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帖平卷一
」予按鲁昭公二十七年,阖闾杀吴王僚自立,季子聘还,复命于墓【哀公十年尝将兵救陈】后不知其所终。皇览曰:「季子冢在毗陵县暨阳乡,至今吏民皆祠之。」欧公云:「考仲尼歴聘,不闻至吴,又其字特大,非古也。」墓阙题字,唯东汉有之,皆作分书,若刘文饶、王稚子阙之类。又《水经》载朝歌县牧野比干之墓,今已中折,不知谁所识,亦当是东都耳。洪氏《▯续》云:「西都彛器皆是篆书,又按西都墓甎亦多是篆书『某人之墓』,以此详之,季子墓题必是西汉时呉人所刻。」懐季子之贤,故曰「呜呼」。葢鲁壁藏书,文皆科斗,商周彛器并用刀书,此是笔书,又杂小篆,决非仲尼所为,后世好事者传会耳。予考篆文□乃君字,或曰季子非也,汉神寳鉴铭「郡」字正如此,以此知其为汉篆也。旧碑只十字,皆大尺余,此字小,惟有呉君子之五字同,余更大异,复多二字,尤见其妄。秦少游云:「季子墓铭其真者犹疑,非仲尼书,况依仿为之者。」
史籕书
歇州裴易□系
卫恒公周宣王时史籕始着大篆十五篇,或与古同,或与古异,世谓之籕书。韩文公以石鼓文为籕所作,不知何异。夹漈郑樵云:籕与古文用刀书,致字画首尾皆鋭;秦篆则漆书,故字画首尾皆刓。石鼓之文,其端皆刓,以此知其为秦篆非籕也。然樵之说亦未为尽诅楚文、秦篆也,而用刀书;汲冢书古文也,而用漆书。先秦钟鼎固有刓者矣,秦汉兼用刀笔,故有鋭者矣。辨石鼓之非籕,不在是也。古文转折圆,无圭角,秦汉因之。予按书有八体,秦汉所常用者篆▯耳。夫▯者篆之捷也,先汉士大夫贱之,不以书金石。威灵之际,始书金石矣。楷者▯之防也,始于上谷王次仲,至魏晋方盛,然亦不以书金石也。章草者楷之防也,始于杜伯度,章帝爱之,因以为名,赴急之书也。予谓古文生籕,籕生小篆,小篆生▯,▯生楷,楷生草,每降愈防耳。廋肩吾云:▯书今之正书也。是知▯与楷本一种,而有波磔者为▯,无波磔者为楷。然古人搃谓之▯,后有行草,因以正名之,故书家不谓之真草,而谓之草▯;不谓之真书,而谓之▯书。史称王羲之尤善▯书,是也。洪文恵兄弟以汉人所书为▯,魏晋以后为八分,此説非也。杜诗云:大小二篆生八分。张懐瓘云:八分者王次仲所造。既言次仲作楷,又言造八分,则知曰▯、曰分、曰楷、曰正,其实一耳。自汉以后,楷既自成一家,南北分裂,▯又分为二体:北方一体则魏受禅碑是也;南方一体则吴天发神防碑是也。葢魏人专法中郎,方劲可爱;吴人杂用篆法,竒古无伦。尔后北人多用魏体,南人多用吴体,皆有碑可证。
译《皇览》说:“季札的坟墓在毗陵县暨阳乡,直到今天官吏和百姓都祭祀他。”欧阳修说:“考察仲尼周游聘问的经历,没有听说他到过吴国;而且这些字特别大,也不是古字。”墓阙上的题字,只有东汉才有,都是分书,例如刘文饶、王稚子墓阙上的字。又《水经》记载朝歌县牧野有比干墓,如今已经从中间折断,不知是谁辨认出来的,也应当是东汉的遗物。洪适《隶续》说:“西汉的礼器全都是篆书;又考察西汉墓砖,也多用篆书写‘某人之墓’。由此详察,季子墓的题字必定是西汉时吴人所刻。”因为怀念季子的贤德,所以题作“呜呼”。大概鲁国孔壁所藏书籍,文字都是科斗文;商周礼器则一并使用刀刻文字。这块碑是用笔书写,而且夹杂小篆,绝不可能是仲尼所作,只是后世好事者牵强附会罢了。我考察篆文中“□”字,原来是“君”字,也有人说是“季”字,这不对。汉代《神宝鉴》铭文中的“郡”字正是这样,由此可知这是汉篆。旧碑只有十个字,每字都一尺多大;这个字却小,只有“有吴君子之”五字相同,其余差异很大,又多出两个字,更可见它是伪作。秦少游说:“季子墓铭,连真正的原本尚且令人怀疑不是仲尼所书,何况仿照它制作的呢?” 史籀书 歇州裴易□系 卫恒说,周宣王时史籀开始写成大篆十五篇,有的与古文相同,有的与古文不同,世人称它为籀书。