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无文卷十四
闯王:高如岳、闯将: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王:罗汝才、平世王:贺景、邓天王:邓廷臣、撞天王:贺一龙、扫地王:惠登相、大傻子:刘通、一秤金:牛成虎、活阎罗:马进孝、虎拉海:范世寿、没遮栏:阎洪、混十万:刘国龙、九条龙:郭大成、一只虎:李过、闯塌天:韩国基、红狼:刘希尧、小红狼三猴儿:刘超、阎王鼻:刘越、云里虎:张得功、金钱豹:柳天成、莽张飞:杨世威、鬼子母:董国贤、独脚虎:刘兴子、二大王:张进嘉、草上飞:徐世宝、赛金刚:韩国维、巴山虎:李园、小袁营:张三贵、王老虎:名国维、紫金梁:王自用、金翅鸟:王成功、格里虎:孙仁、老回回:马守应、过天星:徐世福、幆子块:白广恩、一斗粟:孙承恩、翻山鹞::高杰、一盏灯:张有义、点镫子:赵四、显道神:高加义、一科葱、满天星:张大受、横天王、托天王、十反王、小秦王、托塔王、爬天王、整齐王、混天王、乱世王、上天王、左军王、混世魔王、瓦罐子、不识秤、上天龙、马老虎、乡里人、一联鹰、九梁星、老当家、八金刚、破钾罐、邢红娘、一垛墙,浑天蜚、可天蜚、独行狼、混天龙、姚黄十三家、猛如虎、袁韬、武大定、混天猴、摇天动、管泰山、黄虎、流金椎、整十万、射塌天、金狗儿、龙江水、自来虎、上天猴、邢家米、张玅子、黑煞神、李老柴、杨六郎、东山虎、郝小泉、掠地虎、通天税、邢老虎、赵和尚、神一元、神一魁、掠山虎、混江龙、不沾泥、马上蜚、一杆枪、一丈青、李公子:李岩、一座城、一字王:曹操。
流贼陷庐州府纪(上)余瑞紫
熹、烈之时,屡岁荒旱,死亡载道,民不堪命,以致流贼蜂起三秦。贼之首领百余人,大者万余人,亦有数千人者,小者千人,亦有数百人者。势小则合,势大则分。攻城略地无虚日。独李自成与张献忠称渠魁。闯贼陷秦、晋、楚、豫后,流燕京逆天作难。八贼陷河南、江北、湖广、四川。所陷州邑,奸淫掳掠,焚杀惨毒,经过之处,立成丘墟,无复人烟。是时纪事者,有明季遗闻,绥寇纪略、樵史、虎口余生,纪事本末等书,事亦颇详。惟陷庐州等处,事实舛错,语言模糊而多虚伪。吾乡余瑞紫先生(字圣友),城陷被掳,在营半载而遯,八贼甚重之,与共食饮,晨夕聚谈起事本末甚悉,耳闻目见,丝毫不爽。先生随笔录之,文虽朴质,事咸真实。予不敢易其原稿,姑录而存之,以俟后世有志于史学之君子,以备采择云尔。
大明崇祯八年,岁次乙亥,庐州府知府吴大朴(河南汝宁府固始县进士)于正月初旬循例谒淮(见总漕都御史)去后,遂闻流贼反信。如上元佳节,历年街市各色灯俱全,龙灯、狮子灯尤多。人家放花、放爆竹、放烟火,笙箫鼓乐,諠填街巷,闹热之极。看灯者自晚达旦,游行不绝。至是概不题起,大街寂寞无闻,相遇者直讲流贼。于是七门各集多人,持刀枪、执棍棒,俱绕行城外,名曰扬兵;谓贼闻之,城中有备,决不敢来。
至十九日,太守回,即令城上盖窝铺,搬运砖石,积城头以候用。至二十一日晚,遥望城东,火光烛天,諠传乡村失火,竟不知贼到店埠镇,杀人放火,焚房屋,烧竹木。二十二日侵晨,贼到城下。全城大惊。贼之人马多不可言,城外焚杀惨不可言,人人愤怒,共议出城杀贼。各门之精壮勇健者俱奋勇争先。从德胜门,自城上缒下,取得胜之谶也。走到小东门城外,止见数贼,众人即一齐跪下。贼叫丢器械,人人弃其刀枪,任数贼砍杀。可怜数百性命,无一生还者。城上人见之,恨入骨髓。幸人人奋守城池。富家大户多送酒饭,犒劳守垛人夫。
二十三日,贼众顶大门板来攻城,挖水关。又顶板掘城墙,穿地道。矢如飞蝗射城上。守城人以砖石击射,伤贼多人。昼夜攻之,又挖关。有庠生李玉卿,甚富,出多钱募人填关,人争趋之,半日而关填塞坚实。
译闯王:高如岳;闯将: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王:罗汝才;平世王:贺景;邓天王:邓廷臣;撞天王:贺一龙;扫地王:惠登相;大傻子:刘通;一秤金:牛成虎;活阎罗:马进孝;虎拉海:范世寿;没遮栏:阎洪;混十万:刘国龙;九条龙:郭大成;一只虎:李过;闯塌天:韩国基;红狼:刘希尧;小红狼三猴儿:刘超;阎王鼻:刘越;云里虎:张得功;金钱豹:柳天成;莽张飞:杨世威;鬼子母:董国贤;独脚虎:刘兴子;二大王:张进嘉;草上飞:徐世宝;赛金刚:韩国维;巴山虎:李园;小袁营:张三贵;王老虎:名国维;紫金梁:王自用;金翅鸟:王成功;格里虎:孙仁;老回回:马守应;过天星:徐世福;幆子块:白广恩;一斗粟:孙承恩;翻山鹞:高杰;一盏灯:张有义;点镫子:赵四;显道神:高加义;一科葱;满天星:张大受;横天王、托天王、十反王、小秦王、托塔王、爬天王、整齐王、混天王、乱世王、上天王、左军王、混世魔王、瓦罐子、不识秤、上天龙、马老虎、乡里人、一联鹰、九梁星、老当家、八金刚、破钾罐、邢红娘、一垛墙、浑天蜚、可天蜚、独行狼、混天龙、姚黄十三家、猛如虎、袁韬、武大定、混天猴、摇天动、管泰山、黄虎、流金椎、整十万、射塌天、金狗儿、龙江水、自来虎、上天猴、邢家米、张玅子、黑煞神、李老柴、杨六郎、东山虎、郝小泉、掠地虎、通天税、邢老虎、赵和尚、神一元、神一魁、掠山虎、混江龙、不沾泥、马上蜚、一杆枪、一丈青;李公子:李岩;一座城。一字王:曹操。《流贼攻陷庐州府纪(上)》余瑞紫 熹宗、思宗在位时,接连多年发生旱灾和荒年,死亡者遍布道路,百姓无法忍受这种命运,以至于流寇在三秦地区蜂拥而起。流寇首领有一百多人,其中势力大的有一万多人,也有几千人的;势力小的有一千人,也有几百人的。势力小时就联合,势力大时就分散。攻城略地没有一天停止。只有李自成和张献忠被称为首魁。闯贼攻陷秦、晋、楚、豫之后,又流窜到燕京,犯上作乱。八贼攻陷河南、江北、湖广、四川。凡是攻陷的州县城邑,都奸淫掳掠、焚烧杀戮,残酷惨烈;他们经过的地方,立即变成废墟,再也没有人烟。当时记载这些事情的,有《明季遗闻》《绥寇纪略》《樵史》《虎口余生》《纪事本末》等书,记载也相当详细。只是关于攻陷庐州等处的事情,事实多有错讹,文字含糊而且虚假成分很多。我的同乡余瑞紫先生(字圣友)在城陷时被掳,在贼营中待了半年后逃脱。八贼很看重他,和他一起吃饭饮酒,早晚聚谈,对起事的始末了解得非常清楚;这些都是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丝毫没有差错。先生随手把这些事记录下来,文章虽然朴实,事情却都是真实的。我不敢改动他的原稿,姑且抄录保存下来,等待后世有志于史学的君子,以备采择。大明崇祯八年,岁次乙亥,庐州府知府吴大朴(河南汝宁府固始县进士)在正月初旬按惯例去拜见淮(即拜见总漕都御史)之后,便听到了流寇作乱的消息。往年上元佳节,街市上各种灯彩齐全,尤其多龙灯、狮子灯。人家放花炮、放爆竹、放烟火,笙箫鼓乐之声充满街巷,热闹到了极点。看灯的人从晚上直到天亮,来往游行不断。到了这年,所有这些都不再提起,大街上寂静无声,遇见的人只谈流寇。于是七座城门各自聚集许多人,拿着刀枪、棍棒,绕着城外巡行,名叫“扬兵”;他们说,贼人听说城中已有防备,就一定不敢来。到了十九日,太守回来,立即命令在城墙上修盖窝铺,搬运砖石,堆积在城头以备使用。二十一日晚上,远望城东,只见火光照天,众人纷纷传说乡村失火,却不知道贼人已经到了店埠镇,正在杀人放火,焚烧房屋,烧毁竹木。二十二日清晨,贼人来到城下。全城大为惊恐。贼人的人马多得无法形容,城外的焚烧杀戮也惨烈得无法形容,人人愤怒,共同商议出城杀贼。各城门中精壮勇健的人都奋勇争先。从德胜门处,他们从城上用绳子吊下去,取得了“德胜”的谶语之意。走到小东门城外,只见几个贼人,众人便一起跪下。贼人叫他们丢掉武器,人人都扔下刀枪,任凭那几个贼人砍杀。可怜几百条性命,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城上的人看见后,恨之入骨。幸亏人人奋力守卫城池。富家大户大多送来酒饭,犒劳守卫城垛的民夫。二十三日,贼人顶着大门板来攻城,挖掘水关;又顶着木板挖掘城墙,开凿地道。箭像飞蝗一样射向城上。守城的人用砖石击打、射击,打伤了许多贼人。贼人昼夜攻城,又挖掘水关。有个庠生李玉卿,家中很富有,拿出很多钱招募人填塞水关,人们争相赶来,半天时间水关就填得坚实牢固。
