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吴中金石新编卷八明陈暐编杂记

译《吴中金石新编》卷八　明陈暐编　杂记 《云岩雅集志》【徐有贞】天全翁从永昌回到吴地，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闭门谢客，除非游览湖山，否则不出门；出门时就驾一叶孤蓬、短桨小船，飘然而去，潇洒而回，却从来没有同游同乐的人。甲申年秋九月上旬，自在居士从玉峰来，才开始相约举行登高集会。约定所登的是离这里近而且景色好的山，那就是武丘的云岩吧？约定参加集会的人是：凡是我们诗社中的人都可以来，但不必专门等待。第二天早晨到达的人就参加；到了早晨，鹿冠道人从东原来，爱云道人从墙东来，醒庵、未庵两位文学从绿水园来。天全翁于是带着酒菜，与他们出阊门，在画舫上追上居士，长沙慕宾也随后到来。于是就在船中摆设宴席游水赏玩，望着山前进。太阳升到正午才到达，参加的七个人都穿着古代衣冠，从山门步行而入，一边谈笑吟咏一边登上山岩。穿黑衣、着褐衣的僧人相互惊疑地对视，迎上来为他们引路；从山脚到山顶，凡是有名的台、殿、亭、馆都全部游览了。之后沿着鹤涧，经过松庵，顺着剑池，登上云阁，列席饮酒，采用司马公真率会的旧例。酒送到面前就自己斟饮，酒杯传行没有定数。当时黄菊正盛开，采摘花英来浮白饮酒，以紫萸、绿橘佐食，又间杂着山珍海味。每饮酒三五巡，就用茶水漱饮一次，所以即使酣畅也不至于醉，醉了也不至于失态。间或起身久久站在山岩边，凭靠轩窗远眺。近处有千章松树、万竿翠竹，云彩形成的颜色，风吹形成的声音，像海涛怒吼般擂鼓，天籁和谐齐鸣；眼睛应接不暇，耳朵也震动振奋。远处的阳华诸山，从乾位到离位，像车阵排列、横向连接，横绝于苍茫的原野；具区的水面，从坤位到巽位，汇入三江，延伸到云海的尽头，广大混茫，与天空没有边际，使人的精神爽朗、神思飞越，仿佛将与天地造化上下同流而没有间隔。于是大家一起寻找勾吴的遗迹，凭吊阖闾的玄宫，仰慕泰伯的至德，企慕延陵的高风，感叹霸业容易泯灭，却知道有道之人的精神不会穷尽。居士于是首先创作四韵诗，鹿冠道人接着作，两位文学又接着作，爱云道人、长沙慕宾也相继作诗，而天全翁则轮流酬答，把他们的诗全部和答。于是六个人一起起身举杯向天全翁敬酒说：“古今人们通常都在菊花节登高，登高一定把诗和酒作为乐事，但能够二者兼得的很少。孟参军在龙山，有酒而没有诗；陶征士在栗里，有诗而没有酒；老杜在蓝田、小杜在齐山，有诗有酒，却没有相互酬和的诗篇。” 况且晋、唐中期的人，世乱日益加剧，没有谁能够不忧虑；而我们这些人有幸生活在太平时代，能够按时出游闲适，又兼有吟诗、饮酒、唱和酬答的乐趣。这样看来，这部集子的雅正，大概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不能不把它记载下来。翁于是起身道谢说：“是这样吗！我听说君子有道，他的忧虑是为天下人忧虑，他的快乐是顺应天性而快乐，没听说是把诗酒当作快乐的。把诗酒当作快乐，是世上那些留恋光景、消磨时日的人所做的事。君子即使以诗酒为乐，虽然有时也会这样，难道那就是他的内心吗？所以身居朝廷便为百姓忧虑，退处江湖仍为君主忧虑，这是因为以人为念。生活在箪食瓢饮、偏僻陋巷之中而快乐不改，吃粗食、饮清水而内心自有快乐，这是因为顺应天性。以人为念的人，有时会不快乐；顺应天性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快乐。至于居士优老归隐，幕宾从政做官之初，鹿冠爱云，嘉遯丘园，以及两位文学之士作为乡校的表率，大概都是有快乐而没有忧虑的人。