韩文公认为石鼓文是史籀所作,却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不同。夹漈山人郑樵说:籀书和古文都用刀刻,所以字画的首尾都尖锐;秦篆则用漆书写,所以字画首尾都圆钝。石鼓文的笔画末端都圆钝,由此知道它是秦篆而不是籀书。然而郑樵的说法也没有把诅楚文、秦篆都包括在内,因为它们也使用刀刻;汲冢书是古文,却使用漆书。先秦钟鼎文字本来就有圆钝的;秦汉兼用刀刻和毛笔,所以也有尖锐的。辨别石鼓文不是籀书,不能依据这一点。我考察书体有八种,秦汉通常使用的只是篆书和隶书。所谓隶书,是篆书的快捷写法;西汉前期士大夫轻视它,不用它书写金石。到了汉灵帝时期,才开始用它书写金石。楷书是隶书的简便写法,始于上谷人王次仲,到魏晋才盛行,但也不用来书写金石。章草是楷书的简便写法,始于杜伯度,章帝喜爱它,于是用章帝的“章”字命名,是用于紧急事务的书体。我认为古文产生籀书,籀书产生小篆,小篆产生隶书,隶书产生楷书,楷书产生草书,每往后变化,书写就更加简便。廋肩吾说:隶书就是今天的正书。由此可知,隶书和楷书本来是一种字体;有波磔的称隶书,没有波磔的称楷书。然而古人总称它们为隶书,后来出现行书、草书,才因此把名称分正,所以书法家不称它们为真草,而称为草隶;不称为真书,而称为隶书。史书称王羲之尤其擅长隶书,就是这个意思。洪文惠兄弟认为汉人所写的是隶书,魏晋以后才是八分书,这种说法不对。杜甫诗说:大小二篆产生八分。张怀瓘说:八分书是王次仲创造的。既说王次仲创作楷书,又说他创造八分书,那么可知称隶、称分、称楷、称正,其实是一回事。自汉代以后,楷书已经自成一家;南北分裂后,隶书又分为两种字体:北方的一种,就是魏受禅碑的字体;南方的一种,就是吴天发神谶碑的字体。大概魏人专门取法蔡邕,方正刚劲而可爱;吴人杂用篆书笔法,奇特古朴,无与伦比。此后北方人多使用魏体,南方人多使用吴体,都有碑刻可以证明。东晋末年,字的转折变得方正,历代承袭这种写法,所以
东晋之末,字转折方,歴代承之,故汉以后篆皆方。至唐李阳氷乃以钟鼎笔法书小篆,故自成一家也。今石鼓字方,与诅楚同,是为秦书明矣,非籕也。况此七字乃唐人小篆耳。
秦丞相李斯书
田畴耕耨,为政朞月而致。法令使父子为邹鲁。
米元章云:不知何人书?黄长睿云:乃李阳氷篆。明州刺史裴公纪徳中碣字,此摹十八字为斯书无铢黍差。斯书传至今者,有太山刻及秦瓘衡斤量铭,乃弃【阙】
译汉代以后的小篆都变方了。直到唐代李阳冰才用钟鼎文字的笔法书写小篆,因此自成一家。如今石鼓文字形体方正,与诅楚文相同,这明确是秦书,不是籀书。何况这里的七个字本来就是唐人的小篆。秦丞相李斯书 田地耕作,治理政务一个月就取得成效;施行法令,使父子之间如同邹、鲁那样知礼守义。米元章说: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黄长睿说:是李阳冰的小篆。明州刺史裴公纪德碑中的字,与此摹本的十八个字相比,作为李斯的书法没有丝毫差别。李斯的书迹流传到今天的,有泰山刻石以及秦权、衡器上的铭文,都是残缺的【阙】。
秦程邈书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寜,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歇。今人称▯书为▯古,非也。书序所谓▯古者,书有古文、今文之别,▯为今文,古为古文。汉灵帝时,刘陶刚定古今二文《尚书》,是也。▯书始于程邈,卫恒云:「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难成,即令▯人佐书,曰▯字。」汉道术盛行,符箓所用,皆作吴体。至唐则縂为一耳。国初以来,多作唐体。