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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野史无文二

让皇帝本纪(下)(阙)野史无文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13 段

信府承奉徐应元、王国用,皆忠贤党。上即位,命以潜邸服玩器用赐皇亲刘效祖、周奎,二人匿其半。他日较射,上见应元棕帽金顶乃潜邸物,诘责之,应元惶恐谢。于是并国用褫逐之。

枚卜阁臣,必焚香告天,置各官职名于玉缾中,以金箸拈之。其敬重如此。而十七年中,所用至五十人,多尸位素餐之辈:施凤来、黄立极,张瑞图、李国■〈木普〉、成基命、来宗道、钱宠锡、杨景辰、刘鸿训、周道登、李标、韩爌、孙承宗、周延儒、温体仁、林焊、吴宗达、钱象坤、何吾驺、钱士升、文震孟、张至发、王应龙、何如龙、范复粹、刘宇亮、郑以伟、徐光启、黄士俊、黄景昉、孔贞运、薛国观、贺逢圣、程国祥、蒋德璟、杨嗣昌、张四知、魏照华、蔡国用、吴甡、陈演、傅冠、方逢年、姚明恭、李建泰、谢升、丘瑜、魏藻德、方岳贡、范景文。

上恭勤节俭,励精图治。神宗以来,膳馐日费数千金,命减存百一。旧制:冠袍靴履日一易,上命月一易。旧制:御玉熙宫伶人,亦黜之。

上命礼部云:『朕惟庆源有自,礼必隆于所生;孝思永言,施必由于亲始。典关教化,义重彝伦,章宪俱存,肇称宜亟。我圣妣贞静贤妃,芳降华宗,躬膺令德,徽音夙禀于女史,婉懿早着于青蒲。在昔皇考,毓我弟昆,盖华萼共辉于连枝,而顾复各勤于离里。我皇兄承祧之重,既笃于浚源,逮眇躬荷世及之庥,亦深于惓慕。欲酬罔极,宜备追崇,正俪体之鸿称,举迁祔之上典。尔礼部其会官详议以闻』。于是尊谥圣母孝纯渊静慈肃毗天锺圣皇太后,祔葬庆陵。

崇祯元年(戊辰),禁民间阉割,违者诛不赦。后宦官屡言内使乏人,禁复开。

命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敬天法祖」扁额悬干清宫大殿,两楹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

御平台,召对大臣。兵部尚书王在晋惶汗,语期期不明。命补奏。在晋上疏千数百言,并无远猷硕画,唯自夸经略之功,诋孙承宗攘己位,而极力以排马世龙、茅元仪,气狡愤而词鄙俚,识者嗤之。未几,以惠安伯张庆臻总督京营,在晋嘱内阁擅为改敕,削籍去。

以襄城伯李守锜总督京营。按京营官军,皆诡寄靡粮,无一人可用。盖甲鬻于乙,乙鬻于丙,更易不知凡几。按籍稽名,多隆、万以上人。故名虽军,其实非市井游手,即势家悍仆,从无纪律。守锜复纵使肆掠。健儿简八,白昼为盗,露兵大明门外。锦衣卫奏闻。命巡捕营拿二十余人正法,守锜革任听勘,未几忧郁死。

二年(己巳)二月四日,皇长子生,睿名慈睿,周皇后所出。星家谓其造不吉。

红夷国自海外来朝,贡献大炮,即今之所谓红夷炮也。而烟入中国自此始,为害于后人不浅。惟种烟最害于农事,宜严禁之。

三月十九日,吏部都察院接出圣谕云:『朕惟宪天出治,首辨忠邪;臣子事君,先明逆顺。经凛人臣无将之戒,律严近侍交结之条。邦有尝刑,法罔攸赦。逆竖魏忠贤,儇狡不才,备员给使,窃弄智巧,党借保阿。初不过窥嚬笑以市阴阳,席宠灵而饕富贵。使庶位莫假其羽翼,何蠢尔得肆其毒痛?乃一时外庭朋奸之误国,实繁有徒:或缔好宗盟;或呈身入幕;或阴谋指授,肆罗织以屠良善;或密策合图,搤利权而筦兵柄;甚且广兴祠颂,明着首功,倡和以极于三封,称颂浸淫于五等。谁成逆节,致长燎原?及朕大宝嗣登,严纶屡降,元凶逆孽,次第芟除。尚有饰罪邀功,倒身窜正,以望气占风之面目,夸奸指佞之封章,迹其矫诬,恶能错贷。朕鉴察既审,特命内阁部院大臣,将发下祠颂红本,参以先后论劾奏章,胪列拥戴,谄附、建祠、称颂、赞导诸款,据律推情,再三订拟。首正奸逆之案,丽于五刑,稍宽胁从之诛,及兹三褫。其情罪轻减者,另疏处分,姑开一面。此外原心宥过,纵有漏遗,亦赦不究。自今惩治之后,尔大小臣工,宜洒涤肺肝,恪修职业,共遵王路,悉斩葛藤,无旷官守而假事诪张,无急恩仇而借题参举。朕执是非以衡论奏,程功实以课官方,有一于斯,必罪不宥。当各惩劝,乃亦有终。钦哉故谕』。于是钦定逆案,颁行天下。而国变后逆案多不存,故此谕野史皆不载。达见此谕于前朝内监王养纯寓中(侨寓扬州府宝应县)。

五月朔,日蚀,时刻不验。以侍郎徐光启言,开设历局,用西洋测法。

永乐大典书成未刊,上命刻日蚀卷行世。今永乐大典刻本惟此。达闻永乐大典写本有数万卷,厄于贼火。惜哉!

译信王府承奉徐应元、王国用,都是魏忠贤一党。皇上即位后,命令把潜邸中的服饰、玩物和器用赏赐给皇亲刘效祖、周奎,二人把其中一半藏了起来。后来举行较射,皇上看见徐应元戴的棕帽金顶是潜邸的物品,便责问他,徐应元惊惶谢罪。于是又将王国用一并革职驱逐。每次推选阁臣,皇上一定焚香告天,把各官职和人名放在玉瓶中,用金筷子拈取,恭敬慎重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十七年中,所任用的竟多达五十人,其中很多是尸位素餐之辈:施凤来、黄立极、张瑞图、李国■〈木普〉、成基命、来宗道、钱宠锡、杨景辰、刘鸿训、周道登、李标、韩爌、孙承宗、周延儒、温体仁、林焊、吴宗达、钱象坤、何吾驺、钱士升、文震孟、张至发、王应龙、何如龙、范复粹、刘宇亮、郑以伟、徐光启、黄士俊、黄景昉、孔贞运、薛国观、贺逢圣、程国祥、蒋德璟、杨嗣昌、张四知、魏照华、蔡国用、吴甡、陈演、傅冠、方逢年、姚明恭、李建泰、谢升、丘瑜、魏藻德、方岳贡、范景文。皇上恭谨勤政,崇尚节俭,振作精神谋求治理。自神宗以来,御膳每天耗费数千金,皇上下令削减到原来的百分之一。旧制度规定:冠、袍、靴、履每天更换一次,皇上下令改为每月更换一次。按照旧制,御用玉熙宫的伶人也被裁撤。皇上命令礼部说:“朕认为,庆福的根源自有来处,所以礼制必定要优厚地施于生母;孝亲的深情长久不绝,恩施也必定要从亲属开始。这件事关系教化,意义重在伦理纲常;既有成文典章,应当尽快开始尊称。我圣母贞静贤妃,降生于显贵宗族,亲自承受美德,早年便在女史中留下美好声誉,年少时已经在青蒲宫受到美好称誉。从前皇考养育我们兄弟,犹如花萼在连枝上共同辉映;而抚养照顾之恩,又分别在离里之间尽心。我皇兄承继皇位的重任,已经深厚地追溯本源;等到朕承受世代相传的福泽,也更加深切地思念母亲。想要报答无穷的恩德,应当完备追尊之礼,确立匹配皇帝的崇高称号,举行迁葬合祔的最高典礼。礼部应会同有关官员详细议定后上报。”于是追尊谥号为“圣母孝纯渊静慈肃毗天锺圣皇太后”,合葬于庆陵。崇祯元年(戊辰),禁止民间阉割,违犯者处死,绝不赦免。后来宦官多次说宫中内使缺人,这项禁令又重新放开。皇上命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把“敬天法祖”匾额悬挂在乾清宫大殿,两根楹柱上书写“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个字。皇上在御平台召见大臣应对。兵部尚书王在晋惶恐流汗,说话结结巴巴,意思不清。皇上命他补充上奏。王在晋上疏数千字,却没有长远谋略和宏大计划,只夸耀自己经略边务的功劳,诋毁孙承宗夺取自己的职位,又竭力排斥马世龙、茅元仪,神气狡猾愤激,言辞粗鄙俚俗,有见识的人都讥笑他。不久,皇上任命惠安伯张庆臻总督京营,王在晋嘱托内阁擅自改动敕令,结果被削去名籍,离职而去。皇上任命襄城伯李守锜总督京营。考察京营官军,都是冒名寄籍、侵耗军粮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任用。原来甲把军籍卖给乙,乙又卖给丙,这样反复更换,不知经过了多少人。按照军籍核查姓名,名义上的人数多达数万、十万以上。所以名义上虽是军人,实际上不是市井中的游手好闲之徒,就是权势人家的凶悍仆役,从来没有纪律。李守锜又放纵他们任意劫掠。精壮士卒中有八人,白天就充当盗贼,在大明门外公然亮出兵器。锦衣卫上奏报告。皇上命巡捕营逮捕二十多人处死,李守锜被革职听候审查,不久忧郁而死。崇祯二年(己巳)二月四日,皇长子出生,取名慈睿,是周皇后所生。星家说他的命局不吉。红夷国从海外来朝贡,进献大炮,就是今天所谓的红夷炮。从此烟传入中国,后来给人造成的危害不小。只有种烟对农业危害最大,应当严加禁止。三月十九日,吏部、都察院接到颁出的圣谕说:“朕认为,顺应天道治理国家,首先要辨明忠臣和奸邪;臣子侍奉君主,首先要明白逆与顺。经书严明臣下不可图谋取代君主的戒律,法律严格规定近侍不得互相勾结。国家既有常刑,法律没有可以赦免的地方。逆贼魏忠贤,轻浮狡猾而没有才能,充任给使,暗中施展机巧,结党相互庇护。起初不过是窥探皇帝的喜怒来谋求阴阳进退,倚仗宠幸而贪图富贵。假使庶官不借给他羽翼,他这个愚蠢之人怎么能放肆地施加毒害?然而当时外廷结党作奸、误国的人,实在很多:有的与他结为宗盟;有的主动投身其门下;有的暗中谋划授意,肆意罗织罪名来屠害善良;有的秘密筹划共同图谋,控制有利权力和兵权;甚至大肆兴建祠堂歌颂,公开把首功归给他,彼此倡和,发展到三公封爵,称颂逐渐蔓延到五等爵位。是谁造成了逆节,使祸患不断扩大如燎原之火?等到朕继承大宝登基,严厉的诏令屡次下达,元凶逆党相继被铲除。还有人粉饰罪行、邀取功劳,颠倒是非、逃避罪责,拿观望气色、揣测风向的面目,写夸赞奸邪、指斥忠良的奏章;考察他们的行迹全是矫饰诬陷,怎么能错误地宽贷他们!朕审察既已清楚,特命内阁、部院大臣,把发下来的祠颂红本与前后论劾奏章相互参照,逐项列出拥戴、谄附、建祠、称颂、赞导等罪名,依据法律、推究情状,反复审定拟议。首先审理奸逆案件,按照五刑定罪;稍微宽减被胁从者的死刑,并追究到三次被褫夺官职的情形。对于情节和罪行较轻、可以减等的人,另行上疏处分,姑且网开一面。此外,按其本心宽宥过失,即使有遗漏,也赦免不再追究。从今以后惩治完毕,你们大小臣工都应洗涤心胸,恪尽职守,共同遵循王道,把一切纠葛全部斩断;不得荒废官守而借事诬告,不得急于报复恩仇而借题发挥、互相参劾。朕将以是非来衡量奏议,以实际功效来考核官员;有一项违反,必定治罪,绝不宽宥。你们应当各自接受惩戒和劝勉,这样才可以有始有终。敬慎遵行!特此晓谕。”于是钦定逆案,颁行天下。但国变以后,逆案大多不复存在,所以这份圣谕在各类野史中都没有记载。我在前朝内监王养纯的寓所中看到这份圣谕(王养纯寄居于扬州府宝应县)。五月初一,发生日食,发生的时刻与推算不相符。由于侍郎徐光启的建议,朝廷设立历局,采用西洋测量方法。《永乐大典》已经编成但尚未刊刻,皇上下令把记载日食的卷册刻印流传于世。如今《永乐大典》的刻本只有这一卷。我听说《永乐大典》的写本有数万卷,却在贼乱的火灾中遭受厄运。可惜啊!

十月,京师戒严。上命太监王永祚问方略于首辅韩爌。爌以迁都对。永祚复命。上不悦,曰:『是何言邪!根本重地,宗庙陵寝所在,何得轻建此议』!上初悉夺宦官权,虚心委任大臣,而大臣多此类,于是始有轻士大夫之心。京营原设侯伯一员总督军务,兵部侍郎一员协理军务,至是添设太监一员李凤翔提督军务。内臣监军自此始。而此辈多市井庸愚,冥然无觉,傲然自大,故天下事日见其坏。

督师袁崇焕,初受大学士钱龙锡意旨,绐杀总兵官毛文龙。中军何可刚曰:『是谓三不幸』。崇焕问之。曰:『生文龙,天不幸;用文龙,朝廷不幸;杀文龙,公不幸』。未几,京师警,崇焕入援。召对平台,赐貂裘彩币银。裨兵屯畿南,一战败绩。复召讦云:『尔擅杀大帅,以致今日又不能捍御。恢复之言何在』?着锦衣卫拏问。总兵祖大寿、何可刚闻之,引兵去。先是巡捕营获一木工,云崇焕谋反,以为谍。事下镇抚司,掌刑李若琏鞫得其枉,奏之。复下镇抚司,以为实。于是喧传崇焕谋反,人人切齿。及行刑,百姓脔食其肉,皆谓杀文龙以致东方猖獗,崇焕误国之罪无所逃。以为谋反,岂不冤哉!

都下流言,皆出三大营官军。一人造谣进营,传之一队,一队传之一营,一营遍传都下。不三日,传之内庭,达御前矣。大臣黜陟,往往由此。朝廷以为舆论无私,而不知其由于匹夫之恩仇与奸人反间也。听言须察理,轻信最害事。

起原任大学士孙承宗,以原官兼兵部尚书,督兵驻通州,既而移驻山海关,关门始保无虞。承宗实有将相才。后以廷臣掣肘,不得竟其用,关东事遂大坏。惜哉!

庶吉士金声荐发僧申甫有将略,精于火攻,授游击将军。招乌合之军二万人,出广宁门,不战而溃。以耳为目者多矣。

四川石砫司土司女帅秦良玉,见国家多难,愿出为朝廷效力,帅师勤王。召见,赐彩币羊酒。御制四诗以旌之。「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古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蜀锦征袍自翦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胡虏饥餐,誓不辞,饮将鲜血带胭脂。凯歌马上清吟曲,不是昭君出塞时」。「凭将箕帚埽虏胡,一派欢声动地呼。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三年(庚午)二月,册立长子慈烺为皇太子,甫周一岁。

四月,京师解严。野史云,去年季冬解严,误。

流贼起于饥民叛兵历历可据。而论者归罪于裁驿站,令刘懋独蒙恶声,殊不解也。

上笃学博览。四书、六经、性理、资治通鉴、通鉴纲目、大学衍义、衍义补、贞观政要、皇明祖训、帝鉴图说,朝夕不去手,于尚书尤留意。凡廷臣之章奏有关政要者,俱命抄录成帙,不时披阅。

命司礼监以洪武正韵、玉海篇、字汇总成一书,共字四万有余。书成,因兵起未及刊行。惜哉!

命武英殿中书画历代明君贤臣图,书正心诚意箴于屏,置文华、武英两殿。

内侍高采请开广东珠池,实时斩之。

四年(辛未)春,上耕藉田毕,御斋宫,宴群臣。教坊司设乐,承应杂剧。上谕:『典礼甚隆,何得谐戏为乐』?于是永裁为令。

凡遇郊祀大典,上斋三日,祭品必亲视。裸献秉圭,夔栗渊默。真所谓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者矣。

毛文龙既死,其后与孔有德、耿仲明据登州为乱者有苏有功。发兵讨之。孔、耿遯入海,有功被擒至京,复破槛车逃。京师大索三日不得,后被东协守将所获,献俘阙下,磔于市。

九月,武会试,上阅试卷多不堪,主试者降夺有差。先是承平日久,武臣率不齿于人,武备废驰。时天下多事,上有意重武,命再试,中王来聘(京师人)等一百名,赐进士及第出身。来聘任河南参将,誓死报国,剿贼战亡,赠骠骑将军,赐祭葬、世荫。(余尝谓武科试骑射,止是一端,当以自韬略为重者。一切技艺皆入科目,未尝不可得人。观此,烈皇帝甚精治人,惜无佐之者)!

