空,又悬着一轮月亮。某生问:“为什么有两个月亮?”祖师说:“这个天界有四个月亮环绕,有时这一轮亏缺而另一轮圆满,有时这一轮下沉而另一轮升起,所以每个夜晚都不会没有月亮。也有四个月亮同时圆满、一起照耀的时候,每个月亮只有两天,这时光辉超过白昼。今晚正逢美好的夜晚,距离这里一百多里有一处名胜,我和你一起去那里稍作休息。那地方是曾经降生到我们这个地方的诸位女仙赏月的场所,文雅的宾客和游人也都聚集在那里。你正好遇到这样的良缘,也许可以和你的妻子相会。”于是驾云而行,片刻就到了。楼台池榭,处处引人入胜。路口有一座亭子,祖师说:“可以在这里暂住,女仙来的时候必定从这里经过;我和你坐在曲槛旁等候她们。”这时,三个月亮已经升起,不久第四个月亮也一齐放光;亭下有一眼醴泉,清澈得可以照见胡须和头发。亭外有一株仙人掌,高大超过数丈。祖师俯身汲取醴泉,又抬手收取甘露,各取一半混合起来,和某生分着饮用;那甘甜芳香、清冽爽口,绝非人间所有。过了一会儿,只见轻云从山谷中升出,蒸腾成绮丽的霞光,掩映着四个月亮,如同满天锦绣,五色辉煌,格外夺目。祖师说:“这就是月华。”不久,清风徐徐吹来,隐约听见云中传来的仙乐,众女仙已经簇拥着来到这里:有的驾着轻车,有的骑着骏马,有的坐着肩舆,有的吹洞箫,有的吹玉笛,有的击檀板,有的挥舞羽扇,有的手执麈尾;有的携手同行,有的独自观望。她们服饰和颜色各不相同,身上的玉佩叮当作响,全都由这座亭子的通道进入内殿。祖师逐一指给某生看。除太古女仙二十多人外,某生能够记得的,后妃有华胥、附宝、嫘祖、姜嫄、简狄、庆都、握登、娥皇、女英、涂山氏、太姜、太任、太姒、邑姜、周宣姜后、卫庄姜、晋献贾姬、楚平伯嬴、鲁吴孟子、代摩笄夫人、秦武皇后、魏姬、齐无盐后、汉戚夫人、孝惠张皇后、邢尹二夫人、孝昭上官皇后、孝哀傅皇后、孝平王皇后、班婕妤、王昭君、光烈阴皇后、明德马后、弘农王妃唐姬、昭烈帝之孙夫人、吴朱后、全后、晋孝怀梁后、穆章何后、苻秦毛后、唐文德长孙皇后、懿安郭太后、后唐韩淑妃、后周世宗的小符后、宋开宝宋后、英宗高后、神宗向后、哲宗孟后、钦宗朱后、元泰定帝的巴拜哈斯皇后、宁宗的塔里雅图默色皇后、明高慈马后、诚孝张后、宣德胡后、正德夏后。公主有虞霄、明烛、光秦、弄玉、汉鲁元公主、金岐国公主等十多人。命妇大约有一百多人,因为离亭子稍远,祖师匆忙间只指给他看三人,说:“孙伯符的桥夫人、孙翊的徐夫人、周公瑾的桥夫人。”又有西王母和贤母、寿母等一百多人,一同登上含元阁赏玩月华。祖师远远约略看见孔子的颜母,以及前史所记载的孟母、陶母,她们都在其中。又听说有节妇、贞女、孝女一百多人,在景德楼赏月,如缇萦、窦娥、曹娥、高愍女、岳鄂王的幼女、徐中山王的第三女,都在其中。只是从楼后的幽僻小路进入,再登楼去看,某生没有见到她们。又有一百多名没有品秩的民间妇女,三五人结成一群,各自在亭台水榭间徘徊凭眺。祖师说:“这些是散仙。”他又远远指着一座亭子说,罗敷、木兰、绿珠、红拂都在其中。某生不久看见他的妻子姗姗来迟。他的妻子也已经看到了他,对同伴说:“我有些口渴,应当到亭子边取仙人掌上的甘露来喝。”她隔着栏杆对某生说:“我在这里非常快乐。” “你的宿世根基很深,借助大仙的力量,才能来到这里游览。不过你在人间还有十一年的尘世期限没有满,期限到了仍然可以回到这里;在花晨月夕之间,若有缘分,还能再次相见。”说完便飘然离去。这时,月华更加明亮,五色云彩蒸腾成二十多种奇异的光彩,有的铺展开来像织锦,有的横贯天空像桥梁,有的高耸如七级浮图,有的分散如千条白练,众仙都拍掌称奇。某生渐渐看见先前听乐时见到的帝王将相,也有来这里游览的:有的驾着麒麟,有的驾着角端,有的驾着神狮,全都文采光耀,非人间所能见到。不久,只见汉惠帝和张后同车,昭烈帝和孙夫人同车,周世宗和符后同车,孙伯符、周公瑾和二位桥夫人同车,大家纵车奔驰,谈笑取乐。某生惊讶地问:“大仙刚才说,这里没有男女之欲,所以没有生育,也永远没有劫数;可是现在又看见夫妻同车,这是为什么?”祖师说:“他们都是朋友,并不是夫妻。这里本来没有男女之欲,所以男女相互交友,并不认为有什么嫌疑。诸仙在这里已经有千万年,都按照彼此性情相近而互相结交为友。有时彼此相视一笑,偶然动了尘世之心,于是下界成为夫妻。”
夫上帝岂暇一一察之,亦岂有意谪之。盖尘心一动,则此间至轻至清之气自不能居也。至尘缘之久暂,视其情之深浅而定。诸仙在尘世为夫妇,不过数年或数月耳。其暂为夫妇者,幻也。及各返其真,则虽仍相与为友,而其心寂然不动,故虽同车而不以为嫌,以本无嫌之可避也。汝将来到此,与汝妻晤叙之处,亦必在此等名区耳。”俄见蹁跹女仙跨一鸾,持柬飞行。于是汉惠后、昭后、哀后、平后、孙夫人、吴全后飞晋怀后、穆后`唐韩淑妃、周苻后、宋宋后、孟后、朱后、元宁宗后,皆骑凤凰向景德楼而去。但闻人云,曹夫人班昭邀诸后妃往楼中赏月也。某生问:“景德楼中皆贞女,节妇所聚会,何以诸后妃又往?”祖师曰。“此诸后妃皆贞节之最纯者也。人知贫贱之难葆贞节,而不知位至后妃,苟为事势所迫,其艰难有十倍于平民者。此中诸仙以汉惠后之全节为尤苦,向皆在景德楼玩月,今独不在,诸女仙觉寂寞寡欢,故遣使邀之耳。”某生因问:“曩所闻之韶乐,上帝亦一年仅听一次耶?,”祖师曰:“如今日之盛会,固一年一次。上帝又每年自召后夔奏乐四次,并有小会二次,一则五教之师,一则供奉内廷之人,如吾地所谓翰林院是也。”某生问:“吾地但闻有三教,而此有五教,何也?”祖师曰:“孔子为儒教之师,其道默契帝心,最为颠扑不破,虽亘千万古,统千万地球,皆不能易也。佛氏、老氏皆窥见圣道之一偏,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然亦未可尽废。佛老之前,本有杨、墨。杨氏近于老,墨氏近于佛’而又各有不同,当时为孟子所辟,其道固已熄矣。然杨子之书虽无传,后世有山林隐逸独善其身者,实杨氏之学也。墨子学虽有弊,而救世之心无穷,自知其道不能行于中国。当时泰西鸿荒初辟,教化未行,乃请于上帝,愿生此土,遂降为耶稣。欧美两洲,皆崇其教。盖圣教不能骤及,得此以维持绝域之人心者几二千年,其功自不可没。虽其形迹又与墨氏之教稍殊,然其原实出于墨氏之学。至天主教实已悖耶稣之旨,尤为彼教之异端,不可同年语也。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虽到九重天外,恐不出五教之范围矣。”
某生问:“谟罕默德之教所行广远,亦与耶稣相埒,何以不在此列?”祖师曰:“回教阴鸷悍戾,专尚诈力,究属魔道’其焰将熄矣。今到夜半,游人已散,姑勿多谈。吾导汝往翰林院一访诸贤,待到天明即可送汝归也。”于是复御微风而行,过一甲第,巍如宫殿。祖师指曰:“此孔子及诸大儒所居也。”其左右两旁院稍低,指左院曰;“此释迦牟尼及诸菩萨所居也.”
指右院曰:“此吾师老子及诸仙所居也。”指又左一院曰:“此自占山入隐士所居也。而杨子亦在其中。杨子并不能为此教之首,不过推阐其说耳,且其道力逊于许由等远矣。’指又右一院曰:“此墨子,即耶稣所居也。”某生望见中殿之上瑞气罨护,加黄云缭绕,与月华争辉。左右两院,则云气作紫色。再左右两院,云气作淡红色云。又至一处如衙署者,入一总门,则其内又有千门万户,各自为一署。祖师历指数署曰:“此第二层天人所居也。”又历指数署曰:“此第三层天人所居也,皆非汝所能知。”步行良久,导进一署,其内亦有广厦千余间,一院甚大,诸人皆在此纳凉玩月,吹竹弹丝,宾朋既多,不相闻问。祖师与某生径自入座,而一一指示其人,大抵博收总揽,文武兼资,如容成、大挠、伶伦、隶首、羲和、仲叔、唐都、洛下困、李纯风、僧一行、郭守敬之推步及律算;晏婴、羊舌肝、东方朔之博辩,屈原之辞,庄周、枚乘、贾谊、刘向、韩愈、柳宗元、李翱、欧阳修、曾巩之文;宋玉、司马相如、扬雄、张衡之赋置曹植、左思、郭璞、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高启之诗,及离娄之明,师旷之聪,垂殳、肵伯与公输般之巧;詹何之钓;弈秋之弈,养由基之射,宜僚之丸;瓠巴之瑟,伯牙、蔡邕、嵇康之琴;孙登之啸;顾恺之、吴道子、张僧繇、倪瓒,唐寅之画,王羲之、褚遂良、虞世南、欧阳询、柳公权之书法;张旭之狂草;凡有专长无不毕集。旋又导至一院,见室中书籍汗牛充栋,排列长案,秉烛钞写如书吏者约千余人。祖师曰:“上帝欲搜罗十万地球之史事,辑为成书。命左史倚相、左丘明、司马迁、班固四人为总纂,郦道元、刘知几、杜佑、刘恕、范祖禹、刘版、宋祁、马端临等十余人为分纂,并有供事三千余人分班轮写。
译“上帝哪里有空逐一察看这些事,又哪里是有意贬谪他们呢?只是尘世之心一动,这里极轻极清的气就自然无法容纳他们了。至于尘世姻缘持续时间的长短,则根据感情深浅来决定。诸仙在尘世成为夫妻,不过几年或几个月罢了。他们暂时成为夫妻,只是一场幻化。等各自返回本真状态后,虽然仍然彼此相交为友,但心中寂静,不再动情,所以即使同车也不觉得有什么嫌疑,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需要避嫌的。你将来来到这里,和你的妻子会面叙谈的地方,也一定是在这样的名胜之区。”不久,只见一位轻盈起舞的女仙骑着鸾鸟,手持书柬飞行而来。于是汉惠后、昭后、哀后、平后、孙夫人、吴全后、晋怀后、穆后、唐韩淑妃、周符后、宋宋后、孟后、朱后、元宁宗后,都骑着凤凰向景德楼而去。只听见有人说,曹夫人班昭邀请各位后妃到楼中赏月。某生问:“景德楼中聚集的都是贞女、节妇,为什么这些后妃又要前往?”祖师说:“这些后妃都是贞节最为纯正的人。人们只知道贫贱之人守住贞节很难,却不知道身居后妃之位的人,如果受到形势逼迫,守节的艰难要比平民多十倍。” “这里的诸位仙人认为,汉惠后保全节操尤其艰苦。过去她一直在景德楼赏月,今天唯独没有来,众女仙觉得寂寞无趣,所以派使者邀请她罢了。”某生于是问:“先前听到的韶乐,上帝也是一年只听一次吗?”祖师说:“像今天这样盛大的会会,确实一年一次。上帝每年还亲自召后夔奏乐四次,并举行两次小会:一次是五教之师参加的,一次是供奉内廷的人参加的,就像我们那个地方所说的翰林院。”某生问:“我们那个地方只听说有三教,这里为什么有五教?”祖师说:“孔子是儒教的老师,他的道与上帝的心意默契,最为颠扑不破;即使历经千万古、统摄千万个地球,也不能改变。佛氏、老氏都只是窥见圣道的一面,所谓相差毫厘,结果便差之千里,但也不能全部废弃。佛、老以前,本来还有杨、墨两家。杨氏接近老氏,墨氏接近佛氏,但又各有不同,当时被孟子排斥,其学说本来已经熄灭了。然而杨子的书虽然没有流传下来,后世那些隐居山林、独善其身的人,实际上就是杨氏学说的体现。墨子的学说虽然有弊病,但拯救世人的心愿没有穷尽;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学说不能在中国实行。” “当时泰西正处于鸿蒙初开、教化尚未施行的时候,于是向上帝请求,愿意降生到那片土地,便降生成为耶稣。欧美两洲都尊崇他的教义。圣教本来不能一下子普及,却凭借它维系了那片偏远地区人的心灵将近二千年,这项功劳自然不能抹杀。虽然它的形式和墨氏的教义略有不同,但根源实际上出自墨氏学说。至于天主教,实际上已经违背了耶稣的宗旨,尤其是那一教中的异端,不能与之相提并论。人类同有这颗心,心同有这一道理;即使到了九重天之外,恐怕也不会超出五教的范围。” 某生问:“谟罕默德的教派流传广远,也和耶稣教相当,为什么不列在这里面?”祖师说:“回教阴险凶悍,专门崇尚欺诈和武力,归根到底属于魔道,它的气焰将要熄灭了。现在已经半夜,游人都散了,暂且不要多谈。我带你到翰林院去拜访各位贤者,等到天亮就可以送你回去了。”于是又驾着微风前行,经过一座宅第,高大得像宫殿。祖师指着它说:“这里是孔子和各位大儒居住的地方。”它左右两边的院落稍低一些,祖师指着左院说:“这里是释迦牟尼和各位菩萨居住的地方。” 祖师指着右院说:“这里是我的老师老子和各位仙人居住的地方。”又指着左边的一座院落说:“这里是自古以来入山隐居的士人居住的地方,杨子也在其中。杨子并不能算作这一教派的开创者,不过是推演阐发了它的学说而已;而且他的道行远远比不上许由等人。”又指着右边的一座院落说:“这里是墨子,也就是耶稣,居住的地方。”某生看见中殿上方有祥瑞之气笼罩,黄色云气缭绕,与月光争辉;左右两座院落上方的云气呈紫色,再左右两座院落上方的云气呈淡红色。又来到一处像衙署的地方,进入一座总门,里面又有成千上万座门和房舍,各自成为一处署所。祖师逐一指着几处署所说:“这里是第二层天人居住的地方。”又逐一指着几处署所说:“这里是第三层天人居住的地方,都是你所不能知道的。”走了很久,祖师带他进入一处署所,里面也有一千多间宽大的房屋。有一座院子非常大,众人都在那里乘凉赏月,吹奏管乐、弹奏弦乐。宾客很多,彼此也不相互交谈。祖师和某生径直入座,又逐一指点那些人;他们大多博采众长、兼通文武,例如容成、大挠、伶伦、隶首、羲和、仲叔、唐都、洛下困、李纯风、僧一行、郭守敬等在推步、律算方面的才能;晏婴、羊舌肝、东方朔的博学善辩,屈原的辞赋,庄周、枚乘、贾谊、刘向、韩愈、柳宗元、李翱、欧阳修、曾巩的文章;宋玉、司马相如、扬雄、张衡的赋,曹植、左思、郭璞、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高启的诗;以及离娄的眼力,师旷的听力,垂、殳、肵伯和公输般的技艺;詹何的钓鱼,弈秋的棋艺,养由基的射术,宜僚的弹丸技艺;瓠巴的瑟,伯牙、蔡邕、嵇康的琴;孙登的长啸;顾恺之、吴道子、张僧繇、倪瓒、唐寅的绘画,王羲之、褚遂良、虞世南、欧阳询、柳公权的书法;张旭的狂草;凡是有所专长的人,无不全部聚集于此。不久又带他到一座院落,只见屋中的书籍堆积如山,排列着长案,拿着蜡烛抄写、像书吏一样工作的人约有一千多人。祖师说:“上帝想搜集十万个地球的历史事实,编纂成书。命左史倚相、左丘明、司马迁、班固四人总纂,郦道元、刘知几、杜佑、刘恕、范祖禹、刘版、宋祁、马端临等十多人分纂,另有三千多名供事分班轮流抄写。”