只是我独因刚直愚拙而触犯时忌，经历艰难，几乎像常人一样陷于危境，却幸而得全天命；我因人事而有的忧虑，实在说不尽。但我顺应天性而得到的快乐，也未尝不是安然自得。如今又恭承先帝和当今皇上的恩典，赐给我环佩，命我穿着服色，使我优游田里，离开危难而趋向安稳，时常跟随各位名胜之士游览，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更快乐的呢！” 饮食之物，所得的滋味相同；但对于饥渴的人来说，仿佛还要格外加以防备。如今我随诸位游览，也正是这样。怎敢不按照这些话，把它记载下来。居士是玉峯夏仲昭。他历任清要显贵的官职，以太常卿身份致仕，诏令晋升官阶为二品。鹿冠是京兆杜用嘉，爱云是吴兴施尧卿，号醒庵、未庵；他们都是陈氏故太史怡庵先生的儿子。仲子叫孟贤，季子叫孟英。长沙是彭城刘广洋，他是故大司成假庵先生的次子。《太湖诸山记》【王鏊】太湖的山有七十二座，其中高大雄伟、耸立于东西两洞庭之间的，有起伏连绵的山峰。横卧而向北伸展的叫马迹；从西向南，曲折绵延、时隐时现在天边的叫冲漫；横亘的有三山。这些地方都有居民、村市、里巷，多以橘、柚、茶、椒、桑、梓等物产获利。东洞庭以东，云水明丽，远望仿佛断开却又相连的是武山；其北面隆起如立碑的是石牌；突兀伸出的叫余山；西端尖锐、山势分叉的叫箭浮；形如房屋而倾斜的叫王舍。王舍以南是苎浮；有的像被丢在水中的箉，叫大箉、小箉；有的像篮子沉入水中、只露出篮耳，叫惊篮；有的像在前面奔驰、后面追赶并将要追上的，叫猫鼠；有的像船，叫浮山；横亘在西南的叫三山。三山以南是泽山。泽山以西、洞庭以北，有的像隆起后暴露在水边的，叫鼋山，山上石头很多，可以用来刻碑。再往北是长沙，再往北是叶余；有的像高峻对立的石笋，叫玉柱；稍稍退后的叫金庭；有的像飞起而将要停集的鸟，叫南乌；已经停集而正在啄食的，叫北乌；两个女子姿态秀美、背对背站立的，叫谢姑。它的南面是峐山；有的像人戴着斗笠，叫防山；有的像房屋，叫舍山；五座山峰并起，仿佛互不相让，叫五浮；像五浮而少了两座的，叫笔格；昂首摆尾，形势仿佛要离去的，叫石蛇；像螺蛳的，叫青浮。它的西面是大雷，北面是小雷。世代传说两雷相近却互相看不见，只有风雷兴作时才能相见。小雷以北，水面上有防防，像人的叫某山，像禽鸟的叫某山，像马骤然奔驰的叫某山，像漂浮器物的叫某山；又有大小竹、东西狱、衣杵、疃浮、阴山、横山、绍山、大干、小干；像琴的叫琴山。冲漫以北，若沉若浮的有厥浮、殿浮、白浮；再往北是大贡、小贡；再往北是茅浮；像五星交错排列的五座石山叫五石浮；再往北是思夫山。马迹以东约十里是杜圻，南面是夫椒，是夫差败越的地方。与夫椒相对而立、但稍小的叫小椒；西北的钱堆有一座像戴着高冠站立的山，叫独山；像两个可以凭靠的山屼，叫大屼、小屼；像两只野鸭将要停下的叫二鸭；像两个老人弯腰相向的叫大堕、小堕。然而其中最大而且最有名的，就是两洞庭。《游林屋洞诗序》【王鏊】

译包山的西面有一个洞，名叫林屋，宽敞得可以容纳几十人坐下。洞中的石头全都空窍嶙峋，内部呈深青碧色，颜色深翠；夏天凉爽，冬天温暖；下雨时洞内反而像晴天，晴天时却像阴天，阴森得仿佛将要下雨。洞的正东方有一块横在路上的石头，只能匍匐着进去；进去后忽然开阔明亮。走了几里，有石床、石钲、金庭、玉柱；玉柱上刻着“隔凡”二字。相传吴王曾经派人探究洞中全境，过了几天才出来。宣州世代的人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但故武功伯徐公曾到玉柱旁，看见“隔凡”二字，说：“弘治十三年三月，水部郎中傅君曰防因治水来到山中，公务之余约我一同游览；我因任期届满北上，没能和他同游。