二十四日,攻北门。已破月城,登小楼。寻缘墙上大城。幸大城垛口高,贼不得上。有壮士鲁能所(名弘道),一人挺枪抵垛口御之。群贼畏之不敢上。又一人放炮,而炮不响。指挥使田起潜情急,更挟一百子炮,咬指血滴炮上,叩首哭祝,一发而小楼打倾半边,打杀数十贼。内一衣蓝袍者号二大王(张进嘉),被打死。贼众尽退,而城始全。太守赞曰:『北门锁钥,非将军不可』。是夜,贼急攻南门、小东门。城上灯火照之,如同白昼。贼人百计攻之,太守百计御之。张献忠曰:『好个庐州府!日间是个人城(见守城人多也),夜里是个灯城(见城头灯火多)』。遂有「铁庐州」之号。适养济院一团头,名方四,以葫芦瓢罩头上,浮于水面,远远漂至,贼之蹲河岸者,突撦下水杀之。太守于城上见之,赏银四两。自是贼之饮马取水者,皆群行以目。连攻数日,贼攻者疲,而守者亦困矣。
二十八日晨,贼流往巢县去。破巢县,杀知县颜觉(浙江人)。又陷无为州,陷含山县,陷和州,陷全椒县。掳掠焚杀之惨,古今未有之恶也。城社丘墟,蒿莱没人,十室无烟,磷火昼见,路断行人,狐兔之迹满道。先是陷凤阳,杀官吏,放罪宗,焚皇陵。皇上闻之震怒,命将出师,以剿贼为事。自此无不谈兵说贼矣。
流贼去后,吴太守遂于东关外修筑石坝,以蓄水护城。恐贼决坝,乃造炮楼于河边以卫之。其关下去前所填土,则铸铁柱,使通水道,而贼不能动。又于城门口砌陷马坑,深丈余。城下碇梅花桩,挖品字坑,使蜚梯冲车不能近。每一垛用五人守之,更番迭易。夜间,每垛用照城灯一盏,每五垛用照城火一盆,贼至即见之。其为守城计亦周矣。光阴迅速,不觉十二月十七日,流贼又到庐州府,攻城特甚,全不似春初。幸守城者亦不似春初。故虽力攻,而守亦坚固。因思以冬月之贼攻春初之城,城必不保;以冬月之人杀春初之贼,贼必大伤。无如命数已定,故春为城之幸,而冬亦贼之幸也。二十二日,贼流往滁州去。
九年丙子正月初一日晚,援剿经略卢象升率大军到府。总兵祖宽系守边名将,闻贼在滁州,初二日即起兵追剿,兼程而进,直入贼营。贼意不知是兵,犹以为本营人马。怎当此惯战将士视流贼似婴儿,杀伐之声闻数里,贼大败,又流而去。嗣是贼无不到之处,而卢公又勤王去矣。
继则熊文灿,用剿兼抚,而张献忠就抚于谷城县。城中创一大宅以居之。所居有牡丹花开于冬月。有一老婢贺曰:『老爷必有天日之分,从未见此花开于此时』!八贼私喜。贼性不改,与官民俱不合。兵备道密以文投治院为剿计,下文役为巡风贼所执,搜出密札。八贼大怒,即刻焚杀,叛之而去。去则流毒无穷。上命辅臣杨嗣昌(湖广常德府武陵人)督师。上亲送之,赐宴赐诗曰:『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靖,还期教养遂民生』。此十二年九月中旬事。一时军容之盛,地方迎送之恭,古未有也。其随征将官则有猛如虎虎大威者(此将系虎生,故以母为姓),骁勇无比,日夜追贼。贼之奔窜无宁晷,日不暇食。疲困之极,兵贼交卧于路,彼此不知。于是贼流入四川山中。奈山险路狭;不便排兵布阵,只用围困之法。时值大雪,八贼衣貂裘犹寒。其人马所存者仅千余人。是时冻馁交迫,八贼几欲自刎。一贼曰:『胜败兵家常事,且缓俟兵到再议』。八贼犹豫。忽拿一土人至,问何处有粮。土人曰:『离此不远有砦,砦上有粮。』群贼疾行到砦,攻之即破。果得粮若干,贼赖以生。破后,视砦下险峻陡绝,亦不自知其何由而上也。粮尽春回,贼竟从山背后无路径处生开一路遯出,官兵犹以贼困久,非冻死即饿死。岂知贼众复至湖广,掳人甚众,竟到襄阳,围城数日。忽又退去三百里。城中侦贼去远,遂怠其守。贼忽一昼夜复回,假充营兵,吹打进城,并无一人疑为贼者。盖贼去而兵即来,每每如是,故不疑尔。是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陷襄阳府,焚杀掳掠,且遍搜觅襄王。少顷执王。王年七旬外,须发尽白,体貌修伟,跪叩八贼曰:『求千岁爷爷饶命』!八贼说:『你是千岁,倒叫我千岁。我不要你别的,只借你头用』。王曰:『宫中金银宝玩,任千岁爷搬用』。八贼曰:『你有何法禁我不搬哩?只一件事,你不给我头,那杨嗣昌不得死』。于是杀王。遂以告示张挂沿路,上说杨嗣昌得金银珠玉紬缎各色若干。至于总兵、副将、参、游、都、守、千百把总之类,悉加官爵。人见之,有信者疑者。而杨公知罪难逭,遂自缢于徐宅花园中。从此兵欲剿贼愈甚。八贼乃回避于英、霍山中。
译二十四日,贼人攻打北门。已经攻破月城,登上小楼,不久又沿着墙登上大城。幸亏大城的垛口很高,贼人无法上去。有一名壮士鲁能所(名弘道),独自挺枪守在垛口抵御贼人,群贼畏惧他,不敢上前。又有一人发炮,但炮没有响。指挥使田起潜情急之下,又拿来一门一百子炮,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炮上,叩头哭着祷告;一炮发出,便把小楼打塌了一半,打死了几十名贼人。其中一个穿蓝袍、号称二大王的人(张进嘉)被打死。贼众全部退去,城池才得以保全。太守赞叹说:“北门的锁钥,非将军不可。”这天夜里,贼人紧急攻打南门、小东门。城上的灯火照着他们,如同白昼。贼人想尽办法攻城,太守也想尽办法防守。张献忠说:“好一个庐州府!白天是个人城(因为守城的人多),晚上是个灯城(因为城头的灯火多)。”于是便有了“铁庐州”的称号。正好养济院有个团头,名叫方四,把葫芦瓢罩在头上,漂浮在水面上,远远漂来;蹲在河岸上的贼人突然把他拖下水杀死。太守在城上看见了,赏给他银子四两。从此以后,贼人饮马取水时,都成群结队地行动,以便相互照看。贼人连续攻打了好几天,进攻的人疲惫了,守城的人也困乏了。二十八日早晨,流寇向巢县方向流窜而去。他们攻破巢县,杀死知县颜觉(浙江人);又攻陷无为州、含山县、和州、全椒县。掳掠、焚烧、杀戮的惨状,是古今未有的罪恶。城邑和社坛都成了废墟,蒿草长得没过人,十户人家中没有一处炊烟,磷火白天也能看见,道路断绝、没有行人,狐兔的踪迹布满道路。此前他们已经攻陷凤阳,杀死官吏,释放罪宗,焚烧皇陵。皇上听说后震怒,命令将领出兵,把剿灭贼寇作为任务。从此以后,没有人不谈论用兵和贼寇了。流寇离开后,吴太守便在东关外修筑石坝,用来蓄水保护城池。他担心贼人掘开石坝,于是在河边修造炮楼守卫。水关下面原先填塞的土,则铸造铁柱,使水道能够通行,而贼人无法撼动。又在城门口砌筑陷马坑,深一丈多。城下安置梅花桩,挖掘品字形的坑,使飞梯、冲车无法靠近。每个垛口安排五人守卫,轮流替换。夜间,每个垛口使用一盏照城灯,每五个垛口使用一盆照城火,贼人一来就能看见。这样的守城谋划也算周密了。时光飞逝,不知不觉到了十二月十七日,流寇又来到庐州府,攻城尤其猛烈,完全不像春初时那样。幸好守城的人也不像春初时那样。因此,贼人虽然全力进攻,守军仍然防守坚固。由此想来,如果让冬月的贼人攻打春初的城,城一定守不住;如果让冬月的人抵御春初的贼人,贼人一定会受到重创。只是命数已经确定,所以春天是城池的幸运,冬天也是贼人的幸运。二十二日,流寇向滁州方向流窜而去。崇祯九年丙子正月初一晚上,援剿经略卢象升率领大军来到府城。总兵祖宽是守边的名将,听说贼人在滁州,初二日便起兵追击围剿,兼程前进,直接冲入贼营。贼人起初不知道是官兵,还以为是本营的人马。哪里抵挡得住这些惯于作战的将士,他们把流寇看得像婴儿一样,杀伐声传到几里之外,贼人大败,又流窜而去。此后,贼人所到之处无不遭受祸患,而卢公又奉命前往勤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接着由熊文灿主持,采取剿抚并用的办法,张献忠在谷城县接受招抚。