然方言文字之各殊者,不下九百余万种,翻译已大不易,所以开办将二千年,尚难告成口四君亦为此事所縻,未及降生,吾地久无良史才,职是之故。”某生偶取案上一册翻阅,皆虫书鸟篆,竞不能辨一字。祖师曰:“天明矣!”遂寻原路而行,展袖使某生入其中,阅二时许,仍还王屋山之神祀。某生见一人形骸与己无二,奋力合之,遂蹶然而起,恍然如一大梦。祖师笑曰:“此游乐乎?吾去矣!”纵行数步,忽已不见。某生复游幕阅十一年,果无疾而终。
上篇诛奸谀于已死,此篇发潜德之幽光,非二十四史烂熟于胸中,断不能如此平允的当。两篇虽由佛家地狱天堂之说,推阐而出,然意义宏阔,理解澄莹,实有佛氏所未发挥者。此篇处处归到中和,并无佛经偏驳艰深之弊。前后约六千余字,融会贯通,思议展拓超迈,均为前人所未及。观其点缀情景,令人穆然神往。
汉宫老婢
同洽初年’群寇蔓延秦陇,江西某生。以拔贡从戎.一日,随官军逐贼终南山,穷搜踪迹,涂径幽险,日影西沉。某生单骑落后,彷徨无投宿处,遥望山坡隐约有人家,策马赴之’仅有土室两间。室外花草奇秀,泉石幽胜,系马于树,徘徊四瞩。倏见一人自林中出,以薜萝为衣,毛鬓蓬松,惊为怪物而避之。其人呼曰:“勿走!我乃人也.”返而视之,头面皆有绿毫长七八寸,然疏而不密,见其本质嫣然,盖一妍淑之女仙也。某生告以借宿意,女仙指土室曰:“此吾之敝庐也。”
然男女有别,因导往一石室使居之。俄而皓月腾辉,山空境寂。女仙呼某生坐石上,对谈古今事。某生问女仙里居年岁,女仙曰:“我汉宫旧婢也,居此已久,不复能记岁月矣。我本长安良家女,生于汉高帝入关之岁。惠帝四年,选立中宫。是的,帝姊鲁元公主为宣平侯张敖妻,宣平侯前妇有一女,太后以其美且贤也,欲与张氏为重亲’遂以黄金二万斤为惠帝聘,立为皇后。我亦被选为宫婢,专司椒房之厕。汉制,凡宫中厕数十处,皆以阉人蠲除不洁,惟皇后燕寝之地,虽阉人不得辄入,故别设宫婢四人,我其一也.我侍张皇后十二年,每伺后将入厕,为之洒扫,为之揭裙捧匜’蠲除粪溺。久之,后悦余勤谨,赏赐稠叠。会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立文帝,用曲逆侯阴谋,诬惠帝诸子为吕氏子,而尽杀之。幽废张皇后于北宫,仅留侍女数人,余乃被遣归家。是时,宫门扃谲牢固,每日仅启小门片时,以通食物。余乃背圆筐,手长馋,为除不洁者。晨起,随食物入宫,皇后见余,悲喜交集。重赂阍者,出入始无所阻。余誓终身不嫁,复侍后居北宫者十七年。后年四十二,无疾而薨。文帝用大臣议,葬之安陵旁域,不发丧飞不起坟、不用珠襦玉匣,其礼与待惠帝后宫诸美人无异。余递披发入终南山,饥啖木实,渴饮泉水,常兀坐土室中。一日,忽见白云护庐,一女仙冉冉而下,谓余曰。
“张皇后巳归无色界天,感汝忠诚,特贻神丹一粒,服之町常为地仙。”余自是遍体生毛,无寒暑,迄于今日不知几经甲子也。”某生曰:‘史言张皇后佯为有身,取后宫美人子名之,而杀其母,有之乎?”女仙曰:“此皆太后所为也。惠帝晚年多病,太后欲定人心,遂告大臣曰:‘皇后已有身矣。’其后,大臣乃诬后佯为有身,实则后并不知有此事也。后配惠帝不及四年,无子乃其常理,而帝所幸后宫美人已先后生子七人,皇后性不妒忌,皆抚如己出口太后乃命后取其一人,立为太子。太后又恐其母有漏言,潜遣宦者缢杀之,后亦未之知也.少帝即位四年,乃自知非后所生,颇出怨言,太后幽杀之,而立常山王宏为后少帝,兹所以讹言纷起也。”某生问:“张皇后既无大过,而废处北宫何也?”女仙曰:“太后敛怨于大臣久矣,后实因太后而波及也。然太后临朝八年,后多所匡正。太后诛诸大臣,又谋害代王、齐王等,后皆泣谏止之。太后欲引宣平侯与产、禄同秉政,后又为之力辞。及吕氏将作乱,张皇后敛诸门钥,使产、禄等不得辄入殿门,吕氏遂败。此其贤德,外廷亦有所闻,所以诸吕及樊伉等皆被诛,而张氏独无恙。少帝兄弟皆被杀,而后但徙北官也。”某生曰:‘张皇后亲则帝嫂,义则母后,文帝独无尊崇之礼,何也?”女仙曰:“一兴一废,疑忌之怀,贤者不免。当是的,或议赐后死,或议出后归张氏。
译然而,各地方言和文字的差异,不下九百多万种,翻译实在非常困难,所以开办将近二千年,至今仍难以完成。四位总纂也被这件事牵累,来不及降生;我们这个地方长期没有优秀的史才,也是这个缘故。”某生偶然拿起案上的一册书翻阅,只见全是虫书鸟篆,竟然一个字也辨认不出。祖师说:“天亮了!”于是沿原路返回,展开衣袖让某生进入其中。过了两个时辰左右,他仍然回到了王屋山的神祠。某生看见有一个人的形体和自己完全相同,便用力与之合在一起,随即猛然坐起,恍惚如同做了一场大梦。祖师笑着说:“这次游玩快乐吗?我走了!”他纵身走了几步,忽然就不见了。某生后来又游幕十一年,果然无病而终。上篇写诛杀已经死去的奸邪谄媚之人,这一篇揭示被埋没的德行所发出的幽微光辉;如果不是把二十四史烂熟于胸中,绝不可能写得这样公平恰当。这两篇虽然是由佛家地狱、天堂的说法推演阐发出来的,但意义宏大开阔,理解清澄明彻,确实有佛教所没有发挥的地方。这一篇处处归于中和,并没有佛经偏颇艰深的弊病。前后约六千多字,融会贯通,思想推演开拓而又高远,都是前人没有达到的。看它点染景物情境,令人肃然神往。汉宫老婢 同洽初年,群盗蔓延秦地和陇地。江西某生以拔贡身份从军。一天,他跟随官军追逐盗贼进入终南山,极力搜寻踪迹,道路幽深险峻,太阳已经西斜。某生单骑落在后面,彷徨无处投宿,远远望见山坡上隐约有人家,便策马赶去,只有两间土屋。屋外花草奇异秀美,泉水山石幽静优胜。他把马拴在树上,徘徊四处观望。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林中出来,用薜荔和女萝作衣服,头发和鬓毛蓬松,便惊以为怪物而躲避。那人喊道:“不要走!我是人。”某生回头看她,只见她头面上都有绿色长毛,长七八寸,但稀疏而不密,仍能看见本来的肌肤,原来是一位美丽贤淑的女仙。某生告诉她借宿的意图,女仙指着土屋说:“这就是我的破屋。” 但男女有别,于是女仙引他到一间石屋,让他住在那里。不久,明月升起,山野空旷,四周寂静。女仙叫某生坐在石上,两人面对面谈论古今之事。某生问女仙的籍贯和年龄,女仙说:“我是汉宫的旧婢女,住在这里已经很久,已经记不清岁月了。我本是长安的良家女子,出生在汉高帝入关那一年。惠帝四年,朝廷选立皇后。当时,汉高帝的女儿鲁元公主是宣平侯张敖的妻子;宣平侯前妻有一个女儿,太后因为她美丽而贤淑,想和张家结成更加亲密的婚姻,于是用黄金二万斤为惠帝聘娶她,立为皇后。我也被选入宫作婢女,专门负责椒房殿的厕所。按照汉朝制度,宫中有几十处厕所,都由宦官清除污秽;只有皇后燕居寝宫的地方,宦官不能随意进入,所以另设宫婢四人,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侍奉张皇后十二年,每当侍候皇后将要入厕时,便替她洒扫,提起裙子、捧着匜,为她清除粪便尿液。时间久了,皇后喜欢我的勤劳谨慎,赏赐接连不断。恰逢吕太后去世,大臣诛杀吕氏一族,拥立文帝,采用曲逆侯的阴谋,诬称惠帝的几个儿子是吕氏所生,把他们全部杀死。张皇后被幽禁废黜在北宫,只留下几名侍女,我于是被遣送回家。” 那时,宫门关闭得严密牢固,每天只打开小门片刻,以便送入食物。我背着圆筐,手拿长鉴,为她清除污秽。早晨起来,我跟着食物进入宫中,皇后见到我,悲喜交集。我重重贿赂守门人,出入才不再受阻。我发誓终身不嫁,又侍奉皇后住在北宫十七年。皇后四十二岁时,无病去世。文帝采纳大臣的建议,把她葬在安陵附近的地方,不发布丧事,不起坟,不使用珠襦玉匣,丧葬礼仪和对待惠帝后宫其他美人的没有区别。我于是披散头发进入终南山,饿了吃树上的果实,渴了喝泉水,常常独自坐在土屋中。一天,忽然看见白云护绕着屋舍,一个女仙缓缓降下,对我说:“张皇后已经归入无色界天,感念你的忠诚,特意赐给你一粒神丹;服下之后,就可以永远成为地仙。”从此我的全身长出毛发,不受寒暑影响,直到今天也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甲子。”某生说:“史书说张皇后假装怀孕,取后宫美人的儿子冒充自己的儿子,并杀死孩子的母亲,有这件事吗?”女仙说:“这些都是太后做的。惠帝晚年多病,太后想安定人心,于是告诉大臣:‘皇后已经怀孕了。’后来,大臣便诬称皇后假装怀孕,其实皇后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皇后嫁给惠帝不到四年,没有儿子本来是正常的;而皇帝宠幸的后宫美人先后生了七个儿子。皇后性情不嫉妒,把他们都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抚养。太后于是命令皇后从中选取一个,立为太子。太后又担心孩子的母亲泄露此事,暗中派宦官把她勒死,皇后也不知道。少帝即位四年后,才知道自己不是皇后所生,颇有怨言,太后将他幽禁杀死,又立常山王宏为后少帝,这就是讹传纷纷出现的原因。”某生问:“张皇后既然没有大的过错,为什么被废黜安置在北宫?”女仙说:“太后长期在大臣那里积累怨恨,皇后实际上是因太后而受到牵连。” 然而,太后临朝执政八年间,皇后多次匡正她的行为。太后诛杀许多大臣,又谋害代王、齐王等人,皇后都哭泣劝谏加以制止。太后想让宣平侯与产、禄共同执政,皇后又为此极力推辞。等到吕氏将要发动叛乱时,张皇后收拢各宫门的钥匙,使产、禄等人不能随意进入殿门,吕氏于是失败。这些贤德之举,外廷也有所听闻,所以吕氏诸人和樊伉等都被诛杀,唯独张氏没有遭难。少帝的兄弟都被杀死,皇后只是被迁往北宫而已。”某生说:“张皇后按亲属关系是皇帝的嫂子,按道义又是皇帝的母后,文帝为什么唯独没有尊崇她的礼遇?”女仙说:“一兴一废,处在疑忌之中的人,即使贤德也难以幸免。当时,有人主张赐皇后死,有人主张把她送回张家。”
文帝知其素性柔悫,无足深虑,故置后于北宫,而贬损其礼数,不以后礼供养。又遣一宦官一官婢监护北宫,此两人揣摩时局’肆意陵侮。当惠帝之纳后也,行问名之礼,吕太后赐后之名曰嫣。及是时,两人于北官之宦官侍女,皆改其名曰嫣,并其姓名呼之,后亦默然无言。北宫有一小苑,花草幽胜,后每喜往瞻眺,二人曰:‘彼幽废之入耳,何得辄至殿外瞻眺?’因常锁苑门。后每逢春秋佳日,必再四向二人请钥,始得一往,由是郁闷成疾。余有一宝镜,愿观之乎?”因袖出古铜镜,嘘之以气,忽见镜中千门万户,宫阙巍焕者,未央宫也。有一冕旒者,容貌秀伟,.临御前殿,仪仗甚盛,宫娥数辈,扶一美人,服饰丽都,容仪端艳,向上三跪六肃。女仙曰:“此惠帝临轩册立皇后,后方谢恩也。”某生问:“此时皇后年几何矣?”女仙曰:“惠帝四年,后年十四,然汉初以十月为岁首,若以夏正核之,乃在惠帝三年之冬,是后实年不过十三耳。”某生曰:“后年十三,而如十六七者,何也?”女仙曰:“宣乎侯状貌修颀,后早年长成,实肖其父,是以惠帝见而悦之.太后探帝意而立之。”某生复谛视,见未央宫内一殿陈设精丽,篆额日椒房。皇后方对镜梳装,鬓发如云,侍女数十人,奔走左右。房内有琴书织机,其首饰有玉珥、珠旒、金步摇之属。冠上有一大珠径六七寸,精光夺目。梳装已毕,宫娥以礼服进,佩以琼琚,带以击鉴。女仙指示之曰:“此将朝太后也。后自正位中宫,每日黎明即起,傅姆为修容饰,朝太后官,上食如礼。礼毕,傅姆为述前训及古德,言容功之教。