自欧、赵著录汉刻,士大夫始重汉而贬唐。唐体诚拘,然汉刻亦有工拙,不能皆佳也。此帖虽无波磔,谓之▯书,亦何不可?若以为邈书,则非。黄云自苍颉至程邈皆伪。又按《周越法书苑》丘光庭云:「左传》“亥有二首六身”,如布笇之状,古文“亥”作“布”,依此语,则春秋时已有▯书矣。」《▯善长》《水经注》云:「临淄人发古冢,得铜棺,前和隠起为▯字。云齐太公六代孙胡公之棺,唯三字是古,余同今书。」证知▯字出古,非始于秦,而邈推广之耳。古法帖知贤弟至,舍晚寒,想顾之伤叹,遂尔永惟痛。夀春富阳范道长,体气以小胜前日,得此暑,大都寻常。新妇书寄物,示诸也。散骑二君何时还?兄子皆佳,能数物也。此帖乃王大令笔,书势可见,所称散骑王敬豫也。大令帖云:「阮新妇勉身得雄,散骑殊常喜也。」详见山字卷。孤不度徳量力,欲俟义于天下,而措术浅短,遂至昌蹶,然至于今日,志犹不息。君谓计将安出?亮曰:「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不可胜数。▯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故能尅绍,以弱为强。今日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诚能不可与争锋也。」古蜀昭烈与诸葛亮问荅,其半在居字卷。大令书中米云:「亮书固非山谷以为兼张芝、索靖之美。」黄云:「此逸少书似豹奴帖。」予按:二帖虽章草,未为精宻,又数经临摹,大小不等,且妄增损。史文殊无义理,与豹奴帖皆非逸少笔法矣。逸少学皇象章草,当不止此。既移屋近西墙,微援里地,成大寛。援里起小三架,如步廊,政可一丈,梁得使二家通出入,作门阁也。此屋之东,故应作墙,直步廊一壁,太单空,园中弥宜移三间屋,故当不甚难,重复粗尽图如别耳。足下既即意适闲旷,亦当忘暑耶?逰瞩踈数至,对告卿少。吾今年病垂耳,始小差。大小今度病惽忽移日耳,每每深望逺言慰尚賖。慨然▯日具问,可与音介勿勿。书后既即直人理略絶,何缘复有周旋?理长史断阔亦不减卿,惟公事时相瞻望耳。吾面促遂至今不着,不可解计至,故应必有秀,但不知好恶云何耳?湏得此二帖,米云羊中散书,后有“欣”“白”字,黄亦以为中散书,非也,此晋帖耳。所称“▯”,谓吴兴太守张▯之,或防稽内史谢▯;所称“长史”,谓司徒左长史王蒙,或是大司马长史王桢之,或是司马左长史王▯,皆晋人也。以此推之,乃王微之辈书耳。“欣”晚出,非欣书也。援与园同见皇象《急就章》,诸家释“心”着为“恶”“暑”“忌”“暑”,皆非以上文寻之,乃“忘”字耳。张芝帖中讲“忘”,不防“上”亡字,亦如此;下“心”字作三防。刘次庄又释作“竟”,可怪。释“有”秀”,作“有香”,亦误,谓“秀才”随上计吏至也。东晋诸州举秀才一人,既不讲习,遂坐所举,故至者多称疾而去。“帖中好恶如何”,似为此“▯”古减字。懐素云“艸不▯”,张亦同。刘释作“憾”,尤非。黄云王世将帖后两表极古,信能传钟氏笔意,而右军学之也。
表中云“顿乏勿勿”,案《顔氏家训》云:“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莫原其由,或有妄言。”此怱怱之残缺耳。《説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葢以趣民事故忩遽者称勿勿。仆谓《顔氏以《説文》证此字为长,而今世流俗又妄于勿字中斜益一防,读为怱怱字,弥失真矣。按《祭义》云:“勿勿诸其欲其飨之也。”注:“勿勿犹勉勉也,慤爱之貌。”杜牧之诗:“浮生长勿勿。”是知“勿勿”出于《祭义》,古人诗中用之,不特称于书翰。