五年(壬申)正月,京师大雪,深三尺,柴米暴贵,牛马多冻死。

译十月,京师戒严。皇上命太监王永祚向首辅韩爌询问方略。韩爌回答应当迁都。王永祚回来复命。皇上不高兴,说:“这是什么话!京师是根本重地,是宗庙陵寝所在,怎么能轻率提出这种建议!”皇上起初完全夺去宦官的权力,虚心委任大臣;但大臣多是这类人,于是开始产生轻视士大夫的心理。京营原来设置侯伯一人总督军务、兵部侍郎一人协理军务,到这时又增设太监一人,由李凤翔提督军务。内臣监军从此开始。而这类人多是市井中的庸俗愚昧之徒,昏昧而不知觉察,又傲慢自大,所以天下的事情日益败坏。督师袁崇焕起初接受大学士钱龙锡的意旨,欺骗并杀害总兵官毛文龙。中军何可刚说:“这叫三不幸。”袁崇焕问是什么。何可刚说:“生下文龙,是上天的不幸;任用文龙,是朝廷的不幸;杀死文龙,是您的不幸。”不久,京师告急,袁崇焕入京救援。皇上在御平台召见他,赐给貂裘、彩币和白银。袁崇焕的偏将和士兵驻扎在京畿南部,出战一次便遭到失败。皇上再次召见并斥责说:“你擅自杀害大帅,以至于今天又不能抵御敌人。你所说的恢复之策在哪里?”于是下令交锦衣卫逮捕审问。总兵祖大寿、何可刚听说后,带兵离去。此前,巡捕营抓获一个木匠,他说袁崇焕谋反,于是把他当作奸细。案件交给镇抚司,掌刑李若琏审问后查明他是冤枉的,便上奏报告。后来案件又交回镇抚司,镇抚司却认定事情属实。于是袁崇焕谋反的传言喧嚣四起,人人咬牙切齿。行刑时,百姓把他的肉割下来生吃,都说他因为杀害毛文龙而导致东方局势猖獗,袁崇焕误国的罪过无法逃脱。把他认定为谋反,难道不是冤枉吗!京城里的流言,都是从三大营的官军中传出来的。一个人编造谣言带进营里,传给一队;一队传给一营;一营便传遍京城。不到三天,就传入内廷,传到皇帝面前了。大臣的升降,往往因此而定。朝廷以为这是没有私心的舆论,却不知道它其实出自平民个人的恩怨和奸人的反间。听取言论必须考察其中的道理,轻易相信最容易坏事。起用原任大学士孙承宗,以原官兼任兵部尚书,督率军队驻守通州,后来移驻山海关,关门才开始得以保全无忧。孙承宗确实有将帅和宰相的才能。后来因为朝廷大臣从中牵制,使他的才能不能得到充分发挥,关东的事情于是大为败坏。可惜啊!庶吉士金声推荐发僧申甫,说他有将帅才略,精通火攻,于是授予游击将军之职。他招募了二万乌合之众,出广宁门后不战便溃败。把耳朵听来的当作亲眼看见的,实在太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四川石砫司土司的女帅秦良玉,见国家多难,愿意出征为朝廷效力,率军勤王。皇帝召见她,赏赐彩币、羊和酒。皇帝亲自作了四首诗来表彰她:“学成了西川八阵图,衣袖之中握着调兵的兵符。自古以来的巾帼英雄,甘愿接受这样的使命,何必要将军必须是男子!”“蜀锦制成的征袍亲自剪裁,骑在桃花马上请求长缨。世间有多少奇伟的男子,谁肯奔赴万里之外的战场!”“对胡虏,宁可饥饿也要吃他们的肉,发誓绝不推辞;饮用敌人的鲜血,染红的却像胭脂。骑在马上唱着凯歌,清声吟诵歌曲,这不是王昭君出塞时的情景!”“凭借扫帚也要扫除胡虏,欢呼声一片,震动大地。试试看将来麒麟阁上,图画功臣时,先画的会是美人图!” 三年(庚午)二月,册立长子慈烺为皇太子,当时他刚满一岁。四月,京城解除戒严。《野史》说,去年季冬就已解除戒严,这是错误的。流寇是由饥民和叛兵起事而来,这一点有许多明确的事实可以考证。然而议论者却把罪责归到裁撤驿站上,使刘懋一人独自承受恶名,实在是完全不了解情况。皇帝勤奋好学,博览群书。《四书》《六经》《性理》《资治通鉴》《通鉴纲目》《大学衍义》《衍义补》《贞观政要》《皇明祖训》《帝鉴图说》,早晚都不离手,其中尤其留意《尚书》。凡是廷臣奏章中涉及政务要事的,都命人抄录成册,随时翻阅。皇帝命司礼监把《洪武正韵》《玉海篇》《字汇》汇编成一部书,共有四万多个字。书编成后,因为战事兴起,来不及刊行。可惜啊!皇帝命武英殿中书绘制历代贤明君主和贤能大臣的图像,又把《正心诚意箴》书写在屏风上,放置在文华、武英两殿。内侍高采请求开采广东的珠池,皇帝立即将他斩首。四年(辛未)春天,皇帝耕种藉田完毕,驾临斋宫,宴请群臣。教坊司设置音乐,演出杂剧承应。皇帝下谕说:“典礼如此隆重,怎么能用诙谐戏谑作为娱乐?”于是永远裁去这一做法,定为法令。凡是遇到郊祀大典,皇帝必定斋戒三日,祭品一定亲自察看。行裸献礼时手持玉圭,神情敬畏沉静。真可以说是小心谨慎地侍奉上天了。毛文龙死后,后来与孔有德、耿仲明占据登州作乱的人中有苏有功。朝廷发兵讨伐他们。孔有德、耿仲明逃入海中,苏有功被擒送到京城后,又打破囚车逃走。京城大规模搜捕三天也没有找到,后来被东协守将擒获,献俘于宫阙之下,在市中肢解处死。九月,举行武会试。皇帝阅看试卷,发现多数都不合格,主考官分别受到降职和夺职等处分。在此以前,太平日子长久,武臣一向不被人看重,武备也荒废松弛。当时天下多事,皇帝有意提高武臣地位,命令重新考试。王来聘(京城人)等一百人考中,赐予进士及第出身。王来聘任河南参将,发誓以死报国,后来剿贼时战死,追赠骠骑将军,赐祭葬,子孙世袭荫职。(我曾说,武科考试骑射,只是一个方面,应当把韬略作为重点;各种技艺都列入科目,未必不能选拔到人才。由此看来,烈皇帝很精于治理和任用人才,可惜没有辅佐他的人!) 五年(壬申)正月,京城下大雪,积雪深达三尺,柴米价格突然暴涨,牛马大多冻死。

京师旧有佥商之例。凡供库香腊、惜薪司柴炭、御马仓草豆、兵部柴炭、光禄寺猪果、大通桥粮车,皆报富户采办,办完给价,限满别佥。力不能者,即日受鞭棰,负缧绁,身死产绝而后止。故每逢佥报,人皆破产求免。而巡青科道、五城兵马,下至吏役,望屋而食,所费者钱谷不可以数计。其竭力能办,而给价官吏侵渔,十不得其五。或十办三四,或六七而产绝,即佥更办。而前已办之值,遂归官吏。相延已久,民受大害而不敢言。是时京民翟守谦、金鲲等叩阙陈奏。上览奏,愕然曰:『此无故殃民,朕不忍也』!下其奏,命招商采办。部议招商则必先给值,而国用不敷,又恐为奸民所诳,仍旧便。上曰:『即佥商亦即值,特给有先后;岂后给则敷,先给则不敷耶?吾方为民除害,而民反诳我,无是理也。且国有尝法,宁无畏乎』?自是永除其例,民困大苏,富民始得安枕而卧。

上因除佥商例,知供用库耗甚繁,尤以宫中所用沉香、檀香不资。上曰:『凡郊祀享庙大典外,焚香不过辟秽,何须多为』?令干清宫每日祇取沉香半两,各宫递减。香蜡永裁,不须采办。盖查库中所存尚多。

皇太子居锺粹宫。每召对大臣,上命太子侍立以观之。

上鸡鸣而起,夜分不寐,往往焦劳成疾。宫中从无宴乐之事。近御宫人有夫人、婢子、尝在、大答应、小答应等号,上皆正色临之,无一戏言。田贵妃婉慧得上意,亦少进御。未几被谴,退居启祥宫,妃以忧死。后乃有为永和宫词以讪上者,比于陈后主、唐明皇。于戏!哀、定之际多微词。即上果有失德,亦当为尊者讳,况恭勤如上,寡欲如上,而忍于造谤诬蔑?是可忍孰不可忍!世无孔子,春秋不作,乱臣贼子,横行无忌,天理绝矣(此人又作琵琶行,中有驾幸玉熙宫之句。玉熙宫乃伶人所处,非离宫也。即娱情声色,何必幸玉熙而后为乐耶?宫禁之制尚不详,而敢于讪上,其谁欺?欺天乎)!盖指梅村也。然则钱、吴诸人之罪,上通于天矣。

六年(癸酉)夏,大旱,清理狱囚,上步祷南郊,回銮大雨,畿内沾足。

干清宫隆德殿所供神像铜佛,尽移于朝天宫大隆善寺(何不毁之铸钱,以充兵饷,以赈饥民)。

七年(甲戌)二月,会试,颜茂猷以五经中副榜,特拔于正榜之前,授礼部主事。召对平台,问安攘之计,俯首不能对。上不怿。茂猷未任事,即告归,终于家(福建漳州府人,号宗璧居士)。

二月二十九日,湖广黄梅县武举曹蜚伏阙上书,献筹兵药言云:「臣世受国恩,自幼讨论经济,屡厄文场,叨中万历戊午科武举。数经荐聘,不敢受职。然草莽微臣,义切同仇,梦寐寝食,实无一夕不以平寇灭奴为念。盖寇一日不平必无以消群奸睥睨之雄心,奴一日不灭必不能令神京高枕而安卧。然必见寇平寇,指奴灭奴,自是扬汤止沸,终非釜底抽薪。谨仰体圣心,遵仿祖制,广集舆论,鉴从前之败坏,究今日之戡定,合之得三十六字。承平日久,武备不修,边事败坏,必有病源,谨首陈兵事夙弊八字,曰悖、懈、怯、讳、掣、耗、妒、耻。惟弊源一穷,从兹起弊维新,自可疾施更化善治之方矣。军国重务,端有本源,用人理财,克尽厥职,所谓堂上之师,谨陈备兵本源十三字,曰辅枢、计缮、将兵、民屯、漕河、盐、钱、税。正气既固,邪气自不能入。彼妖魔小丑,渐渐消灭,安能长久作祟邪?干戈四起,猝难扑灭,须有筹时妙算,谨陈兵防急着十五字,日诏险保边海,苗寇搜优收,制火阵车马。循此急着,猛省振刷,步步做法,速速举行,毋蹈故常,毋避劳怨,庶几救败取胜,又何难返积弛而登上理?倘以上字字见诸实行。可裨实用。臣读孔孟之书,妄希孔孟之忧时,习孙吴之略,谬学孙吴之论兵。十年揣摩,反复深思,几经改削,心血呕尽。谨将三十六字敷演成篇,少抒刍荛之愚。并具剿平流寇,早图复辽二策,装订四帙进呈。伏望皇上特加省览,有当采择,下部酌议,刊刻颁行。臣一片血忱,惟期上慰主怀,下救生民。止求用其言,不求用其人。少能裨补于宗社封疆,臣虽粉骨碎身,亦有余荣矣」。皆经济实学,切中时病,而不能用。授蜚兵部司务。未几回乡,起兵杀流寇。后以病终。

凡秋后论囚,上必斋戒素服,避殿撤乐。其慎狱也如此。

西内有虎城,城西有豹房,城后有百兽房,畜虎豹百兽、珍禽异鸟于中。上幸太液池,见畜豢在阱内,禽充于樊宠,上慨然叹曰:『鸟兽所食者皆民脂民膏。养此何用』?遂纵禽于西山,杀虎豹以赐近臣。陈沂诗云:「多年调养在雕笼,放出初飞失旧丛。祗为恩深不能去,朝来还绕上阳宫」。

译京城过去有佥商的惯例。凡是供应库所需的香和蜡、惜薪司所需的柴炭、御马仓所需的草豆、兵部所需的柴炭、光禄寺所需的猪肉和果品,以及大通桥所需的粮车,都指定富户采办;办完后才支付价钱,期限一到便另行指定商户。没有能力办置的人,当天就要挨鞭打、戴上枷锁,直到本人死亡、家产断绝才算停止。因此每逢被指定采办,人人都要倾家荡产来求免。巡青科道、五城兵马,下面直到吏役,都望着百姓的房屋谋取供养,所耗费的钱粮多得无法计算。即使竭力办成了,发价钱的官吏又从中侵吞,十份中也得不到五份。有时只办成三四份,有时办成六七份便家产耗尽,于是又被指定继续办理;而先前已经办成的货物钱款,便归了官吏。这种弊端延续已久,百姓受害极深却不敢说话。当时京城百姓翟守谦、金鲲等叩击宫门上奏。皇帝看了奏章,惊讶地说:“这是无缘无故地祸害百姓,朕不能忍受!”于是下发奏章,命令招募商人采办。有关部门议论说,招募商人就必须先付价钱,但国家用度不足,又怕被奸民欺骗,还是沿用旧法方便。皇帝说:“即使指定商户采办,也同样要支付价钱,只不过有先后而已;难道后付就够用,先付就不够用吗?我正要为百姓除害,百姓反而会欺骗我,这没有道理。况且国家自有常法,难道还没有畏惧的吗?” 从此永远废除了这个惯例,百姓的困苦大大缓解,富户才得以安稳地睡觉。皇帝因废除佥商的惯例,知道供用库的耗费非常繁多,尤其是宫中使用的沉香、檀香并非必需。皇帝说:“除了郊祀、享庙等大典,焚香不过是为了驱除污秽,何必用得太多?”于是命令干清宫每天只取沉香半两,各宫依次减少用量。香和蜡永远裁减,不再采办。因为检查库中所储存的还很多。皇太子居住在锺粹宫。每次召见大臣对答,皇帝都命太子站在旁边观察。皇帝每天鸡鸣时起床,半夜仍不睡觉,常常因焦虑劳累而成病。宫中从来没有宴饮享乐之事。近侍皇帝的宫人有夫人、婢子、尝在、大答应、小答应等称号,皇帝对她们都神色严肃相待,没有一句戏言。田贵妃温婉聪慧,得到皇帝的宠爱,也很少被召幸。不久她受到谴责,退居启祥宫,后来因忧愁而死。后来有人作《永和宫词》来讥讽皇帝,把他比作陈后主、唐明皇。唉!在哀帝、定帝之际,往往有隐微的讥刺之词。即使皇帝果真有失德之处,也应当替尊长避讳,何况皇帝像这样恭敬勤勉、少有欲望,怎么忍心制造谣言加以诬蔑?这种事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世上没有孔子,《春秋》也没有人来作,乱臣贼子便横行无所顾忌,天理已经断绝了!(这个人又作《琵琶行》,其中有“驾幸玉熙宫”的句子。玉熙宫是伶人居住的地方,并不是离宫。即使是以声色娱乐自己,何必一定要驾临玉熙宫之后才算享乐呢?宫禁制度尚且没有弄清楚,却敢于讥讽皇帝,他究竟欺骗谁?欺骗上天吗?)大概指的是梅村。那么钱、吴等人的罪过,就上达于天了。六年(癸酉)夏天,大旱。皇帝清理狱中囚犯,亲自步行到南郊祈祷,回銮时下了大雨,京畿之内都得到充足的雨水。干清宫隆德殿供奉的神像、铜佛,全部移到朝天宫大隆善寺。(还不如毁掉它们铸钱,用来充作军饷、赈济饥民。) 七年(甲戌)二月举行会试,颜茂猷凭借五经中式副榜,被特意选拔到正榜之前,授予礼部主事。皇帝在平台召见并对答,询问安定国家、抵御外患的办法,他低着头不能回答。皇帝很不高兴。颜茂猷尚未任事,便告假归乡,最终死在家中。(他是福建漳州府人,号宗璧居士。) 二月二十九日,湖广黄梅县武举曹蜚伏在宫阙前上书,献上筹划军务和用兵的意见,说:“臣世代蒙受国恩,自幼研讨经国济世之学,多次在科场受挫,幸而考中万历戊午科武举。多次受到荐举征聘,却不敢接受官职。然而臣虽是草野中的微臣,因共同仇敌而感到义愤深切,梦中醒时、睡觉吃饭之际,实在没有一夜不把平定寇贼、消灭奴贼放在心上。因为寇贼一天不平定,就无法消除群奸窥伺的雄心;奴贼一天不消灭,就不能让神京安稳高枕而卧。然而如果只是看见寇贼便去平寇,指认奴贼便去灭奴,那只是扬汤止沸,终究不是从锅底抽薪。臣谨慎地体察圣上的心意,遵照并仿效祖制,广泛汇集舆论,鉴戒从前的败坏,研究今日平定敌患的办法,合起来得到三十六个字。太平日子长久,武备没有修治,边事败坏,必定有病根。臣谨先陈述军务长久以来的八项弊病,即悖、懈、怯、讳、掣、耗、妒、耻。只要把弊病的根源彻底查清,从此革除弊端、振兴更新,自然就可以迅速施行改弦更张、改善治理的办法了。军国大事确实有根本,任用人才、治理财赋,能够各尽其职,这就是所谓朝廷上的军队。臣谨陈述整备军备的根本十三个字,即辅枢、计缮、将兵、民屯、漕河、盐、钱、税。” 正气一旦稳固,邪气自然不能侵入。那些妖魔般的小人,渐渐就会消灭,怎么能长久作祟呢?战争四处兴起,仓促之间难以扑灭,必须有筹划时局的妙计。臣谨陈述整顿军防的紧急措施十五个字:[原文“诏险保边海,苗寇搜优收,制火阵车马”疑有脱误,语义不明]。依照这些紧急措施,猛然醒悟,振作整顿,步步制定办法,迅速举行,不要重蹈旧习,不要逃避劳苦和怨言,这样或许可以挽救败局、取得胜利;又有什么困难不能扭转长期松弛而达到最高的治理境界呢?如果以上每个字都能见诸实行,就可以有助于实际应用。臣研读孔子、孟子的著作,妄想学习孔孟忧虑时局的心情;学习孙武、吴起的谋略,错误地仿效孙武、吴起谈论用兵。十年来反复揣摩、深思熟虑,几经修改,耗尽心血。谨将这三十六个字铺陈阐释成篇,略微表达臣这个樵夫般小民的愚见。并且准备了剿平流寇、早日谋划收复辽东的两条策略,装订成四册进呈。恭请皇上特别加以阅览,如有可采纳之处,交给有关部门斟酌议论,刊刻颁行。臣一片赤诚,只希望上能使君主宽慰,下能救助百姓。只求采用臣的意见,不求任用臣这个人。只要稍微能够补益国家和边疆,臣即使粉身碎骨,也感到有余荣了。”这些都是经国济世的实学,切中当时的弊病,却没有被采用。授予曹蜚兵部司务之职。不久他回到家乡,组织军队杀击流寇。后来因病去世。每逢秋后审理囚犯,皇帝一定斋戒,穿素服,避开正殿,撤去音乐。他慎重对待狱讼,就是这样。西内有虎城,城西有豹房,城后有百兽房,里面饲养着虎、豹、各种野兽、珍禽和异鸟。皇帝驾临太液池,看见野兽被饲养在陷阱之中,禽鸟挤满笼子,感慨地叹息说:“这些鸟兽所吃的,都是百姓的脂膏。养它们有什么用?”于是把禽鸟放到西山,把虎豹杀死后赏给近臣。陈沂的诗说:“多年调养在雕饰的笼中,放出来初次飞翔,已经失去旧日的栖息地。只是因为恩情深厚而不能离去,早晨还回来绕着上阳宫。”