城中建造了一所大宅让他居住。他住处的牡丹花竟在冬月开放。有个老婢女祝贺说:“老爷一定有享受天日的福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在这个时候开放!”八贼暗自高兴。但贼人的本性没有改变,和官府、百姓都相处不来。兵备道秘密写信给治院,谋划剿灭他;公文交给差役后,被巡查贼情的贼人捉住,搜出了密信。八贼大怒,立即焚烧杀戮,反叛而去。他一离开,便造成无穷的灾祸。皇上命辅臣杨嗣昌(湖广常德府武陵人)督师。皇上亲自为他送行,赐宴并赐诗说:“盐梅如今暂且充作干城,上将威严如细柳营。一举扫除寇氛从此安定,还要期待教养百姓使民生得到改善。”这是崇祯十二年九月中旬的事。当时军容的盛大、地方迎送的恭敬,古来未有。他所率领的出征将官中,有猛如虎、虎大威等人(这名将领是虎生的,因此以母亲的姓为姓),勇猛无比,日夜追赶贼人。贼人奔逃不止,没有片刻安宁,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疲惫困乏到了极点,官兵和贼兵竟交错躺在道路上,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于是流寇进入四川山中。只是山势险峻、道路狭窄,不便于排兵布阵,只能采用围困的办法。当时正值大雪,八贼穿着貂裘仍然寒冷。他手下剩下的人马只有一千多人。那时冻饿交迫,八贼几乎想要自刎。一个贼人说:“胜败是兵家常事,暂且慢些,等官兵到了再商议。”八贼犹豫不决。忽然他们捉来一个当地人,问哪里有粮食。当地人说:“离这里不远有一座砦,砦上有粮食。”群贼赶快走到砦下,攻打后立即攻破,果然得到了一些粮食,贼人靠这些粮食活了下来。攻破之后,他们看见砦下地势险峻陡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粮食吃完、春天到来后,贼人竟从山背后原本没有道路的地方硬生生开出一条路逃走,官兵还以为贼人困在那里很久,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哪里知道贼众又到了湖广,掳掠了很多人,竟然抵达襄阳,围城数日。忽然又退走三百里。城中侦察到贼人已经走远,便松懈了防守。贼人忽然在一天一夜之间返回,假扮成营兵,吹打着进入城中,竟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们是贼。原来贼人一走,官兵就会随后到来,常常如此,所以人们没有怀疑罢了。这是崇祯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攻陷襄阳府的事。贼人焚烧、杀戮、掳掠,并且到处搜寻襄王。不久便捉到了襄王。襄王年过七十,须发全白,身材相貌高大魁伟,跪下叩头对八贼说:“求千岁爷爷饶命!” 八贼说:“你是千岁,反倒叫我千岁。我不要你的其他东西,只借你的头一用。”襄王说:“宫中的金银珍宝、玩物,任凭千岁爷搬取使用。”八贼说:“你有什么办法禁止我搬取呢?只有一件事:你不给我头,那杨嗣昌就不能死。”于是杀死了襄王。随后把告示张贴在沿途,上面说杨嗣昌得到金银珠玉、绸缎等各色财物若干。至于总兵、副将、参、游、都、守、千百把总之类的官员,则全部加授官爵。人们看见告示,有的相信,有的怀疑。而杨公知道自己罪责难以逃脱,于是在徐宅花园中上吊自杀。从此官兵更加急切地想要剿灭贼人。八贼于是退避到英山、霍山一带的山中。
值崇祯十三、四两年螟旱,人民饿死者无算,加以天灾流行,尸横遍野。镇守舒城县将官孔廷训有兵饿甚,以划麦与民相争,鸣之公庭。奈知县与绅衿俱左兵而右民,兵中有张虎山恨之,遂纠数兵私奔,接贼于霍山。贼大喜,而未深信,防其诈也。令兵上前攻城,看其真伪。及到城,兵果用力攻之。贼遂合围。八贼遶城一看曰:『城中黑气罩定,必破无疑』。其时孔将尚到城下,大哭顿足,向守城人曰:『快吊我们上来守城,我还有许多兵不曾投贼』。人皆不信,放炮乱打。众兵曰:『进退两难,不如齐攻破城,大家受用』。孔将亦没奈何,只得听之。攻两日半而城陷。时十五年四月初三日辰刻也。城中胡翰林名守恒奔出,杀于城南三里莲花塘中。太仆寺卿濮中玉被掳。其焚杀殆无噍类。改舒城县为得胜州。老营扎于七里河与许大王冈等处。致令桃城一镇人望风投顺。而孔将亦置于老营内,复七口亲人咸被杀。
当时破舒城之日,正府考合肥县童生之日。申时打察院门,报舒城县破了。知府郑履祥(江右人)虽进士出身,全不知世务,而惟见小利,一闻报,竟似木偶,并未出声,惟寒颤而已。而城中人亦置若罔闻。惟富贵家妇女男妆,赂门军,乘轿而去南都暂寓。盖是年该科举人皆以考为事,竟忘其贼之据舒也。兼以廖将官(蜀人)名应登领兵三千,驻扎城外,意料贼不敢来。讵知流贼不畏此等之兵也。不但不畏,且寻访而杀之。故八贼身在舒城,心未赏一刻忘庐州也。
至五月五日,八贼以端午节,待众头目酒。桃城有郭尚义者,市井小人也,贼以投顺官为伪副将,时亦在座。遂饮酒中进计曰:『庐州可以破』。八贼诡言曰:『攻城乃下策。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未可动兵』。尚义曰:『近日庐州不似先年。自前、旧二年蝗旱,人皆思乱,望老爷去,求之不得。况人马在此养久,如今只去暗袭,若破之是大幸,即不破亦不伤一人,不折一矢,策马而回,再作商量,有何不可』。八贼云:『待我熟思』。少顷席散,各归无话。
次日初六,学院下马,晡时入城;人愈不防贼。贼亦不知学院临府,于是传各营挑选精兵到桃城听令。一刻齐集,端候军令。八贼上马,竟奔桃城。一到令造饭。约饭毕,传令人衔枚马疾走,从小路上府,有泄漏者斩。走小蜀山者一路,到城下二更方尽。初转三更,竟从将军庙(在西门城头上)攀援上城,无一知者。贼见守城人熟睡窝铺内,贼敲梆子大叫曰:『贼破城了』。其人惊出望外,贼即砍了,推下城去。就以垛口灯点草烧窝铺。贼登城者十三人,遂开大西门,放群贼入城。满街杀人放火,叫喊之声,令人心胆俱裂。
斯时予卧书房中。夜半,忽闻家门打开,声甚急,乱叫快开门,城破了。喊声哭声聒耳。予忙跑来家见父母,止携二弟逃难,余不问。止带银数两余,银亦不包而去。及到大门首,而街上已有贼矣。不知何人倡为营兵鼓噪之说:且云天明即安抚,看人家妇女此时乱跑,明日有何颜回家。致令人闻此言,遂多有不携家眷出城者。及贼打门时,天将明。吾母曰:『尔速去,莫顾我』!妻亦叫『快走,莫连累你,我不过一死』!予方与二弟同奔跑,至鼓楼南街,街上人已挤满。往南走,南头有贼。复回北跑,北又有贼。两头乱窜,如鱼游鬴中,吾二弟竟不知何往矣。只见一家门微掩,予即挤人,闪避黑房床下。随有一人被贼赶至此房之二路屋檐。其贼戴大帽红甲,手持明刀如镜。那人可以吓死。幸贼向那人说:『你莫怕,咱不杀你。我老爷来安抚你们』。予闻之,思此贼可以与言。若只藏在此,傥或放火奈何。遂出见贼。适值贼问那人:『有头口么』?那人未及对,予在背后应曰:『有』。贼似惊,然喜其有,遂忘其惊也。问:『在那里』?予漫应曰:『在内哩』。此不但不知头口有无,且不知此谁氏之宅也。又进一层,果有大驴二头在糟上。贼遂令予与那人牵之,到十字街搬东西。一家有一老人守门,贼问『有头口么』?回曰:『没有』。贼即一刀砍死,进内收拾衣物。凡遇金银首饰,悉掷之,止以紬衣放驴背上驮去,走出大西门外放下。贼又领予二人进城抬酒。予即引至我家中。先满屋酒,此时只剩四大坛。予从火巷一望,只见祖母犹扶后门而立,不敢交一言。尚不知吾母已尽节塘中。妻亦下塘,幸浮而不沉,头面俱为萍掩。弟媳周氏见贼,亦同入塘,惜少迟一步,止半身在塘,半身犹在岸。贼一手撦起,要带去,不从,贼以刀砍颈而去,幸喉未断,次年六月死于南京。