译秦代程邈书 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宁,神得到“一”就灵验,山谷得到“一”就充盈,万物得到“一”就生长,侯王得到“一”就成为天下的正道。推究这个道理,天不能保持清明,就恐怕会崩解。如今人们称隶书为隶古,这是不对的。《尚书序》所说的隶古,是说书体有古文、今文的区别:隶书属于今文,古文属于古文。汉灵帝时,刘陶刚刚厘定古文、今文两种《尚书》,就是这个意思。隶书始于程邈。卫恒说:“秦代既然使用篆书,奏事繁多,而篆字难以写成,于是命令隶人辅助书写,称为隶字。”汉代道术盛行,符箓所使用的文字,都写成吴体;到了唐代,才总合为一种字体。自国初以来,大多书写唐体。自从欧阳修、赵明诚著录汉代碑刻,士大夫才开始重视汉体而贬低唐体。唐体确实拘谨,但汉代碑刻也有工拙之分,不能说都好。这篇法帖虽然没有波磔,称为隶书又有什么不可以?如果认为是程邈所书,那就不对了。黄长睿说,从苍颉到程邈的书迹全都是伪作。又考察《周越法书苑》,丘光庭说:《左传》“亥有二首六身”,形状像布置算筹;古文的“亥”字写作“布”。按照这句话,那么春秋时期已经有隶书了。《□善长》《水经注》说:“临淄人挖掘古墓,得到一口铜棺,棺前有凸起的隶字。说是齐太公第六代孙胡公的棺材,只有三个字是古文,其余都同今天的文字。”由此可证明,隶字源自古文,并不是始于秦代,只是程邈把它推广开来罢了。古法帖 知道贤弟到了,屋舍已晚且寒冷,想来探望你一定令人悲伤叹息,因此长久地想着这件痛事。寿春富阳的范道长,身体和气力比前些日子稍好,得了这场暑病,大体还算平常。新妇写信寄来物品,是给诸位看的。散骑省的两位君子什么时候回来?兄长的儿子们都很好,还能计算物品。这篇法帖是王大令的手笔,从书势可以看出来;其中所说的散骑,是王敬豫。王大令的帖中说:“阮新妇顺利生下男孩,散骑特别高兴。”详情见“山”字卷。刘备没有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想等待天下有义之人,却因措施和谋略浅薄短拙,终于遭到失败;然而直到今天,志向仍没有停止。你说应当采取什么计策?诸葛亮说:“自董卓以来,豪杰纷纷起兵,占据州郡的多得数不清。曹操与袁绍相比,名望小、兵力少,所以能够战胜袁绍,以弱胜强。如今曹操拥有百万军队,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确实不能同他争强。” 这是古代蜀汉昭烈帝与诸葛亮问答的文字,其中一半在“居”字卷。王大令的书中,米芾说:“诸葛亮的书法本来就不是黄庭坚所认为的兼有张芝、索靖之美。”黄长睿说:“这是王逸少的书法,像《豹奴帖》。”我考察,这两篇法帖虽然是章草,却不精密,又多次经过摹写,大小不一,而且任意增删。史文尤其没有义理,和《豹奴帖》一样,都不是王逸少的笔法。王逸少学习皇象的章草,不应当只有这样的水平。既然把房屋移到靠近西墙的地方,稍微向里扩展一些地面,就会显得很宽敞。向里扩建时搭起小小的三架屋,像步廊一样,正好一丈长;梁木可以让两家相通出入,作为门阁。房屋东边原本应当砌墙,只留步廊一面墙,未免太单调空旷;园中最好再移来三间房屋,这样应当并不太难。重复粗略地把图画在另外一张纸上。您既然已经随意游处于闲适开阔之地,也应当忘记暑热了吧?游览观赏时疏时密,来信告诉您少一些。我今年的病已经病得很重,刚刚稍微好转。大人小孩如今估计病情昏乱,只是日子有所迁延而已;我常常深切盼望远方的书信来安慰我,只是还相隔很远。慨然,玄日一并询问,可与音介匆匆传达。信写到这里,既然只直接谈人情道理,略有断绝,为什么还要再周旋?理长史同您一样,交往也很少,只是在公事上彼此照应罢了。我本来想当面催促,所以一直没有写成;无法解释计算到达的日期,因此应当一定有秀才,只是不知道品行好坏如何。须得…… 这两篇法帖,米芾说是羊中散的书法,后面有“欣”“白”二字,黄长睿也认为是羊中散所书,这是不对的;这是晋代法帖。