上勤宵旰,漏下夜坐阅奏疏。有小内监燃香于旁,上臭香心动。他日夜坐,臭之复如初,遂令撤去。诘询司香局者,得其方,因叹曰:『先圣之荒迷于欲者,殆以此乎』!令禁造作。火其方,罪其人。

宫中岁首不贴纸缋门神。列彩装木偶二于门左右,状若傀儡,除夕则饰于冠笏。崇祯末年,彩装人入夜辄走。久之,日入便走。即内监皆不敢独行。若遇之,则急行避。此于五行,木失其性同咎,况其像人乎?灾异之见于宫中者如此,帝遂及于祸。

八年(乙亥),大旱暴风。上斋戒修省,曰:『皇天不弃,以象示教』。诣中正殿丹墀,曝日中跪祷。次日,风息雨降。上御中左门,谕诸臣曰:『虽然得雨,而禾苗多损。惟反躬修己,诚心爱民,庶可挽回天意』。瘟疫流行,发帑银一万,命太医院于惠民局制药施民。谕刑部清狱,重者审录减等,轻者释之。贫者给衣食,病者给药,死者给棺殓。

正月十八日,流贼张献忠陷凤阳府,开高墙,放罪宗。知府颜容暄、推官万文英等四十七人咸遇害,留守使朱国相战死。二十一日,至合肥店埠镇,烧竹木,火光照耀,城中同白昼。二十二日,至庐州府,群贼围城,急攻之,烧七门关厢,杀人数十万,掳掠四野。庐州知府吴大朴(固始县人)率兵民登城守御,修制守城诸器具。每门外设吊桥,城门口掘陷马坑,城下挖品字坑,树梅花椿。城头每一垛,用五人更番守之。每垛有照城镫一盏。每五垛用照城火一盆。贼焚水关。有富衿李玉卿募人伐土封填,每土一筐,给钱百文,半日填实。二十四日,攻陷北门月城。贼首二大王张进嘉登坐月城楼中,令骁贼缘墙上大城垛口。有壮士鲁弘道者挺枪御之,而群贼难入。适指挥使田起潜挟炮至,咬指出血祭之,炮发,碎月城楼,张进嘉歼焉。贼暂退。攻之愈急,吴太守守之更坚。至二十八日解围去。官民疲困,睡三日始苏。时上厌闻贼信,抚、按、府、县亦多讳贼,不以实闻。庐州府报文云:正月二十二日夜,流贼张献忠率群贼千余,攻府城七昼夜,尽力守御,贼不能入,遂焚城外草房二百余间,杀掳男妇六十三口,流往巢县去,烧五乡七关厢房屋数十万家,杀人百万余口。但如此云云。

流贼往巢县,人报贼至。知县严觉,浙江人,不信,以为诳。凡言贼者,三木囊头。明日,贼至,攻陷北门入城,百姓奔窜,而知县犹坐堂比较钱粮。贼入衙,杀知县严觉,掳其母妻子女,开牢放罪人,掠二日去。而无为州、含山、和州、全椒俱陷焉。剖孕妇验男女为胜负,纳婴儿于油鼎中,或挑之枪头上,观其啼号以为乐。杀戮惨毒,令人闻之股憟胆颤也。

诏山西布衣辛全至京,授国子监学正。时天下乱日甚,求贤如渴,闻全名,召之。

全上书多救急丹方,而所言皆正心诚意,未几辞归。

盔甲厂灾,失火药器械无数。官民房舍崩毁数千间,男女死者无算。先是武备久废,所造军器弊钝难用,上严谕精制,不精者重处,故所造坚利无比。但火器盔甲合为一局,往往致灾。盖以内官不欲分,分则火药之利微。

逮山东滋阳知县成德,下锦衣卫狱。德性刚直,连章攻温体仁,凡十上,遂被逮。体仁欲置之死。德母章氏,伺体仁舆出,辄道诟之,日以中城兵马防护而行。上命锦衣卫遣旗尉至滋阳密访,士民人人称颂扼腕。又至怀柔,乡评与滋阳同。上意遂解。廷杖四十,戍延绥。未几,起捕如皋知县。甲申正月,升兵部主事。三月十九日,母子二人俱死之。

野史云:太监高起潜弟荫锦衣卫中所正百户。锦衣有试百户,有实授百户,而无正百户。

京师有李兆龙,从左良玉有年,后辞归,语人曰:『左帅实流贼所惧,但不为朝廷用』。人问之。曰:『尝大捷,或请穷追,左笑曰:若欲尽贼耶?留此残贼,武官尚可为人。若贼今日平,武臣明日即奴矣』!于戏!以曹文诏之忠勇,百战奇绩,有一言拂文臣,不免就狱,武臣安得不纵寇,盗贼安得不日炽耶(明之亡,贱武故也)?

吴宦官鄙谬恶劣不足用,然奉命惟谨,上所委,咄嗟立办,故上用之,然亦参用之尔,非专任之。向所谓汪直、刘瑾者谁邪?归亡国之罪于宦官,乃借是释也。

十二月十七月,流贼张献忠又率群贼围庐州府城,攻之特甚,太守帅居民守之愈坚。掳掠四野,至二十一日,流往滁州去。

九年(丙子)正月初一日晚,援剿经略卢公象升(常州府宜兴人)同总兵祖公宽,系守边名将,率大军来庐州府剿贼。时流寇张献忠同罗汝才等在滁州掳掠。初二晨,即统兵追贼。兼程而进,直入贼营,贼竟不知是兵,犹以为本营人马。怎当此贯战将士,视群贼似婴儿,杀伐之声闻数里。贼大败,斩首千余级。贼败,流之而去。嗣后贼无不到之处,而卢公又勤王去矣。

译皇帝勤于政务,夜漏已深仍坐着阅读奏疏。有个小内监在旁边焚香,皇帝闻到香味,心中一动。另一天夜里坐着时,又闻到同样的香味,于是命人撤去。皇帝查问掌管焚香局的人,得知了配制香料的方法,因而叹息说:“先圣之所以沉溺于欲望,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于是下令禁止制造,烧毁配方,治罪有关人员。宫中每年年初不在门上贴纸绘的门神,而是在门的左右排列两个彩绘木偶,形状像傀儡;除夕时便给它们戴上冠、插上笏。崇祯末年,彩绘木偶一到夜里就会自行走动。过了很久,竟然太阳一落山便走动。即使内监也不敢独自行走,若遇到它们,就赶紧走开躲避。这在五行之中,是木失去本性而出现的灾异,何况它们的形状还像人呢?灾异出现在宫中竟到了这种程度,皇帝最终也遭遇了祸患。八年(乙亥),大旱并发生暴风。皇帝斋戒反省,说:“皇天并没有抛弃我们,而是以这些现象来显示教诲。”他到中正殿丹墀,在太阳下跪着祈祷。第二天,风停了,降下大雨。皇帝驾临中左门,告诉群臣说:“虽然得到了雨水,但禾苗大多已经受损。只有反躬自省、修养自身,诚心爱护百姓,才或许可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瘟疫流行,皇帝拨出帑银一万,命太医院在惠民局制药施给百姓。又下谕刑部清理狱案,重罪经过审录后减等,轻罪释放。贫困者供给衣食,患病者供给药物,死者供给棺材办理殓葬。正月十八日,流寇张献忠攻陷凤阳府,打开高墙,释放被囚的罪宗。知府颜容暄、推官万文英等四十七人全都遇害,留守使朱国相战死。二十一日,流寇到达合肥店埠镇,焚烧竹木,火光照耀得城中如同白昼。二十二日,到达庐州府,群贼包围城池,猛烈进攻,焚烧七座城门及关厢,杀死数十万人,向四郊掳掠。庐州知府吴大朴(固始县人)率领军民登城防守,修造各种守城器具。每座城门外设置吊桥,城门口挖掘陷马坑,城下挖成品字形的坑,栽立梅花桩。城头每一垛墙由五人轮番防守。每一垛设一盏照城灯。每五垛设置一盆照城火。贼军焚烧水关。有个富有的生员李玉卿招募人挖土封填,每填一筐土给钱一百文,半天便填实了。二十四日,贼军攻陷北门月城。贼首二大王张进嘉登上坐在月城楼中,命骁勇的贼兵沿墙攀上大城垛口。有个壮士鲁弘道挺枪抵御,群贼难以进入。恰好指挥使田起潜带着火炮赶到,咬破手指出血祭炮,炮弹发射后,击碎月城楼,张进嘉被消灭。贼军暂时退去,但攻势更加猛烈,吴太守守得更加坚固。直到二十八日,贼军才解除包围离去。官民疲惫困乏,睡了三天才恢复精神。当时皇帝厌恶听到贼情,巡抚、巡按以及府、县官员也多隐瞒贼情,不把实况上报。庐州府的公文说:正月二十二日夜,流寇张献忠率领一千多名贼兵进攻府城,守军竭尽全力防守,贼兵不能进入,于是焚烧城外草房二百多间,杀死、掳走男女六十三人,流窜到巢县而去;又焚烧五乡七处关厢的房屋数十万家,杀人一百多万。公文只这样说等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三口〕 流寇前往巢县时,有人报告贼兵到了。知县严觉是浙江人,不相信,认为这是欺骗。凡是说有贼兵的人,都用三木枷锁夹住头部。第二天,贼兵果然到来,攻陷北门进入城中,百姓四处奔逃,而知县还坐在公堂上核比较对钱粮。贼兵进入衙门,杀死知县严觉,掳走他的母亲、妻子和子女,打开监牢释放罪犯,抢掠两天后离去。无为州、含山、和州、全椒也都陷落。贼兵剖开孕妇的肚子,以查验胎儿是男是女来决定胜负;把婴儿放进油锅,或者挑在枪头上,观看婴儿啼哭哀号取乐。杀戮残酷狠毒,听到这些事都令人两腿发抖、胆战心惊。下诏召山西平民辛全到京城,授予国子监学正之职。当时天下日益动乱,朝廷求贤如饥似渴,听说辛全的名声,便召他前来。辛全上书,多数内容是救急的丹方,但他所说的都是端正内心、真诚用意的道理。不久便辞官回乡。盔甲厂发生灾火,丢失了无数火药和器械。官民房屋倒塌毁坏数千间,男女死者无法计数。在此以前,武备长期废弛,制造的军器破旧迟钝,难以使用。皇帝严令精心制造,制作不精良的要重罚,因此所造兵器坚固锋利,无与伦比。但火器和盔甲合在一个机构中,往往导致灾祸。原来是内官不愿分开管理,分开后火药所得的利益就少了。逮捕山东滋阳知县成德,将他关入锦衣卫监狱。成德性情刚直,连续上奏攻击温体仁,共上奏十次,于是被逮捕。温体仁想置他于死地。成德的母亲章氏等候温体仁乘轿外出,便总在道路上辱骂他;温体仁每天都要由中城兵马护送出行。皇帝命锦衣卫派旗尉到滋阳秘密访查,士民人人称颂成德,为他抱不平。旗尉又到了怀柔,当地舆论也与滋阳相同。皇帝于是改变了主意,只杖责成德四十下,发配延绥戍守。不久,又起用他逮捕如皋知县。甲申正月,升任兵部主事。三月十九日,母子二人都死了。《野史》说:太监高起潜的弟弟承受荫袭,任锦衣卫中所正百户。锦衣卫有试任百户和实授百户,却没有“正百户”这一职位。京城有个李兆龙,跟随左良玉多年,后来辞职回乡,对人说:“左帅确实是流寇所害怕的,只是没有被朝廷任用。”别人问他原因,他说:“有一次取得大胜,有人请求乘胜追击,左帅笑着说:‘你难道想把贼全部消灭吗?留下这些残余的贼,武官还可以有饭吃。如果贼今天被平定,武臣明天就成奴才了!’唉!凭曹文诏的忠勇和百战奇功,只因有一句话触犯了文臣,便不免被关进监狱;武臣怎么能不放纵寇贼,盗贼怎么能不日益猖獗呢?(明朝灭亡,是因为轻贱武臣的缘故。) 吴姓宦官鄙陋荒谬、恶劣无能,不值得任用;然而他奉命时非常谨慎,皇帝交给他的事情,片刻之间就能办成,所以皇帝任用了他,但也只是参用他而已,并不是专门任用他。过去所说的汪直、刘瑾又是谁呢?把亡国的罪过归到宦官身上,不过是借此为自己开脱罢了。十二月十七月,流寇张献忠又率领群贼包围庐州府城,进攻尤其猛烈,太守率领居民守卫得更加坚固。贼兵向四面郊野掳掠,到了二十一日,流窜到滁州去了。九年(丙子)正月初一日晚,援剿经略卢公象升(常州府宜兴人)与总兵祖公宽——祖公宽是守边名将——率大军来到庐州府剿贼。当时流寇张献忠和罗汝才等正在滁州抢掠。初二早晨,卢象升立即统率军队追击贼军。他们日夜兼程前进,直接冲入贼营,贼军竟不知道来的是官兵,还以为是本营的人马。哪里抵挡得住这些惯于作战的将士!他们把群贼看得如同婴儿一般,杀伐声传到数里之外。贼军大败,被斩首一千多级。贼军败退,流窜离去。此后,贼军所到之处无不遭受祸害,而卢公又去勤王了。

合肥县郑文雅诣军门献平辽灭寇之策,卢公读其策而伟之。复较射比艺角力,皆冠军超群。公大奇之,曰:『尔韩、岳之流也』!特荐之。钦授援剿都指挥使,驻防宜阳县。屡败群贼,贼皆逸遯他去,着功甚多。

二月,特用淮安府武举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启新上书,实无扳援,而野史谓政府所使;盖以政府未尝挠之,故意度云然。不知政府特迎合上意,其疏且在,岂利于政府者哉?

七月,京师戒严,唐王聿键引兵入援,声言清君侧之恶,下诏废为蔗人。

野史所载常熟县民张汉儒讦奏钱谦益,立枷三日死;非也。立枷乃魏忠贤所为。上即位初,即毁之矣。

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三人允称边才,乃杀贼方当奏绩,遽以勤王入援,而秉国者又移之边方,或中以危法,遂使已潜复炽。虽系天命,亦人事也!

十年(丁丑)夏,大旱,下诏罪己责臣。自此后天下时常大旱,流贼多因此起。

南直抚、按并辅臣交章荐松江处士陈继儒(字仲纯,号眉公)。已将下诏征聘,而厂、卫访得其人务虚名,无实学,事奔竞,而衣服、饮食、器用俱务诡异。上曰:『此妄人』!遂不征。

陈启新论考选不公,进吏部访册,而礼部尚书姜逢元、兵部侍郎王业浩圈多,上嫌其滥,俱罢之。又参职方司郎中尹民兴等溺职。野史误以民兴为知县,非也。

抚宁侯朱国弼以参温体仁夺俸,非夺爵也。

驸马都尉王昺以参温体仁欺君误国夺爵,终于家。驸马中惟王昺一人而已。

十一年(戊寅)正月,太子加玄服,出阁讲书。

六月,安民厂灾。

十一月,京师戎严。神机营副将王世爵阵亡于京东之孙堠。先是九年京师警,世爵尝统数百人哨至芦沟桥,猝遇敌骑数千至,众欲走,世爵曰:『彼众我寡,走即为所乘』。于是依桥结阵以待。敌疑有伏引去。名大振。至是战亡。

宣大总督卢象升帅师勤王,至保定贾庄,血战死,物议纷纷谓亡去。有随营打点骑尉俞希龙,下东厂太监王之心鞫。希龙极称其忠勇有谋略,实陷陈而死。之心以为诳,加酷刑无完肤。仰天叹曰:『国家若负卢公,再无忠臣也』!言毕即死。而野史谓象升死于松杏。松杏之败在关外,乃洪承畴,非卢象升也。地之相去二千余里,时之相去四年有余,乃误彼人为此人,混两事为一事;野史可笑如此。

有宁永芳者,宣府人,骁勇善骑射,为大同守备。象升巡边,见其岸异,命之骑。承芳驰且射,象升亦驰而射,逐兔也,象升一发殪之。因按辔与之论射,非老于行务不能;承芳心折焉。国变后,寓于西湖,为人述其事,犹叹息洒泪不置,云待卢公何薄,待洪承畴何厚也!