译适逢崇祯十三、十四两年发生螟灾和旱灾,饿死的百姓数也数不清,又加上天灾流行,尸体横陈遍野。镇守舒城县的将官孔廷训手下有士兵非常饥饿,因为割取麦子与百姓争夺,双方告到公堂。无奈知县和绅士儒生都偏袒士兵而压制百姓,士兵中有个张虎山对此怀恨在心,于是纠集几个士兵私自逃走,到霍山迎接贼人。贼人非常高兴,但还没有完全相信他们,担心这是诈降,便命令这些士兵上前攻城,观察真假。等到了城下,这些士兵果然用力攻城。贼人于是合围。八贼绕城看了一遍,说:“城中被黑气笼罩,必定可以攻破无疑。”当时孔将还来到城下,大哭跺脚,向守城的人说:“快把我们吊上去守城,我还有许多士兵没有投降贼人。”人们都不相信他,反而放炮乱打。众士兵说:“进退两难,不如一起攻破城池,大家共同享用。”孔将也没有办法,只得听从他们。攻打了两天半,城池陷落。这是崇祯十五年四月初三日辰时的事。城中有个胡翰林,名守恒,逃出后在城南三里的莲花塘中被杀。太仆寺卿濮中玉被掳。城中焚烧杀戮,几乎没有留下活口。贼人把舒城县改为得胜州。老营扎在七里河、许大王冈等地。于是桃城一带的人听到风声便纷纷投降归顺。孔将也被安置在老营中,但他的七口亲人全都被杀了。当时攻破舒城的那一天,正是府学考核合肥县童生的日子。申时,有人敲打察院的门,报告说舒城县已经攻破。知府郑履祥(江右人)虽然是进士出身,却完全不懂世务,只看重眼前小利;一听到报告,竟像木偶一样,一声不发,只是浑身发抖。然而城中的人也置若罔闻。只有富贵人家的妇女改穿男装,贿赂守门军士,乘轿离开,暂时到南都居住。原来这一年参加科举的举人都把考试当作头等大事,竟然忘了贼人已经占据舒城。再加上廖将官(蜀人),名应登,率领三千士兵驻扎在城外,以为贼人不敢来。哪里知道流寇根本不怕这样的兵。不但不怕,还四处寻找并杀掉他们。所以八贼虽然身在舒城,心里却没有一刻忘记庐州。到了五月五日,八贼借端午节设宴款待各位头目。桃城有个郭尚义,是个市井小民,贼人把他作为假副将接受投降,当时他也在席间。于是他在饮酒时献计说:“庐州可以攻破。”八贼故意说道:“攻城是下策。杀死一万人,自己也要损失三千人,不能轻易动兵。”郭尚义说:“近来的庐州已经不像前些年了。自从前、旧两年发生蝗灾和旱灾以来,人人都想作乱,盼望老爷前去,却求之不得。何况人马在这里休养已久,如今只需前去偷袭;如果攻破,这是大幸;即使攻不破,也不会伤一人、损一支箭,骑马回来,再作商议,有什么不可以的?”八贼说:“等我仔细想想。”不久宴席散去,各自回去,没有再说什么。第二天初六日,学院下马入城,申时进城;人们更加没有防备贼人。贼人也不知道学院来到府城,于是传令各营挑选精兵到桃城听令。一会儿工夫便全部集合,只等军令。八贼上马,竟直奔桃城。一到那里就命令做饭。饭后约定,传令让所有人衔枚疾驰,骑马从小路上府城;有泄露消息的人斩首。走小蜀山的是一路人马,到城下时已经二更。刚转入三更,贼人竟从将军庙(在西门城头上)攀爬上城,没有一个人知道。贼人看见守城的人正在窝铺里熟睡,便敲梆子大喊:“贼人已经攻破城了!”那人惊慌地出来查看,贼人立即把他砍死,推下城去。随后借垛口的灯火点燃茅草,烧毁窝铺。登上城墙的贼人有十三人,于是打开大西门,放众贼入城。满街杀人放火,叫喊声令人心胆俱裂。这时我正睡在书房里。半夜,忽然听见家门被急忙打开,外面乱喊:“快开门,城破了!”喊声、哭声震耳欲聋。我急忙跑回家看望父母,只带着两个弟弟逃难,其他事情一概顾不上。只带了几两银子,银子也没有包裹就出发了。到了大门口,街上已经有贼人了。不知是谁首先散布说是营兵在喧闹,又说天亮后就会安抚百姓,假如这时看见人家的妇女乱跑,第二天还有什么脸面回家。人们听到这话,于是有很多人没有带着家眷出城。等到贼人来敲门时,天将要亮了。母亲说:“你快走,不要管我!”妻子也喊道:“快走,不要连累你,我不过是一死罢了!”我正和两个弟弟一起奔跑,到了鼓楼南街,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向南走,南头有贼;又回头向北跑,北面也有贼。两头乱窜,就像鱼游在锅里一样,我的两个弟弟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见有一家门微微掩着,我便挤开人群,闪身躲到黑屋的床下。随即有一个人被贼人赶到这所房子的两路屋檐下。那个贼人戴着大帽,穿着红甲,手里拿着像镜子一样明亮的刀。那个人几乎要被吓死。幸好贼人对他说:“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杀你。” “我们老爷来安抚你们。”我听见这话,心想这个贼人可以和他说话。如果只藏在这里,万一他们放火怎么办?于是我出来见贼人。正好贼人问那个人:“有牲口吗?”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在他身后答道:“有。”贼人似乎吃了一惊,但听说有牲口后感到高兴,便忘了惊讶,又问:“在哪里?”我随口答道:“在里面呢。”这时我不但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牲口,甚至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宅子。再往里走,果然看见两头大驴拴在槽边。贼人便命令我和那个人牵着驴,到十字街搬东西。有一家人由一个老人守门,贼人问:“有牲口吗?”老人回答:“没有。”贼人立即一刀砍死他,进去收拾衣物。凡是遇到金银首饰,都扔到一边,只把绸衣放在驴背上驮走,走出大西门外才放下。贼人又带着我们两人进城去抬酒。我便把他们引到我家。原先满屋都是酒,这时只剩下四大坛。我从火巷向后一望,只见祖母还扶着后门站立,不敢和她说一句话。那时我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投塘殉节。妻子也跳进塘中,幸好漂浮着没有沉下去,头脸都被浮萍遮住。弟媳周氏看见贼人,也一同跳入塘中,可惜迟了一步,只是半身在塘里,半身还在岸上。贼人一把将她拉起,要带她走;她不肯,贼人便用刀砍她的脖子后离去。幸好没有砍断喉咙,她在第二年六月死于南京。
贼初令予抬酒,予曰:『不能』。贼曰:『你不能,叫我抬不成』。于是缓缓扛出大门,而力己竭。正凝思间,忽来一人曰:『等我抬。他书呆子抬甚么』!予竟不识其人。此时不但予喜,而贼亦喜。遂叫他二人送酒到营,领予从回龙桥巷到赵家塘石极边,只见满塘妇女,有溺死者,有未死者。埂上止一妇与老婢同立。见贼至,方下塘。贼一手撦起,要带去。妇大哭。老婢曰:『千岁要你去,你跟他去罢』。妇愈哭。予从旁曰:『偌大一个城中,岂只此一妇?要他水淋淋仍作甚么』!贼不言,亦不带去,遂一箭射头上。予曰:『既不带他,又射之何益』?贼即拔箭去。至西门外先到处,令予坐此不动。有一小贼,年可十四、五岁,见予即问:『你是个相公么』?予曰:『不敢』。因思此子甚小,何以知人。小贼又说:『我家人带你来,明日自然送你到老爷前去。我们里头有个老爷,他问你可要去家,你若说去,他就叫人送你,却不是送你去家,却是杀你。你到明日,切不可说去家』。予思此言似真,他之闻见是确,不然,小子何得说谎如是?且又云:『今夜城破,你未吃饭,我拏些粥你吃』。予食毕,又拏一白骨金扇,系一香坠,向予曰:『是你文人使的,我不用他』。予受而谢之。
少顷,一衣红■〈竭,毛代立〉者至,年可二十余,面如铁,眼似铃,声极哑。予见之心惧,立起奉揖,彼若未见;屡餂以言,彼若未闻。惟手提紬衣,左右分置。忽曰:『者些东西到我手里都不值钱』。予答曰『不是爷用钱制的』。彼亦不言。突有衣红甲者至予侧,恭貌怡声云:『相公,予长爷有请』!予忙立起问:『你长爷是谁?为何请我?莫非错了』?哑声者曰:『你去』。予曰:『你叫我去,就去了』。随来人行,有一箭之地,见一人蹲踞矮墙之上,无耳有须,小帽短衣。红甲者前禀曰:『相公到』。予见之奉揖。其人拉住云:『不消。我且问你,你是个官儿』?予云:『不是』。其人曰:『我在此,望见你坐在那边,体格不凡,故着人请你来叙叙』。予曰:『读书是实』。其人曰:『是一位相公』。予答曰:『不敢』。其人因言及『天下大乱,我老爷应运而兴,相公可同我等共成大事,但不知你可会做些什么』?予曰:『小人只有文事微通,武备不知。如书写是本行,营中书扎,愿效微劳』。其人曰:『善画否』?予曰:『不知』。其人曰:『我要个画的人』。予曰:『有人,但此时难寻其人』。曰:『是。你若遇见,可同他来』。因而自道其姓王,是老爷的高照,营中问王高照,无人不知。予犹未悟。王又云:『凡营伍行动,第一是将官,第二是宝纛旗,次则大七星旗,即高照也。