至于鼓琴习书,每日皆有恒课,有专师。纺织为导民之本,亦宜习之。终日汲汲,几无暇晷。名为皇后,实一女弟子耳。”
译文帝知道她平素性情柔顺谨慎,没有什么值得深深忧虑的地方,所以把她安置在北宫,降低礼数,不按皇后的礼制供养她。又派一名宦官和一名宫婢监护北宫,这两人揣摩时局,任意欺凌侮辱她。惠帝迎娶她时,举行了问名之礼,吕太后赐她名为嫣。到了这时,两人把北宫的宦官和侍女都改名为嫣,并连同她们的姓氏一起称呼,皇后也默默无言。北宫有一座小苑,花草幽静优美,皇后常喜欢到那里眺望;两人却说:‘她不过是被幽禁废黜的人,怎么能随意到宫殿外眺望?’于是常常锁住苑门。皇后每逢春秋佳日,总要再三向两人请求钥匙,才能去一次,因此郁闷成病。我有一面宝镜,你愿意看看吗?”女仙于是从袖中取出古铜镜,对着镜子吹气,忽然看见镜中有千门万户、宫阙巍峨华美的景象,那是未央宫。有一个戴着冕旒、容貌秀美伟岸的人,正在前殿临朝,仪仗十分盛大;几名宫女扶着一位美人,她服饰华丽,仪容端庄艳丽,向皇帝三跪六肃。女仙说:“这是惠帝临轩册立皇后,皇后正在向上谢恩。”某生问:“这时皇后有几岁?” 女仙说:“惠帝四年,皇后十四岁;但汉朝初年以十月为岁首,如果按照夏历推算,实际上是在惠帝三年的冬天,所以皇后实际年龄不过十三岁。”某生说:“皇后十三岁,为什么看起来却像十六七岁的人?”女仙说:“宣平侯身材相貌修长,皇后很早就长成,确实像她的父亲,所以惠帝见到她便喜欢,太后于是揣测皇帝的心意而立她为后。”某生又仔细观看,看见未央宫内有一座陈设精美的宫殿,篆书匾额上写着“椒房”。皇后正对着镜子梳妆,鬓发像云一样,几十名侍女在左右奔走。房内有琴、书和织机,她的首饰有玉珥、珠旒、金步摇之类。冠上有一颗直径六七寸的大珠,精光耀眼。梳妆完毕,宫女送来礼服,给她佩戴琼琚,系上击鉴。女仙指着她说:“这是她将要去朝见太后。皇后自从正式居于中宫,每天黎明就起床,由傅姆替她修饰容貌,前往宫中朝见太后,依礼进献食物。行礼完毕,傅姆替她讲述先王训诫和古代德行,讲授容、言、工、德的教诲。” 至于弹琴、学习书法,每天都有固定的课程,也有专门的老师。纺织是引导百姓的根本,也应当学习。她整天忙忙碌碌,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名义上是皇后,实际上只是一个女弟子罢了。”
忽见后起立更衣,两足露于裙下,其履式圆头方底,织以翠羽,饰以金叶,缀以明珠,履长约五六寸。女仙曰:“此所谓远游之文履也,汉宫后妃皆用之。”某生始悟古者妇女之足,与男子无异云。女仙复拭镜嘘气,忽见宫中如发丧之状,后与美人百余伏哭殿上,群臣数百人伏哭殿下。女仙曰:“此惠帝晏驾时也,张皇后年十七矣。”因指一素服端坐,面有刚猛之象者,曰:“此吕太后也。”须臾,复见后素服在宫,支颐半晌,旁有一妇人年三十余,若与后絮语者。女仙曰:“此后母鲁元公主也。后居丧甚哀,水浆不入口者七日矣.故太后召公主入宫劝慰之。’复拭镜嘘气,忽见宦者八人,以软舆舁后,面有愁容。女仙曰;“此吕太后寝疾时,欲使后临朝称制。后自以稚龄守寡,是时年仅二十有五,不欲接见群臣’尤恐受产、禄、辟阳侯之狎侮,故往见太后,涕泣力辞也。”某生曰:“后之装束,竟与老媪无异,昔何华丽,今何朴略也?”女仙曰:“后自守寡以来,撤环填,去簪珥,屏脂粉,每朝太后只御青素布衫一袭。产、禄、辟阳侯等恒伏两厢窥伺之,后意在白毁其容,首挽椎髻如老媪者,然弥觉澹艳如仙人,后亦益自危也口”于是复拭镜嘘气,见未央宫北又一别宫,盖北宫也。庭阶阒寂,侍女不过二三人,后方手执一编,焚香静坐,女仙曰:“此时后居北宫已八年,年三十三矣。后早年多病,惠帝、太后常微名医购珍药为后疗疾,迄未全愈。及入北宫,每召一医,必敦请宦者转奏天子,然后有司发管钥,启宫门纳医.医官望风希旨,既不尽力,药物亦以滥恶者充数。有时宦者斥后为假病,不肯转奏。后誓不再御医药,卧病一年几致不起。一日,忽理旧箧,得惠帝所遗炼神修性之书,服而习之,遂能导引辟谷,一年以后,已得仙诀矣。”因复拭镜嘘气,见一羽士徘徊北宫门外,瞻望久之,复有美人百余陆续向后再拜出宫。女仙日:“此后年三十七岁,时惠帝后宫美人咸来拜别,羽士乃新垣平也。新垣平得宠于文帝,尝过北宫哂曰:‘此中有幽人焉,吾封侯之机在此矣。’于是入奏文帝,谓北宫有兵气,恐不久有变。文帝曰:‘彼一失势幽废之妇人,复何能为?惟惠帝后宫美人百余聚居北宫,怨气所积,恐干天和o’于是,下诏出惠帝后宫美人,皆令得嫁。新垣平力劝并出张皇后于外,且曰:‘惠帝无后,嫁之亦可。’帝不许。于是,始觉新垣平之奸,后遂诛之,而夷其三族云。”某生曰:“今观后之端丽,虽硕人之诗、洛神之赋,不能罄其形容。即以丰颀而论,何百余美人竟无一及之者?”女仙曰:“此百余人在惠帝时.皆极一时之选,然每见张皇后未尝不白惭也。”某生方凝神注视,女仙忽索镜袖之曰:“日已出矣。’某生欲商借其镜,女仙笑曰。“子尚未悟邪?凡子所欲见者,须臾间皆见之矣。虽千万年以来之事,在吾镜中,犹须臾也。久借何为?”遂策某生之马曰:“走!”马乃绝尘而驰。须臾已归大营,而前事恍如梦境焉。
北齐守宫老狐
莫子偬大令(友芝)常为余言,其同年生有王君者,雅俊士也。会试后,就馆晋阳,所居在巍楼之下。楼有狐仙,终年封闭。时闻楼上有嘻笑声,行步声.既久,与之习,初不以为异也。王生故豪于酒,工于诗,尝储美酒置案上。一夕既寝,簿灯未熄,忽见一美人凭案翻阅新诗,旋吸两壶洒,倾之.须臾,颓然倒地,化为玄狐。王生乃揭帐徐起,抱狐置床上,以衾复之,而危坐吟诗不辍。至四更许.狐已醒,宛转复化为美人,见生大惭,起身欲走,王生止之曰:“今夕可共为乐,何必走也?”美人笑曰:“我尘心已断千余年矣,徒以耽诗嗜酒,为君所卖,令人赧然。然君故风雅士,我与君又比邻也,他日不妨为清谈良友。”遂瞥然而逝。其后每风月之夕,美人辄至,与生对谈,所述古事多有与前史不合者。生问,“居此几何年矣”美人曰:“已千二百余年矣。我乃北齐守宫狐也.始居邺宫,常往来晋阳,后乃定居于此。上帝以我舍身护主,注名仙籍。今再修炼数百年,当可飞升。’王生曰:“吾闻南北朝时,北齐最淫虐无道,汝为之守宫,何也?’美人曰:“固也!以主德论之,当时南有梁、北有周’皆胜干齐远甚。以吾所事之主论之,彼乃兜率天宫仙女,偶谪人间,群仙以其入昏乱之世,选我守宫以护之。伊古以来,自天子诸侯以至卿相之家,皆有狐守宫,人自不见耳。”王生曰。“汝所事何人也?’美人曰:“北齐文宣皇后李祖娥也。后为赵郡李希宗第二女,生于魏孝庄帝二年己酉九月九日,名曰祖娥,即以为字焉。自其幼时,余入希宗之家为婢事之,亦旋知余为狐也,呼余为狐婢。
译忽然看见皇后起身换衣服,双脚露在裙子下面。她穿的鞋圆头方底,用翠鸟羽毛织成,以金叶装饰,并缀有明珠;鞋长约五六寸。女仙说:“这就是所谓远游文履,汉宫后妃都穿这种鞋。”某生这才明白,古代妇女的脚和男子没有区别。女仙又擦拭镜面并吹气,忽然看见宫中像在办丧事,皇后和一百多名美人伏在殿上哭泣,几百名大臣伏在殿下哭泣。女仙说:“这是惠帝去世的时候,张皇后十七岁。”于是她指着一个身穿丧服、端坐着、面有刚猛气象的人说:“这是吕太后。”不一会儿,又看见皇后穿着丧服在宫中,托着下巴坐了很久,旁边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似乎在和皇后絮语。女仙说:“这是皇后的母亲鲁元公主。皇后居丧十分悲哀,已经七天水浆不进,所以太后召公主入宫劝慰她。”女仙又擦镜吹气,忽然看见八名宦官用软轿抬着皇后,皇后面带愁容。女仙说:“这是吕太后卧病时,想让皇后临朝称制。皇后自认为年幼守寡,当时只有二十五岁,不愿接见群臣,尤其害怕受到产、禄、辟阳侯的轻薄侮辱,所以去见太后,流泪极力推辞。” 某生说:“皇后的装束竟然和老妇人没有区别,过去为什么那么华丽,现在却这样朴素简略?”女仙说:“皇后自从守寡以来,撤去耳环,除掉簪珥,不施脂粉;每次朝见太后,只穿一件青色素布衣服。产、禄、辟阳侯等人常常伏在两侧窥伺,皇后有意自毁容貌,把头发挽成老妇人的椎髻;然而反而显得淡雅美丽得像仙人,她自己也更加感到危险。”于是又擦镜吹气,看见未央宫北面另有一座宫殿,大概就是北宫。庭院台阶寂静无人,侍女不过两三人,皇后正手拿一册书,焚香静坐。女仙说:“这时皇后居住北宫已经八年,三十三岁了。皇后早年多病,惠帝、太后常常暗中寻访名医、购买珍贵药物为她治病,但始终没有痊愈。进入北宫后,每次召请医生,都必须恭请宦官转奏天子,然后有关官署发出管钥,打开宫门让医生进入。医官察言观色迎合旨意,既不尽力,药物也用粗劣低下的充数。有时宦官斥责皇后是假装生病,不肯替她转奏。皇后发誓不再服用医药,卧病一年,几乎不能起身。一天,她忽然整理旧箱子,得到惠帝遗留下来的炼神修性之书,服食书中所载之法并加以修习,于是能够导引辟谷;一年以后,已经获得了成仙的诀窍。” 于是女仙又擦镜吹气,看见一个羽士在北宫门外徘徊,久久向里面张望;又有一百多名美人陆续向皇后拜别,走出宫去。女仙说:“这是皇后三十七岁时,惠帝后宫的美人都来拜别;那个羽士就是新垣平。新垣平得到文帝宠信,曾经经过北宫,讥笑说:‘这里面有一个幽禁的人,我封侯的机会就在这里了。’于是入宫奏报文帝,说北宫有兵气,恐怕不久就会发生变故。文帝说:‘她不过是一个失势而被幽禁废黜的妇人,又能做什么?只是惠帝后宫的一百多名美人聚居在北宫,积累的怨气恐怕会触犯天地之和。’于是下诏让惠帝后宫的美人出宫,全都可以嫁人。新垣平极力劝说把张皇后也一并送到宫外,并说:‘惠帝没有皇后,把她嫁掉也可以。’文帝不同意。于是文帝才察觉新垣平的奸诈,后来诛杀了他,并夷灭他的三族。”某生说:“如今看皇后的端庄美丽,即使《硕人》诗和《洛神赋》,也不能完全描摹她的容貌。就身材高大修长而言,那一百多名美人竟然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吗?”女仙说:“这百多人在惠帝时都是当时极出众的美人,然而每次见到张皇后,没有不自行惭愧的。” 某生正凝神注视,女仙忽然把镜子收进袖中,说:“太阳已经出来了。”某生想商量借用她的镜子,女仙笑着说:“你还没有明白吗?凡是你想看的事,转眼之间都已经看到了。即使是千万年以来的事情,在我的镜中也不过是一瞬间。长久借去又有什么用?”于是她策动某生的马,说:“走!”马便飞驰而去,扬起尘土。不一会儿已经回到大营,而先前的事情恍惚就像梦境一样。北齐守宫老狐 莫子偬大令(友芝)常对我说,他的同年中有一位王君,是位高雅俊秀的读书人。会试后,他到晋阳就馆授徒,住处在一座高楼下面。楼中有狐仙,全年封闭不启。时常听见楼上有嬉笑声、走步声。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起初并不觉得奇怪。王生向来嗜酒,擅长作诗,曾储存美酒放在案上。一天晚上已经睡下,薄灯还没有熄灭,忽然看见一位美人倚在案边翻阅新诗,随即吸饮两壶酒,把酒喝尽。不一会儿,她颓然倒地,化成一只黑狐。王生于是掀开帐子慢慢起身,把狐抱到床上,用被子盖好,自己端坐着不停吟诗。到了四更左右,狐已经醒来,又婉转地化为美人。她见到王生十分羞惭,起身想走,王生拦住她说:“今晚可以一起取乐,何必离开呢?”美人笑着说:“我的尘世之心已经断绝一千多年了,只因沉溺于诗、嗜好饮酒,被你看破,实在令人羞惭。不过你本来就是风雅之士,我又和你住在邻近地方,今后不妨做彼此清谈的好友。”说完便轻快地离去了。此后每逢风清月明的晚上,美人总会来和王生对谈,她所讲的许多古事,都有与前史不相符合的地方。王生问:“你住在这里多少年了?”美人说:“已经一千二百多年了。” “我原是北齐守宫的狐。起初住在邺宫,常往来于晋阳,后来才定居在这里。上帝因为我舍身保护主人,把我的名字登记在仙籍中。如今再修炼几百年,应当就可以飞升了。”王生说:“我听说南北朝时期,北齐最为淫乱暴虐、无道,你替它守宫,为什么呢?”美人说:“确实如此!若论君主的德行,当时南有梁、北有周,都远胜于北齐。若论我所侍奉的主人,她本是兜率天宫的仙女,偶然被贬到人间;众仙因为她降临在昏乱的时代,便选我守护宫室保护她。自古以来,从天子、诸侯直到卿相之家,都有狐守护宫室,只是人看不见罢了。”王生说:“你所侍奉的是谁?”美人说:“是北齐文宣皇后李祖娥。皇后是赵郡李希宗的第二个女儿,生于魏孝庄帝二年己酉九月九日,名叫祖娥,便以此为字。她幼年时,我进入希宗家做婢女侍奉她;她不久也知道我是狐,叫我‘狐婢’。”