所说的“玄”,指吴兴太守张玄之,或者会稽内史谢玄;所说的“长史”,指司徒左长史王蒙,也可能是大司马长史王桢之,或司马左长史王□,都是晋代人。由此推断,应当是王微一类人的书法。“欣”字出现较晚,不是谢道韫的书法。援、园二字,都见于皇象《急就章》;各家把“心”旁释作“恶”“暑”“忌”“暑”,都不对。根据上文查考,应当是“忘”字。张芝帖中讲到“忘”字,不妨“上”部缺失,也正是这样;下部的“心”字写成三笔。刘次庄又释作“竟”,很奇怪。把“有秀”释作“有香”,也是错误的;这里说的是秀才随上计吏一同到来。东晋各州举荐秀才一人;既然没有讲习应试之事,于是要为所举荐的人承担责任,所以到达的人多称病离去。帖中“好恶如何”,似乎是“慊”字的古体简写。怀素说“草不慊”,张芝也这样写。刘次庄释作“憾”,尤其不对。黄长睿说,王世将帖后面的两篇表文极其古雅,确实能够传承钟氏的笔意,而王右军也学习了它。表文中说“顿乏勿勿”。考《颜氏家训》说:“世间书信大多称作‘勿勿’,相承沿用如此,没有人探究它的缘由,有的人还妄加解释。” 这只是“匆匆”一词的残缺写法罢了。《说文》说:“勿,是州里所树立的旗帜。”大概因为用它催促百姓办事,所以事情急迫就称作“勿勿”。我认为颜氏用《说文》来证明这个字,理由是正确的;但如今世俗又在“勿”字中斜着增添一点,把它读作“匆匆”字,就更加失去真实字形了。考《祭义》说:“勿勿诸其欲其飨之也。”注说:“勿勿,犹如勉勉,是诚恳爱敬的样子。”杜牧的诗说:“浮生长勿勿。”由此可知,“勿勿”出自《祭义》,古人的诗中也使用它,并不只是书信中的称呼。
何氏书投老残年,西崦已逼,恒虑儵忽归骸▯壤,溘尔防灭,竟不一言,以此在懐,预为其备。于兹路唯有凭心,他余不能有益。年将八十,可以意求,欲望长存,何可得也?道大难俗,情见善従善如登,见恶行恶如崩,必湏策怠惰,勤精进,爱日惜力,乃可获耳。吞声饮气,不劳顿尔,他便生异议,速自详荅,取竟勿滞留也。十六日,去留深情,故当所尔。余散辈停嵗积故,切思归。三月下旬还非賖兾,叙不遥,南路行乃寂絶,伤心。黄云何氏书,若曰如何人耳?或以为姓,非也。米云是欧率更令书,按《法书苑》,率更名询,长沙汨罗人,唐正观十五年卒,年八十五。此帖有「年将八十」之语,询书明矣。询墨迹今世尚多,笔势皆如此。
蔡琰书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此两句,琰所作胡笳曲辞。琰,中郎之女,因董卓之乱,为胡所掠,在胡中生二子。▯公赎琰归至洛阳,见胡雏而念其子,作胡笳十八拍,琴家传之。祚字,刘释作。祀此易晓,右旁先防后乙为祀,先乙后防为祚。山谷云:琰自书十八章,极可观。不谓流落,仅余两句。亦似斯人身世。即以予观之,与皇象后一帖,一手伪作耳。卫夫人书【在何氏帖前】卫稽首和南,近奉勅冩《急就篇》,遂不得与师书耳。但卫随世所学,规摹钟繇,遂歴多载,年廿着《诗论草▯通解》,不敢上呈。卫一弟子王逸少,甚能学卫真书,咄咄逼人,笔势洞精,字体遒媚,师可诣晋尚书馆书耳。仰凭至鉴,大不可言。弟子李氏,卫和尚。卫夫人帖,唐初李懐琳赝作。窦众述书赋云:「嵇康絶交书、七贤帖,亦李所赝也。」黄云:「此帖尤踈缪。」按梁萧子云荅武帝勅云:「臣昔不能技赏,随时所贵,规摹子敬,多歴年所。二十六着晋史,至二王列传,欲作论草▯法,言不尽意,遂不能成。十许年始见敇者论书一卷,商略笔状,洞激字体,始变子敬全范,元常逮尔以来,自觉功进。」此伪帖皆窃取子云啓中语,欲小改之,遂失其句读。又卫夫人乃李矩妻,李充母,名铄,字茂猗,与师书自当著名,不但称夫族及姓也。以数事考之,其伪不疑。前軰论此帖以其敇字従力,馆字従舍为伪,未中其病。葢自二王以来譌字甚多,陈为阵,策为防,皆二王軰自制,不可据此定真伪也。