十二年(己卯),禁午门,端门内官,不许延接朝士。百官待漏,在午门前东西棕篷下,惟五府锦衣卫、尚宝司、六科有直房,其余无直房,亦非露立。野史所载禁朝臣私探内侍,于是待漏俱露立,无敢入直舍者,齐东之语也。

九月,宴杨嗣昌于平台,即后左门,无后殿。野史云,宴于平台后殿,误矣。

杨嗣昌实心任事,廷臣所少,而才亦足以济之。使廷臣不为门户掣肘,俾得专心办贼,未必无成。顾攻者纷纷,遂使嗣昌忧愤。后襄阳陷,嗣昌自经。诗云:「无权无勇,职为乱阶」,其诸臣之谓乎!抚臣微有谋略者,朝臣必嫉之。

左顺门,嘉靖中改名会极门。召对群臣,非中左门,即后左门,无左顺门之例,乃野史所误。

十三年(庚辰),诏以贤良方正、举贡、生员照科甲用,名庚辰特用(后来报国者,独有杨畏知一人)。

野史云,上尝语大学士薛国观:『朝臣婪贿』。国观对曰:『使厂、卫得人,朝士何敢黩货』!时东厂太监王化民在侧,汗流浃背。太监中无所谓王化民者,此言妄也。厂、卫朝廷耳目,若果得其人,实足以厘奸剔弊。但东厂既属宦官,锦衣卫堂上官率阘茸不肖,非素餐尸位,即黩货招权,称职者无一人,皆犬豕之辈也。

郭承昊乃卫弁之贤者。廷杖黄道周、解学龙,承昊谕行刑旗尉曰:『黄、解二公,忠臣也,若使上有杀谏臣名,若等罪莫赎』!故虽杖而不伤。

上性至孝,四岁失太后,追思不已。宫中奉遗像,或日未肖,上不怿,乃命司礼监太监王裕民、武英殿中书乐某、卫圣夫人陆氏诣新乐侯刘文炳第,敕太夫人口授画像。太夫人徐氏者,太后生母也。像进,左右咸惊曰肖,上大喜,命画四十日,具卤簿迎入,安奉奉慈殿干清宫,晨昏上食行礼如生。因追封太后父刘应元为瀛国公,母加瀛国太夫人。文炳兄弟叔侄,俱进爵有差。

译合肥县人郑文雅到军门献上平定辽东、消灭寇贼的策略,卢公读了他的策论,认为很出色。又考察他的射箭、比试技艺和角力,样样都是第一,超出常人。卢公十分惊异,说:“你是韩信、岳飞一类的人物啊!”于是特别推荐他。朝廷钦授他为援剿都指挥使,驻防宜阳县。他多次击败群贼,贼军都逃往别处,立下了很多功劳。二月,特意任用淮安府武举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陈启新上书,实际上并没有攀附援引,而野史却说是政府指使的;大概因为政府从未阻挠他,所以便这样推测。哪里知道政府只是特意迎合皇上的心意呢?他的奏疏还在,难道会有利于政府吗?七月,京师戒严。唐王聿键率兵入京援助,声称要清除皇帝身边的奸恶,下诏把他废为庶人。野史所记载的常熟县百姓张汉儒弹劾钱谦益,钱谦益被立枷三日而死,这不对。立枷是魏忠贤所施行的刑罚。皇帝刚即位,就已经毁掉了这种刑具。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三人确实都称得上有边疆才干,只是正当他们杀贼、将要上奏报功时,却突然因为勤王而入援;掌权者又把他们调往边地,有的人还被人用危险的罪名陷害,于是使已经潜伏下来的贼势重新炽盛起来。这虽然是天命,也同样是人为造成的啊!十年(丁丑)夏天,大旱。皇帝下诏责备自己并斥责群臣。从此以后,天下经常发生大旱,流贼大多因此而兴起。南直隶巡抚、巡按以及辅臣接连上奏推荐松江处士陈继儒(字仲纯,号眉公)。诏书已经准备下发,征召他入朝,但厂、卫访察得知此人只务求虚名,没有实际学问,热衷于奔走竞争,而且衣服、饮食、器物用具都追求奇异。皇帝说:“这是个妄人!”于是没有征召他。陈启新批评考选不公,递上吏部访册;礼部尚书姜逢元、兵部侍郎王业浩在册上圈点的人太多,皇帝嫌他们滥用权力,便把二人都罢免了。他又弹劾职方司郎中尹民兴等人玩忽职守。野史误称尹民兴为知县,并不是这样。抚宁侯朱国弼因为弹劾温体仁而被削减俸禄,不是被夺爵。驸马都尉王昺因为弹劾温体仁欺君误国而被夺爵,最终死在家中。驸马中只有王昺一人如此。十一年(戊寅)正月,太子加穿玄色礼服,出阁讲读经书。六月,安民厂发生火灾。十一月,京师戒备森严。神机营副将王世爵在京城东面的孙堠阵亡。此前九年,京师发生警报,王世爵曾率数百人巡哨到芦沟桥,突然遇到数千敌骑赶来,众人想逃跑。王世爵说:“敌众我寡,逃跑就会被他们乘势追击。”于是依托桥梁结阵等待。敌军怀疑有埋伏,便撤走了。王世爵因此名声大振。到这时,他战死了。宣大总督卢象升率军勤王,到了保定贾庄,经过浴血奋战而死,舆论纷纷,说他是逃亡了。有一名随营打点骑尉俞希龙,被东厂太监王之心带去审问。俞希龙极力称赞卢象升忠勇而有谋略,说明他是被陷害而死的。王之心认为这是欺骗,施加酷刑,直到身体没有一处完好。俞希龙仰天叹息说:“国家如果辜负卢公,就再也没有忠臣了!”说完便死了。而野史却说卢象升死于松山、杏山。松山、杏山之败发生在关外,主将是洪承畴,不是卢象升。两地相距二千多里,时间相隔四年多,竟把那个人误认为这个人,把两件事混成一件事;野史错误到这种程度,实在可笑。有个叫宁永芳的人,是宣府人,勇猛善于骑射,担任大同守备。卢象升巡视边境时,见他的仪表与气概非同寻常,命他骑马。他骑马奔驰并射箭,卢象升也骑马射箭,追逐兔子;卢象升一箭将兔射死。于是卢象升勒住马缰,和他谈论射箭之道;若不是长期熟悉军事实务的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宁永芳由此十分折服。明朝覆亡后,他寄居西湖,向人讲述这件事时,仍然叹息流泪不止,说:“为什么这样薄待卢公,却那样厚待洪承畴呢!” 十二年(己卯),午门、端门以内禁止内官接待朝臣。百官等候开宫门时,都在午门前东西两边的棕篷下;只有五府、锦衣卫、尚宝司、六科设有值房,其余部门没有值房,但也不是站在露天中。野史记载禁止朝臣私下探望内侍,于是等候开门时都站在露天里,没有人敢进入值舍,这只是齐东的传闻。九月,在平台设宴款待杨嗣昌。平台就是后左门,那里没有后殿。野史说是在平台后殿设宴,错了。杨嗣昌真心任事,这是廷臣中少有的,而他的才干也足以成就事业。假如廷臣不因门户之见从中牵制,使他能够专心办理剿贼之事,未必不会成功。但攻击他的人纷纷而来,终于使杨嗣昌忧愤不已。后来襄阳陷落,杨嗣昌自缢而死。诗中说:“没有权力,也没有勇气,职分反而成为祸乱的根源。”这大概说的是那些大臣吧!巡抚中稍有谋略的人,朝臣必定嫉妒他。左顺门在嘉靖年间改名为会极门。召见群臣对答时,不是在中左门,就是在后左门,没有在左顺门的惯例,这是野史记错了。十三年(庚辰),诏令把贤良方正、举贡和生员按照科甲出身任用,名为“庚辰特用”(后来报效国家的,只有杨畏知一人)。野史说,皇帝曾对大学士薛国观说:“朝臣贪婪受贿。”薛国观回答:“假使厂、卫任用了合适的人,朝臣哪里敢贪赃受贿!”当时东厂太监王化民正在旁边,汗流浃背。太监中根本没有叫王化民的人,这段话是妄说。厂、卫是朝廷的耳目,如果果真任用了合适的人,确实足以整治奸邪、剔除弊端。但东厂既然归宦官掌管,锦衣卫堂上官又大多是庸碌无能之辈,不是白吃俸禄、尸位素餐,就是贪赃受贿、招权纳贿,称职的一个也没有,都是猪狗一般的人。郭承昊是卫所武官中贤能的人。朝廷杖责黄道周、解学龙时,郭承昊告诫执行刑罚的旗尉说:“黄、解二位公,都是忠臣。如果让皇上留下杀害进谏大臣的名声,你们的罪过就无法赎免!”所以二人虽然受了杖刑,却没有受伤。皇帝天性极其孝顺,四岁时失去太后,始终追思不已。宫中供奉着太后的遗像,有一天画像画得不像,皇帝很不高兴,于是命司礼监太监王裕民、武英殿中书乐某、卫圣夫人陆氏前往新乐侯刘文炳府第,命太夫人口授画像的样貌。太夫人徐氏,是太后的生母。画像送入宫后,左右侍从都惊叹说画得像,皇帝大喜,命人绘制四十天,备好卤簿仪仗迎入宫中,安放供奉在奉慈殿干清宫,早晚像对待在世时一样进食行礼。于是追封太后的父亲刘应元为瀛国公,母亲加封为瀛国太夫人。刘文炳的兄弟、叔侄也都分别晋升爵位。

上初即位,事事宽大。自温体仁入阁,票拟务从深刻,由此遂失人心。论者谓亡国之祸,体仁酿之,良然。至于杨嗣昌,亦与同类并讥,则门户之论。斯民三代,何可诬也。惟用熊文灿以误国,罪无所逭。凡召对,廷臣有忤上意者,上震怒不测,体仁从无一言解救。后致仕归,至潞河,上揭帖,言皇亲周奎、周鉴、田弘遇不法事,在位时未尝言及之。

大学士文震孟、礼部侍郎陈子壮,素有清望,为上所知。温体仁百计排挤,未竟其用,人皆惜之(后子壮回粤,起兵恢复,有烈丈夫风)。

都指挥使郑文雄驻宜阳,屡败群贼有功,升广西浔梧营参将。未几,晋总兵官。

江北庐州府诸州县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斗米价银四钱。知府吴大朴劝富户输米助赈,而穷民赖以全活者甚众。

五月二十八日,八贼陷襄阳,襄王遇害,督师杨嗣昌自缢死,自此天下事益不可为。上忧懑,计无所出。廷臣闻嗣昌死,欣然有得色。忘国徇私,幸败乐祸,任事者欲其成功,岂可得乎?

淮阳、江北多蝗,大旱大饥。河水涸,丹行艰涩,运米一石至淮者,百姓所费银六两。是时山东大稔,麦一石价银三钱。扬州府推官汤来贺申详总漕御史史可法,题请改折。每米一石,折银一两六钱,以九钱买麦三石抵漕米一石,一钱为运费,五钱解部充饟。奏入报可。百姓省四倍之输,朝廷获三倍之入,而人服其才。

十四年(辛巳),都下大饥,斗米钱五百,麦七百,鸡豕羊不孳,人相食,中州、江北尤甚。

正月二十二日,闯贼陷河南府,福王常洵遇害。上御中极殿,召公侯伯进殿谕曰:『尔诸卿世受国恩,与社稷同休戚,有能代朕筹划雪耻者,各以方略进』。诸臣哑然无以对。定国公徐胤祯对曰:『臣不敢奏』。上曰:『卿奏无妨』。胤祯连声曰:『不敢奏,不敢奏』。上曰:『无妨』。而胤祯流汗叩头不已。上挥之退。成国公朱纯臣荐灵璧侯汤国祚、怀远侯常延龄、抚宁侯朱国弼、临淮侯李弘济、诚意伯刘孔昭、襄城伯李国祯、忻城伯赵之龙俱有才能,求用之以匡时艰。后李国祯总督京营,致都城沦陷。赵之龙总督南京戎政,清兵下江南,首献南都,迎豫王入城,至今子孙世袭,在正白旗下,滁州知府赵清祯是其子孙也。皆是一群死猪狗。

上圣学渊博,每经筵日讲,与词臣反复辩难,讲官无不屈服。行幸大学,尊重师道,岂有命奄官率群臣习礼之理!野史谬传,遂有鱼朝恩讲经、李邦宁释奠之诮,呜乎妄矣!

怀宁侯孙维藩闲游香山,醉杖其僧几毙。东厂上其事。未几出圣谕,严禁勋戚害平民,违者重治。

九月十五日,南京应天府江宁县生员何光显伏阙上书,献太平金镜策数万言,皆治国安民、御贼攘乱之术要。献而不能用,惜哉!

野史无文卷四

烈皇帝遗要(下)

梅冲华传

烈皇帝遗要(下)

十五年(壬子)夏四月初三日,流贼张献忠陷庐州府舒城县,杀人殆尽(贼改舒城县为得胜州)。

五月初七日,学臣徐之垣科考庐州府八属,生童俱集城内,失于稽察。献忠率群贼自桃集走小路,由小蜀山,夜至城下。自将军庙攀堞入城,开西门放群贼入城,杀掳焚奸,杀人几十万口。而学臣徐之垣、知府郑履祥、知县潘登贵咸逃去。兵备道蔡如蘅(字香君,四川人)遇害。其妾王月大骂,八贼杀之,尸立不仆,移时方倒。通判赵兴基守水西门,朝衣朝冠,骂贼不屈被杀。乡绅参议程楷(畸人)骂贼被杀。指挥同知赵之璞遇害。军民妇女死节者不可胜纪。贼杀掠三日去,臭闻数十里。食尸之鸟鸢蔽天,磷火昼见,夜多鬼哭,声达于旦(庐州卫百户李禺花同矮李百户等四弁,具冠带,朝流贼张献忠于鼓楼南街富户孙辉之家受招安。八贼每弁赏银千两,令其安抚百姓。封李禺花为都指挥使。禺花受职得银即遁去。八贼大怒,大杀百姓。民无噍类者,实李禺花等酿之也)。后又二次入城,民无噍类矣。田地荒芜,狐兔之迹满路,令人不忍见闻,虽黄巢、庞勋之恶,不逾是也。

