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野史无文九

野史无文卷十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9–74 段

由是朝去暮来,日与八贼多人共饮食,终日闲谈。至于用兵之事,全不言及。凡一切撒塘摆驳,并踏看扎营地方,总在夜间发行,人不得而知,即众贼亦不知也。营中称相公者,先有桐城汪公子,自乡庄入城,遇贼掳来,留兄放弟回,叫买紬缎去赎。再有福建黄举人,不第而回,遇贼掳于途。又有六安邵官吾,全家掳于莲花砦内。破舒城时,捕医士胡玄浦,此人存心忠厚,广行方便,八贼甚重之,封为丞相。有粗知数学名江山者,夫妻子女俱在一处。破府时,掳有林子长,素善书画、棋球、镌刻之事,八贼呼为「林山人」。球师李成洪系巢县人,在府行教,亦被掳来。此皆与予朝暮会者。

至二十九日夜,复发人到府,前掳之人,一概不许随来,恐其亡去。此时予家避运漕镇。六月初旬,贼又进舒城掠人。予随行。见房屋烧尽,骸骨遍地,伤心惨目,澘然泪下,想吾乡亦如是也。午后回营。次日,将前所掳男女,各营唤出若干,八贼在大门外亲点。先点男,分上、中、下三等,各处站立,各插一旗;女亦如之。随即配合:上等男配上等女,中下亦然。间有愿去家者,另立一边,少刻一齐杀之。时予避屋内,不忍出视。而江山之女亦在候点。山怨其女所配非偶,托胡玄浦作媒与予。予力辞。胡曰:『既不欲,不敢强,同出去看点人何如』?予即随行。见八贼黄伞公案,予等从旁观之。初不见有江氏女,孰知江女母子俱避缺墙内。胡拉予至其处指曰:『此江氏子,果然佳丽』。胡意予见其貌,必动于衷。胡又言:『在客邸,要人伏事做鞋袜、补衣裳之类,劝吾兄受之为妙』。予坚执不从。胡复同予至八贼旁。胡突跪禀曰:『江山有女,愿与庐州余生,求老爷吩咐』!营中有例,凡欲得妇者,必自跪八贼前禀曰:『求老爷赏』!张如所请。是时予不跪禀,且低头不望。八贼见予光景,云:『且缓。眼时不得大牲口给他,者女还令随他父母领去』。予幸甚,而江全家亦幸甚!

未几六月半,汪公子亲家姓倪者驮几箱紬缎至营。汪公子见之喜甚,可望回家。八贼亦喜,管待甚丰。次日看货,即又不喜曰:『我要的是织金缎子,者是绣金的,不大好。既买来罢了,只是烦你再买一转』。倪姓半晌不言。后缓缓说:『不敢欺瞒老爷,我为者宗货多用许多银子不必讲,还耽许多心,吃许多惊吓。南京机房都说我替流贼制货。城门上盘诘,总是钱要使通。受千辛万苦,方得到此』。八贼曰:『者是有的,我不管你。银子多给些,随你用,只要货好』。次日兑千余两,原驴驮去。汪公子没奈何,垂泪送之。八贼将缎子分散各营头目去,随即做出,齐穿来谢恩。

光阴迅速,不觉六月将尽。偶于营门外见一人坐田埂上,戴瓜瓣盔帽,手持长枪,全不似本营人装束。予问贼曰:『此何人邪?来此何事』?曰:『是桐城孙将官差来问候老爷的,昨夕有书到』。予惜未见来书,并回书亦未见,只见那兵将去,八贼拏出蜜蜡金念珠一串来,叫把回书上令林山人添一笔云:『外念珠一串寄上,如弟常在心头也』,后封付而去。

及七月初六日,八贼又到庐,仍不带府中一人来,焚杀掳人更胜,忿极,遂平其城而去。时予家已移寓南京。初九日回,予等迎接。桃城大河搭浮桥,人马往来,如履平地。予立桥头俟侯,恐来有熟人,问一家信。且恐有亲友,以便救援。竟未一遇。次日,只见青阳镇张、李二楼人尽被掳来,遂焚其楼。张楼有武举张述之,与父母并在内,武生张孚九;李楼有文生李露一,武生罗广初等。二楼之众,一二百不等。到营之日,分张、李为两窝铺。述之、孚九、露一、广初俱为头领,赏牛猪等物。越数日,令述之往凤阳探兵信。岂知述之一去即不回。家中人留曰:『你不必去,人怎能出来』?曰:『我父母在内奈何』?留者曰:『你去亦迟了!傥老爷、奶奶杀过,你去送死么』?遂犹豫不去。月余后,予偶过其门,见张老夫妇同立账房柱下,向予泣曰:『小儿不来,我老夫妇必死』!予慰曰:『不妨,他就来的』。后竟不至,果将老夫妻齐杀之。当时述之若回,贼必喜而信任之,俟有机会则逃,不亦善乎?当日惑于人言,以至陷害父母,于心安乎?未几而孚九亦逃。张楼之人以是杀尽。又未几而广初亦逃,李楼之人亦因此杀绝。八贼军令,从来如此。