予按懐琳字殊少韫借,与此不同,似非懐琳自作。观其诸字皆楷,而不可言三字作艸,必是集晋字为之。法书苑云:「夫人是▯尉展之女,弟恒之从妹,中郎李充之母。」充善楷书,妙参钟索,此圣善之教也。夫人既是恒之従妹,书安得不佳?王子敬年五嵗,神清朗悟,已有书意,每従诸兄造焉。夫人因书大雅吟,赐之后,右军亦尝临写。墨薮云:「夫人见右军小时书,语太常王策曰:『此儿必见用笔诀也。』妾见其书,便有老成之智,因流涕曰:『此子必蔽吾书名。』」少陵云:「学书湏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其传尚矣。
僧懐素书右军云:「吾真书过钟,而草故不减张。」仆以为真不如钟,草不及张。所为世之所重,以其能懐素书之不足以为道。其言当不虚也。懐素此言似诃右军。董逌云:此阮借临广武战塲之叹也。孙过庭云:伯英不真,元常不草,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拟艸则余真,比真则长,草虽専工,小劣而博涉多优,葢谓此也。唐太宗谓钟书体则古而不今,字则长而逾制,心摹手追右军而已。庾翼旧蔵伯英草书十纸,过江亡失,见右军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翼与太宗在前,其言如此。过庭、懐素后出,其言如彼,何也?
张旭书足下晚后,不知疾痛如何?深极忧难,比也上下安之?必得发耶?得足下十五日问,为慰。仆前患差,张旭书。此两帖非赝,亦非合作。世所传千文,豪甚。今秘阁有二迹,其一佳。
绛帖平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绛帖平卷二宋 姜夔 撰月
译何氏书 到了晚年残年,西山的夕阳已经逼近,常常担心转眼之间尸骸归于黄土,突然消灭,竟然来不及说一句话。因为心中有这样的忧虑,所以预先为此作准备。对于这条道路,只有依靠内心,其他事情都不能有所帮助。年纪将近八十岁,可以随心所欲地追求;想要长久存在,哪里能够做到呢?道理广大而难以通俗说明;见到善行就随从善行,如登山一样,见到恶行就实行恶行,如山崩一样,必定要鞭策懒惰,勤奋精进,珍惜时日、爱惜力量,才可以获得成功。不要忍声吞气,也不必过度劳顿;如果因此产生其他议论,应当赶快详细答复,取得结果,不要停留。十六日。关于去留的深厚情意,本来就应当如此。我们这些闲散之辈,停留岁月已久,因此急切地想回去。三月下旬回来还不算遥远,到时再叙谈也不远了;南路行走却十分寂寥,令人伤心。黄长睿说,这是何氏的书法,难道“何氏”是说什么人吗?有人认为“何”是姓,不对。米芾说是欧阳询率更令的书法。考《法书苑》,率更令名叫欧阳询,长沙汨罗人,唐贞观十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这篇法帖中有“年将八十”的话,显然是欧阳询的书法。欧阳询的墨迹如今世上还很多,笔势全都是这样的。蔡琰书 我出生的时候,尚且没有发生祸乱;我出生以后,汉朝的国运衰败了。这两句是蔡琰创作的《胡笳曲》歌词。蔡琰是蔡中郎的女儿,因董卓之乱被胡人掳走,在胡地生了两个儿子。董公赎回蔡琰,回到洛阳后,看见胡人孩子而思念自己的儿子,于是创作《胡笳十八拍》,琴家把它传了下来。“祚”字,刘次庄释作“祀”。“祀”字容易辨认:右旁先写一点后写乙的是“祀”,先写乙后写一点的是“祚”。黄庭坚说:蔡琰亲自书写十八章,极其可观。没想到流传失散后,只剩下这两句,也很像蔡琰本人的身世。即使按我的观察,这篇书法和皇象后面的一帖,也是同一个人伪造的。卫夫人书【在何氏帖之前】卫稽首和南。近来奉诏书写《急就篇》,所以没有时间给老师写信。卫自幼随世人所学,取法钟繇,已经经历多年;二十岁时著成《诗论草隶通解》,不敢呈给您。