译贼人起初命我抬酒,我说:“不能。”贼人说:“你不能,难道叫我抬不成?”于是我慢慢把酒扛出大门,力气已经用尽。正凝神思索时,忽然来了一人说:“等我来抬。这个书呆子能抬什么!”我竟不认识这个人。这时不但我高兴,贼人也高兴了。于是叫他们两人把酒送到营中,带着我从回龙桥巷走到赵家塘石极边,只见满塘都是妇女,有的已经淹死,有的还没有死。堤埂上只有一个妇人和老婢女站在那里。看见贼人到了,她才下塘。贼人一把扯起她,要带她走。妇人大哭。老婢女说:“千岁要你去,你就跟他去吧。”妇人哭得更厉害。我在旁边说:“这么大的城里,难道只有这一个妇人吗?既然要她,为什么还让她浑身湿淋淋的呢!”贼人不说话,也没有带她走,便一箭射在她头上。我说:“既然不带她走,又射她有什么用?”贼人立即拔出箭离开。到了西门外先前到过的地方,他命我坐在那里不要动。有个小贼,大约十四五岁,看见我就问:“你是个相公吗?”我说:“不敢当。”我心想这孩子很小,怎么会知道辨认人。小贼又说:“我家人把你带来,明天自然会送你到老爷面前。我们里面有个老爷,他问你愿不愿意回家;你如果说愿意,他就叫人送你去,但并不是送你回家,而是杀你。你到明天,千万不要说愿意回家。”我想这话似乎是真的,他所听到和见到的确实如此;不然,一个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谎呢?他又说:“今晚城破了,你还没有吃饭,我拿些粥给你吃。”我吃完后,他又拿来一把白骨金扇,系着一个香坠,对我说:“这是你们文人使用的东西,我用不上。”我收下并向他道谢。不一会儿,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字样有误〕人来了,年纪大约二十多岁,脸像铁一样,眼睛像铃铛,声音非常嘶哑。我见了他心里害怕,立即起身作揖,他却像没有看见;我几次用话试探他,他也像没有听见。只是手里提着绸衣,把它们分放在左右两边。忽然他说:“这些东西到了我手里都不值钱。”我回答说:“不是爷靠钱买来的。”他也不说话。突然有个穿红甲的人来到我身旁,恭敬而和悦地说:“相公,我长爷有请!”我连忙起身问:“你的长爷是谁?为什么请我?莫不是弄错了?”那个声音嘶哑的人说:“你去。”我说:“你叫我去,我就去吗?”随即跟着来人走了。走了一箭之地,看见一个人蹲坐在矮墙上,没有耳朵,留着胡须,戴小帽,穿短衣。红甲人上前禀报:“相公到了。”我见他便作揖。那人拉住我说:“不必。我先问你,你是个官吗?”我说:“不是。”那人说:“我在这里望见你坐在那边,体格不凡,所以叫人请你来谈谈。”我说:“确实读过书。”那人说:“就是一位相公。”我回答:“不敢当。” 那人于是说:“天下大乱,我老爷应运而兴,相公可以和我们一起成就大事,只是不知道你会做些什么?”我说:“小人只有文事略通,武备一窍不通。若是书写,那是我的本行;营中的文书札记,我愿意尽一点微薄之力。”那人说:“会绘画吗?”我说:“不会。”那人说:“我需要一个会画的人。”我说:“有这样的人,只是现在很难找到他。”他说:“是的。你如果遇到他,可以和他一起来。”于是他说了自己的姓,是王高照,属于老爷的高照;在营中问王高照,没有人不知道。我还没有明白。王高照又说:“凡是营伍行动,第一是将官,第二是宝纛旗,其次是大七星旗,也就是高照。这三者的胜败不相离,生死也不分开。”由此可知,王高照是一个
此三人胜败不离,生死不散』。可知王高照是极大的头目。予见其人状貌不恶,言语不俗,即以相书上的话奉承他几句。他说:『我也没甚好处,我的眼生慈了,最不喜杀人』。予闻此言甚喜。因举宋时曹彬不杀人,后来子孙昌盛;曹翰好杀人,子孙如何衰耗。言颇相投。随叫人上前,收拾酒殽,跳下矮墙,携手同行。不数步,至一处,即二里街。王令设座。一贼即以绿豆两梢放两边作椅,似绿豆半梢置于中为桌,用大银爵满斟腊酒奉予。予曰:『不饮』。王曰:『岂有相公不饮者乎』?予曰:『今日蒙王爷知遇之恩,又蒙赐酒,怎敢不饮?果是天性不用』。王曰:『者样说来,相公也有不饮的。既不用酒,喜吃果品否』?即令取果子来。一人捧果一柈,皆桂圆栗枣。王手剥奉予,予接而食之。王叫牵马。一人牵大肥白马一匹,黄金鞍辔。王将骑,予即左右拉环坠镫,伺候上马。而王过谦曰:『相公折杀我!本当与相公同走,怎敢僭妄;奈贱腿为没要紧事被老爷责罚十五棍,疼痛难走。相公莫怪』!因策马快行,恐予觇其后也。予思此人相待若是,傥离此人,又为他人掳去,不妙。跟定马后,马跑亦跑。王回视予,不言而加鞭,以予在后,心甚不安故尔。正走间,有一戴匾巾人,年可四旬外,肘搭紫花布衫,撞于马前。王叫取下巾来。其人忙取巾,双手奉上。王以刀接回,谓予曰:『相公戴之』。予如命。又走数步,一贼引一美妇徒行。王见之,要给我。那贼曰:『我掳的,怎给你』!王曰:『你不给,杀了,大家不得』。予上前按住刀曰:『像者妇人,城中颇多,何必如是』?王收刀跃马去。至一林中,但见大红紬被铺草堆上。王下马即卧被上,曰:『相公,咱腿疼,告过惝惝儿』。予曰:『王爷请便』。王云:『你莫叫我爷。我辈响马营生,都是弟兄相称』。予曰:『此后叫你王哥罢』。王曰:『可』。随问:『会下棋否』?曰:『会。就是弹琴、抹牌、双六之类,俱粗知一二』。王曰:『我有棋,是蔡道衙中拏来的』。随取至,乃象牙棋子,果然精致。王曰:『请教一柈』。却无柈。王曰:『相公画个柈儿』。予曰:『此处纸墨笔砚俱无,何以为柈』?王云:『怎处』?予见其要下心切,因思一法,问可有油,遂撦白绫尺余,以瓦片磨柴炭画成。王大喜。对着。先王胜二,予胜一。王云:『相公棋高我多哩!方纔两柈是让我的,我岂不知』?于是收棋吃饭,饮酒至晚。见城中火焰滔天,心如刀刺。王大醉,辞予往账房去。随叫请相公来。予至,见有妇人在旁,即抽身走。王留不放。王与予并坐,叫妇人唱。不唱。又叫一妇人唱。
译极大的头目。我见他相貌不坏,言语也不粗俗,便用相书上的话奉承了他几句。他说:“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只是我的眼睛生了慈悲,最不喜欢杀人。”我听了这话十分高兴,于是举宋代曹彬不杀人、后来子孙昌盛,以及曹翰喜欢杀人、子孙后来如何衰败的事来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双方谈得很投机。随即他叫人上前收拾酒菜,跳下矮墙,和我手拉手同行。没走几步,到了一个地方,就是二里街。王高照命人摆设座席。一个贼人立即把两梢绿豆放在两边当椅子,又像把半梢绿豆放在中间当桌子,用大银爵斟满腊酒奉给我。我说:“不喝。”王高照说:“哪有相公不喝酒的呢?”我说:“今天承蒙王爷知遇,又承蒙赐酒,怎么敢不喝?只是确实由于天性不能饮酒。”王高照说:“这么说来,相公也有不能喝的东西。既然不能喝酒,喜欢吃果品吗?”随即命人拿果子来。一个人捧来一盘果子,都是桂圆、栗子和枣。王高照亲手剥好送给我,我接过来吃了。王高照叫人牵马。一个人牵来一匹肥大的白马,配着黄金鞍辔。王高照要上马,我便在左右拉住马环、马镫,侍候他上马。王高照却过分谦逊地说:“相公真是折煞我了!本来应当和相公一起走,怎敢这样僭越;只是我的贱腿因为无关紧要的事被老爷责打了十五棍,疼得走不了路。相公不要怪我!”于是策马快走,恐怕我窥伺他的后面。