祖娥年十五,大丞相高欢闻其贤且美,纳为次子太原公洋之夫人。洋兄澄为大将军,见祖娥而惊艳之,乃以其意告洋,愿得一近仙姝而已。洋惧祸,以告祖娥,祖娥日夜啼泣,欲自引决。余不得已,跪告祖娥,愿以身代。祖娥大喜。余耸身一变,态度举止俨然李夫人也。是夕,余代夫人伴大将军寝,大将军甚喜,初不知为伪也。赵郡李氏故礼法名家,既闻祖娥失节,则大訾议之,祖娥亦无以自明也。其后,大将军为奴所杀,太原公代其任,遂废魏主,称号大齐皇帝,立祖娥为皇后,余亦封为守官仙主。祖娥生二于,长曰太子殷,次日太原王绍德,皆温雅韶秀,酷肖其母。而齐主昏暴淫酗,杀人如麻。后宫妃嫔稍不如意,或断其首,或使左右裸而辱之。
惟于皇后则始终敬惮,所言必听。然齐主性奇妒,椒房之中,虽宦者不许辄入。皇后出,则以珠旒蔽面,不使左右得见之。
祖娥性最慈仁,每见齐主嗜杀,或凄然不食,终日不言不笑。
齐主惧,每为之罢杀。或时以片言徐解上意,前后全活不下数万人。齐主在位十年而殂,谥日文宣帝.其弟常山王演.弒太子殷而自立,逾一年殂。其弟长广王湛代立。湛为王时,窥见李皇后之美,及即位,李皇后居昭信宫,湛欲逼淫之,不从。乃谓曰:‘不从,将杀尔子。’后大惧,欲自杀。余复跪告祖娥,愿以身代,耸身一变,态度举止俨然李皇后也。于是齐主常入昭信宫,亦以余为李皇后也,颇甚得宠。如是者半年,每闻齐主入昭信宫,则祖娥仓皇藏匿,惧其久而觉也,乃与余谋诈称有身,以却齐主,齐主果不复入宫。将及一年,齐主怪其久不生子,乃掩其不备,微服驰入昭信宫。是时,余方应东岳之命,至海滨驱疫鬼,未及在宫保护。祖娥方忧思半晌,支颐而坐,见齐主茫然不识,错愕视之。齐主怪其不为礼也,怒曰:‘汝自称有身,今子何在?’左右欲为解围,乃诡对曰:‘昨李皇后生女,一日即自死矣。’齐主愈怒曰:‘尔杀我女,我何不杀尔儿。’立命左右执太原王绍德入宫,乱棒击杀之。祖娥大哭,呼天不已。齐主命左右褫其衣挎,挞之。时值腊月严寒,祖娥身无寸缕,齐主手自挝挞之百余下,流血淋漉而死,投之渠水。余方由东海还宫,忽见祖娥已罹酷祸,亟以真丹置其口中,煦以生气,阅两时而苏。齐主命盛以绢囊,载以犊车,送入妙胜寺为尼。时祖娥年三十四矣,遂终身蔬食,皈依佛教。余亦朝夕调护,不离其侧,凡养伤半年而愈。其后十五年,齐为北周所灭,后妃皆送入关,而周人素慕文宣李后之名,必欲得之。余不得已,随护西行,以重金贿周有司及宦者,后亦敝衣毁容,竟免入宫,置之长安尼寺。而高湛之后胡氏等,皆选入周宫,丑声大播。越二年,祖娥得放还赵郡,盖至是而其滴限始满,其数十年祸患磨折,人所堪也。限满之后,原可还天仙本位,惟其久染腥闻,非一朝夕可以湔涤,当其被挞之时,哀但惊惧,大损元神,是以滞于地仙,必静摄干余年之后,乃可飞升,今亦为期不远。
而余三次设法护主,竟使谪仙完贞守节,群仙感之,上帝嘉之,已得注名仙篆,当与祖娥同时上升矣。’盖王生所闻于狐者如此,以语莫君于偬。子偬曰:“吾观《北齐书.李后传》,言后容德甚美,夫赵郡李氏乃北方第一名家,后又素着贤德,固知姊姊腹大之语,虽后子太原王亦误听传闻也。”因又曰:“狐言李后尚为地仙,则彼当知其所在矣。盍再询之?”王生曰:“诺。”
北齐李后为地仙
译祖娥十五岁时,大丞相高欢听说她贤能而且美丽,便把她纳为次子太原公高洋的夫人。高洋的哥哥高澄任大将军,见到祖娥后惊叹她的美貌,于是把自己的心意告诉高洋,只希望能接近这位仙女。高洋害怕招来祸患,便告诉祖娥,祖娥日夜哭泣,想要自杀。我不得已跪下告诉祖娥,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她。祖娥十分高兴。我纵身一变,神态举止俨然就是李夫人。当天晚上,我代替夫人陪大将军就寝,大将军非常高兴,起初完全不知道是假的。赵郡李氏本来是以礼法著称的名门,听说祖娥失节后,便大肆非议她,祖娥也无法为自己申辩。后来大将军被奴仆杀死,太原公接替他的职位,于是废黜魏主,建立大齐,称皇帝,立祖娥为皇后,我也被封为守宫仙主。祖娥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太子殷,次子叫太原王绍德,都温和文雅、俊美秀丽,极像他们的母亲。然而齐主昏庸暴虐、荒淫酗酒,杀人如麻。后宫妃嫔稍有不合他的心意,有的被砍掉头颅,有的被命令让身边人剥光衣服羞辱。只有对皇后,齐主始终敬畏,皇后所说的话他一定听从。然而齐主生性极其嫉妒,在椒房宫中,即使宦官也不许随便进入。皇后外出时,便用珠旒遮住脸,不让身边的人看见她。祖娥性情最为慈爱仁厚,每次看见齐主嗜好杀人,有时便凄然不进食,整天不说话也不露笑容。齐主害怕她,每次都因此停止杀人;有时她只用一两句话慢慢消解皇帝的怒意,前后救活的人不下数万。齐主在位十年后去世,谥号为文宣帝。他的弟弟常山王高演杀死太子殷而自立,过了一年多也去世。他的弟弟长广王高湛继位。高湛做王时,曾窥见李皇后的美貌;即位后,李皇后住在昭信宫,高湛想强行奸污她,她不肯。高湛便说:‘你不从我,我就杀了你的儿子。’皇后十分害怕,想要自杀。我又跪下告诉祖娥,愿意用身体代替她,纵身一变,神态举止俨然就是李皇后。于是齐主常常进入昭信宫,也把我当作李皇后,十分宠爱。这样过了半年,每次听说齐主要进入昭信宫,祖娥就慌忙躲藏,害怕时间久了被他察觉,于是和我商量,假称自己有孕,以此拒绝齐主,齐主果然不再进入宫中。将近一年时,齐主奇怪她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生子,便趁她没有防备,换上便服骑马飞驰进入昭信宫。那时我正奉东岳之命到海边驱除疫鬼,来不及在宫中保护她。祖娥正忧思了半晌,托着腮坐着,看见齐主茫然不认识他,惊愕地望着他。齐主怪她不行礼,怒道:‘你自称有孕,如今孩子在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身边的人想替她解围,便假意回答:‘昨天李皇后生了个女儿,出生一天就死了。’齐主更加愤怒,说:‘你杀了我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杀你的儿子?’立即命身边人把太原王绍德押入宫中,用乱棍打死。祖娥大哭不止,呼天抢地。齐主命身边人剥去她的衣服,把她架起来鞭打。当时正值腊月严寒,祖娥身上一丝不挂,齐主亲手打了她一百多下,她流血淋漓而死,尸体被投入渠水。我正从东海返回宫中,忽然看见祖娥已经遭受惨祸,急忙把真丹放入她口中,用生气温养她,过了两个时辰才苏醒。齐主命人把她装进绢袋,装上犊车,送入妙胜寺做尼姑。当时祖娥三十四岁,从此终身吃素,皈依佛教。我也早晚调养照料她,一刻不离她身边,她养伤半年才痊愈。此后十五年,北齐被北周灭亡,后妃都被送入关中。北周人一向仰慕文宣帝李皇后的名声,一定想得到她。我不得已随行向西保护她,用重金贿赂北周的有关官吏和宦官;皇后也穿破衣、毁坏容貌,终于免于入宫,被安置在长安的尼姑寺中。而高湛的皇后胡氏等人,都被选入北周宫中,丑事的声名广泛传开。过了两年,祖娥获准返回赵郡,大概到这时她所应受的劫难期限才算结束。她数十年所遭受的祸患和折磨,实在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期限满后,她本来可以回到天仙的原位,只是她长期沾染了污秽声名,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洗清的;她被鞭打时,悲哀、惊恐交集,大大损伤了元神,因此滞留在地仙之列,必须静养一千多年以后才能飞升,如今距离那时也已经不远了。而我三次设法保护主人,终于使这位被贬下凡的仙女保全贞节,众仙因此感激我,上帝也嘉奖我,已经把我的名字登记在仙篆中,应当能和祖娥同时飞升。”王生从狐仙那里听到的情况就是这样,便把它告诉莫子偬。子偬说:“我看《北齐书·李后传》,说皇后的容貌和德行都很美好。赵郡李氏本来就是北方第一名门,皇后又一向以贤德著称,所以我知道,关于她腹部很大的说法,即使是皇后的儿子太原王,也只是误听了传闻。”又说:“狐仙说李皇后如今还是地仙,那么她应当知道李皇后在哪里。何不再问问她?”王生说:“好。” 北齐李皇后成为地仙
其后,美人复至斋中夜谈,王生问曰:“汝言李后为地仙,今果何在?”美人曰;“君十九世前为北周长安令。方祖娥之居长安尼寺也。适周天元皇帝即位,淫侈逾皮,连立五皇后,意犹未餍,谓左右曰:‘古称燕赵多佳人,吾闻高氏诸妇,李后最美。先帝灭齐,得此国色,差快人意。今虽年已五十,吾将选入宫中,立为皇后。’祖娥闻信,欲自杀。余时方为侍婢,复以奇宝赂君,选一老妇诡称李后。天元诧曰:‘此等老物,亦负重名邪了’立遣出宫。祖娥之获葆贞节,君与有力焉。今当有一面之缘,君盍往五台山一游乎?”阅告以路径曲折,且云径旁奇花异草,当以绿丝系之。王生如其言以入,果有绿丝志花草上。行十余里,径将穷,忽见美人俟于道左,笑引之前行。复经数转,异境益开,曲涧飞桥,珍禽驯兽,俨然仙界,巍楼奸立云丧,隐隐如宫殿。至门,宿卫之士皆古衣冠,美人为通姓名,司宾者引入客厅。美人曰.‘我请入内,为君先容.’久之,闻环佩声穋然,有四宫人引一丽人搴帘而出’图画中所未睹也。行礼毕,分宾主坐,相去丈许。王生窃视之,年似未满三十者,亦端庄,亦淑艳,亦静逸。手携佛珠一串,珠皆径寸如明月。未及谛视,忽宫人移…黄纱步障隔于前,始闻有言曰:“老身屏居深山一千二百余年,闭门习静,未尝见一尘世。今日吾子有一.面之缘,亦系前生注定。既承枉顾,宅东有花园一区,当令司宾者导往居之,周游三日,可穷其胜。’因闻嘤然一声曰:“来!”宫人趋面前,移步障随之,环佩声渐远,遂入内矣。王生怅立凝望,司宾者导往花园,床帷几案及一切陈没,皆极精雅奇古。饮膳皆山中果品,尝一二枚即可终日不馁。司宾者导之遍游园中,凡泉池楼阁之胜,鸟兽草木之奇,多人世所未见。过一小屋,门上题黑狱二字,因问。
“此何狱也?”司宾者笑曰:“君欲观之乎?’曰:“然。”因命狱卒开门,窈然深黑,阴风惨澹.狱卒入内之久,取一铜盘以出,其盖镌八字曰“北齐淫贼高湛之魂”。启其盖,有一蛇黑质白章,长尺许,伏盘内。其旁有巨蝎、蜈蚣数十,蛇每一动,辄为所螫夕蛇即辗转缩绕,如不胜其痛者。因问;“此蛇终岁如是乎?”曰:“自一千二百余年以来,无日不如是,此贼淫凶之罪,上适于天,然彼取精用宏,既死之后,分为数魂。群仙议拘其原魂,置之此狱受无量苦。其余魂则生在闽广海滨,为枭徒蛋户之贱妓。稍久,则患紫云大麻疯,其病最剧,至无人形,又十余年而后死。死而复生,世世如是。今广东疯院中有一受病最深者,即高湛之魂也。”王生曰:“如此罚,不太酷乎?且文宣帝之淫虐亦与高湛无异,今果何在?”司宾者曰:“文宣帝之罪孽自然亦在地狱,今不必复提,恐伤吾主之心。
此贼所以受罪尤重者,以其污蔑仙嫒,俾蒙诟辱,至今不街上升,皆彼之所为也。’王生曰:“此贼既废李后为尼,则后发已髡矣。向者见鬓发如云,何也?”司宾者曰。“吾主既入尼寺,恐此贼复起淫心,因敝衣蔬食,不肯留发者七年。此贼已死,始复留发,然茹素诵佛则终身不改也o’言未既,蛇昂首窃听,既而俯首触盘,若服罪哀吁者。忽有两巨蝎从旁刺之,蛇复大痛,旋绕不止。王生不忍复观,狱卒乃阖盘送入狱中,仍键其户。司宾者复导之他游,凡三日观览已毕。忽见一宫人捧樯到院,赠以径寸大珠一颗,巨枣二枚。曰:“此珠佩之,可以辟邪。此枣啖之,可以益寿。吾主无以为赠,聊表微意,请从此别矣!”于是,有两苍头导之,仍循原路送出洞口。王生乃遍游五台,盘桓一月始返晋阳。其大珠珍藏维谨,尝以示莫君子缌口置之暗室中,光如明月,可以观书。洵奇宝也!