他第二天作诗寄给我说：‘奇啊，奇啊！’于是我在洞口建了一座亭子，让游人休息。”我生长在山的东面，对于所谓林屋洞，曾经到过那里一次；至于所谓“隔凡”之处，我一直想去一次，以验证传说究竟是否真实，但最终没能做到。世间有些事，明明近在眼前却难以到达，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姑且因傅君的游诗，和作一首诗，并把它刻在亭上：“隔凡深处禹书存，尚有神灵为守门。穴底玉泉流作汞，岩前璧月过留痕。” “燕子飞翔，尚且可以验证晴天将转为雨天；龙相争斗，仍令人疑惑其数是否应于坤卦。听说远方遥遥与天河相接，胸中的云梦泽不必再吞下。” 《防石记》【吴宽】吴地出产的石头，奇异的形状和怪诞的样子，无法全部说尽。技艺高超的工匠采取它们，喜好奇物的人欣赏它们，君子却轻视它们。这里有一块石头，高大粗顽数尺，沉重而不奇异，笨拙而不怪诞，山中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技艺高超的工匠抛弃它，喜好奇物的人轻视它，君子却加以赏识。不仅赏识它，还因此看重它、敬重它，看待这块石头，几乎与鲁璜、秦璧同等。它不是普通的物，而是一个人。汉末时，吴郡陆公绩在孙氏政权中任官，做▯林太守。相传他乘船渡海回吴，船身太轻，担心倾覆，便取一块巨石作为压舱之物，大概他的廉洁就是这样。陆公的家宅在娄门以内、临顿里以北，这块石头留在百姓家中，直到今天还存在，只是埋在土里，仅露出石背。经过的人仍能指着它称说：“这是汉代陆公▯林太守的石头。”但一直没有人为它立碑标识。如今监察御史胙城樊君祉巡按吴中，听说此事后认为它值得赞美，便对知府史侯简说：“先贤遗留下来的物品，本来就应当立标识，而且其中还有可以用来勉励世人的意义。只是这块石头偏僻地处东城，不是官吏早晚能够看见的地方，它也就和埋没没有区别。我将设法把它迁置出来并为它立起来。”史侯认为这样做对，于是吴县知县邝璠、长洲县丞王伦共同督率役夫，把石头拖到察院旁边，建亭覆盖在石头上。樊君于是把它命名为“防石”。石头起初偏僻而终于通达，长久埋没而终于显现。观看的人群喧闹，足迹不断，都说：“古代贤能的御史，一定把表扬清廉作为职责。樊君这件事，即使相隔一千四百年的人也仍然加以表扬，何况那些距离较近的人呢？”况且御史的职责在于举荐贤能，举荐贤能可以在当时起到激励和劝勉作用。这块石头即使流传千万年而不朽，也是可以的。它对于风纪所起的作用，实在重大而且长久。过去南方有贪泉，饮了泉水的人看见财宝，就会用双手抓取并藏在怀中。外物能够如此改变人的内心。如今的防石，正与贪泉相反。从今以后，凡是经过并观看它的人，其中廉洁的士人当然会欣然抚摸欣赏它，以此更加勉励自己的操守；至于贪婪的人，将低头红着脸快步走过，如果竟然不能因此动心并改正行为，那还算得上人类吗？这块石头立于弘治丙辰四月二日，过了一个月亭子建成。樊君已经在亭子的门楣上题写“汉▯林太守陆公防石”，又另行雕刻石碑，请我作记。我赞美这件事，所以答应并帮助完成它。《游石湖记》【朱逢吉】姑苏城西面，距离城中不到一舍之地，有石湖，面积约一千余顷。湖岸左右都住着人家，岸下夹杂种植桃、柳、梅、竹；水面周围大多是蒲、荷、菱、芡之类。湖中含着澄澈的水波，仍如冰制的镜子一般；沙鸟、风帆出没往来，没有片刻空闲。具区横亘在湖的南面，肥沃的良田延绵在湖的东面，越来溪贯通湖的北面，重重山峦环绕在湖的西面。背靠具区，行走几十里，到湖西尽头，山峰耸立成三峰，盘旋如伞盖。从山麓到绝顶，大约三里。晋代支遁曾经栖居山上，唐代因而建造梵宇，名叫楞伽；后来又建立佛塔，高高耸立，支撑着太空，仿佛要飞动起来。