卫有一个弟子王逸少,非常能学习卫夫人的楷书,气势咄咄逼人,笔势通达精妙,字体刚劲妍美,老师可以到晋代尚书馆去书写了。仰仗您的高度鉴赏,这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弟子李氏,卫和尚。《卫夫人帖》,是唐初李怀琳伪造的。窦众《述书赋》说:“《嵇康绝交书》《七贤帖》,也都是李怀琳伪造的。”黄庭坚说:“这帖尤其疏漏谬误。”考察梁代萧子云答武帝诏书说:“我过去不懂得鉴赏书法,只随当时所重视的学习,摹仿王子敬,经过了很多年。考订《晋史》二十六篇,到二王列传时,想作评论草书、隶书书法的文章,但言语不能充分表达意思,于是没有写成。十多年后才看到敕令所藏的《论书》一卷,讨论笔势,深入说明字体,才开始改变对子敬书法的全面仿效;自卫瓘、钟繇以来,自己感到功力有所进步。”这件伪帖全都偷取了子云启文中的话,想稍加改动,却因此破坏了句读。况且卫夫人是李矩的妻子、李充的母亲,名铄,字茂猗;她给老师写信,本来就应当署名,不会只称夫家的族属和姓氏。根据这几件事考察,它是伪作无疑。前人评论这帖,以“敕”字从“力”、“馆”字从“舍”为伪作的证据,但没有说中它真正的毛病。自二王以来,讹字很多,如把“陈”写成“阵”、把“策”写成“防”,都是二王一类人自己创造的写法,不能据此判定真伪。我考察李怀琳的字,尤其少有含蓄蕴藉之意,与此帖不同,似乎也不是李怀琳亲自所作。看它的各字都是楷书,却不能把“三字”说成草书,必定是集取晋人字迹拼成的。《法书苑》说:“卫夫人是▯尉展的女儿、弟恒的堂妹、中郎李充的母亲。”李充擅长楷书,精妙之处兼得钟繇、索靖的风格,这正是圣善教诲的结果。卫夫人既然是恒的堂妹,书法怎么会不好?王子敬五岁时,神情清明,聪慧早悟,已经有了学习书法的意趣,常常跟随诸兄到卫夫人那里去。卫夫人于是写了《大雅吟》给他,赐给他以后,右军也曾临摹。 《墨薮》说:“卫夫人看见右军小时候的字,对太常王策说:‘这个孩子一定已经懂得用笔的诀窍了。’我看他的字,便有老成的智慧,于是流泪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遮蔽我的书名。’”杜甫说:“学书法应当学习卫夫人,只遗憾不能超过王右军。”她的书法流传已经很久了。僧人怀素的书法。右军说:“我的真书超过钟繇,而草书也不比张芝差。”我认为他的真书不如钟繇,草书不及张芝。他之所以受到世人重视,是因为他能够兼有钟繇、张芝的长处。怀素所说的话应当不是虚妄的。怀素这句话似乎是在贬抑右军。董逌说:这就像阮籍临广武战场时的感叹。孙过庭说:“张伯英不擅真书,钟元常不擅草书;他们各有两种美长,而逸少兼而有之。比草书,他的真书还有余力;比真书,他又更加擅长。草书虽专门精工,但稍有不足;涉猎广博,却有许多优长。”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唐太宗说,钟繇的书体古朴而不合今时,字形偏长而超过规范;自己只是从心里揣摩、用手追随右军罢了。庾翼旧藏张伯英草书十纸,渡江时遗失;后来见到右军的书法,光彩焕然如神明,于是顿时恢复了过去的观感。庾翼和唐太宗都在前面,他们的话如此;孙过庭、怀素后来出现,他们的话却那样,这是为什么呢?张旭的书法。您晚些时候以来,不知病痛怎么样了?我极其忧虑,近来上下还安好吗?一定已经发作过了吗?收到您十五日的来信,感到很欣慰。我先前的病已经痊愈。张旭书。这两帖不是伪作,也不是多人合作的作品。世间流传的《千字文》,气势很豪迈。如今秘阁中有两件墨迹,其中一件很好。《绛帖平》卷一。钦定《四库全书》。《绛帖平》卷二。宋代姜夔撰。“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