译皇帝刚即位时,办事处处宽厚。自从温体仁入阁后,票拟总是力求严苛刻薄,因此失去了人心。评论者说,亡国的祸患是温体仁酿成的,确实如此。至于杨嗣昌,也和温体仁同类而一并受到讥评,那是门户之见。难道能这样诬蔑天下百姓三代吗?只有任用熊文灿导致误国,这个罪责无法逃脱。每逢召见对答,廷臣中有违逆皇帝心意的,皇帝就震怒,喜怒难测;温体仁从来没有说一句话为他们解救。后来温体仁辞官回乡,到了潞河,皇帝揭发上奏皇亲周奎、周鉴、田弘遇的不法之事;但温体仁在位时从未提及这些事。大学士文震孟、礼部侍郎陈子壮一向享有清正的声望,皇帝也知道他们。温体仁千方百计排挤他们,使他们未能得到任用,众人都为此惋惜(后来陈子壮回到广东,起兵恢复,有烈丈夫的气概)。都指挥使郑文雄驻扎宜阳,多次击败群贼,立有功劳,升任广西浔梧营参将。不久,又晋升为总兵官。江北庐州府所属各州县发生大旱,千里土地一片赤地,百姓相互吞食,一斗米要价白银四钱。知府吴大朴劝说富户捐输粮米救济灾民,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穷人很多。五月二十八日,八贼攻陷襄阳,襄王遇害,督师杨嗣昌自缢而死。从此天下的事情更加无法挽救。皇帝忧愁烦闷,想不出办法。廷臣听说杨嗣昌死了,都欣然自得,面有喜色。忘记国家而徇私,幸灾乐祸,任事的人想要让事业成功,难道办得到吗?淮阳、江北蝗灾严重,又遇大旱大饥。河水干涸,丹行艰难迟缓;一石米运到淮地,百姓要花费白银六两。当时山东大丰收,一石麦子只值白银三钱。扬州府推官汤来贺把情况详细申报给总漕御史史可法,请求改为折征。每一石米折合白银一两六钱,其中用九钱购买三石麦子,抵作一石漕米;一钱作为运输费,五钱解送到户部充作军饷。奏疏上报后,得到批准。百姓少交了四倍的粮食,朝廷却多获得了三倍的收入,人们都佩服他的才能。十四年(辛巳),京城一带发生大饥荒,一斗米要五百钱,麦子要七百钱,鸡、猪、羊都不能繁殖,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中州、江北尤其严重。正月二十二日,闯贼攻陷河南府,福王常洵遇害。皇帝驾临中极殿,召公、侯、伯进殿,告诫他们说:“你们各位卿家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同国家共同承担祸福,有谁能替朕谋划雪耻,就各自把方略献上来。”众臣默然无言,无法回答。定国公徐胤祯回答说:“臣不敢奏言。”皇帝说:“卿尽管奏来,没有关系。”徐胤祯连声说:“不敢奏,不敢奏。”皇帝说:“没有关系。”徐胤祯却不断流汗叩头。皇帝挥手让他退下。成国公朱纯臣推荐灵璧侯汤国祚、怀远侯常延龄、抚宁侯朱国弼、临淮侯李弘济、诚意伯刘孔昭、襄城伯李国祯、忻城伯赵之龙,说他们都有才能,请求任用他们来挽救时局。后来李国祯总督京营,导致都城陷落。赵之龙总督南京戎政,清兵攻下江南后,他首先献出南京城,迎接豫王入城;直到现在,他的子孙仍世袭爵位,隶属正白旗,滁州知府赵清祯就是他的子孙。这些人全都是一群死猪狗。皇帝圣学渊博,每逢经筵日讲,都和词臣反复辩论诘难,讲官没有不屈服的。他巡幸大学,尊重师道,哪里有命令阉官率领群臣学习礼仪的道理!野史荒谬地传说,于是有了鱼朝恩讲经、李邦宁释奠的讥讽,唉,实在是妄说!怀宁侯孙维藩闲游香山,醉后用杖打一个僧人,几乎把他打死。东厂把这件事上报。没过多久,皇帝颁出圣谕,严禁勋戚伤害平民,违犯者严加惩治。九月十五日,南京应天府江宁县生员何光显到宫阙前伏地上书,献上数万字的《太平金镜策》,内容全是治理国家、安定百姓、抵御贼乱的重要方略。可惜献上了却不能得到采用!《野史无文》卷四 《烈皇帝遗要》(下) 《梅冲华传》《烈皇帝遗要》(下) 十五年(壬子)夏四月初三日,流贼张献忠攻陷庐州府舒城县,几乎把人杀光(贼军把舒城县改名为得胜州)。五月初七日,学臣徐之垣考察庐州府八属,生员和童生都聚集在城内,因而疏于查察。张献忠率领群贼从桃集走小路,经由小蜀山,夜里到达城下。他亲自从将军庙攀登城墙进入城内,打开西门放群贼进城,杀人、掳掠、焚烧、奸淫,杀死数十万人。而学臣徐之垣、知府郑履祥、知县潘登贵都逃走了。兵备道蔡如蘅(字香君,四川人)遇害。他的妾王月大骂贼军,被八贼杀害;尸体直立不倒,过了一会儿才倒下。通判赵兴基守卫水西门,穿着朝衣、戴着朝冠,骂贼不屈,被杀。乡绅参议程楷(号畸人)骂贼,被杀。指挥同知赵之璞遇害。军民和妇女为守节而死的,数不胜数。贼军杀人、抢掠三天后离去,臭气传到数十里外。食尸的鸟鸢遮天蔽日,白天也能看见磷火,夜里常有鬼哭声,直到天亮仍能听见(庐州卫百户李禺花和矮李百户等四名武官,穿戴冠带,在鼓楼南街富户孙辉家向流贼张献忠朝拜,接受招安。八贼给每名武官赏银一千两,命他们安抚百姓。封李禺花为都指挥使。李禺花接受官职、得到银子后便逃走了。八贼大怒,于是大肆屠杀百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口〕 百姓没有一个能够幸存,实在是李禺花等人酿成的祸害。后来贼军又两次入城,百姓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田地荒芜,路上到处是狐狸和兔子的踪迹,令人不忍心看、不忍心听;即使黄巢、庞勋的凶恶,也没有超过这种情形。

流贼自八年正月略庐、凤等处,至十六年始入楚、蜀。贼首八大王张献忠率大傻子刘通、隔里眼孙仁(乃群贼中之最恶毒者)、老回回马守应、一棵葱王文、满天星刘焕、小袁营张三贵、闯塌天韩国基、曹操王罗汝才、红狼刘希尧、过天星徐世福、混十万刘国龙、一斗粟孙承恩、紫金梁马进孝等贼,率从贼数十万人,侵扰庐、凤、桐、潜、滁、和诸州邑,焚杀掳略奸淫,不可胜言。尸横遍野,白骨如麻,江北无完城。田地荒芜,草莱没人。村绝烟火,路断行人。残黎逃窜山谷水涯,食草根木皮,饥寒而死者,又不可以数记。虽有总漕朱大典、阁部史可法暨总兵参游率兵援剿,每于贼去后方至,见贼先走,从无一当贼者。诸州官吏并无守御之策,惟有听其杀掳饱去而已。朝廷并未发遣一将一卒,百姓汤火,付之膜外,岂不伤哉!其闲臣死忠、子死孝、夫死义、妻死节者多矣,俱淹没无闻,乌得而表扬之?虽有旌奖者,百中无一焉。即有旌扬,皆官室富家,多粉饰之词,不足深信。幸是秋七月上旬,上命总兵黄得功同刘良佐、廖应登等率兵五万余人,援剿流贼,招抚残黎,分镇庐、凤等处。黄得功驻札庐州府,刘良佐驻扎寿州。流贼率众入英、霍山中。贼虽去而官兵害民更胜于流贼,故民间有「贼梳兵篦」之谣。贼虽杀掳惨毒,犹有去时,亦有不到之地。兵之残害,搜括一无遗漏。小民恨入骨髓,相诅云:「宁忍死于贼,不肯死于兵」!是则小民前罹贼之火烧,而后复遭兵之汤烫。奈何民受汤火,国亦随亡。

闯贼李自成于十四年再攻开封府,不克。是年,复合群贼百万围之。上出侯恂于狱,督师河上。调左良玉各镇共十三镇援开封,壁于朱仙镇(在府城南四十里)。良玉持两端,不肯当贼。忽夜半,纵兵大噪突诸营。诸营惊乱,疑贼至。良玉乘乱,掠诸营马羸溃而去。贼觇击之,大败,诸营悉溃。良玉走襄阳。自是开封援绝,遂至沦没。或谓良玉击贼不胜,败去,盖饰词也。

九月九日,闯王李自成、曹操王罗汝才,二人合围开封府,胁从之贼近百万。贼掘黄河之水冲开封。十六日,大水冲开曹门。十七日,满城成渠,人民溺死无算。止存钟楼、鼓楼、各王府屋脊、相国寺寺顶、周王紫禁城及夷山顶。避水者满屋脊。十八日,推官黄澍遣善泅家丁李用过河请救。监军道王燮得推官手书,自乘二十余舟,从北门扬帆人。值巡抚高名衡、黄推官各乘舟至紫禁城上,见周王恸哭,请王同宫眷五六百人同行。在城头屋角树杪避水难民俱渐次渡河北去,在柳园鬻粥食难民。此古今未有之苦,亦古今未有之厄也。知府吴士讲,合肥人,乘筏去,回乡,后论功升川南道,恳辞不仕,隐于田野终身。

上以御史杨仁愿言,诫厂卫罗织。未几,吏科给事中阮震亨有请托书至吏部文选司,为东厂所获,奏之。厂卫之设,实不便廷臣。

晋刘宗周左都御史。上言祖制设红凳二条,责御史之不称职者,请复之。上可其奏。于是御史人人侧目,未几罢去。

大内宫殿鸱吻如烟雾蒙罩,命中官登视,乃蠛蠓也。数日方散(蠛蠓,小飞虫,谓之酰鸡,生于朽坏之木。因久雨而生,睹阳则死。今生大内,亦不祥之兆也)。

黄道周既遣,人谓必不能生还。一日,上御经筵,问儒生品行学问孰优。众以道周对。上曰:『道周何在』?对曰:『在戍所』。上默然。明日,遂诏还道周,仍为少詹事。野史云,上与周延儒论岳飞,延儒乘间言之,故有是命;谎言也。

山东土贼李青山作乱,勇卫营督理太监刘元斌剿平之。御史王孙蕃参其杀良冒功。上怒,逮元斌下刑部,论死,并诛提督太监王之民,即前为司礼监者。

杀兵部尚书陈新甲。先是新甲密建和议,撤关宁劲旅并力剿贼。辅臣泄其语,科道交劾,遂杀之。新甲,枢臣中最有谋略者。乙榜出身。为人所忌,功未成而被杀,伤哉!惜哉!

十一月,京师戒严。是时十七路总兵入援,兵马数十万。首辅周延儒督师。以大同总兵王璞为前锋,克期进兵。璞引兵遁去,致误军机。次年四月解严,命缇骑逮璞至京,诛之。

兵部侍郎金之俟(字起凡,吴江人)督治昌平。上命锦衣卫访之,悉得其守御方略。召之俊来平台。之俟大惧,入朝面无人色。廷臣皆危之,私语曰:『此袁崇焕之续矣』!及见,上温言慰劳曰:『卿某事善,某事善,但守某处将不善,宜易,粮草积某处者非是,宜徙』。之俊惶恐伏地谢。及出,汗流至足、如更生焉。身颤终日,食饮无味。国变从贼,后仕于清,入阁为大学士,晋太傅。苏郡乡绅赠以联云:「从明从顺从清,三朝之俊杰;纵子纵孙纵仆,一代超凡人」(此乡人之确评也)。

译流贼从八年正月开始劫掠庐州、凤阳等地,到十六年才进入楚、蜀。贼首“八大王”张献忠率领“大傻子”刘通、“隔里眼”孙仁(是群贼中最恶毒的人)、“老回回”马守应、“一棵葱”王文、“满天星”刘焕、“小袁营”张三贵、“闯塌天”韩国基、“曹操”王罗汝才、“红狼”刘希尧、“过天星”徐世福、“混十万”刘国龙、“一斗粟”孙承恩、“紫金梁”马进孝等贼,带领数十万从贼,侵扰庐州、凤阳、桐城、潜山、滁州、和州等州县,焚烧、杀戮、抢掠、奸淫,无法一一说尽。尸体横陈遍野,白骨多如乱麻,江北没有一座完整的城池。田地荒芜,杂草长得淹没人身。村庄断绝炊烟,道路断绝行人。残存的百姓逃窜到山谷水边,吃草根、树皮,因饥寒而死的人,又多得无法计算。虽然有总漕朱大典、阁部史可法以及总兵、参将、游击等率兵援剿,但往往等贼军离去后才到,见到贼军就先逃走,从来没有一个能够抵挡贼军。各州官吏也没有防守抵御的办法,只能任由贼军杀人抢掠、吃饱后离去而已。朝廷甚至没有派出一名将领、一个士卒,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却被置之度外,难道不可悲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其中臣子为忠而死、儿子为孝而死、丈夫为义而死、妻子为节而死的,多得很;但全都湮没无闻,哪里能够为他们表彰呢?即使有受到旌表奖赏的,百人中也没有一个。即便有旌表,得到表扬的也都是官宦富家,其中多是粉饰之词,不值得完全相信。幸好这一年秋七月上旬,皇帝命总兵黄得功和刘良佐、廖应登等率领五万多人,援剿流贼,招抚残存百姓,分别驻守庐州、凤阳等地。黄得功驻扎在庐州府,刘良佐驻扎在寿州。流贼率众进入英山、霍山一带。贼军虽然离去,但官兵残害百姓更甚于流贼,所以民间有“贼梳兵篦”的歌谣。贼军虽然杀人抢掠、残酷狠毒,却还有离去的时候,也有不到的地方。官兵的残害,则搜刮得一个不漏。小民恨之入骨,互相诅咒说:“宁可死在贼手里,也不肯死在官兵手里!”这就是说,百姓先遭受贼军火烧,后来又遭受官兵的汤烫。百姓受尽水深火热,国家也随之灭亡。闯贼李自成在十四年再次攻打开封府,没有攻克。这一年,他又联合群贼,号称百万,包围开封。皇帝把侯恂从监狱释放出来,让他到黄河边督师。调左良玉及各镇军队共十三镇援救开封,驻扎在朱仙镇(在府城南四十里)。左良玉首鼠两端,不肯与贼军交战。忽然半夜,他放纵军队大肆喧闹,冲击各营。各营惊慌混乱,以为贼军来了。左良玉趁乱抢走各营的马匹,狼狈溃逃而去。贼军侦察后前来攻击他,大败,各营全部溃散。左良玉逃往襄阳。从此开封的援军断绝,终于陷落。有人说左良玉攻打贼军没有取胜,败退而去,大概是替他掩饰的说法。九月九日,闯王李自成和“曹操”王罗汝才两人合围开封府,被胁迫跟随的贼军接近百万人。贼军挖掘黄河,引水冲击开封。十六日,大水冲开曹门。十七日,满城都变成水渠,百姓淹死得无法计算。城中只剩下钟楼、鼓楼、各王府的屋脊、相国寺的寺顶、周王紫禁城以及夷山山顶。躲避洪水的人挤满了屋脊。十八日,推官黄澍派善于泅水的家丁李用渡过黄河求救。监军道王燮得到推官的亲笔信,亲自乘二十多条船,从北门扬帆进入城中。正好巡抚高名衡、黄推官也各自乘船到达紫禁城上,见到周王后悲痛哭泣,请周王带着五六百名宫人和眷属一同离开。城头、屋角、树梢上躲水的难民,也都渐渐渡过黄河向北而去;王燮等人在柳园卖粥给难民。这是古今从未有过的苦难,也是古今从未有过的灾祸。知府吴士讲是合肥人,他乘木筏离开,回到故乡;后来论功升任川南道,却恳切辞官不任,终身隐居田野。皇帝根据御史杨仁愿的进言,告诫厂、卫不要罗织罪名。不久,吏科给事中阮震亨有一封请托之书送到吏部文选司,被东厂查获并上奏。设置厂、卫,实际上对廷臣很不利。晋升刘宗周为左都御史。皇上上奏说,祖制设置红凳两条,用来惩罚御史中不称职的人,请求恢复这一制度。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议。于是御史人人侧目,不久便被罢免离职。大内宫殿的鸱吻仿佛被烟雾笼罩,皇上命宦官登上去查看,原来是蠛蠓。过了几天才散去。(蠛蠓是小飞虫,叫作酰鸡,生长在腐朽的木头上。因连日下雨而生,见到阳光就死。如今出现在大内,也是凶兆。) 黄道周被遣送之后,人们都认为他一定不能活着回来。一天,皇上在经筵听讲,问儒生们谁的品行和学问最好。众人都以黄道周回答。皇上问:“黄道周在哪里?”回答说:“在戍所。”皇上沉默不语。第二天,便下诏召回黄道周,仍任少詹事。野史说,皇上曾与周延儒谈论岳飞,周延儒乘机提到黄道周,所以才有这道命令;这是谎话。山东土寇李青山作乱,勇卫营督理太监刘元斌将其剿灭。御史王孙蕃弹劾刘元斌杀害良民、冒领功劳。皇上大怒,逮捕刘元斌交刑部审理,判处死刑,并杀了提督太监王之民;王之民就是此前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杀兵部尚书陈新甲。此前,陈新甲秘密提出议和建议,撤出关宁的精锐军队,集中力量剿灭贼寇。辅臣泄露了他的意见,科道官员交相弹劾,于是将他杀死。陈新甲是枢臣中最有谋略的人,出身于乙榜。因受到他人忌恨,功业尚未完成便被杀害,真令人悲伤、惋惜!十一月,京师实行戒严。当时十七路总兵入京援救,兵马有数十万。首辅周延儒负责督师。以大同总兵王璞为前锋,限定日期进兵。王璞带兵逃走,导致贻误军机。第二年四月解除戒严,命令缇骑把王璞逮到京城,将他杀死。兵部侍郎金之俟(字起凡,吴江人)负责督治昌平。皇上命锦衣卫访查他,详细掌握了他的防守计划。皇上召金之俊到平台。金之俟非常害怕,入朝时面无人色。朝廷大臣都替他担忧,私下议论说:“这又是袁崇焕的下场了!”等见到皇上,皇上却温和地慰劳他说:“你这件事办得好,那件事也办得好;只是守卫某处的将领不行,应当更换;积存在某处的粮草也不合适,应当迁移。”金之俊惶恐地伏地谢恩。出来以后,汗流到脚,像死里逃生一样。他整天身体发抖,饮食也没有滋味。国家变故后他跟随贼寇,后来在清朝做官,入阁任大学士,晋升太傅。苏州郡中的乡绅送给他一副对联说:“从明从顺从清,三朝之俊杰;纵子纵孙纵仆,一代超凡人。”(这是当地人的确切评价。)

三大营领之者,总督、提督、协理。外有四卫营军,以龙骧左、龙骧右、武骧左、武骧右四卫官军充之,为朝廷禁旅,以御马监掌印太监为提督。后曹化淳领之,改名为勇卫营,以黄得功、周遇吉为将,练为战兵。又有巡捕营,专司捕盗,以五府带俸都督为提督。后添设内臣一员,名为内提督,以王之俊(字奇吾,容城人)为之,亦练为战兵,改名练捕营。襄城伯李国祯请选京卫各官荫袭舍人六千充护卫,名选练营。总计京营兵约数十万人,而可用者独勇卫营。其后亦无用。后逢瞎贼,则束手而降。

十六年(癸未)四月朔,享庙;驾未出,中极殿左忽起旋风,有白衣人随风而出。宿卫军校皆随风向东南行,至大通桥二闸而止。自此瘟疫流行,日死万余人,城门雍拥,千棺不能出。黄昏街衢人鬼相杂,遇白衣者必死。识者以为不祥。次年,都城陷没。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信不诬矣。

五月,雷震奉先殿,太祖神主移御床数寸。同日震銮驾库。上天震怒,由诸奸臣招之也。

上御门尝朝,鸿胪寺引安庆巡抚中军官范邦祯面恩。其人宿酒未醒,言语模糊,伏地叩头不起。命锦衣卫拏出,袖携酒壶堕地。上怒,御中左门亲鞫之。邦祯自供,乃运粮把总,用贿三千金于兵部,谋升此缺。下锦衣卫狱,未几死。兵部尚书戴罪,职方司郎中降罚,书吏下刑部治罪。

上一日召周延儒至平台,屏左右曰:『朕夜梦太祖写一有字,是何祥也』?廷儒沉吟良久曰:『不祥』!上曰:『何故』?对曰:『上不成大,下不成明,大明去半矣』!上曰:『密之』!不怿而退。延儒出,即语阁臣。堂吏叶盛枝闻之,出语所亲,諠传都下。堂吏徐文炜叩阙讦奏。上怒,遂有杀延儒之意。及文选司郎中吴昌时(嘉兴人)事败,逮至京,赐死。延儒两入相,受恩最深,而壅蔽圣聪,奸贪误国,一死不足伏其辜矣。延儒与嘉定侯周奎通谱,尝使客董山人(号心怀,后为盗所杀)怀重宝,与奎子鉴博,故意负之。鉴喜,时时与燕饮,遂得探内廷消息,凡事先意逢迎,其奸多类此。

温体仁、周延儒从未驳厂卫一疏,訾厂卫一语,故厂卫亦阴为之助,而两人在位独久。野史谓延儒尝请罢内监,撤厂卫,无是事也。

十一月十六日,尝朝,上谕吏部史科曰:『原任太常寺少卿沈自彰、太仆寺少卿张法孔,声名卓著,才堪任用,自彰以原官掌吏部文选司事,法孔以原官掌兵部职方司事』。又谕刑部刑科锦衣卫曰:『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招权纳贿,赃私狼籍,着令会官处决』!