寺前开辟小殿，排列着五尊神像。自前代以来，城内外以及方圆百余里的村落中，男女老幼，每到春夏时节，远近的人各自结伴乘船而来，带着酒、菜肴和各种乐器、游乐器具；步行的，骑马、骑驴、乘竹轿的，争相把酒壶和食器随身带着，有的登岸来娱神。每天人肩相摩、足迹相接，结束后便宴饮游乐，以享太平。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今年春正月，我奉诏在本郡治理水务，和吴县判簿济阳江君一起，率领百姓巡视田间，修筑堤防，疏通壅塞，阻挡急流，早晚从事，不敢懈怠。船只常常经过这里，却没有时间登山游览。二月十六日，我行船停泊在湖上，恰逢风浪，于是停桨登岸。江君说：“如今巡视农田，幸好流入别乡田地的积水已经逐渐减少，只是湖边田地的水情还没有看见，何不一起登高俯瞰呢？”于是登上山峰顶端。环顾山下，先前所说被水淹没的田地，如今苍翠覆盖着田间道路，田界整齐，已经清楚可见。吴地西面的群山如穹窿，灵岩山高耸如天；平阳山、荐福山像狮子；横山、黄山、吴山中较小的，纷纷如青色的鬟髻螺髻；较高的山峰排列成参差的翠色屏风，从烟树的树梢间突出。湖水明净地铺展在脚下，几乎像上天开启的一幅画，确实是游乐的境地，非我此前所能想象。到了傍晚，寺主僧德启连鞋都来不及穿便从翠微亭出来迎接，邀请我们观看双泠泉，又打扫床榻让我们住宿。当时治平寺僧清渭已经先到，大家坐着焚香煮茶，彼此清谈。第二天早晨下山，又经过各个村墟，如木渎、光福、横金；等经过具区，登上包山，督促农事完成。于是，坍塌的堤坝得以修整，倾颓的得以竖立，坑洼的得以填平；水借助水车的力量流入湖泊、溪流和田野，逐渐恢复原来的状态。禊日，船经过湖边，进入治平精舍，遇见僧清渭在松树阴下，便一起徘徊游览吴地的冽泉和深沙神池。泉池原来砌筑的石头已经被拆毁，剩下的只是一洼积水。

译于是放步登上中间的第二座山峰，拨开丛生的杂草，提起衣裳向上攀登，大约三百步。峰顶方正平整，像一方印章；当地老人相传，吴王夫差曾在这里举行祭天仪式，因此民间称它为拜郊台。外围环绕着高墙，沿着湖堤看去，坡地起伏，仍如从前。过去山麓曾有宝积寺，如今荆棘野藤丛生，全都荒芜成了狐狸和老鼠的巢穴。兴废本来没有定数，没有什么值得感慨的。唯独北面的第三座山峰尚未登临。第二天，老僧净日正在他住处的后面，便铲除荒草污秽，从丛竹曲折的小路间取道，攀援而上，几乎上升了数十寻。峰顶形状像石磨，所以名叫茶磨山。山石孔穴中有一泓泉水流出，不溢出也不干涸，十分清澈甘冽，令人喜爱。山峰北面俯视湖尾，湖水积聚成莲花陂；群山环抱拱卫，如蛟龙腾跃、凤凰飞舞，山势直到湖边而耸立的奇秀景色，都集中在这里。此峰确实是吴中诸峰之冠。治平寺正独自面对它；山峰左侧临湖，有两座桥相连接，东面叫越城，西面叫行春。桥旁有亭台房舍俯临湖波，于是就沿着樵夫走的崎岖小路下山，进入面湖的佛祠。佛祠开裂的巨石中凿有岩洞，幽深清绝；杂树遮蔽着天光，弯曲的枝条交错覆盖其上。岩石下面有一池泉水，颜色深黑碧绿，约有百尺深，鱼儿自在地游在其中；上面横跨着飞石梁，高出水面数仞。越过这里向北走，岩石中立着一块石头，雕刻着大士像；像前有一座小轩，格外奇特，于是稍作休息。不一会儿，看见树梢上悬着一条蛇，约有三四尺长，颜色苍碧，起初怀疑是藤蔓。童子用小石子投它，它便昂首腾空，跃到另一根树枝上离去。老僧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到了亭子下，有一块碑刻着“石湖”二字，字大一尺；两字之间有玺文，一方写着“御书之宝”，小字三字写作“赐成大”，并有完整的表文。由此才知道，宋代范成大在孝宗朝任参政时请求归老于石湖，所以有这项赐予。