后唐韩淑妃为真仙
译后来,美人又来到斋舍中夜谈。王生问:“你说李皇后成为地仙,如今她究竟在哪里?”美人说:“你在十九世以前曾任北周长安令。当时祖娥住在长安尼姑寺,恰逢周天元皇帝即位,淫逸奢侈超过从前,接连立了五位皇后,心里仍不满足,对身边人说:‘古人说燕赵多美女,我听说高氏的妇人中,李皇后最美。先帝灭齐,得到这样的绝色美人,真令人称心。如今她虽然已经五十岁,我还是要选她入宫,立为皇后。’祖娥听到消息,想要自杀。当时我正做侍婢,又用奇珍异宝贿赂你,让一个老妇人冒充李皇后入选。天元皇帝惊讶地说:‘这样的老东西,也能承担这么大的名声吗?’立即把她赶出宫去。祖娥能够保全贞节,你也出了力。如今你们应当有一面之缘,你何不去五台山游览一次?”说完,她告诉王生曲折的路径,并说路旁有奇花异草,应当用绿丝带系住它们。王生按照她说的进入山中,果然看见花草上系着绿丝带。走了十多里,路将要走到尽头时,忽然看见美人在路旁等候,笑着招手让他继续前行。又经过几道转弯,奇异的境地更加开阔:弯曲的山涧上有飞桥,珍禽驯兽随处可见,俨然如同仙界;高楼高耸而立,直入云霄,隐约像宫殿。到了门口,值宿守卫的士卒都穿着古代的衣冠。美人替王生通报姓名,负责接待宾客的人把他引入客厅。美人说:‘我请求先进去替你通报。’过了很久,听见环佩声铿然作响,有四名宫人引着一位丽人掀帘出来,那是图画中也从未见过的美人。行礼完毕,分宾主入座,相距约一丈。王生偷偷看她,年纪似乎不到三十岁,既端庄,又美艳,又宁静闲逸。她手持一串佛珠,每颗珠子直径一寸,像明月一样。还没来得及仔细观看,忽然宫人移来一架黄色纱制屏障隔在前面,才听见里面说道:‘老身隐居深山一千二百多年,闭门修习清静,从未见过任何尘世之人。今天我和你有一面之缘,也是前生注定。既然承蒙你屈尊来访,我住宅东面有一座花园,应当让负责接待的人带你前往居住;游览三天,可以尽情领略其中的美景。’随后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来!”宫人快步走到面前,带着屏障随她离去,环佩声渐渐远去,她便进入内室。王生惆怅地站在那里凝望,负责接待的人把他带到花园。那里的床帐、几案以及一切陈设,都极其精致雅致而又奇特古朴。饮食全是山中的果品,吃一两枚就可以整天不感到饥饿。负责接待的人带他游遍园中各处,凡是泉池楼阁的美景、鸟兽草木的奇异,大多是人世间从未见过的。经过一间小屋时,门上题着“黑狱”两个字,于是王生便询问。“这是什么狱?”负责接待的人笑着说:“你想看看吗?”王生说:“想。”于是他命狱卒开门。里面幽深漆黑,阴风惨淡。狱卒进去很久,拿出一个铜盘,盘盖上刻着八个字:“北齐淫贼高湛之魂。”打开盘盖,只见一条黑色白斑的蛇,长一尺多,伏在盘中。旁边有几十只巨蝎和蜈蚣,蛇每动一下,就被它们蜇刺;蛇随即痛苦地蜷曲翻滚,好像无法承受这种疼痛。王生问:“这条蛇一年到头都这样吗?”对方说:“自一千二百多年以前以来,没有一天不是这样。这恶贼淫乱凶暴,罪行上达于天;然而他生前精力旺盛,死后便分成了几个魂魄。众仙商议拘来他的本魂,放在这座狱中承受无量痛苦。其余魂魄则投生在闽广海滨,成为以枭徒蛋户为业的卑贱妓女。过一段时间,就患上紫云大麻疯;病情极其严重,直到不成人形,十多年后才死去。死后又重新投生,世世如此。如今广东疯院中有一个病得最重的人,就是高湛的魂魄。”王生说:“这样的惩罚,不是太残酷了吗?况且文宣帝的淫乱暴虐也和高湛没有区别,他如今在哪里?” 负责接待的人说:“文宣帝的罪孽自然也在地狱中,如今不必再提,恐怕会伤害我主人的心。” “这个恶贼之所以受罪尤其深重,是因为他污辱仙女,使她蒙受耻辱;她直到现在还不能飞升,都是他造成的。”王生说:“这个恶贼既然把李皇后废为尼姑,那么皇后的头发已经剃掉了。刚才我见她鬓发如云,这是为什么?”负责接待的人说:“我家主人进入尼姑寺后,恐怕这个恶贼又生出淫心,所以穿破衣、吃素食,七年不肯留发。这个恶贼死后,她才重新蓄发;但终身吃素、诵佛不改。”话还没有说完,蛇昂起头来,偷偷听着;随后低下头碰触盘子,好像在认罪哀求。忽然两只巨蝎从旁边刺它,蛇又极其痛苦,旋转缠绕不停。王生不忍心再看,狱卒便合上盘盖,把它送回狱中,仍然锁上狱门。负责接待的人又带他到别处游览,三天之内便全部看完。忽然看见一名宫人捧着一只匣子来到院中,送给他一颗直径一寸的大珍珠、两枚大枣,说:“这颗珍珠佩戴在身上,可以驱邪;这两枚枣吃了,可以延年益寿。我的主人没有别的东西可送,姑且表示一点心意,请就此告别吧!”于是有两个苍头带着他仍沿原路送出洞口。王生于是游遍五台山,逗留一个月才返回晋阳。那颗大珍珠被他极其珍重地收藏起来,曾拿给莫君子缌看,并把它放在暗室中,光亮如同明月,可以用来照着读书。确实是奇异的宝物啊!后唐韩淑妃成为真仙
王生谒见李后之后,美人仍常至斋中,王生问:“太原城内何地最幽胜宁可导我一游乎?’美人索纸剪二驴,叱之曰:“起!”忽毛鬣奋张,清风肃然。美人自跨其一,使王生跨其一,曰:“但闭目勿开视。”须臾至一处,四顾空旷,可十余亩,中有一小山,土皆五色,顶乎如砥,周仅丈余,有石磴五六可列坐。时在春杪夏初,月明如昼,山上下多芝兰,奇芬扑鼻。又有海棠、芍药、山茶、牡丹之属,齐开如锦,花大如盆,皆非人间所有,恍入仙界焉。美人告之日:“此山吾辈名之曰韩丘,世人不知也。昔后唐庄宗为晋王世子时,娶晋阳人韩逵之女为嫡室,而伊氏女为次妃。韩夫人讳情,字静娥,容德尤盛。以余所见,二千年中晋产美人,当以夫人为第一.与赵产李皇后相上下,而贞静端重尤过之。夫人事舅姑甚孝,庄宗既即王位,夫人掌内政十五年,力崇节俭,至自罄妆奁以赡军费,时进直言,谐规阙失,佐庄宗艰难缔造,以得天下。农家女刘氏尝为夫人之侍婢,久从在军中,以妖艳得宠,生子继岌,遂重赂宰相豆卢革、郭崇韬,建议越次立为皇后。
既册刘后,庄宗乃迎曹太妃及韩、伊二夫人,由太原至洛阳,相见有惭色,始诏封韩夫人为淑妃,伊夫人为德妃,位亚皇后一等。明年为同光二年,以中秋节赐后妃宴,适南汉献孔雀二十双,庄宗曰;‘吾闻孔雀见美人则舞。置金唾壶、白玉盘、明月珠于殿上,能得孔雀全舞者赐之。’后宫宠嫔三十人相继至,孔雀有一二舞者,有竟不舞者。虢国夫人夏氏至,孔雀舞者六双。沂国夫人侯氏至,舞者八双,侯氏即夹寨夫人也。刘后艳服盛饰,鸣佩穋然,故作媚态,孔雀舞者三双耳,后颇有惭色。德妃伊氏至,舞者十双。是时,淑妃年四十一,尚如二十许人。妃曰:‘吾老矣,岂能与年少妇人争宠?’屏粉黛,撤簪珥,御敝衣,为宫中老媪装束者,珊珊而来。众皆耸目瞻视,肃然神惊。孔雀二十双皆舒两翼,如锦屏之高张,异彩翔耀,与淑妃容色相辉映。既而和鸣应节,对舞不已。
殿上下皆呼万岁,私相语曰:‘此真足母仪天下矣,乃不得为皇后,而立假皇后耶?’庄宗以诸宝赐淑妃,妃辞不受,刘后竟自取之。庄宗既得天下,志意骄怠,盘于游畋,刘后复导以减削军费,猜戮功臣,激成大变。四年三月,李嗣源引兵西向。四月丁亥朔,庄宗为伶人所弒。节度使朱守殷入宫,选宫女三十人以去。其裨将闯入淑妃宫,见淑妃缭麻哭泣,叹曰:‘天仙!天仙!’乃出引军士复入,欲遂劫取淑妃。忽见宫门有丈六金甲神挺鞭而立,瞋目视之。裨将惊怖走出,三日而死。明宗入洛阳即帝位,遣使赐刘后死。韩、伊二妃在宫中,帝夙闻其贤,不敢失礼,然心畏其逼也,时遣人微讽二妃,欲嫁之。二妃皆啮指自誓,固请徙居太原,以避嫌疑。明宗敕有司供养如礼,而宰相命加防闲,有司遂希上指,又加严焉。
译王生拜见李皇后之后,美人仍常常来到斋舍。王生问:“太原城内什么地方最幽静优美?可以带我去游览吗?”美人要来纸张,剪出两头毛驴,呵斥道:“起来!”忽然驴子的鬃毛竖起,清风肃然。美人自己骑一头,让王生骑另一头,说:“只管闭上眼睛,不要睁开看。”不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四面望去一片空旷,大约有十多亩,中间有一座小山,土全是五色的,山顶平整如磨刀石,四周只有一丈多,有五六级石阶可以排列坐下。当时正值暮春初夏,月光明亮如白昼。山上山下长满芝草和兰花,奇异的香气扑鼻。又有海棠、芍药、山茶、牡丹之类,一齐开放,像锦缎一样;花朵大如脸盆,全都不是人间所有,恍惚进入了仙境。美人告诉他说:“这座山我们称作韩丘,世人不知道。过去后唐庄宗还是晋王世子时,娶晋阳人韩逵的女儿为嫡室,娶伊氏之女为次妃。韩夫人名情,字静娥,容貌和德行尤其出众。依我所见,两千年来晋地所产的美人,应当以韩夫人为第一;她和赵地所产的李皇后不相上下,而贞静端庄尤其超过李皇后。韩夫人侍奉公婆十分孝顺,庄宗即位为王后,夫人掌管内政十五年,大力提倡节俭,甚至拿出全部嫁妆资助军费,时时进献直言,劝谏纠正过失,辅佐庄宗在艰难中创建基业,因而取得天下。农家女刘氏曾是韩夫人的侍婢,长期随夫人在军中,因为妖艳而得到宠爱,生下儿子继岌,于是重金贿赂宰相豆卢革、郭崇韬,建议越过次序立她为皇后。册立刘氏为皇后后,庄宗便迎接曹太妃以及韩、伊二位夫人,从太原到洛阳。相见时面有惭愧之色,只下诏封韩夫人为淑妃、伊夫人为德妃,位次仅低于皇后一等。第二年是同光二年,适逢中秋节,庄宗赐后妃宴饮。正好南汉进献孔雀二十双,庄宗说:‘我听说孔雀见到美人就会起舞。在殿上放置金唾壶、白玉盘、明月珠,谁能让孔雀全部起舞,就把这些赏给谁。’后宫受宠的嫔妃三十人相继到来,孔雀有一两双起舞的,也有始终不舞的。虢国夫人夏氏到来,孔雀有六双起舞。沂国夫人侯氏到来,起舞的有八双;侯氏就是夹寨夫人。刘皇后穿着华丽的服装,盛妆打扮,佩饰叮当作响,故意作出妩媚姿态,孔雀却只有三双起舞,皇后很有惭色。德妃伊氏到来,起舞的有十双。当时淑妃四十一岁,看上去仍像二十岁左右的人。淑妃说:‘我老了,哪里能和年轻妇人争宠?’于是不用脂粉,除去簪珥,穿着破旧衣服,装扮成宫中的老妇人,款款走来。众人都惊讶地瞪眼观看,肃然起敬,神色震动。二十双孔雀全都展开双翼,像锦绣屏风高高张开,奇异的光彩交相辉映,与淑妃的容貌相互映照。随后孔雀彼此和鸣,合着节拍相对起舞,久久不停。殿上殿下的人都高呼万岁,私下相互议论说:‘这才真正足以成为天下人的母仪,却不能做皇后,反而立了一个假皇后吗?’庄宗把各种珍宝赐给淑妃,淑妃推辞不接受,刘皇后却自行拿走了。庄宗取得天下后,志得意满而懈怠,沉溺于游猎;刘皇后又引导他削减军费、猜疑并杀戮功臣,最终激成大变。四年三月,李嗣源率兵向西进发。四月丁亥朔,庄宗被伶人杀死。节度使朱守殷进入宫中,选了三十名宫女带走。他的副将闯入淑妃宫中,看见淑妃披散着头发哭泣,叹道:‘天仙!天仙!’于是出来带军士再次进入,想要劫走淑妃。忽然看见宫门处有一尊身高一丈六尺、身披金甲的神人,手执鞭子挺立在那里,瞪眼看着他们。副将惊恐逃出,三天后便死了。明宗进入洛阳即皇帝位,派使者赐刘皇后死。韩、伊二妃还在宫中,明宗早已听说她们贤德,不敢失礼,但心里又害怕她们对自己构成威胁,便时常派人委婉暗示二妃,希望把她们嫁出去。二妃都咬指发誓,坚决请求迁居太原,以避嫌疑。明宗命有关官署按礼供养她们,但宰相下令加强防范,有关官署于是迎合皇帝旨意,又进一步加以严密管束。
给宅一区,前后广厦各十楹,二妃分居之,各携侍女四人,有圃可十亩,即此地是也。有司于墙外围之以棘,而锢其门户,但于户傍开一穴,每日进饮食,出粪溺焉。顷之,守门卒大言曰:‘吾辈跃马赴沙场立功,取金印如斗大,安能日日担妇人粪乎!’其意盖欲索赂云。德妃予之,卒为出粪如故,淑妃不与,侍女之粪臭气充积,渐致疾病。是时,余奉群仙命,护视二妃。余知淑妃本系真仙,哲谪尘世,真仙之粪轻清灵秀,积之可以祛疫。乃为设法通一阴沟,每日侍女粪溺,由此流出,以水濯之。余以七宝金盆献韩淑妃,受其粪,积之圃中。比及十年,遂成此丘,上皆五色。奇花异卉,甲乎宇内,芳馨异常,盖得真仙之灵气也。”因指稍北一石光明如镜者,曰:“此拜仙石也。当韩淑妃居此室时,每临窗玩月,容颜上映月光,照耀大地’惊动吾族,咸来瞻望。余每率吾族之将成道者百余人,拜于此石上,而淑妃不之见也。迨二妃既去,旧宅遭兵燹为废址,吾族恋此胜境,仍来聚会。偶有人来谋营造者,则出巨蟒、奇鬼以惊惧之。故此地虽在城中,而庸众以榛莽弃之。千年以来,获常留为吾辈会真之所,天上真仙,亦往往间岁一临焉。群仙以其为韩妃积粪所成,故名之曰韩丘也。’王生问曰:“二妃去此后,徙往何处?”美人曰:“此事略见于《五代史》,而后世不能知其详。唐废帝时,石敬瑭举兵反,遣使求援于契丹,许割燕云十六州之地。使者三反,契丹援兵尚未发,或献计曰:‘唐庄宗嫡配韩、伊二妃在此,闻契丹主常称为塞南第一丽人,慕一见而不得,今许献之,契丹主必大喜,赴援必速。’敬瑭曰:‘二妃年已逾五十,奈何?’对曰:‘二妃容颜甚少,盍绘图献之?’敬瑭乃募善画者潜往绘二妃之容,遣使献于契丹,契丹主果大喜,曰;‘昔匈奴得一王昭君,遂为千古佳话。今我一举而得二美人,死且无憾。’即日举兵南下,大败唐兵,册敬瑭为晋皇帝。敬瑭遣其宰相赵莹等迎二妃,将送契丹,军中隐士郑遨闻之曰:‘石氏其无后乎?二妃乃唐庄宗嫡配,天下之母,亦敬瑭之母也。而以赂敌人,不灭何待?”二妃皆哭骂石敬瑭非人也,狗彘不食其余矣。皆欲求死,则已为人所守,无隙可乘。众人强捉登车,契丹主待于穹庐,盛设仪仗。余恐二妃受契丹主之辱,隐形从往,用障眼法迷契丹主。契丹主遥望二妃,皆皤然白发老媪也,乃谓群臣曰:.汝等岂以朕迎唐二妃为好色哉了昔先帝与晋王约为昆弟,是朕与唐庄宗亦昆弟也。庄宗盖世英雄,国灭无后,留此茕茕二嫂,几无立锥之地,朕甚悯之!今迎养北廷,以完二嫂之节。即令二嫂年少色盛,朕亦决无他意,可送二嫂与述律太后同居,常为太后诵说中原旧典,如汉曹大家故事,此朕之志也。’契丹主左右望见二妃,皆额手曰:‘真天人也.唐庄宗若立韩妃为皇后,何至失国。然如此福德之相,而伶仃孤苦,亦可怪也!’契丹主后望见二妃容貌皆如花如玉,然前言已出,不能悔也。淑妃居契丹三年,无疾而薨,年五十六。薨时异香满室,空中音乐嘹亮,卤簿甚盛,盖返其真仙旧位云。太后命以唐皇后礼葬之,表曰‘唐庄宗神闵皇帝嫡配贞淑韩皇后之墓’,建悯节寺于墓旁。明年,德妃亦薨,年五十四,与淑妃同葬焉。”美人方与王生踞石对谈,不觉白露沾衣,鸡唱一声,东方将白。美人乃呼起二驴, 自跨其一,拱手作别,曰:“吾去矣!吾所以来见君者,为表章李、韩二仙也,今吾事毕矣o”遂冉冉向东南白云深处面没。王生跨驴还馆,驴蹶然倒地,视之纸也,乃什袭藏之,美人自是不复至斋中。