辽东松、杏失利,洪承畴全军覆没,传承畴死,上震悼,命礼部具仪,钦天监择日,设坛予祭,以慰忠魂,荫一子锦衣卫千户世袭。既闻承畴未死,遂罢祭,仍荫其子。

十七年(甲申)元旦,日无光,无风扬沙,咫尺不见人。人皆以为异。

野史云,二月初一日,上视朝,忽得伪封;误矣。凡朔望升殿,百官行礼,不奏事。是日免朝。十五日升殿,未闻此说。

昌平兵变,命勇卫营副将李锜、王澍讨平之。命厂卫与仓场总督盘查仓贮积粟,尚支十余年(国家所恃者曰粮曰军,今虽粮多,而军弱矣,足恃哉)。

三月,闯贼李自成移檄远近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炀灶恒多;臣尽行私,比周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公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绅,闾左之脂膏罄竭。文臣结党,朋比为奸;武将卑微,奴颜婢膝。公侯皆食肉豺狼,而倚为心腹;阉竖尽吃糠猪狗,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张挂都门内外数十处。

闯贼李自成率百万之众,长驱犯阙,势如风雨,而李明睿倡南迁之议,幸上不为所惑,得殉社稷。若使其谋得用,则京师不攻自破,贼乘胜席卷而南,轻骑兼行,以尾驾后,不知何以御之?即使得达南部,而我能往,贼亦能往,安见南部必可以图存?至于募兵八府之说亦可笑,而野史犹鳃鳃惜之,以书生之见,标榜之词,真堪浩叹。

译三大营的统领由总督、提督、协理担任。外面还有四卫营的军队,由龙骧左、龙骧右、武骧左、武骧右四卫的官军充任,是朝廷的禁卫军,以御马监掌印太监担任提督。后来曹化淳统领这些军队,改名为勇卫营,以黄得功、周遇吉为将领,训练成战兵。又有巡捕营,专门负责缉捕盗贼,以五府带俸都督担任提督。后来增设内臣一人,称为内提督,由王之俊(字奇吾,容城人)担任,也训练成战兵,改名为练捕营。襄城伯李国祯请求选取京卫各官荫袭舍人六千人充任护卫,称为选练营。总计京营军队约有数十万人,但能够使用的只有勇卫营。后来勇卫营也没有用处。后来遇到瞎贼,便束手投降。十六年(癸未)四月初一,举行享庙礼;皇上的车驾还没有出发,中极殿左侧忽然刮起旋风,有一个白衣人随风出来。值夜守卫的军校都随着风向东南行走,到大通桥二闸才停下。从此瘟疫流行,每天死一万多人,城门拥挤不堪,一千口棺材也无法运出。黄昏时街道上人和鬼混杂,遇到穿白衣的人就必死。知情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第二年,都城陷落。国家将要灭亡时,一定会有妖异之事,这确实不是虚妄。五月,雷击奉先殿,太祖的神主牌位被震得移开御床数寸。同一天,銮驾库也遭雷击。上天震怒,是被那些奸臣招来的。皇上曾在宫门接受朝见,鸿胪寺引安庆巡抚中军官范邦祯前来面见皇上、接受恩典。范邦祯宿醉未醒,说话含糊,伏在地上叩头不起。皇上命锦衣卫把他拖出去,他袖中的酒壶掉在地上。皇上大怒,亲自到中左门审问他。范邦祯供认,自己原是运粮把总,用三千金贿赂兵部,谋求升任这个职位。于是把他交锦衣卫监狱,不久便死了。兵部尚书获罪,职方司郎中受到降职处分,书吏交刑部治罪。前一天,皇上召周延儒到平台,屏退左右后说:“朕夜里梦见太祖写了一个‘有’字,这是什么吉凶征兆?”周延儒沉吟很久,说:“不祥。”皇上问:“为什么?”他回答:“‘有’字上面不像‘大’,下面也不像‘明’,大明已经去掉一半了!”皇上说:“把这件事保密!”周延儒不高兴地退下。周延儒出来后,立即告诉阁臣。堂吏叶盛枝听说后,又出去告诉亲近的人,于是京城到处传播。堂吏徐文炜叩击宫门揭发上奏。皇上震怒,于是产生了杀周延儒的意思。等到文选司郎中吴昌时(嘉兴人)的事情败露,被逮捕到京城,赐令自杀。周延儒两次入阁为相,受皇上恩遇最深,却蒙蔽皇上的耳目,奸诈贪婪,贻误国家,死一次也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周延儒与嘉定侯周奎联宗,曾派门客董山人(号心怀,后来被盗贼杀死)带着贵重财物,去和周奎的儿子周鉴赌博,故意输给他。周鉴很高兴,常常和他宴饮,于是得以探听宫廷内部的消息,凡事都事先迎合皇上的意旨;他的奸诈大多类似这样。温体仁、周延儒从来没有驳斥厂卫的一份奏疏,也没有说过一句指责厂卫的话,所以厂卫也暗中帮助他们,两人得以长期在位。野史说周延儒曾请求罢除内监、撤销厂卫,没有这回事。十一月十六日,皇上接受朝见,向吏部史科官员谕示说:“原任太常寺少卿沈自彰、太仆寺少卿张法孔,声名卓著,才干足以任用;沈自彰以原官掌管吏部文选司事务,张法孔以原官掌管兵部职方司事务。”又向刑部、刑科和锦衣卫谕示说:“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操纵权柄、收受贿赂,贪赃受贿狼藉,着令会同官员处决!” 辽东松山、杏山失利,洪承畴全军覆没。传闻洪承畴已经死了,皇上震惊悲悼,命礼部准备仪式,钦天监选择日期,设坛祭祀,以慰藉忠魂,并荫封他的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千户,世袭此职。后来听说洪承畴没有死,便停止了祭祀,但仍然荫封他的儿子。十七年(甲申)元旦,太阳没有光亮,没有风却飞扬着沙尘,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人。人们都认为这是异常现象。野史说,二月初一,皇上视朝时,忽然得到伪造的封章;这是错误的。凡是初一、十五升殿,百官只行礼,不奏报政事。这一天免朝。十五日升殿,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昌平发生兵变,皇上命勇卫营副将李锜、王澍将其讨平。又命厂卫和仓场总督盘查仓库中储存的粮食,尚且可以支用十多年。(国家所依靠的,是粮食和军队;如今虽然粮食很多,但军队已经衰弱了,还值得依靠吗?) 三月,闯贼李自成向远近发布檄文说:“君主并不是十分昏暗,只是孤立无援,而小人长期掌握权柄;臣子全都谋求私利,结党营私,而真正公正忠诚的很少。甚至有人用贿赂打通公府,朝廷掌权施恩惩罚的权力日益转移;豪强侵夺利益,宗室和乡绅也从中获利,百姓的财物被榨取得一干二净。文臣结党,互相勾结作奸;武将地位卑微,奴颜婢膝。公侯都像吃肉的豺狼一样,却被倚为心腹;宦官全像吃糠的猪狗一样,却被借作耳目。监狱中的囚犯成群累积,士人没有报效国家的心;征收赋税一重又一重,百姓有了宁愿同归于尽的怨恨!”这些檄文张贴在京城城门内外几十处。闯贼李自成率领百万军队长驱直入,进犯宫阙,声势如暴风骤雨;而李明睿倡议迁都南方,幸亏皇上没有被他的意见迷惑,才得以为国家殉难。假如他的谋划得以实行,那么京师不必攻打就会自行瓦解,贼军乘胜席卷南下,轻装骑兵兼程前进,尾随车驾之后,不知道拿什么抵御他们?即使能够到达南方,我们能去,贼军也能去,怎么能断定南方一定可以保全国家?至于招募八府兵员的说法也很可笑,而野史还对此念念不忘,以书生的见识和标榜性的言辞来称赞它,实在令人长叹。

上下罪己之诏曰:『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灾伤频仍,流氛日炽,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残,赦之益骄,抚而复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顿忘敌忾者。朕为民之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之赤子,不得而怀保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秽,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锋镝,蹈水火,殣量以壑,骸积成丘者,皆朕之过也。使民输刍挽粟,居送行齑,加赋无多艺之征,豫征有称贷之苦者,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悬罄,田卒污莱,望烟火而无门,号冷风而绝命者,又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涝洊至,师旅所处,疫疠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者,又朕之过也。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植党而清议不闻,武将骄懦而军功不奏,皆由朕抚驭失道,诚感未孚之所至也。中夜以思,局踏无地。朕自今痛加创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烦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额外之科以养民力;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正直、廉洁干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确核推用;草泽豪杰之士,有能恢复一郡一邑者,授官世袭,功等开疆;即陷没胁从之流,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者,许赦罪立功;能擒斩闯、献二贼者,仍与通侯之赏。于戏!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尚怀祖宗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大勋。思免厥愆,历告朕意』。虽有轮台之悔,何益也!

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请太子抚军南行,为兵科给事中光时亨所阻。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亦尝言之。原任商丘知县梁以樟从狱中上书,亦有请太子抚军南京,二王分封浙、闽之议,惜乎皆未行也(即行之何益)。

野史有上命收魏忠贤骸骨之说,不知何来,荒谬不足辩。

又云:上面讦光时亨参李明睿为朋党。又云:阻朕南行,本应处斩,姑饶这遭。皆妄说也。

三月,贼破昌平,逼京师。五府遍传公侯伯于十八日集朝阳门延福寺议战守,日终无一人至者。

十八日,贼势急,新城侯王国兴、原任司礼太监王永祚集文武诸臣十数人于鼓楼前公议,分任守城方向,自备粮草,不待请命,便宜行事。后竟徒有空谈。

野史云:兵部尚书张缙彦(卫辉府新乡县人)至城门,为内官阻拦,不得入城。何其谬也(张缙彦首率群臣开彰义门迎接李自成者也)!

十八日晚,内使驰奉密诏至新乐侯第。诏谕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速拥家丁,前来护卫。先是上有命,令二人纠合勋戚家丁以备非常之谕,至是见上。上遽曰:『外城已陷,二卿所纠家丁能一巷战,事尚未可知』。对曰:『臣等各带数骑,誓死御贼』。上曰:『如此何济』!遂泣下。二人泣奏曰:『万有不测,臣等以一死报陛下』。上曰:『朕志决矣。朕不能守社稷,朕能死社稷』!及上崩,二人皆死之。

贼陷外城,上徘徊殿廷,忧懑计无所出。忽一阉竖进曰:『皇爷不须忧愁,奴辈有策在此』。上问之。曰:『贼若果然人城,直须投降,便无事矣』。上大怒,手刃之(宦竖名张殷)。

居庸关陷,总兵唐通降,昌平巡抚何谦逃。总兵李守鑅(国祯嫡叔)迎降,随贼入都,后逃至南京。南京陷,又逃至广东。野史云:守鑅手格数贼,不屈而死;谬之甚矣。

李国祯(字兆瑞)习优,善谝言,上误信之,以为京营总督。先是有警,战兵于要害列营守,每堞五人,更番防守。自二月闻贼警,国祯令三军于三月初八日认汛地。城上五堞,只用一人守器械。大众十八日始列营登城,而十七日贼已薄城下矣。一时城门闭,战兵在内者不及出,守兵在外者不得人。人心汹汹,城上寥寥,国祯束手无策。故贼攻两日即陷。十九日早,国祯欲突崇文门,不得出,复奔朝阳门。守将孙如龙已迎贼将张能于城上,令国祯降。国祯喘颤,惶遽解甲降。能羁守之。数日,令纳金,不足。二十七日,请至家括金。家为他贼据,不得入。被拷折踝,荆筐拽回。能置酒满引觞之,笑曰:『大将何狼狈若是耶』!是夜,国祯以所佩绿线带缢死。贼以柳棺盛其尸,委于市,血淋漓地下。见者曰:『此京营总督襄城伯李国祯也』。斩衰送葬,缢死帝后之旁,其说不知何来,而南都遂有赠谥之典;野史之不可信如此。

十七年年中,所用阁臣、部臣、督抚、镇将不啻数百人,不误国者盖无几。间有一二实心任事,能力办贼者,又为门户排挤掣肘,不得成功。及贼犯都城,漫无备。失陷之罪,李国祯为首,本兵协理次之。至于城守宦官,乃仓猝号召而出者,非朝命也。作者欲为大臣回护,遂至本兵协理不问,专责阉竖,岂公论哉?

译皇上下达罪己诏说:“朕继承并守护先祖的大业,已经十七年了。深深想到上帝威严的降临和升腾,想到祖宗托付的重大责任,早晚都战战兢兢,不敢懈怠荒废。近来灾害接连发生,流贼的气焰日益炽盛;他们忘却历代的豢养之恩,肆意施行二十年的凶残暴行,对他们赦免反而使他们更加骄横,安抚之后又再次叛乱;甚至有人受到他们的煽惑,顿时忘记了共同抗敌之心。朕作为百姓的父母,不能保护养育他们;百姓作为朕的赤子,朕却不能使他们得到安定保护,竟使秦、豫成为废墟,江、楚充满腥秽。这些罪过如果不是朕自身的,谁来承担责任?使百姓遭受刀兵,蹈入水火,尸体填满沟壑,骸骨堆积成丘,都是朕的过错。使百姓输送草料、运输粮食,居家的人送行军的人;增加赋税,征收没有一定标准;预先征税,使百姓承受借贷的痛苦,又是朕的过错。使百姓家中空无所有,田地最终荒芜,望见炊烟却无处可归,在寒风中呼号而丧命,又是朕的过错。使百姓年年遭遇凶荒,旱灾和水灾接连到来,军队驻扎之处疫病为害,对上破坏天地的和气,对下聚集百姓家庭的怨恨,又是朕的过错。至于任用大臣却使他们不守法,任用小臣却使他们不廉洁,言官结党而听不到公正的议论,武将骄横怯懦而军功得不到奏报,都是因为朕安抚驾驭失去正道,真诚感化未能取信所造成的。” 朕半夜思考这些事,徘徊不安,几乎无地自容。从今以后,朕一定痛切地吸取教训,深刻反省过去的过错;关键在于爱惜人才以培植元气,遵守旧制以平息烦扰,实行不忍苛扰百姓的政策以收拢人心,免除额外的科派以休养民力。至于获罪被废黜的各位大臣,其中有公正忠诚、正直廉洁、才能干练而仍然可以任用的,不论文官武将,都由吏部、兵部确实考核后推举任用;民间豪杰中,有能够收复一郡一邑的,授予官职并世袭,功劳等同于开疆拓土;即使是陷入贼境、被迫从贼的人,只要能够弃逆归正,率领众人归顺,也允许赦免罪过、建立功劳;能够擒获或斩杀闯、献二贼的,仍然给予通侯的赏赐。唉!忠于君主、热爱国家,人人都有同样的心;洗雪耻辱、铲除凶贼,谁没有共同的愤怒?希望你们仍然顾念祖宗的厚恩,帮助成就最终平定天下的大功。朕想要免除这些过错,所以逐一告知朕的心意。”即使有下诏悔过的决心,又有什么用呢!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请求让太子抚军南行,却被兵科给事中光时亨阻止。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也曾提出过这个建议。原任商丘知县梁以樟从狱中上书,也请求让太子抚军南京,并提出将二王分封到浙、闽的建议,可惜都没有实行。(即使实行了又有什么用呢?) 野史有皇上下令收葬魏忠贤遗骸的说法,不知从何而来,荒谬得不值得辩论。野史又说:皇上当面揭发光时亨,弹劾李明睿结党。又说:“阻止朕南行,本应处斩,姑且饶你这一次。”这些都是妄说。三月,贼军攻破昌平,逼近京师。五府传遍命令,让公、侯、伯于十八日在朝阳门延福寺集会商议战守之策,但直到当天结束没有一个人到场。十八日,贼军声势紧急,新城侯王国兴、原任司礼太监王永祚在鼓楼前召集十多名文武大臣公开商议,分别负责各个守城方向,各自准备粮草,不等请示皇上便酌情办事。后来最终只是空谈。野史说:兵部尚书张缙彦(卫辉府新乡县人)来到城门,却被宦官阻拦,不能进城。这是多么荒谬!(张缙彦正是最先率领群臣打开彰义门迎接李自成的人!) 十八日晚上,内使骑马带着密诏赶到新乐侯府。诏令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迅速召集家丁,前来护卫。此前皇上已经下令,让二人集合勋戚家的家丁,以防备非常情况;到这时,他们来见皇上。皇上急忙说:“外城已经陷落,两位卿家所召集的家丁如果能打一条巷子的战斗,事情还未必不可挽回。”二人回答:“臣等各自带领几名骑兵,发誓拼死抵御贼军。”皇上说:“这样又能有什么用!”于是流下眼泪。二人哭着奏道:“万一发生不测,臣等愿以一死报答陛下。”皇上说:“朕的志向已经决定了。朕不能守住社稷,但朕能够为社稷而死!”皇上驾崩后,二人都为他殉死。贼军攻陷外城,皇上在殿廷间徘徊,忧闷而想不出办法。忽然一个宦官进来说:“皇爷不必忧愁,奴辈这里有办法。”皇上问是什么办法。他说:“贼军如果果真进城,只要投降,就没有事了。”皇上大怒,亲手将他杀死。(这个宦官名叫张殷。) 居庸关陷落,总兵唐通投降,昌平巡抚何谦逃走。总兵李守鑅(李国祯的嫡亲叔叔)迎接贼军投降,跟随贼军进入都城,后来逃到南京。南京陷落后,又逃到广东。野史说李守鑅亲手格杀几个贼军,宁死不屈;这是极其荒谬的说法。李国祯(字兆瑞)熟悉优伶之事,善于花言巧语,皇上误信了他,任命他为京营总督。此前发生警报时,战兵在要害处列营防守,每座城堞五人,轮番守卫。自从二月听到贼军来犯的警报,李国祯命令三军在三月初八日认领各自的巡防地段。城上五座城堞,只安排一人看守器械。大批士兵直到十八日才列营登城,而十七日贼军已经逼近城下了。一时间城门关闭,城内的战兵来不及出去,城外的守兵又无法进来。人心惶惶,城上空虚,李国祯束手无策。因此贼军攻打两天就攻陷了城池。十九日早晨,李国祯想从崇文门突围,不能出去,又奔向朝阳门。守将孙如龙已经在城上迎接贼将张能,并命李国祯投降。李国祯喘息发抖,惊慌仓促地解下铠甲投降。张能把他拘押看守。几天后,张能命他交纳金银,他拿不出足数的钱。二十七日,他请求回家搜括金银。可是家宅已被其他贼军占据,他无法进去。贼军把他的脚踝拷打折断,又用荆条筐拖着他回来。张能摆酒斟满酒杯让他喝,笑着说:“大将为什么狼狈成这个样子?”当天夜里,李国祯用自己所佩的绿线带上吊自杀。贼军用柳木棺材装着他的尸体,丢弃在市中,鲜血淋漓地流到地上。看见的人说:“这就是京营总督、襄城伯李国祯。” 有人说李国祯身穿斩衰服送葬,并吊死在皇帝、皇后身旁;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而南都竟然因此有了赠谥的典礼。野史就是这样不可信。十七年年中,所任用的阁臣、部臣、督抚、镇将不下数百人,其中不误国的几乎没有几个。偶尔有一两个真心任事、能够办理贼患的人,又受到党争排挤牵制,不能成功。等到贼军侵犯都城时,竟然毫无防备。城池失陷的罪责,李国祯是首要责任,兵部尚书和协理应当次之。至于守城的宦官,是仓促召集出来的,并不是朝廷任命的。作者想替大臣们回护,竟然不追究兵部尚书和协理,专门责怪宦官,难道这是公正的舆论吗?