译从此以后,我早晨去、晚上回来,每天和八贼中的许多人一起饮食,整天闲谈。至于用兵的事情,完全不谈。凡是调动兵力、布置阵势,以及察看扎营地点,总是在夜间进行,外人无法知道,甚至众贼也不知道。营中被称为相公的,先有桐城汪公子,他从乡庄进城时遇到贼人,被掳来;贼人留下他的兄长,放他的弟弟回去,叫他购买紬缎来赎人。又有福建黄举人,科举未中回乡时,在路上遇到贼人被掳。还有六安邵官吾,全家在莲花砦内被掳。攻破舒城时,捕获医士胡玄浦。此人心地忠厚,广做便利人的事情,八贼很看重他,封他为丞相。有一个粗略懂得数学、名叫江山的人,夫妻子女都在一处。攻破府城时,掳来林子长,他一向擅长书画、棋球、镌刻等事,八贼称他为“林山人”。球师李成洪是巢县人,在府中传授技艺,也被掳来。这些人都是每天早晚和我相会的人。到了二十九日夜里,又派人到府城去,先前掳来的人一概不许跟随前往,怕他们逃走。这时我家已经避居漕镇。六月初旬,贼人又进入舒城掠人,我跟随前往。只见房屋全被烧尽,骸骨遍地,景象悲惨,令人伤心落泪,想到我的家乡恐怕也这样。午后回营。第二天,把先前掳来的男女分别从各营叫出一些,八贼亲自在大门外点名。先点男子,分为上、中、下三等,分别站立,每处各插一面旗;女子也如此。随即进行配对:上等男子配上等女子,中等、下等也照此办理。偶尔有人愿意回家,便另站在一边,不久便一齐杀掉。当时我躲在屋里,不忍出去观看。江山的女儿也在等候点名。江山嫌女儿配的人不相称,托胡玄浦作媒,想把她嫁给我。我坚决推辞。胡玄浦说:“既然您不愿意,我不敢强求;同我一起出去看看点名的人,怎么样?”我便跟着他出去。看见八贼在黄伞和公案旁,我们在旁边观看。起初没有看见江家的女儿,谁知江女和她母亲都躲在残墙里面。胡玄浦拉我到那里,指着她说:“这就是江家的女儿,果然美丽。”胡玄浦以为我见了她的容貌,一定会动心。他又说:“在客邸里,需要有人侍奉您,做鞋袜、补衣裳之类的事,劝您兄长接受她最为合适。” 我坚持不肯。胡玄浦又带我到八贼旁边,突然跪下禀告说:“江山有个女儿,愿意嫁给庐州余生,请求老爷吩咐!”营中有规矩,凡是想得到妇女的,必须亲自跪在八贼面前禀告:“求老爷赏赐!”张答应了他的请求。当时我没有跪下禀告,而且低着头不看她。八贼见我的样子,说:“暂且缓一缓。眼下没有大牲口给他,这个女子仍让她跟随父母领回去。”我非常庆幸,江山全家也非常庆幸!不久到了六月中旬,汪公子的亲家、姓倪的人驮着几箱紬缎来到营中。汪公子见了非常高兴,看来有希望回家了。八贼也很高兴,款待十分丰盛。第二天查看货物时,他又不高兴地说:“我要的是织金缎子,这是绣金的,不太好。既然已经买来了就算了,只是麻烦你再买一趟。”倪姓的人半晌没有说话,后来慢慢说道:“不敢欺瞒老爷,我为这批货用了许多银子,这不必说,还费了许多心思,受了许多惊吓。南京机房都说我替流贼制货。城门盘查时,总要花钱疏通。经历千辛万苦,才得到这些货。”八贼说:“这些情况我知道,但我不管你。银子多给一些,任你使用,只要货物好。”第二天付给他一千多两银子,原物由驴驮走。汪公子无可奈何,流着泪送他离去。八贼把缎子分给各营头目,他们随即制成衣服,大家穿着来谢恩。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六月将尽。偶然在营门外看见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戴着瓜瓣盔帽,手持长枪,装束完全不像本营的人。我问贼人:“这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贼人说:“这是桐城孙将官派来问候老爷的,昨晚有书信送到。”我可惜没有看见来信,也没有看见回信,只见那名兵将离去。八贼拿出一串蜜蜡金念珠,叫人在回信上让林山人添写一句:“另外念珠一串寄上,就像弟弟常在心头一样。”封好后交给来人带走。到了七月初六日,八贼又到了庐州,仍然不带府中任何一个人前来,焚烧、杀戮、掳人比以前更加厉害,愤怒到了极点,于是把城夷平后离去。当时我家已经迁居南京。初九日回来时,我们前去迎接。桃城大河上架着浮桥,人马来往,像走平地一样。我站在桥头等候,担心会遇到熟人,询问家中的消息;也担心遇到亲友,可以设法救援,结果一个也没有遇到。第二天,只见青阳镇张楼、李楼的人全被掳来,于是把两座楼烧掉。张楼中有武举张述之和他的父母,还有武生张孚九;李楼中有文生李露一、武生罗广初等人。两楼的人数各有一二百人不等。到营那天,把张楼、李楼的人分别编为两窝铺。张述之、张孚九、李露一、罗广初都做了头领,赏赐牛、猪等物。过了几天,命张述之到凤阳探听军情。谁知张述之一去就没有回来。家里人劝阻他说:“你不必去,人怎么可能出来?”他说:“我的父母还在里面,我怎么办?”劝阻的人说:“你去了也已经晚了!倘若老爷、奶奶已经杀过来,你去送死吗?”于是他犹豫不去。一个多月后,我偶然经过他家门口,看见张家老夫妇一同站在帐房柱子下,向我哭着说:“儿子不回来,我们老两口必死!” 我安慰说:“不要紧,他会回来的。”后来他竟然没有回来,八贼果然把老夫妻一起杀了。当时张述之如果回来,贼人一定会高兴并信任他,等有机会再逃走,岂不是很好吗?那天被别人一句话迷惑,以至于害了父母,心里能安宁吗?不久张孚九也逃走了,张楼的人因此全部被杀。又过了不久,罗广初也逃走了,李楼的人也因此被杀光。八贼的军令,一向就是这样。

先五月初到七里河时,见刘季清,系刘伯顾之五弟也,亦在衙门内,不知头目何时到营。诏予曰:『我就回去了』。予因求之,说『你到家,是必送一信于我家,说我在此好,一时难回。我却无以为敬,有一物奉赠,乃美玉扇坠一枚,雕刻双鱼,其精工无比』。八贼又赏银十两余曰:『你回去,但有兵,就送信来。我还多给你银两』。季清喜笑而去。后有人说他是破城的奸细,实非也。盖城破之日,八贼招安百姓,给人令箭,找寻家眷,七门各有头领,给银若干。季清还生妄想,故此七月不避,意在得银。至是又捉到营中。至初十外,八贼叫带过卢州那姓刘的来。予见是刘五哥。八贼问他:『城中有兵,为何不报』?刘支吾说:『小的要送信来,众人不肯』。贼问『是那伙人』?刘云:『是些秀才们』。贼问:『是那些秀才哩』?刘曰:『是秦咸等』。予在侧听之,殊觉可笑。吓的胡说,当亦未杀。后遇诸途,予见其持大绿雨伞一柄,向予垂汨说:『吾必死也』!后过河,偶溺水死。

日月易逝,不觉七月二十五日。五更,忽领人马奔六安州,亦如袭卢州故智。不意六安人日间下乡看家,晚到城墙脚下歇宿。及贼到城边,乡下人一齐叫喊,城上炮声不绝。贼遂敛迹而回。归至营中,怒气不息,誓必破六安以雪耻。于是令各营打造铁锹■〈金郭〉多少把数。旬日造完,俱送呈看。八贼接■〈金郭〉于手,向板砖墙上一筑,■〈金郭〉陷砖内,一■〈扌班〉连砖带起。群贼齐声喝采曰:『六安破了』!八贼亦喜。遂日日磨枪刀,擦盔甲。

到八月初十日早,到六安。将人马队伍排列,遶城而行,展放鲜明旗帜,幌耀明利刀戟,使人望而畏之。而城上铳炮交加,惜未一中,盖炮高俱从头上过去。斯时予正随行,只得撇众单溜。及到城下,乃一齐攻城。城守果坚。八贼又搭一将台,与城相向,亲执弓率众射之,不畏铳炮。又命秦将官立城下,晓谕城上说『你们早早开城投降,秋毫不动。若是攻开,鸡犬不留』。岂知秦之口号如此说,而手在心头,却向城上摇。盖贼以秦曾镇六安,六安人皆认的他,故有是命。要晓得秦将官何以忽在贼营中,当日庐州破后,上司特委秦将官、吴都司两人带数百兵丁来镇庐州,同寓天王寺,彼亦有塘马,岂料遇贼即走,从城外竟去,各人顾命,不暇进城报信。故贼到寺,二将犹未知也,执之而来。以不杀为幸。予等日聆吴都司之笑话,与八贼大笑而已。

十二日,城上忽射一无镞箭来,里简纸一幅。贼拾来禀看。予等在侧,见纸上朱书云:『西营张气概雄豪,如君者亦世绝少。立誓不斩来人,即令门役来见』。此复秦之词,亦缓兵之计也。而张信以为实,曰『大兵不杀通使。既有人来,还要赏他』。呼人去老营取银来用。随差数人驰马疾去。至晚,不见城中有人来。十三日已后,贼之塘马报有兵到,立刻攻城者弃城乱奔。城上望之,大骂『狗贼!大兵来砍你的狗头』!贼恨极,率群贼大吹大擂,遶城数里外一转,遇数土人,取头挂马上,提示城上曰:『有几个毛兵,被我杀败走了,者不是头么?你看看』!随在城下打报信人八十棍,大声吆唤,使城上闻之。仍旧攻城。