神护汉陵
光绪五年,河南巡抚涂宗瀛奏称:盂津县之铁谢镇,相距里许,有汉光武帝陵寝一区,历经遵守。同治十二年,河流冲刷套湾,逼近陵垣,兼冲及铁谢镇寨前.抚臣派员修筑鱼鳞石坝,迄今黄河北岸积有石子滩,其形尖突,挑水南趋,石滩迤东长出鸡心滩.一片,溜势愈形淘刷,致将铁谢镇临河…
面寨墙冲塌,势将沦陷。该镇为顺河船只屯运粮谷码头,居民二千余家。寨内有阴皇后陵寝,已冲去三分之一。亟应筹款修防,估计工料价银四万三千余两。旋奏称抵驰孟津铁谢镇查阅工程,如汉后陵前磨盘石坝,以及陵西石坝五道、陵东托坝一道,均按照原估丈尺抛筑坚实。其寨东崖尖及北岸石子滩尖,亦均刨去。初勘黄河南圈套湾,已咸入神之势。
译给她们建造一所住宅,前后各有十间宽敞的房屋,让两位妃子分开居住;她们各自带着四名侍女,另有约十亩的园圃,就是这里。有关官员在墙外围上荆棘,又把门户封死,只在门旁开一个小洞,每天从这里送进饮食、运出粪便和尿液。不久,守门的士卒大声说道:“我们这些人跃马奔赴沙场,建立功勋,取得斗大的金印,怎么能天天替妇人挑粪呢!”他的意思大概是想索取贿赂。德妃给了他钱,士卒便照旧替她运粪;淑妃不给,侍女的粪便臭气积聚起来,渐渐使她们患病。当时,我奉群仙之命,照看并保护两位妃子。我知道淑妃本来是真仙,只是被贬谪到尘世;真仙的粪便轻清灵秀,积聚起来可以驱除疫病。于是我设法打通一条暗沟,每天让侍女的粪便和尿液从这里流出去,再用水冲洗。我把七宝金盆献给韩淑妃,用来承接她的粪便,积存在园圃中。等到十年之后,便形成了这座土丘,丘上全是五色土。奇花异草,在天下首屈一指,香气异常,大概是因为得到真仙的灵气。于是他指着稍微偏北、一个明亮如镜的石头说:“这就是拜仙石。当韩淑妃住在这里时,她常常靠近窗户赏月,容貌映照着月光,光辉照耀大地,惊动了我们这一族,大家都来观看。” 我常常率领我们族中一百多名将要得道的人,在这块石头上礼拜,而淑妃并不知道。等到两位妃子离开后,旧宅遭受兵火,成为废墟;我们这一族留恋这处胜地,仍然来这里聚会。偶尔有人想在这里营造房屋,我们就放出巨蟒和奇异的鬼怪来吓唬他们。因此,这个地方虽然在城中,平庸之人却把它当作丛生杂木的荒地而弃置。这样一来,一千年来,它一直被保留下来,成为我们这些人会聚真仙的地方;天上的真仙也往往隔一年来一次。群仙因为这座土丘是由韩妃积存的粪便形成的,所以把它命名为“韩丘”。王生问道:“两位妃子离开这里以后,迁往了什么地方?”美人说:“这件事在《五代史》中略有记载,但后世不能知道详细情况。唐废帝时,石敬瑭起兵反叛,派使者向契丹求援,答应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土地。使者往返三次,契丹援兵还没有出发,有人献计说:‘唐庄宗的嫡配韩、伊二妃就在这里,听说契丹主常称她们为塞南第一丽人,羡慕想见一面却一直不能如愿。如今如果答应把她们献上,契丹主一定非常高兴,出兵救援也一定会加快。’石敬瑭说:‘两位妃子年纪已经超过五十岁了,这怎么办?’那人回答说:‘两位妃子的容貌还很年轻,为什么不画成图献给他呢?’ 石敬瑭于是招募善于绘画的人,暗中前往描绘两位妃子的容貌,再派使者献给契丹。契丹主果然大喜,说:“从前匈奴得到一个王昭君,于是成为千古佳话。如今我一举得到两位美人,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当天便出兵南下,大败唐军,册封石敬瑭为晋皇帝。石敬瑭派他的宰相赵莹等人迎接两位妃子,准备送往契丹。军中的隐士郑遨听说后说道:“石氏恐怕要断子绝孙了吧!两位妃子是唐庄宗的嫡配,是天下人的母亲,也是石敬瑭的母亲;他却把她们拿去贿赂敌人,不灭亡还等什么?”两位妃子都哭骂石敬瑭不是人,说即使狗和猪也不会吃他的残余。她们都想求死,但已经有人看守,找不到可乘之隙。众人强行把她们捉上车,契丹主在穹庐中等候,并盛大设置仪仗。我担心两位妃子受到契丹主的侮辱,便隐去身形一同前往,用障眼法迷惑契丹主。契丹主远远望见两位妃子,只见她们都是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于是对群臣说:“你们难道以为朕迎接唐朝的两位妃子,是因为好色吗?从前先帝与晋王约为兄弟,所以朕与唐庄宗也是兄弟。庄宗是盖世英雄,国家灭亡后没有留下后嗣,只留下这孤苦伶仃的两位嫂嫂,几乎连立锥之地都没有,朕非常怜悯她们!如今迎接她们到北廷奉养,是为了成全两位嫂嫂的节操。” 即使两位嫂嫂年少而美貌正盛,朕也绝没有其他想法;可以把她们送去与述律太后同住,让她们常常给太后诵说中原旧典,就像汉代曹大家的故事一样,这就是朕的心意。”契丹主身边的人看见两位妃子,都拍着额头赞叹说:“真是天上的仙人啊!唐庄宗如果立韩妃为皇后,怎么会到了亡国的地步?可是这样有福德之相的人,却孤苦伶仃,也实在奇怪!”契丹主后来再看两位妃子时,她们的容貌都像花朵和美玉一样,但前面的话已经说出,不能反悔。淑妃住在契丹三年,无病而死,享年五十六岁。她死时,满室充满奇异的香气,空中音乐嘹亮,送葬仪仗极为盛大,大概是回到了她原来真仙的位次。太后下令按照唐皇后的礼制安葬她,墓表题为“唐庄宗神闵皇帝嫡配贞淑韩皇后之墓”,并在墓旁修建悯节寺。第二年,德妃也去世,享年五十四岁,与淑妃合葬。美人正和王生坐在石头上交谈,不知不觉间白露沾湿了衣服,鸡叫了一声,东方将要发白。美人于是叫醒两头驴,自己跨上一头,拱手告别说:“我要走了!我这次来见你的原因,是为了表彰李、韩二仙;现在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说完便缓缓向东南方的白云深处隐没。王生骑驴回到旅馆,驴突然倒在地上;他一看,原来是一张纸,于是层层包裹收藏起来。从此,美人再也没有到书斋来。神灵保护汉陵 光绪五年,河南巡抚涂宗瀛上奏说:孟津县铁谢镇,相距约一里,有一处汉光武帝的陵寝,历来都有人守护。同治十二年,河流冲刷套湾,逼近陵墙,同时也冲刷到铁谢镇寨前。巡抚派人修筑鱼鳞石坝。到现在,黄河北岸已经积成一片石子滩,形势尖突,把水流导向南方;石滩向东又延伸出一片鸡心滩,水流冲刷的趋势更加明显,以致将铁谢镇临河…… 一面的寨墙冲塌,形势将要陷没。铁谢镇是顺河而行的船只屯集和运输粮食的码头,居民有二千余家。寨内有阴皇后的陵寝,已经被冲去三分之一。应当赶紧筹款修筑防护工程,估计工料银两为四万三千余两。不久又上奏说,抵达孟津铁谢镇查验工程,像汉后陵前的磨盘石坝,以及陵西五道石坝、陵东一道托坝,都按照原先估计的长度、宽度和高度抛筑得很坚实。寨东的尖崖和北岸石子滩的尖端,也都刨除了。起初勘察黄河南面的圈套湾时,已经显现出神灵相助的形势。
寨边大溜奔腾,逐日坍塌。兴工以后,河势稍落,大溜北趋,南岸淤垫,工程易施。佥谓灵只效顺,原估需四万余金,现仅用一万七千八百余两等语。先是孟津县令梦见一金甲神,告之曰:“我汉将军贾复也。奉上帝命将以某月某日会同金龙四大王,保护阴皇后陵寝。汝可鸠集人夫先期兴工,并速请巡抚亲临工次,俾我得以成功。”县令问:“将军既有神力,届期行事足矣,何必借助巡抚?”金甲神曰:“不然。夫巡抚为阳世之尊官,所谓当王者贵也。若得千百人夫群集河干,藉其气焰,助我威灵,则事半功倍耳。”县令如言鸠工’并请巡抚莅工。届期风雨骤至,夜见神灯无数,明灭河湄,但闻波涛汹涌,其声如雷。黎明视之,则大溜已北徙四五里,南岸河身皆淤为平陆矣。余尝谓,自古美人往往有容德而无福寿,惟阴皇后则容德与福寿兼着。当时既备极尊崇,身兼五福,足为千古美人生色。至其陵寝,虽在二千年后,尚获神灵呵扩,然后知中兴帝后功德在民,天之报之者厚也。
狐仙谈历代丽人
黔中某孝廉,以博学高才,主持风雅。道光壬辰会试,落第出都,每过名区,辄停骖游览。道出西安,尝策马登眺五陵,且寻秦汉故宫遗址,流连弥月,忽忽已到中秋。是夕月明如昼,孝廉在逆旅独居无聊,跨马出郊玩月,不觉至禾央宫故址,荒烟蔓草,满目苍凉。正欲吟诗凭吊,忽见稍北有巍峨宫殿。前行二里许,见宫门内外阒寂无人,系马门外,步行而入,越室三重,则见华烛满堂,陈设璀璨,有五六丽人,望月而拜。一丽人澹妆靓服,年可三十许,尤觉端艳夺目,甫拜而起,徐步数周,其行如轻云出岫,诸丽人皆注目凝视。
步毕就坐,嘤然细语,口操秦音,其幽韵若微风振箫。孝廉不觉移步上堂,一丽人呼曰:“有生人在此窥伺,如此良夕,被其搅扰,可恨可恨!”言已,堂上灯烛尽灭,复闻暗中有一人曰:“今夕良会,虽作罢论,然此人本系雅士,盍明烛留与一谈?”堂上灯烛复明,有青玉几两座,各设茗碗,清香沁鼻。于是,五六丽入围坐一几,孝廉特坐一几,而向者澹妆靓服之丽人,形状服饰又稍变矣。与孝廉寒暄毕,谓之曰:“实告君,我等皆非人也。我等不幸堕入异类,欲得仙诀,其难过人十倍。
方其致力之初,雄者须求世上忠孝勋业卓著之人,与夫耆儒硕学,择一人而慕效之,雌者须求世上容德兼茂之丽人,择一人而慕效之。謦款笑貌,无一刻忘怀也,言动举止,无一事相歧也。如此步趋不倦,五百年而形似,又五百年而神似,一千年之后,始获离兽而入人。然后修炼益精,扩充益广,访世人之可慕可效者,必往从而取法焉,如是者又一千年,始得超列仙班。我生于世二干六百余年矣,近甫脱离尘俗,略识仙机。”因指其旁丽人曰:“此皆吾弟子也。彼生也晚,见闻尚隘,故吾向者演习第一等丽人之状貌举止言笑以示之。然吾成仙之日浅,尚恐未能逼肖,贻笑大方也。”孝廉问;“向所演习者何人也?”丽人曰:“前汉孝惠张皇后也。此处即北宫故址,张后废居于此者十七年,每逢令序,吾率诸弟子演习于此,冀稍沾其灵淑之气,亦甚于吾道有益也。”孝廉问;“既欲学道,何必慕效丽人?”对曰:“世间名媛有德无容者甚多,刘向《列女传》所载,岂必人人姝丽,皆未尝不可学步。然吾辈结习难忘,必觅丽人而师之。且其人果容德兼美,必系神仙偶谪尘世,故欲求仙以此为较捷也。”孝廉问:“大仙初学道时,所慕效者何人?今之状貌,乃何人也?”对曰:“吾于春秋之世,亦尝游历诸侯之宫。迨战国时所最慕效者,乃秦武王后魏姬也。姬乃魏襄王幼女,吾少时闻其容德,遂隐形入魏宫,而依侍之。迨秦武王聘后于魏,吾亦随之入秦。甫越四年,而武王薨,王弟昭王争立,不以礼待其嫂,始则幽废空宫,继则欲强嫁之。姬誓死不从,遂逐之,始大归于魏。是时,姬年甫十九,复守节八年而卒。吾始终不离一步,故其神态皆能逼肖。向吾方摹仿张皇后,仅仿佛其十之六七,为子所窥,令人恧然,故仍返吾初师魏姬之貌也。”孝廉问;“大仙所见古今丽人,共有几何?”对曰;“吾自魏姬没后二千年来,凡帝王之宫,以及名都大邑,僻壤穷乡,无不周游物色。计吾所常竭力追摹者,不下二百余人。然吾所谓丽人者,必兼容与德言之。若仅美于容而其德不纯,效之适足为害耳。且古所传丽人者,或承帝王之宠,威福惊人;或为文士所褒,揄扬溢量。