表文是他在上面谢恩的文字。按《苏州志》记载，范公以文学和政事著名；他归老于此，园林、厅堂、亭台、楼榭以及游乐之所不止一处，石湖也因此得名。如今遗址漫漶，已经无法考察，只有湖北面几里处的山叫天平山，文正公祠仍然存在。如今四百年过去，山林仍然茂盛如故；当年设置的义庄，子孙仍然享有其恩泽而没有穷尽。由此可知，君子只有道德才是流传后世的根本，山水景物不值得这样说。古代明达之士游览所到之处，一定记下自己的见闻，用来增长智慧和见识。如今我年老而且没有在格物致知之道上有所学习，不敢不勉励自己，所以写下这篇记。《丹井铭》【宋濂】海虞有虞山。梁代天监初年，汉代天师第十二代孙张道裕来到山下隐居，建造招真馆，凿成丹井。宋代淳熙年间，道士李则正疏浚水井，得到藏有丹石的▯，打开它后，化成两只红鸽，飞入上湖；直到今天，湖中仍有丹光明亮闪耀。近些年水井将要荒废，没有人知道它所在的位置。周尊师玄真用尽每天的力量寻找，终于找到了它，又用砖重新砌筑，在上面建亭覆盖；当时是皇明洪武元年。然而仙家炼丹一定要用井，所以名山大多有丹井。如今海虞的这口井，旧的已经废弃而新的重新治理，难道是玄学重新兴盛的征兆吗？铭文说：太阴聚集精气，从天一融化而成为液体；万物得到滋养，神丹用它沐浴，红得像太阳。有位戴黑巾的人开启我的居室，两只禽鸟冲入霞光，翅膀轻快飞翔；灵泉重新喷涌，甘甜胜过蜂蜜，饮用它便能长寿，与天地同尽。《游郡西诸山记》【都穆】弘治己酉年秋九月甲戌日，我和客人泛舟，准备游遍吴郡西面的各座山。客人说：“虎丘的胜景在吴地最为第一，而且靠近街市，游览一定要从虎丘开始。”我答应了。中午时分到达山下，观看憨憨泉；泉水被人投掷瓦砾堵塞，几乎淤泥满积，无法饮用。从石旁登上东山庙【就是短簿祠】，庙中杂乱地夹有泥塑偶像；有一位老僧正在闭关，坐在洞穴中，和他交谈，颇为值得听取。下东山，向北行，登上千人石；旁边有一棵古树，树根露出，像盘曲的虬龙，一棵树却分成三根树干。经过清远道士的放鹤涧，涧水已经干涸，灌木杂草丛生，后人便在上面建亭。随后登上五圣台，僧人供茶；我让向导带路向西南行，来到一座十分幽静的庵，原来是宋代和靖书院的旧址，我惆怅感叹了很久。向南沿着小溪走，又登上千人石，经过石梁，饮用陆羽泉；泉旁一半被庸僧的房屋占据，泉水的清冽大为减损。出来观看剑池，左边石上刻着“虎丘剑池”四个大字，是颜鲁公的书法。上方两面山崖高耸如墙，达数仞，形势仿佛将要崩裂；山崖阴面有许多前人的题名，众人担心不久便无法辨读，于是登上可月亭。亭北有李阳冰篆书的“生公讲台”字样，分刻在四块石碑上，其中一块已经亡失，众人便沿旧路下山。离开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我想留下住宿，客人不同意，于是返回。乙亥日，仍然停泊在虎丘；中午吃过饭后驶出射渎。西北方向刮来大风，船缓慢前行，缆绳一次次断裂又一次次接续。向西望去，天平、岝防、秦余杭等山如龙游马奔，使人目不暇接。经过许墅，进入竹青塘向西行，日光反射，山的影子映在半山腰，霞彩绚烂，即使丹青众家一同施展技艺也无法描绘。到达通安桥时，天已经黑了，深夜抵达友人朱氏家住宿。丙子日，早饭后从朱墅出发，向北泛舟经过彭山堰。中午西风非常猛烈，于是从堰西北行约五里到达陈湖庄；又行五里，从望湖桥向南驶出游湖。由曲港登上新丰南山，大家一起坐在苔石上。山中有个牧羊人，我询问湖边各山的情况，才知道高过邓尉山的叫铜坑山，次于铜坑山的叫安山；牛城嘴处在游湖的北面，与安山相对耸立，像两道峡谷。然而安山以西连接太湖，最北面像一抹青霞，望去比洞庭两山还远的，是无锡的九龙山。下山后欢饮，直到大醉。丁丑日，清晨云气阴暗，布满天空，怀疑天气将有变化。不久太阳光朦胧透出，众人的游兴大增；从谢庄向西行，又经过游湖南面，走过陆家港一里多，进入西堰。水流更加缓慢，山势更加靠近；冈岭层层重叠，横向回旋而又峭拔，仿佛呈现技艺、争献奇巧，几乎无法形容。