十四日,将城凿成一大洞,置火药数石于内。又用紬撦开,缝成信子,外用大毛竹劈开,共数十丈远,以土覆之。到十五日天明时,点上火,一震,只见灰尘瞇天,人皆莫措。众贼随之而入。城中亦放木植桌椅板凳于街为巷战,然皆无用矣。一刻城中人物无不掳出。予远坐望之,只见大虎等掳十余妇女来,送予侧坐下。又一贼送许多扇来,说『城虽打破,竟无好物送相公,者几柄扇子送用』。予受之。是日极热,而众妇中有一美妇,独汗流浃背,予以一扇授之,盖怜其热,非有私也。予随同一贼从火破处入城,见一人倒埋土中,止两脚向上。予至一家,见一人吓死于门背后,直立不仆。又至一家,屋宇华丽,天井中花缸内蓄大金鱼,朱栏回廊。予正徘徊,突一幼贼将花缸打破,金鱼乱跳天井中。予急责,而幼贼笑走。予随进,遇其主人。幼贼又狠打一刀背。予又嚷住。主人德予,以一蜜蜡金扇坠相赠。午后将六安人尽剁其手。先伸左手者,砍去不算,复剁其右手。而此人在内,予以不能救之为恨。此八贼当面所行者。至于各营,皆有掳去者。如左右营之头目,又吩咐在左营者去左手,在右营者去右手。

译先在五月初到七里河时,我见到了刘季清,他是刘伯顾的五弟,也在衙门里面,不知头目什么时候到营中。他招呼我说:“我就要回去了。”于是我请求他,说:“你到家以后,一定送一封信到我家,说我在这里很好,只是一时不能回去。我没有什么可以表示敬意的,有一件东西送给你,是一枚美玉扇坠,雕刻着双鱼,精巧无比。”八贼又赏给我十多两银子,说:“你回去以后,只要有军情,就送信来。我还会多给你银子。”刘季清高兴地笑着离开了。后来有人说他是攻破城池的奸细,其实不是。原来城破那天,八贼招安百姓,给人发令箭,让他们寻找家眷;七座城门各有头领,并发给一些银子。刘季清还抱着非分的幻想,所以七月没有躲避,意在得到银子。到这时又被捉到营中。到了初十以后,八贼叫人把那个庐州姓刘的带来。我看见正是刘五哥。八贼问他:“城中有兵,你为什么不报告?”刘支支吾吾地说:“小的本来要送信来,但众人不肯。”贼人问:“是哪一伙人?”刘说:“是一些秀才。”贼人问:“是哪些秀才?” 刘说:“是秦咸等人。”我在旁边听着,觉得非常可笑。他是害怕了才胡乱说的,因此当时也没有被杀。后来在路上遇到他,我看见他拿着一把大绿伞,流着泪对我说:“我一定要死了!”后来过河时,偶然溺水而死。日月飞逝,不知不觉到了七月二十五日。五更时分,忽然带领人马奔向六安州,也采用袭击庐州的旧办法。没想到六安人白天到乡下照看家事,晚上才来到城墙脚下歇宿。等贼人到了城边,乡下人一起呼喊,城上炮声接连不断。贼人于是收敛行迹退回营中。回到营中后,怒气仍未消,发誓一定要攻破六安来雪耻。于是命令各营打造铁锹■〈金郭〉若干把。十天打造完毕,全都送来呈看。八贼把■〈金郭〉拿在手里,向木板砖墙上筑去,■〈金郭〉陷入砖内,一■〈扌班〉便连砖带起。群贼齐声喝彩说:“六安攻破了!”八贼也很高兴。于是每天磨枪刀、擦盔甲。到了八月初十日早晨,抵达六安。把人马队伍排列好,绕城而行,展开鲜明的旗帜,挥耀明利的刀戟,使人望见便害怕。而城上铳炮交相发射,可惜一发也没有击中,大概因为炮口抬得太高,都从头顶上飞过去了。这时我正跟随队伍,只好甩开众人独自溜走。到了城下,众人便一齐攻城。城守果然坚固。八贼又搭起一座将台,与城相对,亲自拿弓带领众人射击,并不畏惧铳炮。又命秦将官站在城下,向城上晓谕说:“你们早早开城投降,我保证秋毫不犯;如果攻破城池,鸡犬不留。”谁知秦将官口头上这样说,手却放在胸前,向城上摇动示意。原来贼人因为秦将官曾经镇守六安,六安人都认识他,所以才有这个命令。要知道秦将官为什么忽然在贼营中:当天庐州被攻破后,上司特意委派秦将官、吴都司两人带领数百名兵丁来镇守庐州,一同住在天王寺;他们也有塘马,谁知遇到贼人就逃走,从城外直接离开,各人只顾保命,没有时间进城报信。所以贼人到达天王寺时,两位将官还不知道,便把他们抓来。能够不被杀已经是幸运了。我们每天听吴都司讲笑话,只能和八贼一起大笑而已。十二日,城上忽然射来一支没有箭镞的箭,里面夹着一幅纸。贼人捡来呈上查看。我们在旁边,看见纸上用朱笔写着:“西营张气概雄豪,像您这样的人世上也极少有。立誓不斩来使,请派门役来相见。”这也是秦将官的说辞,同样是缓兵之计。但张信以为真,说:“大军不杀通使。既然有人来,还要赏赐他。”于是叫人到老营取银子使用,并随即派几个人骑马飞驰而去。到了晚上,不见城中有人前来。十三日以后,贼人的塘马报告有官军到来,正在攻城的人便弃城乱跑。城上看见后,大骂道:“狗贼!大军来砍下你的狗头!”贼人愤恨到了极点,率领群贼大吹大擂,在城外数里绕行一周,遇到几个当地人,便取下他们的头挂在马上,向城上展示说:“有几个毛兵,被我们打败逃走了,这不是他们的头吗?你看看!”随后在城下把报信人打了八十棍,并大声叫喊,让城上的人听见。接着仍旧攻城。十四日,把城墙凿出一个大洞,在里面放置数石火药。又用紬撦开来缝成引线,外面用大毛竹劈开,延伸数十丈远,再用土覆盖起来。到了十五日天亮时,点燃火,一声震响,只见灰尘弥漫天空,众人都手足无措。群贼随即从洞中进入。城中也把木料、桌椅、板凳搬到街上作为巷战的障碍物,但都已经没有用了。不一会儿,城中人物无不被掳出来。我远远坐着望去,只见大虎等人掳来十多个妇女,送到我身旁坐下。又有一个贼人送来许多扇子,说:“城虽然攻破了,竟然没有好东西送给相公,这几把扇子送给您使用。”我收下了。当天非常炎热,众妇女中有一名美妇独自汗流浃背,我把一把扇子给她,是怜惜她炎热,并没有私情。我跟着一个贼人从火药炸开的地方进入城中,看见有一个人倒着被埋在土里,只剩两只脚露在上面。我到了一户人家,看见一个人被吓死在门后,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倒下。又到了一户人家,房屋华丽,天井花缸里养着大金鱼,还有朱红栏杆和回廊。我正徘徊时,突然一个小贼把花缸打破,金鱼在天井里乱跳。我急忙责骂他,小贼却笑着走开了。我跟着走进去,遇到了这家的主人。小贼又狠狠地用刀背打他,我再次大声喝止。主人感激我,送给我一枚蜜蜡金扇坠。午后,把六安人全都剁掉双手。先伸出左手的,砍掉左手还不算,还要再剁掉右手。这个人也在其中,我因为不能救他而感到遗憾。这是八贼当面施行的事情。至于各营,也都有掳去的人遭受这种刑罚。比如左右营的头目又吩咐:在左营的砍去左手,在右营的砍去右手。

及月上,有贼请予过中秋,置香烛果饼祭月,予跪而默祝,愿早归。祭毕饮酒,予不饮。贼以果饼奉予食之。辞回到账房,有一妇在内。问何人,即先所与扇者。盖授扇时,贼疑我有心,故送于此。此亦足见贼之相敬,实此妇之幸也。那妇人见予,就说是那位爷叫我侗候千岁。予曰:『毋得乱道。我也是前日破府被掳的,与尔等一样』。妇曰:『相公原来就是府中人。我说者里面怎有者样好人』。予问『尔丈夫读书否』?曰:『不是』。予曰:『尔今遇我,是尔大幸。我现有妻子在南京,我不敢污尔,坏了良心!尔明日去家,丈夫若在,尔有颜面;即不在,异日九泉也好相会』!言及此,妇人泪下如雨,予亦心酸泣下。问『尔可饿』?妇曰:『不饿,只渴极』。予即令取茶送他吃。予出账房外,竟走半夜。

四更,家家造饭,贼俱起。五更,予至八贼前。贼曰:『有兵来,尔可上前去』。予尚不知兵之前站已入州城。予回,贼送许多肉并饭,摆列候我。予呼众妇齐用。因说『我就去了,都不携你们去』。食毕,予驰马去,至霍山。八贼在后,与兵厮杀。可惜兵以远来疲乏,又兼天热,恨不能多杀贼。犹幸贼以攻城困倦,又以淫欲过度,不能大胜兵。然八贼毕竟受伤,身中三矢,一中肩,一中膝,一中尾闾。三日,到霍山县地方,予等迎接,八贼犹带怒色,但不知贼既败矣,黄、刘二将军止追数十里而回,何也?