外城西南隅,地名烟阁,皆回回所居。十八日,贼攻广宁门急,群回倡乱开门,外城遂陷。次日,贼自东直门角楼缘城而上,大城遂陷。野史云,阉官献城,非也。

巡视南城御史裴希度,贼党也。十七日,令士民家家门前设瓮注水,云防火灾。十八日早,希度微行至安国寺易服遁去。及城破,贼皆饮马于瓮,方知为贼备也。

京师粮饷,按月给放,从来无阙。野史云:京军五月无粮,妄言也。

野史所载,李国祯匹马驰阙下,奏守军不用命。上命内官守城,而内官哗不肯往,与守城者空炮向外,挥示贼退。皆妄言也。又云: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上至其第,阍人辞焉。纯臣是时总督内外诸军事,并未守门,上亦未至其第。又云:十九日天将晚,上御前殿,鸣钟集百官,无一人至者。亦皆妄传,后来粉饰之词。

三月十七日,晡时,贼围城急,勤王之师无一至者。时太子年十六(己巳生),定王、永王俱年十五(壬申生)。上命太子,二王易衣,着白布袜、青布鞋、白布裤、蓝布裙、青布棉袄、紫花布袷袒、皂布巾。上执太子手大恸曰:『尔等今日是太子、王,城破,即小民也,各自逃生去罢,不必恋我。朕必死社稷。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尔等切要谨慎小心。若逢做官的人,老者当呼为老爷,幼者呼为相公,或称为长兄。呼文人为先生;呼军士为户长,或称曰长官』。言毕,大声曰:『尔三人何不幸而生我家也』!遂呜咽不能出声。托三子与内监王之心、栗宗周、王之俊。城破,王之心自缢。王之俊被执拷,献银万余两得释,犹拥重赀,夤缘复为清苑马寺正卿。贼索太子甚急,栗宗周献太子、二王于闯贼李自成,幽之从贼刘宗敏寓(商南人,乃铁工)。刘宗敏罗诸官拷金银,守者纵太子,谓曰:『爷已往南京,投魏国公去』。野史云:托外戚周、田二氏,谬也。田弘遇十六年冬已死。又云:太子投周奎家,奎以未起。亦无是事。贼送太子出左掖门,走至良乡西,足痛泣于途,遇鸿胪左少卿高梦箕,识之,遂至南京。弘光命北京讲官方拱干(号坦庵,桐城人)识认。太子坐锦衣卫堂上,拱干甫登阶,俯首不自安。太子起立曰:『方胡子(拱干多须)先生来也』!拱干面赤,摇首连声曰:『不是不是』。太子曰:『先生三月内与我讲书,讲尽心章,今忘否』!拱干无言,俯首身颤趋出,向锦衣卫冯可宗曰:『当加以极刑』。先夹讯穆虎,夹讯高梦箕,俱以实供。夹讯太子,惟恸哭哀号,呼皇父、皇母后而已,别无一言。晕死半日甫苏。行刑,人咸流涕,马士英、阮大铖微哂而命系狱。清兵入南京,戎政赵之龙献之豫王,携之北去,不知所终,或云缢死。定、永二王,械入陕西,缢死秦王会府前(此长安明□许肇莱字□□所目见者)。

万岁山,紫禁城后山也,上缢即其处。野史多称煤山。又云上缢于山之寿皇亭。亭新成,乃阅操处。夫内操教场多在振武殿,殿在地安门内西虎城侧,不在万岁山。山有寿皇殿,乃旧创,非新建。上登山下望,见贼势猖獗,遂闭殿门而缢,独自一人,并无内监在旁。上生于壬子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寅时,崩于甲申年三月十九日辰时,享年三十三岁。

先是查盘大内库藏,有红朱漆匣一具,尘封尺许,启之,乃古剑二口,光澄秋水。上取之。至是手刃公主嫔御,即是也。野史有刘青田藏图画之说,皆齐东之语也。

野史云:上欲夺正阳门出,守者疑内变,反炮击之,乃从白家巷还。皆妄言。出正阳门则外城,外城已破,意欲何之?白家巷乃大明门东一小巷,不近皇城,不能容车马,何由从此还?

闯贼李自成入宫,得烈皇帝血书于干清殿,书曰:『朕自登极一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朕虽德薄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丧心误我,非朕之罪。每抚心自揣,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也。朕死无面目见二祖、列宗于地下。今朕去衣冠,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以报天下苍生重征滥敛之苦。若贼中有忠义豪杰之士,代朕将文官尽戮,武将全诛,甚勿伤朕百姓一人也』!又书一行云:『百官俱赴东宫行在』。犹谓阁臣已得朱谕也,不知内官持朱谕至阁,阁臣已散,置干清殿而返、内阁群臣无一人知者。群臣早已纷散,竟无一人在也。

谕贼遗诏非书衣。且云:上御锦边白绵紬背心。御服不用绵紬,此非草野所知。

正月初,西方见火星二,光芒烛天,人皆畏之。城破,星遂隐而不见。

译外城西南角有个地方叫烟阁,都是回回居住的地方。十八日,贼军急攻广宁门,回回人群起作乱,打开城门,外城于是陷落。第二天,贼军从东直门角楼沿着城墙爬上去,大城于是陷落。野史说是宦官献城,不是这样。巡视南城的御史裴希度是贼党。十七日,他命令士民家家在门前设置水瓮并注满水,说是为了防火灾。十八日早晨,裴希度换了便服,悄悄走到安国寺逃走。等城池攻破,贼军都在水瓮中饮马,这才知道那些水瓮原来是为贼军准备的。京师的粮饷按月发放,从来没有缺少过。野史说京军五月没有粮饷,是胡说。野史记载,李国祯骑一匹马驰到宫门下,奏报守军不听命。皇上命宦官守城,但宦官喧哗着不肯前往,还和守城的人把空炮口朝外,挥手表示贼军已经退走。这些都是胡说。野史又说,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皇上到他府第,守门人却推辞不让进。朱纯臣当时总督内外各项军务,并没有守城门,皇上也没有到过他的府第。野史还说,十九日天将黑时,皇上到前殿,鸣钟召集百官,却没有一个人到来。这些也都是后来粉饰出来的妄传。三月十七日,申时,贼军围城十分紧急,但勤王的军队没有一支到来。当时太子十六岁(己巳年出生),定王、永王都十五岁(壬申年出生)。皇上命太子和二王更换衣服,穿白布袜、青布鞋、白布裤、蓝布裙、青布棉袄、紫花布夹袄、黑布头巾。皇上拉着太子的手,悲痛大哭,说:“你们今天还是太子、王,城一旦被攻破,就只是平民了,各自逃命去吧,不必留恋我。我一定死于社稷,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祖宗?你们千万要谨慎小心。若遇到做官的人,年长的要称他为老爷,年幼的称为相公,也可以称长兄。称文人为先生;称军士为户长,也可以称长官。”说完,大声说道:“你们三人为什么这样不幸,生在我家啊!”于是抽泣起来,不能再出声。皇上把三个儿子托付给内监王之心、栗宗周、王之俊。城破后,王之心自缢。王之俊被捕拷问,献出一万多两银子后获释,但仍拥有大量财产,后来又通过钻营做了清苑马寺正卿。贼军急切搜捕太子,栗宗周把太子和二王献给闯贼李自成,将他们囚禁在贼将刘宗敏的住所(刘宗敏是商南人,原本是铁匠)。刘宗敏把各位官员集中起来拷问,逼取金银。看守放走太子,对他说:“爷已经去南京投奔魏国公了。”野史说太子托付给外戚周氏、田氏,这是错误的;田弘遇在十六年冬已经死了。又说太子投奔周奎家,周奎没有接纳他,也没有这回事。贼军把太子从左掖门送出,他逃到良乡以西,因脚痛在路上哭泣,遇到鸿胪左少卿高梦箕。高梦箕认出了他,于是太子到了南京。弘光帝命在北京讲书的官员方拱干(号坦庵,桐城人)辨认。太子坐在锦衣卫堂上,方拱干刚登上台阶,就低下头,神色不安。太子站起来说:“方胡子先生来了!”(拱干胡须很多。)拱干脸红了,连连摇头说:“不是,不是。”太子说:“先生三月之内给我讲书,讲完了《尽心章》,现在还记得吗?”拱干无言,低头发抖,快步走出去,对锦衣卫冯可宗说:“应当对他施以极刑。”先夹讯穆虎,再夹讯高梦箕,两人都如实供认。夹讯太子时,太子只是悲痛哭号,呼喊皇父、皇母后,此外没有说一句话,昏死半天才苏醒。行刑时,人们都流泪,马士英、阮大铖却微微冷笑,下令把他关入狱中。清兵进入南京后,戎政赵之龙把太子献给豫王,带他北去,后来不知下落,有人说他被缢死。定王、永王被戴着刑具押到陕西,在秦王府前缢死(这是长安明□许肇莱字□□亲眼所见)。万岁山,是紫禁城后面的山,皇上自缢就在这里。野史多称它为煤山,又说皇上在山上的寿皇亭自缢。寿皇亭刚建成,是检阅操练的地方。内操教场大多在振武殿,振武殿在地安门内西虎城旁,不在万岁山。山上有寿皇殿,是旧日建造的,并非新建。皇上登山向下望,看到贼军势力猖獗,于是关上殿门自缢,身边只有他一人,并没有内监在旁。皇上生于壬子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寅时,死于甲申年三月十九日辰时,享年三十三岁。此前清查大内库藏时,发现有一只红朱漆匣子,积尘有一尺多厚。打开后,里面是两把古剑,光亮如秋水。皇上取走了它们。到这时,他用剑亲手杀死公主、嫔妃和宫女,就是用的这两把剑。野史所谓刘青田收藏图画的说法,都是齐东的无稽之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野史说,皇上想夺取正阳门出城,守门人怀疑宫中发生了变乱,反而开炮轰击他,于是他从白家巷返回。这些都是妄言。出了正阳门就是外城,而外城已经失守,皇上想往哪里去?白家巷是大明门东面的一条小巷,离皇城不近,也容不下车马,怎么能从这里返回?闯贼李自成进入宫中,在干清殿得到烈皇帝的血书,书上写道:“朕自登基以来十七年,逆贼已经直逼京师。朕虽然德行浅薄,未能舍身尽责,因而上触天意获罪,但这一切都是群臣丧失理智、误害于我,并不是朕的罪过。每当抚心自问,朕不是亡国之君,群臣才都是亡国之臣。朕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去见二祖、列宗。如今朕脱去衣冠,用头发遮住面孔,任凭贼人分裂朕的尸体,以报答天下百姓遭受繁重征发、过度搜刮的苦难。如果贼军中有忠义豪杰,替朕把文官全部杀尽,武将全部诛杀,但千万不要伤害朕的百姓一人!”又写了一行:“百官都到东宫行在来。”他大概以为阁臣已经收到朱谕,却不知道内官拿着朱谕到内阁时,阁臣已经散去,只把朱谕放在干清殿就返回了,内阁群臣没有一个人知道。群臣早已纷纷散去,那里竟没有一个人在。传说中的贼军遗诏并不是写在衣服上的。又说皇上穿着锦边白绵紬背心。皇帝的服装不用绵紬,这不是民间人所知道的。正月初,西方出现两颗火星,光芒照亮天空,人们都害怕它们。城破后,星星便隐藏起来,再也看不见了。

神宗四十八年,熹宗在位七年,蓄积扫地无余。兵兴以来,帑藏悬磬,将累朝所铸银瓮银盎、罇鼎重器,输银作局倾销充饷,多有「银作局」三字者,此人所共见。空乏可知矣。廷臣日请内帑。夫内帑惟承运库尔。银钱解承运库者二:一曰金花,一曰轻赍。金花银所以供后妃金花、宫妾宦官赏赉;轻赍银所以为勋戚及京卫武臣俸禄,随进随出。然而屡发之矣,安有余银?野史云:城破,大内尚有积金十余库。不知十余库何名?承运库外,有甲子等十库,贮方物也;天财库,贮钱也,以备内外官吏军较赏赐;古今通集库,贮书画符篆诰敕;东裕库,贮珍宝也;外东库亦贮方物,无金库也。库尽此矣。城破,惟东裕库珍宝存尔,安得有所谓十余库积金者?而纷纷然谓上知聚敛,内帑不轻发,岂不冤哉?草野无知,传为口实,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十九日早,国学文庙前有人大书一纸贴壁云:「谨具大明锦绣江山一统、崇祯帝后二尊,奉申贽敬;门军弟文八股顿首拜」。呜呼!真可谓痛哭流涕者矣。

巩永固,无子。一女适李国祯子,后随李南下。子号公藩,挈重赀,逃居江南和州城南门内居住。奈村农夫于康熙戊午年二月曾至其家访之,乃侯硕夫(名雍,驸马之子)之书荐也。公藩以千金赂李渔笠翁作铁冠图记,为父作尽忠死节戏文,掩饰奸状,以愚草野耳目,人皆信之,尽属乌有也。公藩颇豪而好客,竟以寿终。野史云:永固以黄绳系子女五人于柱,谬矣。

新城侯王国兴焚死(系戚臣,野史误称锦衣指挥使)。彰武伯杨崇缢死(野史遗)。左都督刘继祖同妻□氏、妾李氏、董氏投井死(戚臣新乐侯刘文炳之叔父也,野史遗)。恭顺侯勋卫吴汝征同妻郭氏、女招姑缢死。永康侯徐锡胤夫人朱氏奉庙主焚死(夫人成国公朱纯臣之女,幼寡苦节,十余年独处一楼而足不履地)。锦衣卫官王世德妻魏氏抱弱女同侄女投井死,妾婢同死者十七人。司礼监太监高明时同名下李继善、王家栋、马鲸、张行素、马文科、李廷弼、徐养民、郝纯仁、宋辅震、严弘等十一人俱焚死。西直门提督褚宪章死于城上,内官李凤翔、贾如皋、贾彝伦、魏国征、马宪辰五人一时俱死(以上野史皆遗)。太监王之心缢死于家(野史误云拷死)。光禄寺署正于腾云书绝命句于朝衣云:「生作大明官,死作大明鬼」。其妻(失名氏)凤冠霞帔,同女三人缢死(野史误名腾蛟,遗绝命句)。锦衣千户高文采同子必卿手刃全家男女十七口,然后自刎死(野史遗其子)。牧马所千户李忠全家焚死。五军营中军姜应魁缢死城上(三大营—勇卫营、练捕营、选练营—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号头、中军百有余员,死难者惟姜应魁一人而己)。有樵夫(不知姓名)闻变,奔至万岁山,恸哭拜帝尸,大呼万岁爷,撞石死(此宛平县进士杨周宪亲见)。秀才申时泰匿瀛国太夫人徐氏并其孙刘文照,被贼以极刑焚死,终不言其所在。布衣范箴听外城破,置一棺,自题「大明处士虚堂范公之柩」,七日不食死。五军营选锋杨二哥,夫妻缢死(以上野史皆遗)。

成国公朱纯臣、保定侯梁世勋、武定侯郭培民、阳武侯薛濂、永康侯徐锡登、镇远侯顾肇迹、怀宁侯孙维藩并子光祖、耀祖、恃平侯郭振明、永宁侯王长锡、清平侯吴遵周(时掌都督印)、新建伯王先通、安卿伯张光灿、遂安伯陈长衡、英国公荫袭张世泽、丰城侯世子李开□、锦衣卫指挥使田弘祚等,或拷死,或勒死,无自尽者。野史皆云殉难,有冒南朝祀典者。阁臣方岳贡、丘瑜皆被贼人拷死,或以为应祀,而不知何义,盖有所受贿赂,或有所属托焉,得谓之良史乎!