译浮图七级高耸在龟山山顶，倒影落入水中，我笑着说：“这是王摩诘得意的笔墨。”又停泊在泰定桥，登上虎山走了一里多，到了光福寺。住持听说客人到了，出来邀请我们进入方丈室。耸立在寺前的山叫钵盂山；它左边就是邓尉山。墙上有元人的联句诗，大多剥落了，也都没有留下作者姓名。那些字迹笔法像黄豫章。有一处墨池，从窗缝里向内窥看。僧人说相传是顾野王研墨的池子，大概也有可能。经过斋堂，读了唐代进士顾在镕的诗刻，于是登上龟山，坐在浮图下面。浮图上有两只鹳筑巢，见到人便嘎嘎作声。众人正想叫酒，僧人说七宝泉在邓尉山东麓，不到三里路就能到，于是大家一起出来登船。经过东堰时，那里已经淤塞了一半，芦苇、蒲草和稗草生长其中，看起来比西堰稍差。到了那里便舍船，沿着山路行走，道路两旁有许多古梅和高大的松树。进入僧庵，见有两株柿树，红色果实累累，非常可爱。上山走在修竹之间，有一座亭子可以休息。亭子后面就是七宝泉，泉水从石缝中涌出，四周用石头砌成环形，形状像满月，深约一尺，捧起来饮用非常甘甜。僧人接竹管把泉水引出，但不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并且感叹陆子未能遇到此泉，而此泉也未能被陆子遇到。我找来笔，在亭上题名，傍晚回到光福方丈室。戊寅日到达姚家河，步行数里，游览奉慈庵。庵中原有养闲楼，元末乡里儒士徐良夫喜好待客，四方贤士大多聚集在楼上；如今楼已不在，只剩下匾额。堂屋后面白山茶、枇杷和蜡梅分列左右。出门后，僧人想带我们去看山上的泉水，没有成功。走三里到达玄墓山，从松树和竹林间弯腰向上攀登。山中多杨梅树，梅树与湖水时隐时现，树间的人影缓缓移动，仿佛在空中行走。约走一里进入西塔院，略饮几杯。傍晚，院中的僧人准备热水供我们沐浴，让我们留宿。己卯日从西向南走四百步，路旁多是古梅，树干都盘曲如螭蟠蛟结，苍绿色的苔藓覆盖其上，像鳞片一样。走出大路向东北一千步，有五株高大的松树，其中一株筑有鹰巢。再向西北走二百步，经过石桥登上万佛阁。向南眺望太湖，法华山横贯其中，几十只渔船时隐时现，像野鸭和大雁一样。而洞庭、长沙、叶余、梅湾等山，隐隐约约出现在烟雾之间，诗兴顿时涌起。向北再向东走二百步，有僧人作揖请我们进入一座小阁。小阁所能看到的景物，只有万佛阁的十分之一二，但它所处位置高出树梢，四面群山环绕，像玉玦一样，景色格外奇特。僧人在阁上请客人吃饭，又拿出松花饼来。客人作诗，其中有“不见太湖真面目，眼前终恨法华山”两句，我不以为然，于是作诗替法华山申诉不平。向西走约一百步到达僧房，匾额题作“天开图画”，这里能看到最多的湖面，也兼能看见一道小横山。由禅堂向西南走三百二十步，老僧房前有数百竿秀美的竹子，与松树、柏树相伴。竹林竞相向上生长，地势低洼下陷，众人在那里吟啸歌咏。再向西走三百步，经过六间僧房，因为天色已晚来不及游览，便返回塔院住宿。庚辰日，僧人陪着客人下山向西走，又经过奉慈庵，拜谒宋代金紫光禄大夫黄某的墓。墓旁有一座香火院，僧人全都搬出五六块断碑，横放在荒草之间，那里大概就是玄墓。到这里走了四里，到了铜坑山。这座山又名铜井，僧人说山高二百丈。我和客人抄近路登山，走的是另一条道路；山上乱石很多，而且陡峭高拔，行走的人常常跌倒，每有一人跌倒，众人便都大笑。到了僧庵，观看所谓的铜井，里面已经没有水，深有一丈多；井口上方的大石仿佛将要压下来。我让童子下到井中，他大声呼喊，声音传不出来，仿佛人在瓮中。