山中有金子砦,颇险峻,且有人守。贼一到,即令人于砦下围之,令山上人投降。越二日,不降。八贼亲去率攻。予亦相从。见大石滚下,一激多远。予避山旁大石以下观之。顷刻间,忽一贼从背后登砦。此处疏略失守,贼得从空而降也。破后,予登其巅,见环砦皆高山,环山皆青松可爱。有一书室,文籍盈儿,笔砚无尘,而主人不知何往矣。贼遂搬其物,焚其居。

又数日,遣贼破霍山县。其城原不守,一到直入。在城中者无不被掳,如贡生彭大年、生员金大来、金大烈及新进生员二十二人一并擒来。及到营之日,俱见八贼磕过头,一一禀明。八贼吩咐云:『尔者些新进生员,我要考考,恐有混在中间的。只是尔等书呆子,我留尔何用?考后,叫尔等回去就是了。明日来听考』。次日已刻齐集,各给纸笔墨砚,设放几张桌上。出题是『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二句。有一个时刻,八贼入内。予向众曰:『诸兄不必全篇,随意作些,何苦操心』!于是有半篇者,有止起讲者。予与黄、汪三人秉笔,前后叙列出案,叫众人俟候发落,好令回籍。其未发落之先,予等对八贼说,某人如何好,故居首;某人如何不好,故居末。到临时,那八贼虽不知文、不识字,予三人所告之言,一一记明不爽。于是传众生发落。八贼持卷,一一说明。『我到明日,令尔等回去』。众皆大喜,叩谢而去。岂知此贼最狡,者都是哄人之言。一连几日,八贼竟不出堂。哄的者些酸丁日日早辰一问,中晚又问,必要等他吩咐纔好去。一日出堂,众生跪下禀曰:『老爷金口吩咐,叫小的等回籍。小的在此,是老爷的子民。即在家,老爷得了天下,小的等也好替老爷纳粮当差』。其中又有二生说『小的母柩未葬』,一个说『小的父棺未埋』。八贼本意不放他去,就借此两句话翻转脸来说:『人家活娘老子,我都杀了。你之死的,还讲埋葬,不许去』!人人面面相觑,个个失色。仍在各长家去讫。一日,忽逃去一生,将那二十一生立刻杀之。早知如此,不如不进学,或不在城顽耍;即在城,亦不齐集。都是命定,奈之何哉!

掳来六安有仇百户者,善踢球,与巢县球师李成洪交厚。及城破相值,仇喜其难中遇旧,李喜其踢球有人,遂留寓。又掳有一兵在营中,认的百户,叫『仇爷在此』。旁有一贼问『是甚么人?你叫他爷』。那兵云:『他是六安卫百户官儿』。贼即禀八贼说:『前日老爷吩咐,不许带六安人。今李球师留下一个百户在家』。八贼随叫二人来,骂曰:『我不踢甚球,要你何用,杀了罢』!立刻杀了二人。是时林子长同予在侧,八贼嚷曰:『林山人!尔同球师在一处,竟不对我说。尔也该对我说。今日且恕尔死罪』。于是重责十棍。可怜子长顽耍半生,何曾吃此苦。然犹以不杀为幸。此八月二十一日事也。

译到了月亮升起的时候,有个贼请我一起过中秋,摆上香烛、果品和月饼祭月。我跪下默默祈祷,希望早日回去。祭祀完毕后他们喝酒,我不喝。贼拿果品和月饼给我吃。我辞别后回到账房,里面有一个妇人。我问她是什么人,原来就是先前送扇子给我的那个人。大概在交给我扇子时,贼怀疑我另有心思,所以把她送到这里。这也足以看出贼对我的尊重,实际上也是这个妇人的幸运。那妇人见到我,说:“那位爷叫我来伺候千岁。”我说:“不要胡说。我也是前些日子城破后被掳来的,和你们一样。”妇人说:“原来相公本来就是府里的人。我还说里面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我问:“你的丈夫读书吗?”她说:“不读。”我说:“你今天遇到我,是你的大幸。我现在在南京已经有妻子,不敢玷污你,坏了自己的良心!你明天回家去,丈夫如果在,你还有颜面;即使他不在,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也好相会。”说到这里,妇人泪如雨下,我也心酸落泪。我问:“你饿不饿?”妇人说:“不饿,只是渴得厉害。”我立即叫人取茶给她喝。我走到账房外,竟然一直走到半夜。四更时,家家户户都在做饭,贼也全都起来了。五更时,我来到八贼面前。贼说:“有官兵来了,你可以走在前面。”我当时还不知道官兵的前锋已经进入州城。我回去后,贼送来许多肉和饭,摆在那里等我。我叫众妇女一起吃,并说:“我这就走了,不带你们走。”吃完后,我骑马奔驰而去,到了霍山。八个贼在后面与官兵厮杀。可惜官兵从远方赶来,疲惫不堪,又加上天气炎热,遗憾的是不能多杀贼人。幸好贼人因攻城疲倦,又因纵欲过度,不能大胜官兵。然而八个贼毕竟受了伤,身中三箭:一箭射中肩膀,一箭射中膝盖,一箭射中尾闾。三天后,到了霍山县境内,我们前去迎接。八个贼脸上仍带着怒色,只是不知道贼人既然已经败了,黄、刘二位将军为什么只追了几十里就回来了?山中有一座金子砦,地势很险峻,而且有人驻守。贼人一到,就派人在砦下包围它,命令山上的人投降。过了两天,守军仍不投降。八贼亲自前去率军进攻,我也跟着去了。只见大石滚下来,一下子冲出去很远。我躲在山旁的大石下观看。片刻之间,忽然有一个贼人从后面登上砦去。这里防守疏忽,失去了戒备,贼人便得以从空隙处突然攻入。攻破以后,我登上砦顶,看到砦的四周都是高山,山的四周全是可爱的青松。有一间书室,书籍堆满了几案,笔砚上没有灰尘,却不知道主人到哪里去了。贼人于是搬走里面的东西,烧毁了居所。又过了几天,八贼派人攻破霍山县。那座城本来就没有守军,贼人一到便直接进入。城里的人无不被掳走,像贡生彭大年、生员金大来、金大烈以及新进生员二十二人,也一并被擒来。到了营中的那天,他们都见过八贼,磕头后逐一说明身份。八贼吩咐说:“你们这些新进生员,我要考考你们,恐怕其中混有别人。只是你们这些书呆子,我留下你们有什么用?考完以后,就叫你们回去。明天来听考。”第二天巳时,众人集合,每人发给纸、笔、墨、砚,摆放了几张桌子。题目是“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这两句。过了一会儿,八贼走了进来。我对众人说:“诸位兄长不必写完整篇章,随意写些就是了,何必费心!”于是有的写了半篇,有的只写到起讲。我和黄、汪二人拿着笔,按前后次序把文章排列好,摆到案上,叫众人等候发落,好让他们回籍。在尚未发落之前,我们三人对八贼说某人文章如何好,所以应列第一;某人文章如何不好,所以应列最后。到了发落的时候,八贼虽然不懂文章、不识字,但我们三人所说的话,他都一一记得清楚,没有差错。于是传召众生员来发落。八贼拿着试卷,一一说明:“我到明天,就让你们回去。”众人都非常高兴,叩头道谢后离开。谁知这个贼最狡猾,这些全都是哄骗人的话。他接连几天竟不升堂,把这些酸丁骗得每天早晨来问一次,中午、晚上又来问一次,非要等他吩咐后才敢离开。有一天他升堂,众生员跪下禀报:“老爷亲口吩咐,叫我们回籍。我们在这里,是老爷的子民。即使在家乡,老爷得了天下,我们也可以替老爷纳粮当差。”其中又有两名生员说:“小的母亲的棺柩还没有下葬。”另一个说:“小的父亲的棺材还没有埋葬。”八贼原本就不打算放他们走,便借这两句话翻脸说:“别人家活着的父母,我都杀了。你们死去的父母还讲什么埋葬,不许回去!”人人面面相觑,个个脸色大变,仍被分别送到各家长那里。一日,忽然有一名生员逃走,八贼立即把那二十一名生员杀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进学,或者不在城里游玩;即使在城里,也不该集合在一起。这都是命中注定,又有什么办法呢!被掳来的六安人中有一个仇百户,善于踢球,和巢县的球师李成洪交情深厚。城破时两人相遇,仇百户因在危难中遇到旧友而高兴,李成洪也因有了一个会踢球的人而高兴,于是把他留下寄居。又有一个被掳来的士兵在营中,认出这位百户,便叫道:“仇爷在这里!”旁边有一个贼问:“是什么人?你叫他爷?”那士兵说:“他是六安卫的百户官。”贼立即禀告八贼说:“前些日子老爷吩咐过,不许带六安人来。现在李球师家里留下了一个百户。”八贼随即叫来两人,骂道:“我又不踢什么球,要你有什么用?杀了吧!”随即把两人杀了。当时林子长和我在旁边,八贼大声喊道:“林山人!你和球师在一起,竟然不告诉我。你也应该告诉我。今天暂且饶你死罪。”于是重打十棍。可怜林子长玩闹了半辈子,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但能够不被杀,仍算幸运。这是八月二十一日的事。