译寨边的大水流奔腾冲击,逐日坍塌。开工以后,河势稍稍减弱,大水流转向北方,南岸淤积填高,工程便容易施工。众人都说神灵顺应人意、显灵相助;原先估计需要四万多两银子,现在只用了约一万七千八百余两。此前,孟津县令梦见一位身披金甲的神人,告诉他说:“我是汉将军贾复。奉上帝命令,将在某月某日与金龙四大王会同,保护阴皇后的陵寝。你可以召集民夫,提前开工,并且赶快请巡抚亲临工地,使我能够顺利完成此事。”县令问:“将军既然有神力,到时施展神力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借助巡抚?”金甲神说:“不是这样。巡抚是阳世最尊贵的官员,所谓在世间掌权者最为尊贵。如果能有成百上千的民夫聚集在河岸,借助他们的声势来增强我的威灵,就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县令依照他的话召集民夫,并请巡抚到工地视察。到了约定日期,风雨突然大作;夜里看见无数神灯在河岸忽明忽灭,只听见波涛汹涌,声音像雷鸣。天亮后查看,大水流已经向北迁移了四五里,南岸的河道全都淤积成了平地。我曾经说过,自古以来的美人往往有容貌和德行,却没有福分和长寿,只有阴皇后兼具容貌、德行、福分和长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她当时已经享尽极为尊崇的待遇,又兼具五福,足以使千古美人增添光彩。至于她的陵寝,虽然在二千年以后,仍然得到神灵的呵护保护,这才知道中兴帝后的功德在于惠及百姓,上天对她们的报偿是深厚的。狐仙谈历代美人 黔中有一位孝廉,因为博学多才,主持风雅之事。道光壬辰年参加会试,落第后离开京城,每当经过名胜之地,总要停下车马游览。他取道西安,曾骑马登上五陵远眺,同时寻找秦、汉旧宫的遗址,流连了一个多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秋。这天晚上月亮明亮如白昼,孝廉独自住在旅店中无聊,便骑马出郊赏月,不知不觉来到禾央宫旧址,只见荒烟蔓草,满眼凄凉。他正想吟诗凭吊,忽然看见稍北处有一座巍峨的宫殿。向前走了二里多,看见宫门内外寂静无人,便把马系在门外,徒步走进去。穿过三重房屋,只见厅堂中烛火华美,陈设灿烂,有五六位美人正在对着月亮礼拜。其中一位美人淡妆盛服,年纪大约三十岁,尤其显得端庄艳丽、光彩夺目。她刚刚拜完起身,缓缓走了几圈,步态像轻云从山洞中飘出,其他美人都注目凝视着她。走完后她坐下来,发出嘤嘤细语,说的是秦地口音,那幽雅的韵调像微风吹动箫管。孝廉不知不觉走上厅堂。一位美人喊道:“这里有活人躲在旁边窥视,这样美好的夜晚,却被他搅扰,真可恨,真可恨!”话一说完,堂上的灯烛全部熄灭;又听见黑暗中有人说:“今天晚上是难得的聚会,虽然可以作罢,但这个人本来是风雅之士,何不重新点亮烛火,留下来和他谈一谈?”堂上的灯烛又亮了起来,摆着两张青玉几案,各放着茶碗,清香沁人。于是五六位美人围坐在一张几案旁,孝廉独自坐在另一张几案旁;刚才那位淡妆盛服的美人,容貌、形态和服饰又稍有变化。她与孝廉寒暄完毕,对他说:“实话告诉你,我们都不是人。我们不幸堕入异类,想得到成仙的秘诀,难度比人类大十倍。” 在我们刚开始用功修炼时,雄性必须寻找世上忠孝功业卓著的人,以及年高博学的儒者,选择一人来仰慕、效法;雌性则必须寻找世上容貌和德行都很美好的丽人,选择一人来仰慕、效法。她的声音、谈笑和容貌,一刻也不能忘记;她的言语、动作和举止,没有一件可以不同。这样不停地模仿,五百年后形貌相似,再过五百年精神神态相似,一千年以后,才可以脱离兽类而成为人。然后修炼更加精深,范围更加扩大,凡是世上值得仰慕和效法的人,都要前去跟随并取法;像这样再修炼一千年,才可以超脱而列入仙人行列。我生在世上二干六百多年了,最近才脱离尘俗,略微懂得成仙的门径。”于是她指着身旁的美人说:“这些都是我的弟子。她出生得晚,见闻还很少,所以刚才我演示第一等丽人的容貌、动作和言谈笑貌给她看。不过我成仙的日子还不长,恐怕还不能模仿得十分相像,免得贻笑大方。”孝廉问:“刚才演示模仿的是谁?”美人说:“是前汉孝惠帝的张皇后。这里就是北宫的旧址,张皇后被废后居住在这里十七年。每逢佳节,我都率领弟子在这里演习,希望多少沾染她灵秀淑善的气息,这对我们的修道也很有好处。” 孝廉问:“既然想修道,为什么一定要仰慕、效法丽人?”她回答说:“世间有德行而没有容貌的名媛很多,刘向《列女传》中记载的人,难道一定人人都美丽吗?她们都不是不可以学习。不过我们形成的习惯很难忘掉,所以一定要寻找丽人来拜她为师。而且一个人如果确实容貌、德行都美好,一定是神仙偶然被贬谪到尘世,因此我们想以此为成仙的较快捷径。”孝廉问:“大仙刚开始修道时,所仰慕、效法的是谁?如今的容貌又是哪一个人的?”她回答说:“我在春秋时代,也曾游历诸侯的宫殿。到了战国时期,我最仰慕、效法的是秦武王后魏姬。魏姬是魏襄王的小女儿,我年轻时听说她容貌和德行都很美,于是隐去身形进入魏宫,依附侍奉她。等到秦武王从魏国聘娶她为王后时,我也随她进入秦国。刚过四年,秦武王就去世了。武王的弟弟昭王争夺王位,不按礼法对待他的嫂嫂,起初把她幽禁、废弃在空宫中,后来又想强行把她嫁出去。魏姬发誓至死不从,于是被驱逐,才大归回到魏国。那时魏姬刚十九岁,后来守节八年而死。我始终一步不离地陪伴她,所以她的神态我都能模仿得非常相像。刚才我模仿张皇后,只仿佛像了她的十分之六七,却被你看见了,实在惭愧,所以又恢复成我最初师法的魏姬的容貌。” 孝廉问:“大仙所见过的古今丽人,一共有多少?”她回答说:“自从魏姬死后这二千年来,凡是帝王的宫殿,以及著名的都城大邑、偏僻的边地和穷乡僻壤,我没有不周游寻访的。计算我经常竭力追摹的人,不下二百余人。但我所说的丽人,必须把容貌和德行一并计算在内。如果只是容貌美丽而德行不纯,仿效她反而足以造成祸害。而且古代所传说的丽人,有的承受帝王宠爱,威势和福分惊人;有的受到文士褒扬,赞美超过实际。”
及考其实,则真丽者仅居少半,其余幸得美名者,大都不过中人。若其遭逢不偶,或早年守寡,或声势难凭’则其沉沦埋没于深宫之中与穷闾之下者,何可胜数?至若赵飞燕合德之淫妒,武媚娘之悍逆,貌非不丽,而腥闻远播,适增其丑。吾每过之,未尝不唾其背也。西施、杨玉环诚不失为上等丽人,然夫差宠之而吴亡,明皇宠之而唐乱,吾亦无取焉。”
孝廉问:“大仙所见二百余人,请为我述之。”对曰;“吾姑就史册所见之人言之。然有史册未传其美,而吾亲得之目睹者,有端重一流,如卫夫人庄姜,楚武夫人邓曼,晋献夫人贾姬,汉之鲁元公主、孝昭上官皇后、光烈阴皇后、明德马皇后,蜀汉昭烈吴皇后,唐之文德长孙皇后、懿安郭太后,宋钦宗之朱皇后,辽天祚皇后萧多哆罗,元泰定帝之巴拜哈斯皇后、宁宗之塔哩雅图默色皇后,明之高慈马皇后、庄烈周皇后,此其人皆庄丽闲静,其性皆仁慈敦厚、福德兼全.而当以阴皇后为之冠。宋之朱后,随钦宗北狩,艰险备尝,卒于燕京,年仅二十有六。元之塔哩雅图默色皇后,七岁册立,甫一月而宁宗崩,后守节三十六年,实元宫一老贞女,其遇皆有可悯者。有明艳一流,如息夫人烈妫,楚平夫人伯羸,汉之戚夫人、孝武陈皇后、邢夫人、尹夫人,吴周瑜之桥夫人,晋之明穆庾皇后、穆章何皇后、石崇之妾梁绿珠、江南女子罗敷,北周静帝之司马皇后,隋之宣华夫人陈氏,唐庄宗之德妃伊氏,南唐李后主之继后周氏,宋之开宝宋皇后,辽懿德萧皇后,金卫绍王之幼女歧国公主,明福王之选后徐氏,此其人皆体质妍妙,其性皆明慧柔婉,而当以晋何后、金歧国公主、明徐后为之冠。何后讳法倪,庐江何准之女,年二十一,穆帝晏驾,后讽诵佛经,守节四十余年;歧国公主,自其父绍王为强臣所弒,与其母俱幽入高墙。及元兵围燕京,乃以公主归元太祖而议和焉,太祖始舍金而攻西域,金得以延国祚者三十年,实惟公主之力,徐后乃中山王之裔,年甫十五,被选入宫,未及册立而殉南都之难,盖亦一贞女也。有修娉一流,如秦穆夫人穆姬及其女简壁(即弄玉也),晋文夫人文嬴,西楚之虞姬,蜀汉先主之孙夫人,吴孙翊之徐夫人,晋之孝怀梁皇后,秦苻登之后毛氏,北魏之木兰,隋之红拂,明之费宫人,石硅土司之妻秦良玉,此其人皆天姿伟丽,才识无双’智勇兼备。其未及发摅而赍志以殁者,当以孙夫人为之冠。晋之梁后,字兰壁,安定人,司徒梁芬之女。洛阳之陷,羊后被虏,而梁后殉节,《晋书》失于纪载,亦太疏漏矣。有淡雅一流’如晋文前夫人齐姜、悼夫人杞姒,鲁文夫人哀姜、昭夫人吴孟子,汉孝成许皇后,班婕妤、孝哀傅皇后、孝平王皇后、宏农王之唐妃,吴废主亮之全夫人,唐高宗之王废后,宋哲宗之孟皇后,明宣宗之胡废后,武宗之夏皇后’世宗之张废后,此其人皆窈窕贞悫,虽蒙难居忧,而秉节不回,其德皆足以称其容。而容色之尤姝者,实以全夫人为之冠。夫人钱唐人,讳惠解,十岁立为吴皇后。吴主既废,贬号夫人,年十八而废主卒,崎岖权臣剧寇之间,卒能保身完节,时议怜之。至于许后之狱,由王莽锻炼而成,其不足信也,明矣!以上共六十二人,或端重,或明艳,或修嫣,或淡雅,各有所宜,间世一出,皆山川之间气所钟。吾当年师法已久,皆能幻其形,并能肖其神。若其数体兼备,不可以一格名,如汉之王昭君、吴长沙桓王夫人桥氏、景皇后朱氏、魏之文昭甄后、唐之崔莺莺、后周世宗之继后苻氏,亦端重,亦明艳,亦修嫣,亦淡雅,无美不该。夫昭君遭遇非时,陷身匈奴,世人多惋惜之,不知其寝两国之兵,厥功甚大,甄后以潜养袁氏之孤,致遭谮害,倦倦故夫,其心可原,桥夫人归桓王未及两年,桓王遽薨,夫人哭泣数月亦卒,节烈可钦,朱后舍子立侄,大公无我,可谓盛德,遽遭反噬,逼令自缢,孙皓之罪,上通于天;崔莺莺许字郑恒,从一而终,元微之谋娶莺莺而不可得,乃作《会真记》以诬之,亦见微之心术之不端;苻后,宛丘人,魏王苻彦卿之幼女,年十七,世宗聘以为后,未及行礼而世宗崩,后诣柩前成礼,宋受周禅,迁之西宫,后竟遣出为尼,赐以玉清仙师之号,盖亦一贞女也。以上六人,大抵岳渎之精气所凝,或阅数百年而始一见。余亦尝从而慕效之,然能形似而不能神似也。若出类拔萃,既不以一格名,即以一格求之,亦莫不臻其极者:一曰汉之孝惠张皇后。
译等到考察她们的实际情况,真正称得上丽人的只占少数,其余那些有幸获得美名的,大多不过是中等之人。如果她们际遇不佳,有的早年守寡,有的没有可以凭借的声势,那么沉沦埋没在深宫之中和穷乡里的人,哪里数得清?至于赵飞燕、合德的淫乱嫉妒,武媚娘的强悍叛逆,她们的容貌不能说不美,但丑闻传播得很远,反而增加了她们的丑陋。我每次经过她们的地方,都没有不向她们身后吐唾沫的。西施、杨玉环确实不失为上等丽人,但夫差宠爱西施而导致吴国灭亡,明皇宠爱杨玉环而导致唐朝动乱,我也不取法她们。孝廉问:“大仙见过的二百余人,请为我讲述一番。”她回答说:“我姑且先说史册中记载的人。不过有些人的美貌史册没有传载,而是我亲眼见过的。端庄厚重一类,有卫夫人、庄姜,楚武王夫人邓曼,晋献公夫人贾姬,汉代的鲁元公主、孝昭帝上官皇后、光烈阴皇后、明德马皇后,蜀汉昭烈帝的吴皇后,唐代的文德长孙皇后、懿安郭太后,宋钦宗的朱皇后,辽天祚帝皇后萧多哆罗,元泰定帝的巴拜哈斯皇后、宁宗的塔哩雅图默色皇后,明代的高慈马皇后、庄烈周皇后。这些人都庄重美丽、娴静安详,性情都仁慈敦厚,福分和德行兼备,其中应当以阴皇后为首。宋代朱皇后随钦宗北行,历尽艰险,最终死在燕京,年仅二十六岁。元代塔哩雅图默色皇后七岁被册立,刚过一个月宁宗就去世了;她后来守节三十六年,实在是元宫中的一位老贞女,她的遭遇都值得怜悯。有明艳照人一类,如息夫人烈妫、楚平王夫人伯嬴,汉代的戚夫人、孝武帝陈皇后、邢夫人、尹夫人,吴国周瑜的桥夫人,晋代的明穆庾皇后、穆章何皇后,石崇的妾梁绿珠,江南女子罗敷,北周静帝的司马皇后,隋代的宣华夫人陈氏,唐庄宗的德妃伊氏,南唐李后主的继后周氏,宋代开宝年间的宋皇后,辽代懿德萧皇后,金卫绍王的小女儿歧国公主,明代福王的选后徐氏。这些人都体态妍美奇妙,性情都明慧柔婉,其中应当以晋代何皇后、金代歧国公主、明代徐皇后为首。” 何皇后名讳法倪,是庐江何准的女儿,二十一岁时穆帝驾崩;她后来诵读佛经,守节四十多年。歧国公主的父亲绍王被强臣杀害后,她和母亲一起被幽禁在高墙之内。等到元军包围燕京时,金朝便把公主送给元太祖,以此商议讲和。元太祖这才放弃攻打金朝,转而攻取西域;金朝能够延续国运三十年,实在只是依靠公主的力量。徐皇后是中山王的后裔,刚十五岁便被选入宫,还没有来得及册立,就在南都之难中殉难,大概也是一位贞女。有姿态修长、容貌娉婷一类,如秦穆公夫人穆姬及她的女儿简璧(就是弄玉),晋文公夫人文嬴,西楚的虞姬,蜀汉先主的孙夫人,吴国孙翊的徐夫人,晋代孝怀帝的梁皇后,秦国苻登的皇后毛氏,北魏的木兰,隋代的红拂,明代的费宫人,石硅土司的妻子秦良玉。这些人都天生姿容伟丽,才识无双,智慧和勇气兼备;其中没有来得及施展才华、抱着遗志死去的,应当以孙夫人为首。晋代梁皇后,字兰壁,是安定人,司徒梁芬的女儿。洛阳陷落时,羊皇后被俘,而梁皇后殉节;《晋书》没有记载这件事,也实在太疏漏了。有一类属于淡雅型,如晋文前夫人齐姜、悼夫人杞姒、鲁文夫人哀姜、昭夫人吴孟子、汉孝成许皇后、班婕妤、孝哀傅皇后、孝平王皇后、弘农王的唐妃、吴废主亮的全夫人、唐高宗的王废后、宋哲宗的孟皇后、明宣宗的胡废后、武宗的夏皇后、世宗的张废后。