我想,此人这样待我,假如离开他,又被别人掳去,就不好了。我紧跟在马后,马跑我也跑。王高照回头看我,不说话却加快马鞭,大概因为我落在后面使他很不安。正走着,有一个戴匾巾的人,年约四十多岁,胳膊上搭着紫花布衫,撞到马前。王高照叫他把巾子取下来。那人连忙取下巾子,双手奉上。王高照用刀接过来,对我说:“相公戴上。”我依命戴上。又走了几步,一个贼人带着一名美妇徒步走来。王高照看见了,要把她给我。那贼人说:“这是我掳来的,怎么能给你!”王高照说:“你不给,就杀了她,谁也得不到。”我上前按住他的刀说:“像这样的妇人,城中多得很,何必这样?”王高照收刀跃上马离去。到了树林中,只见一床大红绸被铺在草堆上。王高照下马就躺到被子上,说:“相公,我的腿疼,请你等一等。”我说:“王爷请便。”王高照说:“你不要叫我爷。我们这些人以响马为生,都是以兄弟相称。”我说:“以后就叫你王哥吧。”王高照说:“可以。”随即问:“会下棋吗?”我说:“会。至于弹琴、抹牌、双六之类,也都粗略懂得一二。”王高照说:“我有一副棋,是从蔡道衙门里拿来的。” 随即取来,原来是象牙棋子,果然精致。王高照说:“请教一盘。”可是没有棋盘。王高照说:“相公画一个棋盘。”我说:“这里纸墨笔砚全没有,拿什么画棋盘呢?”王高照说:“那怎么办?”我见他急于下棋,便想了一个办法,问有没有油,于是撕下一尺多长的白绫,用瓦片磨成的柴炭画成棋盘。王高照非常高兴。两人对弈,先是王高照胜了两盘,我胜了一盘。王高照说:“相公的棋比我高明多了!刚才两盘是让我的,我难道不知道吗?”于是收起棋子吃饭,喝酒一直到晚上。看见城中的火焰冲天,我心里像刀刺一样难受。王高照喝得大醉,告辞我到账房去了。随即又叫人请我过去。我到了那里,看见有妇人在旁边,便抽身要走。王高照留住我不让走。他和我一起坐下,叫妇人唱歌。妇人不唱。他又叫另
亦不唱。王拔刀在手,说:『再不唱,就都杀了』!予按刀,多方劝解曰:『敝府妇女老实,从不会唱,杀也无用』。王收刀。予曰:『请安罢,我去了』。王曰:『恕不送』。予回望城,暗泣而已。
译一个妇人唱,也不唱。王高照拔刀在手,说:“再不唱,就全都杀了!”我按住刀,多方劝解说:“敝府的妇女老实,从来不会唱歌,杀了也没有用。”王高照收起刀。我说:“请安歇吧,我要走了。”王高照说:“恕我不送。”我回头望着城,只能暗自哭泣。
次日初八,王起梳洗毕,向予曰:『叫人收拾早饭吃,我上衙门走走,若无事,回来下棋』。少刻回谓予:『昨日带你来的那人,要你回去』。予甚恐。王曰:『莫怕。他长家莫来。他长家之上,还有老管队,纔和我班辈。我不放你去也可,只他小厮们搬是非,对他长家说,我掳得一个相公,被某人要了去。再有好宝贝,他都要去罢。你回去,在他处和在咱处一样,日后纔见得我。叫裁缝送你去』。以裁缝为营中所重者也。予去。一到那里,裁缝说:『相公送来』。予即说:『你们昨日搬到者里,把我丢在王爷那边,不叫我来家』。哑声者不语,止叫昨日掳我之人,名大虎:『送他到老爷跟前去』。大虎叫走,予即随行。走至花园中,即八大王张献忠驻处。但见八贼头戴水色小抓毡帽,眉心有箭疤,左颊有刀痕,身穿酱色潞紬箭衣,脚下穿金黄色缎靴,坐虎皮椅上。大虎到旁叫跪,予即跪;叫磕头,予即叩头。张问:『你要家去么?我就叫人送你去家』。答曰:『小的没家,情愿伏伺老爷』。又问:『你是那样人』?答曰:『读书人』。问:『可会作文章么』?答曰:『会』。八贼云:『我考你一考』。叫取笔纸,放他面前。随有人持全柬、毫笔、端砚、金墨,俱放在方桌上。予禀出题。张云:『王好战一句』。予先写破承呈看。初以贼必通文,岂知字亦不识。见送上手本,假作看介,说:『好,谁带你来,在谁家养活你』。大虎叫走,予即走。走出大门内,又叫大虎。虎说:『站此候我』。予立俟。只见张亦出门外,黄伞公案,左右剑戟如林,叫『带过蔡道来』!蔡头扎包头,身衣蓝紬褶,绫袜朱履,不跑直,两头走,以手摩腹曰:『可问百姓』。八大王责曰:『我不管你。只是你做个兵备道,全不用心守城。城被我破了,你就该穿着大红朝衣,端坐堂上;怎么引个妓妾避在井中』!蔡道无言可答。其妾王月手牵蔡道衣襟不放。张叫『砍了罢』!数贼执蔡道于田中杀之。王月大骂张献忠,遂于沟边一枪刺死,尸立不仆,移时方倒。(按蔡道名汝蘅,字香君,四川举人,善诗词,最儒雅风流。以千金赎南京旧院名妓王月为妾。官于庐,遂于衙后作花园居焉。城陷时,两人同避井中。贼以绳引上。八贼见月貌美,初七日夜欲污之。王月大骂,遂被剌死)。
城破时,学院徐之垣系合肥县典史苏汝遐引之驰回句容县去。庐州府知府郑履祥逃去(志书以死纪者,妄也)。合肥县知县潘登贵遯去。庐州府通判赵兴基守水西门,朝衣朝冠骂贼,不屈,为贼所杀。乡绅程楷(字畸人)遇害。指挥赵之璞(字连城)遇害。城中绅衿妇女死节者难以悉记,而多淹没无闻。绅衿富户,略纪一二。
又见众贼争上城功。屈指十三名,彼云『先上者我也』,此云『我先上也』。八贼曰:『不必争,俱是有功』。说此一句,皆无言而退。大虎引予回。初不知八贼何以吩咐大虎,亦不知大虎何以传令哑声者。只见哑声者到予前殷勤慰问,曲意周旋。予思此必八贼有好言语,他方如此相待。不然,咋何倨而今何恭耶?是日,有贼至恩惠楼,楼上集许多火药,随报八贼。即动气大嚷曰:『者蛮子养不家。我厚待你,者火药就该说。并无一人题起』!遂令搬火药来营中,放火烧楼。又传令进城补火,杀人提人,一人不许放走;其焚杀更胜于前,盖八贼初不料破城如此之易也,闻信极喜,到府时将午,所以初七日杀人犹觉其少。且七门各给银两招安,多被秀才与光棍领去。又给令箭,叫人找寻妇女。
初八日巳后忽雨,幸即晴。予寻至王高照处。王见予甚喜。即携手散步,至一窝篷。见一贼年可四旬,词气温雅,向予讲许多故典诗联;系河南人,见为八贼之官裁缝者也。时颜鲁渊夫妻本为此贼所掳。鲁渊五旬外始得一子,甫周岁,裁缝甚爱之,抱其子于怀,抚摩极至,如骨肉亲戚之相痛者。然鲁渊以小儿不洁,恐腥秽触之,又恐遗溺污其衣,在旁小心,不敢令贼抱之态言不能尽;而贼爱抱之不放,曰:『不妨』。予因求放他回去:『他五旬外始得此子,带他夫妻去亦无用,者是爷的大恩,就是他的造化』。贼曰:『我到起营时自然安顿他,不为别人掳去方好』。予极致谢。鲁渊因拉予到一边曰:『你切不可跟他去』!曰:『我岂不知?但我难似你,我只得暂随之去。恳求先生送一信于我家,云我在营甚好,终久回家,但不知何日也』。后贼果放颜归。惜颜竟未送信。
译第二天初八日,王高照起床梳洗完毕,对我说:“叫人收拾早饭来吃,我到衙门去走走,如果没有事情,回来下棋。”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对我说:“昨天带你来的那个人,要你回去。”我非常害怕。王高照说:“不要怕。他的长家不要来;在他的长家之上,还有老管队,那才和我同辈。我不放你去也可以,只是他手下的小厮会搬弄是非,对他的长家说我掳了一个相公,被某人要走了。以后再有好宝贝,他也会都要去。你回去,在他那里和在我们这里一样,以后才有机会见到我。叫裁缝送你去。”因为裁缝是营中受重视的人。我去了那里。一到那里,裁缝就说:“相公送来了。”我立即说:“你们昨天搬到这里,把我丢在王爷那里,不叫我回家。”那个声音嘶哑的人不说话,只叫昨天掳我的人——名叫大虎——说:“把他送到老爷面前去。”大虎叫我走,我便跟着他走。走到花园中,就是八大王张献忠驻扎的地方。只见八贼头戴水色小抓毡帽,眉心有箭疤,左颊有刀痕,身穿酱色潞绸箭衣,脚穿金黄色缎靴,坐在虎皮椅上。大虎到了旁边叫我跪下,我就跪下;叫我磕头,我就磕头。张献忠问:“你想回家吗?我就叫人送你回家。”我回答:“小人没有家,愿意留下来侍奉老爷。”他又问:“你是哪一类人?”我回答:“读书人。”他问:“会写文章吗?”我回答:“会。”八贼说:“我考考你。”他叫人取来笔和纸,放在面前。随即有人拿来全柬、毫笔、端砚、金墨,全都放在方桌上。我禀报请他出题。张献忠说:“王好战一句。”我先写下破题、承题呈给他看。