予日夜焦思,又兼连朝风雨,触目伤心,血泪几枯。偶值天阴无事,八贼意欲攻桐城,却不肯明言。然数月来,不计及此者,以守桐城孙将官往来暗通故尔。是时孙已升迁,离任久矣。故此渐渐移营,与桐城相近。四野掳掠,只不近城。一日,八贼忽想起自己生辰将近,要许多食物用。忽点各营兵马,每一营或数十人,或百名,令往枞阳镇掳掠什物。此镇离江不远,不料流贼来此,忽然而至,焚杀最毒。只见大船解缆不及,有砍断缆逃者,有拔锚走者,亦有赶上拏回者,俱载所掳之物而来。时九月初,汪公子亲家又到,果然所买之缎如意。公子以为必放,岂知又不肯放。说『此织金蟒缎真好,可惜少了,不足散。还多兑银与你,借重再走一转』。倪姓没奈何,勉强负银而去。汪公子默默无言,泪从肚落。

次日,赏各将官。人人趱起,赶九月十八日与八大王贺寿。先十六、七两日豫祝。自辰至西,唱戏饮酒,大吹大擂。正常排列八洞神仙,堂上悬百寿锦帐。山柱上贴大红缎金字寿联云:「天上命明君,曾见黄河清此日;人间寿新主,争拟嵩岳祝千年」;此林山人作也。屏门上寿联:「辟江左以奠基,欢同万国;跨海内而定鼎,寿祝千龄」;此彭贡生作也。其顶上俱用紬篷搭就,地下纯用毡条盖铺。庭外明楼,总用色紬裹成,真个壮观好看。十八日正寿,门前双吹双打,大炮震天,说不尽的热闹。十九日亦如是。二十日还要唱戏,待那小头目的酒。予晚去看,绝不闻声。究其故,说有兵已过庐州府,到庐江县,从者一路来。予即回账房作归计。

二十一日,八贼即展营,直奔山中,每日五、六十里歇下。二十四日晚,予以连日辛苦,俱未脱衣,今且宽衣而卧,意兵未必即至也。劳顿之人,脱衣自在,一睡不醒。那大兵从庐江兼程而进,人马早披甲,说遇贼好厮杀。二十五日,已赶上贼,相距止隔一河。贼有塘马在河岸上。兵驳亦探至河,见贼吃烟即回马,谓已抵贼驳不远,急去报主将。贼见有马,即问曰:『你是那一哨』?兵亦问:『你是那一哨』?贼云:『我是下六哨』。岳云:『我是上六哨』。马回而甲响。贼云:『我营里没穿甲的人,此是兵』!即飞报八贼。一刻叫老营前行,凡妇女什物牛羊之类一概先走。予犹在梦中,而合营人无不争驰。予忽惊醒叫人,而新小厮已列篷边,叫『相公起来,排兵来了』。予即穿衣,收拾行李,叫牵马来。新小厮说:『马在者里』。问『可有饭』?答曰:『厨房不知到那里去了,还说饭』!只见许多贼各拉马在手,腰刀弓箭,伺候厮杀。见予曰:『相公何不跟老营走』?予给之曰:『前在六安,老爷说一位相公也不在面前。今日又不在,后来问我,我说就是你们叫我去的』。贼曰:『相公到老爷那里去罢』。予即上马行。

见八贼二截衣,纔出门外。一伴当拿椅,到场基上火前坐下。予问:『有兵么』?八贼曰:『有的』。予曰:『是那家兵』?八贼曰:『不过是黄闯子、刘花马』。予曰:『谁探来?再令他探一探』。八贼曰:『是七哨,已差去了』。说毕,八贼起身走。

方进门,而七哨回。众贼围七哨问信,予亦挤上前。听那七哨说:『兵已过河了』!众贼俱云:『快报老爷』!说未完,而八贼已出门外,吩咐走。一齐上马,行可五里,叫掌号半夜里在山上吹打起来,令人分外凄凉。又走数里,只见许多贼,者一簇,那一攒。八贼在马上奔驰,各处吩咐:『叫儿子们好生发狠杀杀,败了黄闯子,捉他的大马来骑,我与你官上加官』!群贼不敢作声。少刻,又来吩咐一遍,可见八贼此时亦栗栗危惧。然只得如此硬撑,顶住了兵,以便老营好走。