这些人都体态窈窕、性情贞谨,即使遭受灾难、身居忧患,也能坚守节操而不改,她们的品德都足以配得上她们的容貌。其中容色尤其美丽的,实在以全夫人为第一。夫人是钱唐人,名惠解,十岁时被立为吴皇后。吴主被废后,她降为夫人;十八岁时废主去世,她在权臣和强盗之间历尽艰难,最终保全了自身和节操,当时舆论都很同情她。至于许皇后的案件,是王莽罗织锻造成的,其中不足信之处,已经很明显了!以上共六十二人,有的端庄稳重,有的明艳,有的秀美娇艳,有的淡雅,各有适宜之处,隔世才出现一个,都是山川间精气所集中孕育的。我当年学习摹仿她们已经很久,都能变幻出她们的形貌,也能仿佛表现出她们的神情。至于有几种风姿兼备、不能用一种类型来称名的,如汉代的王昭君、吴长沙桓王夫人桥氏、景皇后朱氏、魏文昭甄后、唐代的崔莺莺、后周世宗的继后苻氏,她们既端庄稳重,又明艳秀美,又娇艳淡雅,没有一种美态不具备。昭君遭逢时运不济,身陷匈奴,世人多为她惋惜,却不知道她使两国停止交战,功劳非常大。甄后暗中抚养袁氏的遗孤,因此遭到诬陷迫害;她对故夫仍然深深眷恋,这种心情是可以原谅的。桥夫人嫁给桓王还不到两年,桓王突然去世,夫人哭泣了几个月也去世了,她的节操和刚烈值得敬佩。朱后舍弃自己的儿子而拥立侄子,大公无私,可以说是高尚的德行,却突然遭到反噬,被逼令自缢,孙皓的罪行,真是上通于天。崔莺莺已经许嫁给郑恒,终身守着从一而终的信念;元微之谋求娶莺莺而没有成功,于是写《会真记》来诬陷她,也可见元微之心术不正。苻后是宛丘人,魏王苻彦卿的小女儿,十七岁时,世宗聘她为皇后,还没来得及举行礼仪,世宗就去世了;苻后到灵柩前完成婚礼。宋朝接受后周的禅让后,将她迁居西宫,后来竟把她送出宫去做尼姑,赐给她“玉清仙师”的名号,她也算是一位贞洁女子。以上六人,大体都是山岳河渎精气凝聚而成的,有的要隔几百年才出现一个。我也曾经仰慕并试图学习她们,然而只能做到形似,不能做到神似。若说那些出类拔萃、既不能归入一种类型,即使按某一种类型去寻求,也无不达到该类型极致的人:第一位是汉孝惠帝的张皇后。
后讳嫣,大梁人,宣平侯张敖之女,生于赵而长于秦,故在汉宫口操秦音。惠帝崩,后年甚少,辟阳侯及吕产、吕禄入居宫中,后守礼远嫌,如防大敌,卒能自洁其身。又常以仁厚劝吕太后,保护代王及诸功臣,阴德甚大。及被幽废,后亦终不自明,乃其容德之美,史传绝无知之者,斯可怪也!一日北齐文宣李皇后。后讳祖娥,赵郡李希宗之次女,幼不好弄,天性淑惠,为文宣帝所宾礼,尝以婉言谏文宣之暴,保全者数万人。年三十一,文宣之弟高湛即位,慕后容德,欲逼淫之,后以死自誓,然卒遭僇辱者,非后之罪也。其后削发为尼,卒成仙诀。一曰后唐庄宗之嫡配韩淑妃。妃晋阳人,韩逵之女,佐庄宗二十余年,以创大业。妃之侍婢刘氏,交通宰相,得超立为皇后,而妃反居其下,以至败亡。庄宗既殂,妃居晋阳,年五十二,被虏于辽。辽主以母礼事之,妃常悬剑帐中以自防,辽人敬之如神。一日明熹宗之配懿安张皇后。
后祥符诸生张国纪之长女,刚正严明,深恶客氏、魏忠贤而裁抑之。客、魏构机陷害,几为所撼。及熹宗崩,忠贤意欲纂位,后年甫二十一,即能不动声色,密召庄烈帝立之,共诛大憝,竟延明祚。闯贼入都,后得信稍迟,自缢而悬绝,几落贼手,危乎殆哉!幸李岩保护之,始得从容引决,盖若有神助焉。此四人者,大抵乾坤之淑气所萃,或阅数百年而不能一见,且本系神仙中领袖,偶到人间,虽硕人之诗、洛神之赋,不足以磬其形容。如孝惠张后以淡雅胜’文宣李后以明艳胜,韩淑妃以修妈胜,懿安张后以端重胜,虽各擅一格,而未尝不备诸体之妙,吾竭力追摹,但能形似十之六七而巳。
凡吾所举其人,皆见于史册者。此外,委巷之间,幽闺之内,与埋没空宫而不得一见君王者,正复不少。余素所心仪,尚有一百数十人,但其姓字不见于史传,虽欲相告,恐子不能记忆也。”孝廉以为闻所未闻,因与纵谈古今人物,其所评贤否是非,多有出正史之外者。正畅谈间,忽闻远村晨鸡一唱,丽人曰:“子可归寓,吾亦从此逝矣。”孝廉与之揖别.出门上马,但见残星几点,皓月西匿,天已曙矣。回头一望,宫殿巳失所在,惟有畦畛纵横,满目沙砾而已。孝廉自为文纪其事,余从黔人得见之,惜已逸孝廉姓名,因稍删录之如此。
同治癸酉年,余在苏州书局,有友人见此文,携寄上海《申报》馆,刻在《瀛环琐纪》中,已稍被馆中执笔者窜改,今特重着于此,以存原壁。
牛太守前生为战马
吾锡汪写园先生(士侃)以进士为四川县令,其本管知府牛姓,与先生乡榜同年,乃嘉庆甲子科某省亚元也。太守右手系人手,左手系马蹄,能自记三生之事,历历不昧,尝告先生曰:“余前生一将官,因征苗杀戮太多,冥司罚令转生为马。
余既生在枥间,回顾本身,俨然马也。因悲鸣堤啮,不食而死。冥司以其罚不称罪也,仍令为马,不敢复求死。既壮,而为某将官乘马。某将暴戾性成,往往鞭刃交施,受尽百般痛楚。一日与敌战而败,追兵已逼,余负某将疾奔,忽临一山涧,宽约丈余,对面锐石削立如锋。余念跃过则身死,而吾主或可救;不跃,则吾主必为追兵所杀。乃一跃而过,余腹绌于锐石,肠裂而死,某将竟以身免。冥司以余终于所事,许转人身,凡为文官,秩至四品。方余之初为马也,鬼卒以马皮着余身。及余复为人也,鬼卒又将马皮剥去。而余已两世为马,皮肉粘合无间,乃以刀划之,痛彻心骨,划至蹄尖,尤不胜其痛。余因缩去左蹄,鬼卒竟未之觉也。孰意转为人身,而马蹄犹未去乎。”盖太守所自述者如此。太守又告写园先生曰:“吾官终于此,且不久在人世矣,死期在某月某日。”已而果然。
庸盒笔记卷之六
明相沈文恭公故宅
浙江提督驻宁波府城,其署乃明万历年间宰相沈文恭公(一贯)故宅也。有空楼九间,人不敢居,沈氏子孙每于冬至、元旦,入署祭拜,提督不之禁也。相传沈公时见形楼上,若朱衣纱帽,则提督必得议叙加级等事,若蓝袍或便服,则提督必有丁故降革等事。一夕,阴雨晦冥,营兵在楼下支更者,喝号敲锣,适打四更,见楼上有前代弁兵装东者喝号敲锣,亦打四更。营兵大惧,晕绝于地。久之,其伙怪更锣不鸣,群趋视之,始共救醒。余谓沈公相明神宗,偏私多而补救少,且为末季党人之魁,考其相业,殊无足称,何以逾二百年,尚能独着灵怪?盖其为相实专且久,取精用宏,所以遗焰犹未歇绝欤。
嫁女争花轿酿人命
雍正、乾隆间,吾锡颐持国先生(维)以工制举文名于世,然性情颇执拗,既久不得志于场屋,有愤时嫉俗之心,行事益与世背驰。故兄弟四人皆以科第发闻,先生独以诸生终其身。
译皇后名嫣,大梁人,是宣平侯张敖的女儿,出生在赵地,长大在秦地,所以在汉宫中说话带着秦地口音。惠帝去世时,皇后年纪还很小,辟阳侯以及吕产、吕禄进入宫中居住,皇后严守礼法,远避嫌疑,像防备大敌一样,最终能够洁身自守。她又常常以仁厚之言劝说吕太后,暗中保护代王和各位功臣,所积的阴德非常深厚。等到她被幽禁废黜后,也始终没有替自己申辩;这样一位容貌和德行都很美好的人,史传中竟完全没有人知道,实在奇怪!第一位是北齐文宣帝的李皇后。皇后名祖娥,是赵郡李希宗的次女,幼年时不喜欢嬉戏,天性贤淑仁惠。文宣帝以宾礼相待,皇后曾用婉转的话劝谏文宣帝的暴行,保全了几万人。她三十一岁时,文宣帝的弟弟高湛即位,仰慕她的容貌和德行,想强行奸淫她;皇后以死明志,但最终遭受侮辱,并不是她的罪过。后来她削发为尼,最终修成仙道。第一位是后唐庄宗的嫡配韩淑妃。淑妃是晋阳人,韩逵的女儿,辅佐庄宗二十多年,帮助他创立大业。淑妃的侍婢刘氏与宰相勾结,得以越级立为皇后,淑妃反而处在她之下,直到国事败亡。庄宗去世后,淑妃居住在晋阳,五十二岁时被辽人俘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辽主以侍奉母亲的礼节对待她,淑妃常把剑悬挂在帐中用来防身,辽人敬重她如同神明。第一位是明熹宗的配偶懿安张皇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皇后是祥符诸生张国纪的长女,刚强正直、严肃明察,十分憎恶客氏和魏忠贤,并加以压制。客氏、魏忠贤设计构陷她,几乎使她受到动摇。熹宗去世后,魏忠贤想要篡夺帝位,皇后当时才二十一岁,却能不动声色,秘密召来庄烈帝拥立他,和他一起诛杀大恶人,终于延续了明朝国运。闯贼攻入都城时,皇后得到消息稍晚,自缢后悬挂着断了气,差点落入贼手,真是危急万分!幸亏李岩保护她,她才得以从容自尽,大概是有神灵相助吧。这四个人,大体是天地间淑美之气凝聚而成的,有的隔几百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而且本来就是神仙中的领袖,偶然来到人间,即使《硕人》诗和《洛神赋》,也不足以尽情描写她们的形貌。孝惠张皇后以淡雅见长,文宣李皇后以明艳见长,韩淑妃以秀美娇艳见长,懿安张皇后以端庄稳重见长。她们虽然各自擅长一种风格,却没有不兼具其他各种形态之美的。我竭力追摹她们,也只能做到形似六七成而已。凡是我举出的这些人物,都见于史册。此外,在民间小巷之间、深闺之中,以及埋没在空宫里、始终不能见到君王的女子,实在还有不少。我平素心中仰慕的,还有一百几十人,只是她们的姓氏名字没有见于史传;即使想告诉你,恐怕你也记不住。”孝廉认为这是自己从未听说过的事,于是和她纵谈古今人物;她评论人物的贤与不肖、是与非,多有超出正史记载的地方。正谈得畅快时,忽然听见远村的晨鸡叫了一声,美人说:“你可以回客寓去了,我也要从这里离开了。”孝廉向她作了一揖告别,出门上马,只见残星几点,明月向西隐没,天已经亮了。回头一看,宫殿已经不知去向,眼前只有纵横交错的田埂,满目都是沙砾罢了。孝廉自己写文章记载了这件事,我从黔地人那里看到它,可惜已经失去了孝廉的姓名,因此略加删削,记录如下。同治癸酉年,我在苏州书局,有位友人看到这篇文章,带着它寄给上海《申报》馆,刊刻在《瀛环琐纪》中,已经被馆中的执笔者稍作窜改。现在特意重新刊载在这里,用来保存原来的文字。牛太守前世是战马 我无锡的汪写园先生(士侃)以进士身份担任四川县令,他的本管知府姓牛,和先生是同榜乡试的同年,还是嘉庆甲子科某省的亚元。太守右手像人的手,左手像马蹄,能够自己记得三世以前的事情,清清楚楚,毫不昏乱。他曾告诉先生说:“我前世是一名将官,因为征讨苗人时杀戮太多,冥司罚我转生为马。我转生后既然生在马厩里,回头看自己的身体,俨然就是一匹马。因此悲鸣、撞咬堤栏,不吃东西而死。冥司认为我的惩罚与罪过不相称,仍然命我转生为马,我不敢再求死。成年后,成为某将官所骑的马。某将官暴戾的性情已经养成,常常鞭打和刀砍交相施用,我受尽了各种痛苦。一天与敌人交战而失败,追兵已经逼近,我背着某将官飞快奔跑,忽然来到一处山涧,宽约一丈多,对面是像刀锋一样尖锐、陡削耸立的石头。我想,如果跳过去,自己会死,但我的主人或许能够获救;如果不跳,我的主人一定会被追兵杀死。于是我一跃而过,腹部被尖石划破,肠子裂断而死,某将官最终因此保全了性命。冥司因为我最终忠于所侍奉的人,准许我转生为人,并且让我做文官,官阶升到四品。当我第一次转生为马时,鬼卒把马皮套在我的身上。等我再次转生为人时,鬼卒又把马皮剥去。然而我已经做了两世马,皮肉粘合得没有缝隙,于是只好用刀划开,疼痛直达骨髓;划到蹄尖时,尤其痛苦难忍。我于是把左蹄缩了起来,鬼卒竟没有察觉。谁知转生为人后,马蹄还没有除去呢?”太守自己所述,大致就是这样。太守又告诉写园先生说:“我的官运到此为止,而且在人世也活不了多久了,死期在某月某日。” 后来果然如此。《庸盦笔记》第六卷 明代宰相沈文恭公的旧宅 浙江提督驻在宁波府城,他的官署就是明代万历年间宰相沈文恭公(一贯)的旧宅。宅中有九间空楼,没有人敢住,沈氏子孙每逢冬至、元旦,都进入官署祭拜,提督也不禁止。相传沈公在楼上显形时,如果穿朱衣、戴纱帽,提督一定会得到议叙、加级之类的事情;如果穿蓝袍或便服,提督一定会遭遇父母丧事而被降职或革职之类的事情。一天夜里,阴雨昏暗,营兵在楼下值更,正在喝号敲锣,恰好敲到四更时,看见楼上有前代弁兵装束的人也在喝号敲锣,同样敲到四更。营兵非常害怕,昏倒在地。过了很久,他的同伴奇怪更锣声停止了,便一起赶来查看,这才共同把他救醒。我认为沈公辅佐明神宗,偏私多而补救少,而且还是明末党人的首领;考察他的宰相功业,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为什么过了二百多年,还能独自显现这种灵异?大概是因为他任宰相时权势专一而且时间很久,吸取的精气深厚,所以遗留下来的灵焰还没有完全熄灭吧。嫁女争花轿酿成人命 雍正、乾隆年间,我无锡的颐持国先生(维)凭制举文的名声闻名于世,但性情很执拗;长期在科举场上不得志,便产生了愤恨时世、嫉恨世俗的心情,行事也越发与世俗相违。因此兄弟四人都因科举功名显达,唯独先生以诸生身份终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