本以为贼人必定通晓文墨,谁知连字也不认识。他看见递上的手本,假装看了一会儿,说:“好。谁带你来的,你就在哪一家生活。”大虎叫我走,我便走出去。刚走出大门,又有人叫大虎。大虎说:“站在这里等我。”我站着等候。只见张献忠也走出门外,黄伞、公案,左右刀剑戈戟排列如林,叫道:“把蔡道带过来!”蔡道头扎包头,身穿蓝绸褶服,脚穿绫袜朱履,走路不直,在两边来回走动,用手抚摸肚子说:“可以问百姓。”八大王责骂道:“我不管你。” 只是你担任兵备道,却完全不用心守城。城被我攻破了,你本应穿着大红朝衣,端坐在堂上;为什么却带着妓妾躲在井里!”蔡道无话可答。他的妾王月用手拉住蔡道的衣襟不放。张献忠叫道:“砍了吧!”几个贼人在田里抓住蔡道,将他杀死。王月大骂张献忠,张献忠于是用一杆枪将她刺死;她的尸体站立着没有倒下,过了一会儿才倒地。(按:蔡道名汝蘅,字香君,是四川举人,擅长诗词,最为儒雅风流。他用千金赎出南京旧院名妓王月作为妾,任官于庐州,于是在衙门后面修建花园居住。城陷时,两人一同躲在井中。贼人用绳子把他们拉上来。八贼见王月容貌美丽,初七日夜里想要污辱她。王月大骂,于是被刺死。) 城破时,学院徐之垣由合肥县典史苏汝遐带着,骑马逃回句容县去了。庐州府知府郑履祥逃走了(志书把他记为死于此事,是错误的)。合肥县知县潘登贵逃走了。庐州府通判赵兴基守卫水西门,穿着朝衣、戴着朝冠痛骂贼人,宁死不屈,被贼人杀死。乡绅程楷(字畸人)遇害。指挥赵之璞(字连城)遇害。城中绅士、儒生和妇女中死节的人,难以全部记载,而且多数湮没无闻。绅士、儒生和富户,只略记一二人。我又看见众多贼人争说攻上城墙的功劳。数来有十三个人,这个说“第一个上去的是我”,那个说“我才是第一个上去的”。八贼说:“不必争,大家都有功劳。”这句话一说,众人都无话可说,退下去了。大虎带我回去。我起初不知道八贼为什么吩咐大虎,也不知道大虎为什么把命令传给那个声音嘶哑的人。只见那个声音嘶哑的人来到我面前,殷勤地安慰问候,委婉周到地应酬我。我想这一定是八贼说了什么好话,他才这样待我;不然,为什么先前如此傲慢,现在却这样恭敬呢?这一天,有贼人到恩惠楼,发现楼上聚集了许多火药,便报告八贼。八贼立即动怒,大声嚷道:“这个蛮子真是不知好歹。我厚待你,这些火药就应该说出来,竟没有一个人提起!”于是命人把火药搬到营中,放火烧掉恩惠楼。又传令进城救火、杀人、抓人,一个也不许放走;这次焚烧和杀戮比先前更加严重,大概八贼起初没有料到破城会这样容易,听到消息极为高兴,到了府衙时已经将近中午,所以初七日杀的人还觉得太少。并且七座城门各发给银两招安,多数被秀才和无赖领取了。又发下令箭,叫人寻找妇女。初八日巳时以后忽然下雨,幸而很快就放晴了。我寻找着到了王高照那里。王高照见到我十分高兴,便拉着我的手散步,走到一座窝棚。只见一个年约四十岁的贼人,言辞语气温和文雅,向我讲了许多典故、诗句和对联;他是河南人,现任八贼的官裁缝。当时颜鲁渊夫妇本来被这个贼人掳来。颜鲁渊五十多岁才得到一个儿子,儿子刚满一岁。裁缝非常喜爱这个孩子,把他抱在怀里,抚摸爱护到了极点,像对待骨肉亲戚那样疼爱。然而颜鲁渊认为孩子不干净,担心腥秽触犯裁缝,又怕孩子遗尿弄脏他的衣服,所以在旁边小心翼翼,不敢让贼人抱孩子;他的神态和言语实在难以尽述。但贼人喜欢抱着孩子不放,说:“不要紧。”我于是请求他放颜鲁渊夫妇回去,说:“他五十多岁才得到这个孩子,即使把他们夫妇带走也没有用;这正是爷的大恩,也是他们的造化。”贼人说:“等我起营时,自然会安置他,只要不被别人掳走就好。”我极力向他道谢。颜鲁渊于是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千万不要跟他走!”我说:“我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我不像你,我只能暂时跟着他走。恳求先生给我家里送一封信,说我在营中很好,终究会回家,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后来贼人果然放颜鲁渊回去了。可惜颜鲁渊最终没有替我送信。
次日初九辰时,放炮起营。见哑声者满身被挂,骑大青骡往来驰骋,谓『大虎怎不叫相公走』?予曰:『我不会走。若要去,须与我头口骑。不然就不去』。大虎曰:『你且暂走』。予曰:『去不成』。谁知哑声者走至八贼前禀问:『那相公可带去』?八贼大骂曰:『砍头的奴才!那相公岂有不带去之理?养他如何』?哑声者谓予曰:『相公到老营,有极大牲口随相公骑。今日且骑驴子』。随叫大虎:『检好驴与相公骑』。大虎随于群驴中择其尤者牵于我,予只得策蹇随行。但见路上抬酒者,扛食物者多富家郎及秀才等。贼在后边催促。稍缓者,以刀背打脊梁,红埂随之而起。再不走者,杀之。予心惨甚。身虽被掳,犹幸未遭此难。日午,至上派河。八大王下令搜银。凡有带金银者,俱投于桥下河水中;如违者斩。予晚至派河镇。卧麦秸屋内。周围皆妇人,环卧于旁。予总不问,只望家而泣。
初十午刻,至桃城镇。方过河,遇本族仆人名忙子,说『大相公也来了』!予只譍一声,不便多言(贼去后,家间伪传,予杀在派河,予父要来寻尸,幸遇忙子,乃止)。少时,大虎到,引予上街。街中人皆昔日八贼招安者。今从府回,有千余贼民接于街口。时予腰系大银爵一只,是一贼送我饮水的。又一贼见曰:『相公莫带他,老爷看见不喜』。适街上有孩子手捧篾拌,内贮烧饼熟鸭蜑,卖与行人,予即以银杯易熟鸭蜑四枚食之。予随至王高照处,谓王曰:『王哥!你带来的妇女,我要进去问声,看可有我的亲戚在内』?王曰:『请进』。予即入室内。见有十余美妇俱穿大红衣。予一一扳问明白。出来。王留酒。铺门数扇于长凳上,四方卷大红紬被四床以为坐。予执杯饮。王曰:『叫那些妇人来同饮』。众妇至,坐下。王叫唱曲。予曰:『恐未必会』。王曰:『若有一人不唱,即一齐杀了』!内有一妇大声曰:『我等生长深闺,幼学女工针黹中馈之事,不似西北乐户娼妓多,妇女学唱。我等今遭大难,不幸受辱于此,求死不得,恨不能食尔之肉,寸磔尔骨,何惧死乎』!王将此妇杀之,诸妇大惧恸哭。予询此妇之姓氏,不能得。少时别去。
次十一日,到七里河老营。大虎先到,将破城事及所掳人物多少等项,一一对长家说明。及予到,皆称相公。予亦听之。适一妇骑驴随我,予下驴,妇亦下驴。不知群贼何以俱呼为相公娘子?一刘长家至,乃山西人,身小瘦而黑麻,相颇善,绰号知非子。指旁一大紬账房曰:『此是咱的,今让相公』。予逊谢。一家大小男女俱来看我。后一一承事甚恭。又一大革篷,设一桌一椅,为食坐之处。饭必四器,添饭十余碗,皆列于前。予独席,并无陪者,即长家从未共坐细谈。每日或夜,偶至家一看即去,以无暇对。或见予,必催上衙门,到老爷跟前去。
走至八贼前,因初到一揖而立。见张衣帽无改,亦不问。予在侧听他说闲话,酒饭亦同桌而食。张上坐,予辈横坐。及晚归,有一妇在账房内。予问何人?妇曰:『人说我是相公娘子,叫我来此』。予甚奇之。因询其丈夫及母家,妇俱诉明。予虽同卧,而不敢犯。十二日,八贼为将军祝寿,唱戏一日。先用男人六名清唱,次则女人四名清唱,后用步戏大唱。十三日,将军正诞,亦复如是,作尽日欢。十四日早,予循例上衙门,全不知家复有搜银之说。贼知破城时人人决带有银,至是又一搜。凡有银者俱暗送相公娘子收贮。妙在先不搜相公娘子,后来纔搜。是以银多,有口莫辩。即刻杀之。予在衙门,见有人在门外大声曰:『他是相公娘子,怎敢搜他』!予出视,乃伏事我之新小厮。八贼重打新小厮四十棍。他打一棍,叫一声「相公娘子怎敢搜,望老爷详情」!予在旁几乎吓死。傥八贼说『者妇人藏许多银子,尔岂不知』?若要杀,一千个也杀了。幸八贼全不问。将小厮打毕退去。予念与妇共宿三夜,并无沾染,故获全性命。可见不淫是第一件好事。予自八大王公署回来,只见合篷大小皆惊骇远望。及予到,俱来问候安慰曰:『此是天数,相公不必恼』!答曰:『恼从何来』?众曰:『相公娘子已被大王爷杀了』!