译我日夜焦虑思索,加上接连多日刮风下雨,所见之处都令人伤心,血泪几乎流尽。偶然遇到阴天无事的时候,八贼有意进攻桐城,却不肯明说。不过数月以来,他之所以没有考虑这件事,是因为守桐城的孙将官一直暗中与他往来。此时孙将官已经升迁,离任很久了。因此八贼渐渐移动营地,靠近桐城,在四面野外进行掳掠,只是不靠近城池。一天,八贼忽然想起自己的生日将近,需要许多食物使用。于是突然点派各营兵马,每营有的几十人,有的一百人,命令他们到枞阳镇掳掠各种物品。这个镇离江不远,没想到流贼来到这里,突然袭来,焚烧杀戮极其惨烈。只见大船来不及解缆,有的砍断缆绳逃走,有的拔锚离开,也有的被追上抓回,全都装载着抢来的东西回来。当时已是九月初,汪公子的亲家又来了,果然带来了买到的缎子,正合公子的心意。公子以为这次一定会被放回去,谁知八贼仍不肯放人,说:“这织金蟒缎实在好,可惜太少,不够分发。再多给你兑些银子,劳烦你再跑一趟。”姓倪的没有办法,只得勉强背着银子离去。汪公子默默无言,眼泪从心里流下。第二天,八贼赏赐各位将官。人人都忙碌起来,赶在九月十八日为八大王祝寿,先在十六、十七两天预先庆祝。从辰时到酉时,唱戏喝酒,大吹大擂。正中排列着八洞神仙,堂上悬挂着百寿锦帐。山柱上贴着大红缎子金字寿联:“天上命明君,曾见黄河清此日;人间寿新主,争拟嵩岳祝千年。”这是林山人所作。屏门上贴着寿联:“辟江左以奠基,欢同万国;跨海内而定鼎,寿祝千龄。”这是彭贡生所作。顶部全都用绸篷搭成,地面全都铺盖着毡条。庭院外的明楼,也全用彩绸包裹而成,真是壮观好看。十八日是正式寿日,门前两边同时吹奏、擂鼓,大炮震天,热闹得无法形容。十九日也是这样。二十日还要唱戏,招待那些小头目的酒宴。我晚上去看,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追问原因,说是官兵已经经过庐州府,到了庐江县,跟随而来的人马一路赶来。我立即回到账房,准备逃走。二十一日,八贼立即拔营,直奔山中,每天行进五六十里后停下。二十四日晚上,我因为连续多日劳苦,始终没有脱衣服,今天暂且宽衣躺下,心想官兵未必马上就到。疲劳的人脱衣后很容易入睡,一睡便醒不过来。那支大军从庐江县兼程赶来,人马早已披上铠甲,说是遇到贼人就要厮杀。二十五日,官兵已经追上贼人,双方只隔着一条河。贼人在河岸上设有塘马。官兵的侦骑也探到河边,看见贼人正在吃烟,便立即回马,说已经抵达距离贼人不远的地方,急忙去报告主将。贼人看见有马,便问:“你是哪一哨的?”官兵也问:“你是哪一哨的?”贼人说:“我是下六哨。”官兵说:“我是上六哨。”马匹回转时铠甲发出声响。贼人说:“我们营里没有穿铠甲的人,这一定是官兵!”随即飞马报告八贼。一刻钟后,八贼命令老营先走,凡是妇女、物品、牛羊之类,一概先行。我还在梦中,但全营的人无不争先奔驰。我忽然惊醒,叫人时,新来的小厮已经站在帐篷边,喊道:“相公快起来,官兵来了!”我立即穿衣,收拾行李,叫人把马牵来。新小厮说:“马在这里。” 我问:“有饭吗?”他回答:“厨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说什么饭!”只见许多贼人各自牵着马,腰佩刀,带着弓箭,等候厮杀。他们见到我,说:“相公为什么不跟着老营走?”我搪塞他说:“以前在六安,老爷说一个相公也不能离开他的面前。今天我又不在,后来他问起我,我就说是你们叫我去的。”贼人说:“相公还是到老爷那里去吧。”我立即上马赶去。我见到八贼时,他已经穿着两截衣服,刚走出门外。一个伴当拿来椅子,八贼便在场基上的火旁坐下。我问:“有官兵吗?”八贼说:“有。”我问:“是哪一家的兵?”八贼说:“不过是黄闯子、刘花马。”我说:“是谁探听来的?再叫人去探一次。”八贼说:“是七哨,已经派去了。”说完,八贼起身离开。我刚进门,七哨就回来了。众贼围住七哨询问,我也挤到前面。听七哨说:“官兵已经过河了!”众贼都说:“快去报告老爷!”话还没有说完,八贼已经走出门外,吩咐立即出发。众人一起上马,走了大约五里,八贼叫人半夜在山上吹打号角,声音格外凄凉。又走了几里,只见许多贼人,或聚成一簇,或聚成一团。八贼骑马奔驰,到各处吩咐:“叫儿子们好好发狠,狠狠杀一阵,打败黄闯子,把他的大马捉来给我骑,我给你们官上加官!”群贼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又来吩咐一遍,可见八贼此时也已经战战兢兢、十分害怕。然而他只能这样硬撑着,顶住官兵,以便让老营顺利逃走。

予在马上坐,看有贼目多蜚虎者,予相识。一见予,就说:『相公做什么?此是我们打仗的所在,你在此不便,你快到老爷大马房里去,厨房也在一处,又有的吃,快跟我来』!予随之行。见谭将官、吴都司俱立树下。又走数武,一贼曰:『天明了』。予举首一望,见红日高升,手忙足乱,人人走动。忽见毡包什物多弃于路,以及鼓手之号简亦有半截在路者。衣履杂物甚多。予正随一贼走,此贼竟不由正路过塘,即从水中过,不暇寻岸。予见此光景,知贼之畏兵也极矣。平常只道贼以此物买路,今始知贼之轻掷其货者,欲马之便于奔驰也。此时贼亦乱跑,不暇顾我。予直向山空处走。越过一山,并未遇一人。予即下马,脱去紬衣,将马打开,伏一丛薄中,四外全无路径。甫伏下,有一蟢■〈米上黾下〉跳至予前,予喜曰:『吾生矣』!一刻,兵俱从大路上过,闻铁甲乱响。官兵大叫曰:『传川营人上来赶牛羊牲口』。予知贼已败走。又一刻,不闻声息,即出外,至山下一家,绝无人影。见地下有破旧衣裳一堆,予脱身上白紬褂裤,纳入堆中,换一褂一裤,破碎不堪,衣之而走。

路上遇着几起回来的人,走的蜚快。他叫『你快走』,予不能快,只得听命慢行。至一河畔,绿水沉沉,竟不得路。惟沿河直撞,遇一舟弯住。予向舟子诉苦乞渡,那人佯若不闻。忽一翦发人问予,予以实告。其人曰:『我姓钱,字中美,贵府李颖生与我相好。我是昨晚捉去的,今幸兵到,我纔得回来。过河即是舍下,我同你过河』。予喜甚,脱衣涉水。予下河,水至心口,予身漂起。中美曰:『想你从未下水,等我来牵你』。他先将彼此破衣用头顶过去放下,以手牵手,予始得渡。走三里许,即到他家。敲门,一见主人回,全家大喜。一老婢问予是谁,中美曰:『是庐州府一位相公,前日破府被掳的,今日亏兵赶下来。我家有饭么』?答『没有』。予要走,中美坚留。予力辞。中美往田中,刈稻数升,舂米二升付予。予以衣襟裹走。一到大路,甫数里,遇刺伤足,负痛而行。至晚,又隔一河,遂寻一深草处蹲下。夜间冷气侵人,予以两手护前后心。只闻风吹草响,鱼跃水鸣,并无虎狼鬼怪等物,有枭鸟鸣笑不已。挨到鸡鸣,东方一线月色,予寻路过,并无过河之人。渐觉天明,对河即回来之兵,见予徘徊河岸,兵遂大叫:『从此过』!予不知其为兵也。幸河水清浅,纯沙不陷,天又不寒。过河,见是官兵。予曰:『我是庐州府人,前五月破城被贼掳来,今幸遇爷等杀败了贼,救下我们来,使我等得还乡里,真天高地厚之恩也』!兵曰:『相公遇大难而不死者,必有大贵,后来做了大官,莫忘我辈就是了。你咋日到今,可曾吃饭?此间有粥,且用些』。予即饱餐三碗。兵又曰:『我姓董,是老爷捧御■〈方斤〉官。营中问董御旗,人都知道。我今就回庐州府,送你到家』。予再三致谢。董见予赤脚,随叫二户长:『寻双鞋子相公穿』。二户长旋拏一双极大靸鞋与我,予履之甚大,思得一带捆于足,乃可行。那兵即撦两布条,用箭在鞋后锥两眼,贯布条系足上,甚好。董上马走,叫我同他价后来。此时予恨不得有费长房缩地法,怎奈那兵沿路打掳,远望一家,必遶路去搜寻。予甚急,因告曰:『你不必去寻,你到府,至我家重谢你』。他全不听。走至日西到营。营扎在一大竹园内。