吴三挂已降贼,闻妓女妾陈圆圆(圆圆乃杭州官妓,田畹得之,进帝不受,转赠吴三桂为妾者)被掳,遂回山海关据守。令守备何兆麐(字瑞征,山西永宁州人)入辽东,乞大清兵报仇。遂谐京师。自成败遁。吴三桂尾追入陕西。野史所载皆粉饰之词,不可深信,皆吴三桂以重赀赂文人作者,非实事也。自成西遯,京师人不约而同,无论老少,皆以白布里头,曰为皇帝发丧。自成留余贼三千,遍向京城放火,为百姓尽捕,杀之无遗,皆脔食其肉,刳其腹,屠其肝脑,焚其骨而扬之,为皇帝报仇。奈村农夫曰,此伤心中大快事。

烈皇帝太子慈烺至南京系狱,有无名氏题诗皇城墙上:「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复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己又奚猜?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空向棘园哀」!

梅冲华传

译神宗四十八年、熹宗在位七年时,积蓄已经荡然无存。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国库空虚到了极点,连历朝铸造的银瓮、银盎、罇、鼎等重器,也都运到银作局熔毁出售,用来充作军饷,其中很多器物上有“银作局”三个字,这是人们共同见到的。国库的空乏由此可知。朝廷大臣每天请求动用内帑。内帑只有承运库。解送到承运库的银子有两种:一叫金花银,一叫轻赍银。金花银用来供应后妃的金花、宫妾和宦官的赏赐;轻赍银用来支付勋戚以及京卫武臣的俸禄,随收随支。然而这些银子已经多次发放了,哪里还有余银?野史说城破时大内还有十多座金库,却不知道这十多座库叫什么。承运库以外,有甲子等十库,用来储藏各地贡物;有天财库,用来储钱,以备内外官吏和军校的赏赐;有古今通集库,用来储藏书画、符篆、诰敕;有东裕库,用来储藏珍宝;外东库也储藏各地贡物,并没有金库。库藏不过如此。城破时,只有东裕库的珍宝还在,哪里有所谓十多座储存黄金的库?然而人们纷纷说皇上只知道聚敛财富、不肯轻易发放内帑,难道不是冤枉吗?民间无知,把它传成口实;最先制造这种说法的人,难道会有好后代吗?十九日早晨,国学文庙前有人在墙上大书一纸,写道:“谨具大明锦绣江山一统、崇祯帝后二尊,奉申贽敬;门军弟文八股顿首拜。”唉,真可以说是令人痛哭流涕了。巩永固没有儿子,有一个女儿嫁给李国祯的儿子,后来跟随李家南下。他的儿子名叫公藩,带着大量财产,逃到江南和州城南门内居住。奈村农夫在康熙戊午年二月曾到他家访问,原来是侯硕夫(名雍,驸马的儿子)写信推荐的。公藩用千金贿赂李渔笠翁,请他作《铁冠图记》,又为父亲编写尽忠死节的戏文,以掩饰奸邪行径,欺骗民间耳目,人们都信以为真;这些事情全都是子虚乌有。公藩很豪爽,喜欢待客,最终得以长寿而死。野史说永固把五个子女用黄绳绑在柱子上,这是错误的。新城侯王国兴焚烧而死(他是戚臣,野史错误地称为锦衣指挥使)。彰武伯杨崇缢死(野史遗漏)。左都督刘继祖与妻子□氏、妾李氏、董氏投井而死(刘继祖是戚臣、新乐侯刘文炳的叔父,野史遗漏)。恭顺侯、勋卫吴汝征与妻子郭氏、女儿招姑一同缢死。永康侯徐锡胤的夫人朱氏抱着庙主焚死(夫人是成国公朱纯臣的女儿,年幼守寡,苦守节操,独居一楼十多年,双脚从未落地)。锦衣卫官王世德的妻子魏氏抱着幼女和侄女投井而死,与她一同死去的妾、婢有十七人。司礼监太监高明时与其名下的李继善、王家栋、马鲸、张行素、马文科、李廷弼、徐养民、郝纯仁、宋辅震、严弘等十一人都焚死。西直门提督褚宪章死在城上,内官李凤翔、贾如皋、贾彝伦、魏国征、马宪辰五人也同时死去(以上事迹野史都遗漏)。太监王之心在家中缢死(野史误说是被拷打而死)。光禄寺署正于腾云在朝服上写下绝命句:“生作大明官,死作大明鬼。” 他的妻子(姓名失载)戴着凤冠、穿着霞帔,与三个女儿一同缢死(野史误称为腾蛟,也遗漏了绝命句)。锦衣卫千户高文采与儿子必卿亲手杀死全家男女十七人,然后自刎而死(野史遗漏了他的儿子)。牧马所千户李忠全家焚死。五军营中军姜应魁在城上缢死(三大营——勇卫营、练捕营、选练营——的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号头、中军等一百多名官员中,死难的只有姜应魁一人)。有个樵夫(不知道姓名)听说变乱,跑到万岁山,痛哭着向皇帝尸体跪拜,大声呼喊“万岁爷”,撞石而死(这是宛平县进士杨周宪亲眼见到的)。秀才申时泰藏匿瀛国太夫人徐氏及其孙刘文照,贼军用极刑将他们焚死,但申时泰始终没有说出他们藏在哪里。平民范箴听说外城失守,置办一口棺材,自己题写“大明处士虚堂范公之柩”,七天不吃饭而死。五军营选锋杨二哥与妻子一同缢死(以上事迹野史都遗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口〕 成国公朱纯臣、保定侯梁世勋、武定侯郭培民、阳武侯薛濂、永康侯徐锡登、镇远侯顾肇迹、怀宁侯孙维藩及其儿子光祖、耀祖、恃平侯郭振明、永宁侯王长锡、清平侯吴遵周(当时掌管都督印)、新建伯王先通、安卿伯张光灿、遂安伯陈长衡、英国公荫袭张世泽、丰城侯世子李开□、锦衣卫指挥使田弘祚等人,有的被拷打而死,有的被勒死,没有一个是自尽的。野史都说他们是殉难者,还有人冒充他们接受南朝的祀典。阁臣方岳贡、丘瑜也都被贼人拷打而死,有人认为他们应当享受祭祀,却不知道凭什么道理;大概是有人收受了贿赂,或有人托请关说。这样的史书能称为良史吗?吴三挂已经投降贼军,听说妓女妾陈圆圆被掳走(圆圆是杭州官妓,田畹得到她后献给皇帝,皇帝没有接受,田畹便转送给吴三桂做妾),于是返回山海关据守。吴三桂命守备何兆麐(字瑞征,山西永宁州人)进入辽东,请求大清军队为他报仇。于是大清军队进逼京师。李自成战败逃走,吴三桂尾随追入陕西。野史记载的全是粉饰之词,不可深信,都是吴三桂用重金贿赂文人作者写成的,并非事实。李自成向西逃走后,京师百姓不约而同,无论老少,都用白布包头,说是为皇帝发丧。李自成留下三千余名贼兵,到处在京城放火,百姓把他们全部捕获,杀得一个不剩;又把他们剁碎吃肉,剖开腹部,割取肝脑,烧掉骨头并扬散,为皇帝报仇。奈村农夫说,这是令人伤心却又大快人心的事。烈皇帝的太子慈烺到了南京,被关押在狱中,有个无名氏在皇城墙上题诗说:“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复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己又奚猜?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空向棘园哀!” 《梅冲华传》。

梅先生字冲华,庐州合肥县南乡人也。少读书,应童子试。年十五,以目疾双瞽,遂习公明术,卖卜自给。胸中大义了了。每与人卜,与子言孝,与臣言忠,与弟言敦,与友言信,以所问顺逆,为时命吉凶,诀祸福,因以改过者比比也。

甲申年,烈皇帝身殉社稷,先生闻之,恸哭失声,晕绝卧地,不食五日。亲友劝之再三,始进食。遂绝荤茹斋。

及清定鼎,奄有江南,檄下薙发之令急。时远近贵贱尽髡首,独先生冠巾,不薙发如旧。里人动以危言,先生不答,亦无惧容。丙戌九月,仇家蔡姓者讦于官。合肥令关中蔺完■〈王皇〉拘于厅,讯曰:『何物瞎奴,敢不薙发』!先生抗声对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孔门家法也。是以不薙』。令曰:『方今大清抚运,普天率土,谁敢蓄发』!先生曰:『清人来当落发,穿心独脚来亦刳心刖足乎?僬侥来亦截身乎』?令大怒,杖之十五。先生在杖下,但高呼太祖高皇帝、崇祯皇帝,恸哭不已。左右观者莫不堕泪,令亦以袖掩面洒泣,释之。里人有忠义心胸者闻先生受杖,皆叹息哀怜;惟缙绅旧家子弟闻之乐甚,且出快言曰:『瞎奴倔强,杖之犹少也』。先生被杖后,仍长发冠巾如故。令知不可屈,亦置之不问。然先生忠义根于天性,与人言及前朝事,辄恸哭歔欷,有燕赵悲歌之遗风。尝过故旧友□□,察其子弟之倜傥者,每教曰:『即无自弃。韩蕲王、岳少保亦人耳』。盖先生满腹悲愤,故触处露其端倪。

戊戌冬十一月望后,先生寝疾,冠巾戴发死。死后三十三年庚午岁十二月,合肥郑子士行者,乃先生执友之子也,与予同游南岳,详述先生高节,且为求传。

李子曰:天地板荡,往往荃蕙化茅,孰意旷野榛莽中有幽兰杜蘅,芳香袭人?所谓霜白雪冷,万物雕零,而空山破篱,一瓣梅花,传天地之心乎!

西秦太白山人李柏雪木氏撰于衡山祝融峰顶之乾坤一览亭。

野史无文卷五

永历皇帝本纪

永历皇帝本纪

前朝永历皇帝讳由榔,乃神宗万历皇帝之孙、桂恭王常瀛之少子。神宗五子,长光宗泰昌皇帝,次福王常洵,次瑞王常浩,次惠王常润,而常瀛最幼,与惠王同出李贵妃。万历二十九年冬十月己卯,俱受封。至四十二年,福王先就国洛阳。至熹宗天启七年,瑞、惠、桂三王始各就国;赐与禄入,不能比福藩十一。而瑞国汉中府、惠国荆州府、桂国衡州府,地皆荒瘠;衡在湖湘之表,尤为僻远焉。崇祯十四年正月廿二日,闯贼李自成陷河南府,福王常洵遇害。当是时,秦、楚交讧,惠王常润由荆州走湘潭,瑞王常浩由汉中走重庆。十六年,八贼张献忠陷衡州,桂王常瀛由永州府入广西,而献忠毁桂府木石,至长沙府造伪殿,王遂寄食于苍梧。

清顺治元年(甲申)四月,清师败逆贼李自成于畿南。大将军吴三桂追之。贼西走,中原底定。福王常洵世子德昌王由崧称位于南京,改元弘光。二年(乙酉、南京弘光元年)五月十三日,清师下南京,弘光帝走芜湖。靖南侯黄得功被刘良佐暗箭射死,副将田雄执弘光帝,进献豫王投降。南京平定,改南京为江南省,改应天府为江宁府。广东在籍尚书陈子壮,以桂王当瀛乃神宗子,当立。会唐王聿键为苏观生、杨廷麟、万元吉等所立,称位于福州府,建号隆武,议遂寝。是年,桂王常瀛薨于苍梧,遂葬焉,称号兴陵。王有二世子:长子安仁王由■〈木爱〉,永明王其次子也。

译梅先生字冲华,是庐州合肥县南乡人。年轻时读书,参加童子试。十五岁时因眼疾双目失明,于是学习公明术,靠卖卜维持生活。他心中的大义十分明白。每次给人占卜,他对儿子谈孝,对臣下谈忠,对弟弟谈友爱,对朋友谈信义;根据求问之事判断顺逆,推断时运吉凶,预言祸福,因此改正过错的人很多。甲申年,烈皇帝以身殉社稷,先生听说后,痛哭失声,昏倒在地,五天不吃东西。亲友再三劝说,他才开始进食。此后便戒绝荤食,吃斋。等到清朝定都,完全占有江南,剃发的檄令紧急下达。当时远近贵贱的人全都剃发留辫,只有先生仍戴冠巾,像从前一样不剃发。同乡人动不动就用危险的话威吓他,先生不回答,脸上也没有害怕的神色。丙戌年九月,仇家蔡姓的人向官府告发他。合肥县令关中蔺完■〈王皇〉把他拘到厅上,审问说:“你这个什么瞎奴,竟敢不剃发!”先生高声回答:“身体、头发、皮肤,都是父母所给予的,不敢毁伤;这是孔门的家法,所以不剃发。”县令说:“如今大清安抚天下、承受天命,普天之下,谁敢蓄发!”先生说:“清人来了就应当剃发,若穿心独脚的人来了,难道也要剖心砍脚吗?僬侥人来了,难道也要截断身体吗?”县令大怒,杖打他十五下。先生在杖打之下,只是高声呼喊太祖高皇帝、崇祯皇帝,悲痛哭泣不止。左右侍从和围观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县令也用衣袖掩面洒泪,把他释放了。同乡中胸怀忠义的人听说先生受杖,都叹息哀怜;只有士绅旧家子弟听说后非常高兴,还说出快意的话:“这个瞎奴倔强,打他这几杖还算少的。”先生受杖以后,仍然像原来一样留长发、戴冠巾。县令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也就置之不问。然而先生的忠义发自天性,一跟人谈到前朝的事情,就悲痛哭泣、抽噎不止,具有燕赵悲歌的遗风。他曾经拜访故旧朋友□□,察看其子弟中有才气豪迈的人,常常教导说:“即使没有什么,也不要自暴自弃。韩蕲王、岳少保也都是人罢了。”大概先生满腹悲愤,所以在所接触的地方总会流露出这些心迹。戊戌年冬十一月望日以后,先生卧病在床,戴着冠巾、留着头发去世。先生死后三十三年,即庚午年十二月,合肥人郑子士行是先生生前好友的儿子,和我一同游览南岳,详细叙述先生的高尚节操,并且请求我为他作传。李子说:天地动荡之时,往往会使兰蕙变成茅草,谁能想到在旷野的丛莽中,竟有幽兰杜蘅,芳香扑鼻?正如所说,霜雪洁白而寒冷,万物凋零,但空山破篱之间的一瓣梅花,难道不是在传达天地的本心吗!西秦太白山人李柏雪木氏撰写于衡山祝融峰顶的乾坤一览亭。《野史无文》卷五。永历皇帝本纪。永历皇帝本纪。前朝永历皇帝名由榔,是神宗万历皇帝的孙子、桂恭王常瀛的小儿子。神宗有五个儿子,长子是光宗泰昌皇帝,次子是福王常洵,再次是瑞王常浩、惠王常润,而常瀛最小,与惠王同为李贵妃所生。万历二十九年冬十月己卯,五人都受封。到万历四十二年,福王先到洛阳就藩。熹宗天启七年,瑞王、惠王、桂王才分别到封国就藩;所赐俸禄收入不能与福藩相比,只有其十一。瑞国的汉中府、惠国的荆州府、桂国的衡州府,土地都荒瘠;衡州在湖湘以外,尤其偏远。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闯贼李自成攻陷河南府,福王常洵遇害。当时秦、楚两地交相争战,惠王常润从荆州逃往湘潭,瑞王常浩从汉中逃往重庆。崇祯十六年,八贼张献忠攻陷衡州,桂王常瀛从永州府进入广西,而张献忠毁坏桂王府的木石,到了长沙府建造伪殿,桂王于是寄食于苍梧。清顺治元年(甲申)四月,清军在畿南击败逆贼李自成。大将军吴三桂追击他。李自成向西逃走,中原平定。福王常洵的世子德昌王由崧在南京即位,改年号为弘光。顺治二年(乙酉、南京弘光元年)五月十三日,清军攻下南京,弘光帝逃往芜湖。靖南侯黄得功被刘良佐用暗箭射死,副将田雄擒获弘光帝,将他进献给豫王而投降。南京平定后,改南京为江南省,改应天府为江宁府。当时在广东原籍的尚书陈子壮认为桂王常瀛是神宗的儿子,应当即位。适逢唐王聿键被苏观生、杨廷麟、万元吉等拥立,在福州府即位,建年号隆武,此议便搁置了。这一年,桂王常瀛在苍梧去世,于当地安葬,称为兴陵。桂王有两个世子:长子安仁王由■〈木爱〉,永明王是他的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