野史无文卷十五
流贼陷庐州府纪(下)
流贼陷庐州府纪(下)余瑞紫
予回篷时,问其故,众以搜银之事说明。予曰:『他不是我妻子,吾妻死久了。此是前日跟来的,尔等何以都叫相公娘子?就是他数该死,与我何干』!众齐笑曰:『我看相公全不恼』。众贼俱来安慰曰:『相公莫恼。再攻破城池,选上好的婆姨送上』。予漫谢之。
译第二天初九日辰时,放炮起营。我看见那个声音嘶哑的人浑身挂满东西,骑着一头大青骡来回奔驰,对我说:“大虎怎么还不叫相公走?”我说:“我不会走。如果要我去,必须给我一匹牲口骑;否则我就不去。”大虎说:“你先走一走。”我说:“走不了。”谁知那个声音嘶哑的人走到八贼面前禀问:“那个相公可以带走吗?”八贼大骂道:“该砍头的奴才!那个相公哪有不带走的道理?养着他干什么?”那个声音嘶哑的人对我说:“相公到了老营,有极好的牲口给相公骑。今天暂且骑驴。”随即叫大虎:“挑一头好驴给相公骑。”大虎便在一群驴中挑了最好的牵给我,我只得骑着劣驴跟着走。只见路上抬酒的、扛食物的,大多是富家子弟和秀才。贼人在后面催促,稍微走慢一些的,便用刀背打他的脊梁,红色的肿痕随即鼓起;再不走的,就杀掉。我心中非常惨痛。虽然我被掳来,仍庆幸没有遭受这样的灾难。中午时,到了上派河。八大王下令搜查银钱。凡是带着金银的人,都要把它们扔进桥下的河水里;违令的斩首。我傍晚到了派河镇。我睡在麦秸搭成的屋子里。四周都是妇人,环绕着睡在我旁边。我始终没有询问,只是望着家乡哭泣。初十日午时,我到了桃城镇。刚过河,遇到本族的仆人,名叫忙子,他说:“大相公也来了!”我只应了一声,不便多说。(贼人离开后,家里曾假传消息,说我死在派河,我父亲要来寻找尸体,幸亏遇到忙子,才作罢。)不久,大虎来了,带我上街。街上的人都是从前被八贼招安的人。现在他们从府城回来,有一千多名贼人和百姓在街口迎接。那时我腰间系着一只大银爵,是一个贼人送给我喝水的。又有一个贼人看见了,说:“相公不要带着它,老爷看见会不高兴。”恰好街上有个孩子手捧着篾盘,里面装着烧饼和熟鸭蛋,卖给行人;我便用银杯换了四枚熟鸭蛋吃掉。我随后到了王高照那里,对王高照说:“王哥!你带来的那些妇女,我想进去问一声,看里面有没有我的亲戚。”王高照说:“请进去。”我便进入屋内,看见十多个美妇都穿着大红衣服。我逐一询问,弄清楚后出来。王高照留我喝酒。他把几扇铺板搭在长凳上,又把四床大红绸被卷成四方形作为座位。我拿着杯子喝酒。王高照说:“把那些妇人叫来一起喝。”众妇人来到,坐了下来。王叫人唱曲。我说:“恐怕未必会唱。”王说:“如果有一个人不唱,就把你们一起杀了!”其中有一名妇人大声说:“我们生长在深闺,从小学习女红、针线和操持家务的事情,不像西北的乐户、娼妓,妇女大多学唱歌。我们如今遭逢大难,不幸在这里受辱,想求死也不得,只恨不能吃你的肉、把你的骨头一寸寸剁碎,又怎么会害怕死呢!”王要杀掉这名妇人,其他妇人都非常害怕,痛哭起来。我询问这名妇人的姓氏,却没能问到。过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次日十一日,到了七里河老营。大虎先到,把攻破城池的事以及掳来多少人等事项,一一向长家说明。我到了以后,众人都称我为相公,我也听任他们这样称呼。恰好有一名妇女骑驴跟随我,我下了驴,她也下了驴。不知群贼为什么都称她为相公娘子。一个刘姓长家来到这里,原是山西人,身材矮小瘦削,肤色黑麻,相貌还算端正,绰号知非子。他指着旁边一顶大紬帐篷说:“这是我的,如今让给相公。”我谦逊推辞并道谢。一家大小男女都来看我。此后他们逐一侍奉我,十分恭敬。又有一顶大皮篷,里面摆了一桌一椅,是吃饭的地方。每顿饭一定有四样器皿盛饭菜,还添饭十多碗,全都摆在我面前。我独自坐席,没有陪坐的人;就是那位长家,也从未和我同坐细谈。每天有时白天、有时夜里,他偶尔到家中看我一眼就离开,因为没有空闲与我相对交谈。有时见到我,必定催促我上衙门,到老爷跟前去。我走到八贼面前,因为刚到,作了一揖便站在那里。见张的衣帽没有改变,也没有询问。我在旁边听他说些闲话,酒饭也同桌吃。张坐在上座,我们这些人横坐在旁边。到了晚上回去时,帐房里有一名妇女。我问:“是什么人?”妇人说:“人家说我是相公娘子,叫我到这里来。”我觉得十分奇怪,于是询问她的丈夫和母家,她都把情况说明了。我虽然和她同睡,却不敢侵犯她。十二日,八贼为将军祝寿,唱戏一天。先由六名男子清唱,接着四名女子清唱,后来演步戏并大唱。十三日是将军的正诞,也同样如此,整日尽情欢乐。十四日早晨,我按惯例上衙门,完全不知道家中又有搜银的事情。贼人知道攻破城池时人人都决意带着银子,到这时又搜查一遍。凡是有银子的人,都暗中送给相公娘子收藏。妙就妙在先不搜相公娘子,后来才搜查她。因此她身上银子很多,有口也无法辩解,立即被杀了。我在衙门里,见有人在门外大声说:“她是相公娘子,怎么敢搜她!”我出去一看,原来是侍奉我的新小厮。八贼把新小厮重打四十棍。他每挨一棍,就喊一声:“相公娘子怎么敢搜,望老爷详细查明!” 我在旁边几乎吓死了。倘若八贼说:“这个妇人藏了许多银子,你难道不知道吗?”那若要杀我,一千个我也杀了。幸亏八贼完全没有追问,把小厮打完便退去了。我想到自己同这名妇人共睡了三夜,并没有沾染她,所以保全了性命。可见不淫乱是第一件好事。我从八大王公署回来,只见合篷上下大小的人都惊骇地远远望着我。等我到了,他们都来问候安慰说:“这是天数,相公不必烦恼!”我回答说:“烦恼从哪里来?”众人说:“相公娘子已经被大王爷杀了!” 《野史无文》卷十五 《流贼陷庐州府纪》(下) 《流贼陷庐州府纪》(下),余瑞紫 我回到帐篷时,询问其中缘故,众人把搜银的事情告诉了我。我说:“她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早已死去。她只是前几天跟来的,你们为什么都叫她相公娘子?这只是她命中注定该死,和我有什么关系!”众人一起笑着说:“我看相公一点也不烦恼。”众贼都来安慰我说:“相公不要烦恼。下次再攻破城池,就挑选上好的婆姨送给你。”我随口向他们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