次晨,予从竹外闲步。有一童子手拏网巾,圈绳俱全,乃我之急需者。问孩童曰:『送我罢』。那孩即送我。予戴头上,颇壮观。因思此地何遇此好童子也!幸甚!饭后,展营往桐城。兵以一大黑牛命予骑,遂免徒步之苦,唯嫌牛走之不速尔。定更时始到桐城。董别余曰:『相公在此,我进营看看,就来接你』。少顷来曰:『相公!你不能进营。将主有令,叫来的百姓随营后走,不可杂在中间,恐防奸细。我特来说声』。予再三谢。没奈何,只得城脚下盘坐一夜。幸众星朗朗。

译我坐在马上,看见有个贼目叫蜚虎,是我认识的人。他一见到我,就说:“相公在做什么?这里是我们打仗的地方,你在这里不方便,快到老爷的大马房去,厨房也在那里,还有东西吃,快跟我来!”我跟着他走,看见谭将官、吴都司都站在树下。又走了几步,一个贼说:“天亮了。”我抬头一看,只见红日高升,众人手忙脚乱,到处奔走。忽然看见许多毡包和物品被丢弃在路上,连鼓手用的号筒也有半截落在路上,衣服、鞋子等杂物非常多。我正跟着一个贼走,他竟不走正路,经过水塘时直接从水中趟过去,连寻找岸边的工夫都没有。我看到这种情形,知道贼人害怕官兵已经到了极点。平常只说贼人拿这些东西买路,现在才知道贼人之所以轻易丢弃财物,是为了让马便于奔驰。此时贼人也在慌乱奔跑,无暇顾及我。我径直向山中空旷处走去。翻过一座山,没有遇到一个人。我立即下马,脱去绸衣,把马放开,自己伏在一丛荒草中,四面都没有道路。刚伏下,就有一只蟢■〈米上黾下〉跳到我面前,我高兴地说:“我活下来了!” 过了一刻钟,官兵全都从大路上经过,听见铁甲杂乱的响声。官兵大声喊道:“传令川营的人上来追赶牛羊牲口。”我知道贼人已经败逃。又过了一刻钟,听不见一点声息,我便走出去,到了山下一户人家那里,却看不见一个人影。只见地上有一堆破旧衣服,我脱下身上的白绸褂裤,塞进那堆衣服中,换上一件褂子和一条裤子,破烂得不成样子,我穿上它们继续走。路上遇到几批返回的人,他们走得飞快。他们叫我:“你快走!”我走不快,只好听从他们的命令慢慢走。到了河边,河水碧绿而深沉,竟然没有路可走。我只好沿着河岸一直乱闯,遇到一只停泊的船。我向船夫诉说困苦,请求渡河,那人假装没有听见。忽然有一个剪发的人问我,我便把实情告诉了他。那人说:“我姓钱,字中美,贵府的李颖生和我交好。我是昨晚被捉去的,今天幸亏官兵到了,才得以回来。过了河就是我家,我和你一起过河。”我非常高兴,脱下衣服涉水。我下到河里,水到了胸口,身体漂浮起来。中美说:“我想你从来没有下过水,等我来牵着你。”他先把我们两人的破衣服顶在头上带过去放下,再手牵着手,我才得以渡河。走了大约三里,就到了他家。敲门后,一见主人回来,全家都非常高兴。一个老婢问我是谁,中美说:“这是庐州府的一位相公,前些日子城破后被掳来的,今天幸亏官兵把贼人赶走。我家有饭吗?”回答说:“没有。”我想走,中美坚决挽留。我再三推辞。中美到田里割了几升稻子,舂出二升米交给我。我用衣襟包着米离开。刚走上大路几里,就遇到脚被刺伤的地方,只能忍着疼痛行走。到了晚上,又被一条河挡住,于是找了一处深草蹲下。夜里的寒气侵袭身体,我用两只手护住胸前和背后的心口。只听见风吹草动、鱼跃水响,并没有遇到虎狼鬼怪之类的东西,只有枭鸟不停地发出像笑一样的叫声。熬到鸡鸣时,东方露出一线月色,我寻找道路通过,却没有看见有人过河。天渐渐亮了,对岸正是返回的官兵,他们看见我在河岸徘徊,便大声喊:“从这里过来!”我不知道他们是官兵。幸好河水清浅,河底全是沙子,不会陷下去,天气也不寒冷。过河后,才发现是官兵。我说:“我是庐州府人,前五月城破时被贼人掳来。今天幸亏遇到各位,打败了贼人,把我们救了出来,使我们能够回到家乡,这真是比天还高、比地还厚的恩德!”官兵说:“相公遭逢大难却没有死,一定会有大富贵,将来做了大官,不要忘记我们这些人就是了。你从昨天到今天,可曾吃饭?这里有粥,先吃一些吧。”我立即饱吃了三碗。官兵又说:“我姓董,是老爷手下的捧御■〈方斤〉官。营中只要问董御旗,人人都知道。” “我现在就回庐州府,把你送到家。”我再三向他道谢。董看见我赤着脚,便叫来两个户长:“找一双鞋给相公穿。”两个户长很快拿来一双非常大的靸鞋给我,我穿上后大得厉害,想着必须找根带子把它捆在脚上才走得动。那个士兵立即撕下两条布,用箭在鞋后锥出两个孔,穿入布条,系在我的脚上,这样就很好了。董上马走了,叫我跟在他后面。当时我恨不得有费长房的缩地法,只可惜那个士兵沿路不断打劫,远远看见一户人家,必定绕路过去搜寻。我非常着急,于是对他说:“你不必再去搜寻,到了府城,到我家去,我重重答谢你。”他完全不听。走到太阳偏西时,才到营地。营地扎在一大片竹园里。第二天早晨,我从竹林外闲步。有个童子手里拿着网巾,圈绳都齐全,正是我急需的东西。我问孩子:“送给我吧。”那孩子便把它送给了我。我戴在头上,颇为壮观。于是想到,这地方怎么会遇到这样一个好孩子呢!真是幸运!吃饭后,我随着营伍前往桐城。士兵让一头大黑牛驮我骑乘,于是免去了徒步的劳苦,只是嫌牛走得不快罢了。到定更时才抵达桐城。董某告别我说:“相公在这里,我进营里看看,马上来接你。”过了一会儿,他来对我说:“相公!你不能进营。将主有命令,叫来的百姓跟在营伍后面走,不能混杂在中间,恐怕有奸细。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我再三道谢。没有办法,只得在城脚下盘腿坐着过了一夜。幸好满天星光明亮。

次晨,九月二十九日,予到城门边候开门,进城去化些盘费。有讯予者,因告以故。有一兵士曰:『我同你庐州去』!叫予随他进城。城中多兵,皆一处人,见予细细寻究,予一一诉明,俱加以礼貌。问兵『贵姓』?答曰『姓夏,巢县人也』。因五月间廖将官被贼杀了,许多兵丁奔入巢湖,招募许多巢民充数,故在桐之兵多巢人。孰知夏姓不愿为兵,因有文书一角在手,执此以便潜逃。十月初二日同予出桐城,三十里到百■〈氵义〉湖。将公文往船上一丢,予二人跳上船,舟子亦不敢问。叫『快开船走』,舟子只得撑开。及到湖心,狂风大作,舟人颤栗。予想:性命送在此间,真是数定!忽一风送入河港。同舟数人尽取瓜菜为食。越五日而风定。由是过枞阳,到安庆,折入无为州,起早至巢县。于河口遇程烝则、骥称昆玉立船头,见予慰问再三,欲留予。恳辞以归家心急。夏兵见程公子相待如此,始信予非无来历之人也。