山顶有许多奇石，可以望见二百里以外；群山都在脚下，小山浮在湖中，像杯子一样。人人都十分畅快，认为这是平生所见的奇景。恰好山人送酒来到，于是剖开橘子当作酒杯，大家都喝得尽兴。庵里的僧人煮菜供午饭，我们沿着道路走到半山腰，山势也很陡峭，大家都由童子扶着，狼狈地下山；回头看时无不心惊胆战，更加庆幸没有发生意外。离开铜坑山向东北走三里，拜谒宋代章都官的墓，到了包家河，登船，又从西堰经过泰定桥，向东北走七里，回到朱氏家住宿。辛巳日，从朱氏家向东南走三里到蜀山，拜访王清献公的玄孙晋，索取他家旧日收藏的物品；他拿出清献公的画像和《孝感诗族谱》，让我们阅览。门内有一尊塑像放在墙脚，也说是清献公；墙角还有一尊塑成尼姑形貌的像，那是清献公的母亲张夫人。晋说，清献公的父亲死在海上，张氏当时年仅三十七岁，抱着清献公入朝觐见；那时清献公才三岁。元主担心张氏改变志向，命令她在殿前剃发出家为比丘尼，赐号无为大师，住在吴中的妙湛禅寺。出门后，读了草丛间的碑，共有三块；其中一块是无为大师塔铭，由邓文原撰写。中午回到未氏家。壬午日，又经过彭山堰，走了八九里，停船靠岸；再走二里到达秦余杭山，道路两旁的松树像步障一样。向上走六百步，在僧舍歇脚；又走二百三十步到达大石下面，那里有两个水潭，其中一个叫云泉。石头交错排列，像人的下颏、下巴和牙床；从后面看，又像狻猊仰头而尾部下垂。石头前面有一块盘石，像一面横卧的鼓，可以坐下二三十人。进入云泉庵，登上石阶，有一株古梅从石缝间生长出来。向东转，有一条石脉向西横跨，像勇士叉开脚站立，人可以从它下面经过；又转向西，凿石成阶，旁边设置了栏杆和木凳，但其中有些已经残坏，不能倚靠。屋壁上读到李武选、吴太史、张子静、史明古诸公的联句。向东走，有一块巨石耸立在悬崖上，像要坠落；再向上登到大石岩上，向下俯视，下面嵌着一尊像，开山僧众曾在这里稍作休息【原文“下嵌中像”语意不明】。中午在庵北楼饮酒，傍晚下山，与各位客人告别。这天晚上住在通安桥。癸未日进城。从甲戌日到癸未日，共十天，天天都是风和日丽、天气清爽。船只往返一百几十里，经过名山六座、小山两座。同行的客人都衣冠整肃文雅，在饮宴交往之间从容自得，无不看饱了美景、心满意足，充实而有所收获，忘记了疲劳。这样的庆幸难道还不多吗？于是按次序把这些写下来，启发喜欢游览的人。《郎官柏诗序》【金问】

译苏州的昆山县，就是古代的娄县。这里土地广大、物产丰富，是如今辖境内著名的县邑。考察郡志，县城本来是吴王寿梦所筑。山在城中，山石多像玉，因此得名。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灵秀幽深之地，青色的园林和美丽的殿宇环绕分布在山下。流传至今已经很久，但修葺没有持续，于是逐渐衰败在荒烟野草之间。至于名人达士的高坟大冢，都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仁人孝子对于他们的先人，按照封土、植树和等级礼制所允许的做法，本来应当没有什么不竭尽其力的。可是有的家族世代的恩泽已经衰微，残碑和残存的树桩被狐狸老鼠所欺凌，使过路人更加徘徊叹惋；如果不是有忠厚之人居住在可以治理的地方，哪里能够使它重新兴盛起来呢？正统丙辰年，广阳人罗延龄以兵马副指挥的身份来任此县县令。他接任后，立即召集父老，询问百姓的利弊疾苦，并兴办应办之事、革除应革之弊。不到一周年，政治和谐，年成丰收，舆论人心都非常喜悦。闲暇时，他又带着吏员和百姓沿山脚巡视，回望瞻顾，徘徊叹息说：“山是全县的镇护，百姓依赖它而获得安定，可如今却衰败到这种地步，这并不是古人教化防护、嘱托后人的本意。”