寓巢数日,同夏往南京。十月十四日,渡江已晚,寓江东门外一小楼上,推窗外看,心旷神怡。听江声浩荡,看山色参差。先月色,后小雨。予喜极不寐。早起,走十里至水西门。日中到大中桥。予上桥,与父亲相值桥心。予叫父亲,悲喜交集。父甫闻声,若譍不出,泪下如雨。携手同行。问夏姓为谁。予曰:『此恩人也』!告以送我来家始末。父称谢。叫仆人上前,家去备饭。其仆先到家说信,全家喜从天降。一刻予至,合家欢乐,不可言状。款留夏姓数日,重谢而去。

次年癸未春,予于官带廊下,偶遇林子长,予呼「林山人」,子长大惊。盖山人之名乃八贼所素称者,今忽闻于此,不由人不惊也。共揖相笑。邀入茶肆,询其出营之故。林云:『贼于十月攻桐城,亦黄兵救下。我裹毡条于身,从山上滚下。竟夜力奔,仅走十五里。幸离贼营。今始到此。尔我皆二世人也,功名富贵勿问也』!于是说起九月二十五日潜山败后,回去将相公尽杀之,说『此无用之人,留之何益,盖因大败,气愤乃尔。只留我与汪公子二人。汪以曾买缎疋,我以山人,故不杀尔』。予幸早离贼营,且骇且喜。是后闻八大王张献忠过江到武昌,汪公子犹留诗于黄鹤楼,后不知所终。

至于八贼,闻大清定鼎,流入四川称帝。后大兵压境,屡报不信。兵已至,八贼始同将卒五十余人出城,并无甲冑,手执弓矢。时降大雾,被肃王之将雅希兰射死,肃王枭献忠首,悬示保宁府北门。想此贼生性惨毒,杀人千百万,被掠者百十万人,而求其始终未受一日之苦、未吃一毫之亏者,必以瑞紫为首称云。

有说破城系某奸细引入,有说假充接送营兵,又云装学院承差暗进城来。予在营日久,实知三说之谬。大约壬午以前之事皆予亲闻之八大王所述者;壬午五月初七日至九月二十五日,皆予亲见八贼张献忠所行者,毫不爽也。

野史无文卷十六

前朝宫殿服御诸遗制(阙)

野史无文卷十七

西羌北狄诸部落(阙)

野史无文卷十八

当今巡幸东南(阙)

野史无文卷十九

本朝灾祥(阙)

野史无文卷二十

本朝灾祥(阙)

译第二天早晨,是九月二十九日,我到城门边等候开门,进城去筹措一些路费。有人盘问我,我便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了他。有个士兵说:“我和你一起去庐州!”叫我跟着他进城。城中士兵很多,都是同一地方的人;他们见到我,仔细盘问,我一一把情况说明,他们都以礼相待。有人问那个士兵:“您贵姓?”他回答:“姓夏,是巢县人。”原来五月间廖将官被贼寇杀死,许多士兵逃入巢湖,又招募了许多巢县百姓来充数,所以在桐城的士兵中有很多巢县人。谁知夏姓本来不愿当兵,只因手中有一纸文书,拿着它便可以伺机逃走。十月初二日,他和我一起离开桐城,走了三十里到百■〈氵义〉湖。把公文往船上一扔,我二人跳上船,船夫也不敢询问。我们叫道:“快开船走!”船夫只得撑船开行。到了湖心,狂风大作,船上的人都战栗起来。我想:性命要葬送在这里了,真是命中注定!忽然一阵风把船送进了河港。同船几个人都拿瓜菜充饥。过了五天,风才停下来。于是经过枞阳,到达安庆,又转入无为州,早早出发到巢县。在河口遇到程烝则、程骥称兄弟,他们站在船头,看见我后多次慰问,想挽留我。我恳切地推辞,说归家的心情十分急迫。夏姓见程公子这样待我,才相信我并不是一个没有来历的人。我在巢县住了几天,和夏姓一同前往南京。十月十四日,过江时天已经晚了,便住在江东门外的一座小楼上。我推开窗向外看,心情开阔愉快。听江水声势浩大,看山色高低错落。先是月色照临,后来下起小雨。我高兴到了极点,整夜睡不着。早晨起来,走了十里到水西门。中午到达大中桥。我登上桥,正好在桥心遇到父亲。我呼喊父亲,悲伤和喜悦交织在一起。父亲刚听见声音,仿佛应答不出,眼泪像下雨一样流下来。我们牵手同行。父亲问夏姓是谁。我说:“这是我的恩人!”并把他送我回家的始末告诉了父亲。父亲向他道谢,叫仆人上前,回家准备饭菜。仆人先到家报信,全家人欢喜得像从天而降。一会儿我就到了家,全家欢乐的情状无法形容。家里盛情挽留夏姓住了几天,重重道谢后他才离去。第二年癸未年春天,我在官带廊下偶然遇见林子长,我呼喊“林山人”,子长大为惊骇。原来“山人”这个称呼,是八贼一向对他的称呼,如今忽然在这里听到,不能不使人惊讶。我们彼此作揖,相视而笑。我邀请他进入茶馆,询问他出营的缘故。林子长说:“贼寇在十月攻打桐城,还是黄兵把我救了下来。我把毡条裹在身上,从山上滚下来。整夜拼力奔逃,只跑了十五里,幸而逃离了贼营。如今才到这里。你我都已经是二世之人了,功名富贵就不要再问了!”于是他谈起九月二十五日潜山战败以后,回去把将相公等全都杀了,说:‘这些没有用的人,留下他们有什么益处?大概是因为遭到惨败,气愤之下才这样做。只留下我和汪公子两个人。汪公子因为曾经买过缎匹,我因为被称为山人,所以没有杀我们。’我庆幸自己早早离开了贼营,同时又惊骇又高兴。后来听说八大王张献忠过江到了武昌,汪公子还在黄鹤楼留下诗作,后来不知他的下落。至于八贼,听说大清定鼎之后,流入四川称帝。后来大军压境,多次报告这一消息,他都不相信。大军已经到达,他才带着五十多个将领和士卒出城,身上没有铠甲头盔,手里只拿着弓箭。当时大雾弥漫,被肃王的部将雅希兰射死;肃王将献忠的首级砍下,悬挂在保宁府北门示众。想到这个贼寇天性残酷狠毒,杀人千百万,被他掳掠的人有百十万人;而要说从始至终没有受过一天苦、没有吃过一丝亏的人,必定要以瑞紫为首推称了。有人说,攻破城池是某个奸细把贼寇引进去的;有人说,是有人假装接送营兵;又有人说,是装作学院承差的人偷偷进城。我在营中待了很久,确实知道这三种说法都是错误的。大致说来,壬午年以前的事情,都是我亲耳听八大王讲述的;从壬午年五月初七日到九月二十五日之间的事情,都是我亲眼看见八贼张献忠所做的,丝毫没有差错。《野史无文》卷十六 前朝宫殿、服饰、御用器物等遗制(缺) 《野史无文》卷十七 西羌、北狄各部落(缺) 《野史无文》卷十八 当今皇帝巡幸东南(缺) 《野史无文》卷十九 本朝的灾异和祥瑞(缺) 《野史无文》卷二十 本朝的灾异和祥瑞(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