于是带领百姓一起在山上种植柏树，凿石开通道路，堵塞旁边的小路。疆界规划既已严整，樵采放牧的踪迹便绝迹了。正当这件事进行时，阴云时而遮蔽天空，蒙蒙细雨也不时降下。不久，柏树的枝条便四面交合，苍翠的景色一望无际。县里人感念此事，把他所种的柏树命名为“郎官柏”。儒林中的君子就以此题目作诗来赞美它。兵科给事中王用节等人来请我撰文，为此事作序以记其实。诗经不是说过：“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吗？大意是，人思念自己的亲人而不能见到，就把感情寄托在桑树和梓树上，不能自已。何况那还是亲人形体安葬之处呢？汉天子曾借此召来赵佗，安平君也曾借此激起密人的愤怒。天理和民间伦理中，有些情感是不能自我克制的，不必等待反复叮咛教诫，自然产生的回应就比鼓槌击鼓还迅速。这就是“郎官柏”这个名称由此显著的原因。我曾经谈论徂徕山、新甫山，假使没有生长树木，也不过是鲁国的土山罢了。但诗人歌咏它们，各地的人传诵它们，千古之后仍流传不绝，难道是没有缘由的吗？既然如此，罗延龄的德行能够和这座山、这些柏树一样永垂不朽，难道不正是依靠诸位君子的文章吗？《三高祠议》【丘霁】苏州府吴江县有一座宋代修建的三高祠，祭祀越国的范蠡、晋代的张翰和唐代的陆龟蒙。大概是取他们功成身退、驾一叶扁舟泛游五湖，因秋风而思念莼菜鲈鱼，隐逸江湖而不肯被召回的事迹；他们都没有沉溺于功名富贵，超然高隐，具有清正高峻的节操，可以移风化俗、激励那些贪得无厌而不知止足的人，所以对风教是有益的。礼制规定，对百姓有功德的人就应当祭祀；其次，忠臣、孝子、节士、烈妇能够成为后人的楷模、激励风俗的，也可以祭祀。但必须是在当地做过官，或出生在当地乡里，并且受到乡人仰慕，这样才对风教有益。张翰是吴地人，陆龟蒙居住在松江甫里，所以吴江祭祀他们，确实适宜。至于范蠡，他是南郡华容人，侍奉越王勾践。当初，勾践发兵攻打吴国，吴王夫差派精兵在夫椒攻击勾践，于是越军被围困在会稽。勾践采用范蠡的计策，命大夫文种把美女和珍宝财物献给吴国太宰嚭，劝夫差停止用兵而回国。勾践对伍子胥的劝谏不听，伍子胥因此死去。勾践回国后刻苦自励，卧薪尝胆，想洗雪会稽之耻，喂饱战马、磨利兵器二十多年，才开始发兵攻打吴国，终于使夫差退守姑苏山。夫差派公孙雄袒露上身、跪行到勾践面前请求议和，勾践不忍心，想答应他。范蠡说：“会稽之事，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没有取它；现在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难道可以违逆天意吗？”勾践听从范蠡的话，于是平定了吴地。范蠡的谋略，实际上是忠于越国的；但对于吴国来说，他却是仇敌。如今吴江的百姓，难道不是吴国的遗民吗？哪里有遗民忘记耻辱、祭祀仇敌，却还可以用来教化激励士人风气的道理呢？即使范蠡有不做官的节操，有驾扁舟泛游五湖的高尚行为，对吴地百姓又有什么值得向往仰慕的呢？从前夫差想放归勾践，伍子胥因此进谏，事情没有成功，被伯嚭阻挠，反而被赐死。如今吴地百姓世代祭祀伍子胥，因为他忠于吴国并且对百姓有功，这已经是依照义理作出的裁断。范蠡也是伍子胥的仇敌，怎么可以在吴地与伍子胥一同受祭祀呢？宋代修建祠堂，元代增修，本朝把它载入祀典；范成大也曾经为此作记。当时没有根据吴国遗民忘记耻辱、祭祀仇敌这件事加以辨正，所以沿袭数百年而没有纠正，难道不是反而损害了风教吗？我忝居郡守之职，因查阅祀典而看到三高祠【缺字】《吴中金石新编》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