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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学仕遗规二

学仕遗规卷一

史藏 · 职官 · 已译 · 第 2–67 段

不能无私。则当玩味圣贤之言以去其私。先自事亲事长。以至待朋友。皆欲忘其私。如此则私之一病去矣。如己之偏在不能无矜伐。则当玩味圣贤之言以去其矜伐。又如平日言行未能相副。未免有不诚处。则当玩味圣贤之言以去其不诚。我有千百病。圣贤有千百药方。一日佩服圣贤一言。真切行之。则是一日服一药以去一病。久之则气质之偏。自渐克去。气质之偏既去。则心术自正。皆由向来观圣贤之言。屡有警省也。若只看过读过。不真实用力以去其偏。则如谈方说药。初未尝服饵。其又何益。

译人不可能没有私心。那么就应当反复体味圣贤的言论,以去除私心。先从侍奉父母、尊敬长辈做起,进而到对待朋友,都力求忘记私心。这样,私心这一弊病就除去了。如果自己的偏弊在于不能没有骄傲自夸,那么就应当反复体味圣贤的言论,以去除骄傲自夸。又比如平日的言行未能一致,难免有不诚实的地方,那么就应当反复体味圣贤的言论,以去除不诚实。我有千百种弊病,圣贤就有千百种药方。一天信奉并切实实行圣贤的一句话,就是一天服用一种药来去除一种弊病。时间久了,气质上的偏颇自然逐渐克服。气质上的偏颇既然去除,那么心术自然端正。这都是因为向来阅读圣贤的言论,屡次得到警醒和反省的缘故。如果只是看过读过,不切实用力去除自己的偏弊,那就如同谈论药方、解说药物,却从未真正服用,那又有什么益处呢?

读书变化气质。就医药喻言。更觉亲切。

  朱子以致知为梦觉关。以诚意为善恶关。透此两关。方知善之当为。恶之当去。根基已立。方有用力之地。若知有未至。则见理不明。虽彷佛一二。未免如梦寐恍惚。非真见也。意有未诚。则为善不实。虽假窃一二。犹以文锦蒙敝絮。岂真无恶者乎。然为善所以不实者。自见理不明始。故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学者于此二关不透。向后工夫。皆入歧途。益见致知之不同冥悟也。

  日新又新之功。须是常屏私欲而存天理。常守恭俭而去骄奢。常勤问学而戒游逸。常近君子而远小人。常公而不私。常正而无邪。今日如是。明日又如是。以至无日而不如是。则其德无日而不新矣。

  可见无时无事。不可作日新又新工夫。

  格物者。穷理之谓也。朱子不曰穷理。而曰格物者。理无形而物有迹。止言穷理。恐人索之于空虚高远之中。而不切于己。其弊流于佛老。故以物言之。欲人就事物上穷究义理。于实处用其功。穷究得多。则吾心知识。自然日开月益。常人之学。不就实处用功。而驰心于高妙。犹且不可。为民上者。以一身应万事万物之变。若不于事物上穷究。岂惟无益而已。将必如晋之清谈。梁之苦空。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此格物致知之学。所以为治国平天下之先务也。

  看得物字广。则格字乃零星积累工夫。愈觉切实。不如此。不能穷理。不如此穷理。不能致知。致知在格物。在字较必先字更为直截。所以冠八条目之首也。

  吾道有体有用。与异端寂灭之教不同。此心当如明镜止水。不可如槁木死灰。鉴明水止。其体虽静。而可以鉴物。若槁木之不可生。死灰之不可然。是乃无用之物。人之有心。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其可委之无用乎。此吾道中异端也。

  理之与事。原非二物。异端言理而不及事。其弊为无用。俗吏言事而不及理。其弊为无本。惟圣贤之学。则以理为事之本。事为理之用。二者相须。所以为无弊也。所进大学衍义。以明道术。辨人材。审治体。察民情。为格物致知之要。其本未具备矣。

  古者以德行道艺教士。学者于日用起居饮食之闲。既无事而非学。其于羣居藏修游息之地。亦无学而非事。精义所以致用。利用所以崇德。后世学与事二。故求道者以形器为粗迹。图事者以理义为空言。此学所以不如古也。自圣门言之。则洒埽应对。即性命道德之微。致知格物。即治国平天下之本。自诸子言之。则老庄言理而不及事。是天下有无用之体也。管商言事而不及理。是天下有无体之用也。异端之术。所以得罪于圣人者。其以此与。

  古学俗学之分在此。大抵举业无用。非言理而不及事。则言事而违乎理耳。

  谈义理。不骛于虚无高远。而必反求之身心。考事实。不泥于成败得失。而钩索其隐微。论文章。不溺于华靡新奇。而必先乎正大。要其归。以切实用关世教为主。

  讲学论文。总归于平正通达。真公文章。正宗之选。所以有关世教也。

  儒者之学有二。一曰性命道德之学。一曰古今世变之学。评世变者。指经术为迂。谈性命者。诋史学为陋。于是分朋立党之患兴。甚可畏也。圣门有五经以明其理。有春秋以着其用。论语所记。微而性与天道。显而忠信笃敬。至于泰伯文王之为德。三仁之为仁。子产之惠。卞庄子之勇。无不论其所以然。下逮子思孟子之学。亦莫不然。其言天命之性者。理也。言王季文王之述作。以及武王周公之达孝者。用也。其言仁义者。理也。而言井田学校之政。与三王五霸之功罪者。用也。言理而不及用。言用而不及理。未为得道之全也。

  学聚问辨。而必以居行继之。博学审问。而必以笃行终焉。此不易之序也。易与中庸之指不明。学者始以口耳为学。讲论践履为二致。其甚也以利欲之心。求理义之学。以理义之说。文利欲之私。去道愈邈矣。

  先知

译读书可以改变人的气质。用医药来作比喻,就更容易让人感到亲切。

朱熹认为,达到“致知”的境界,是如同从梦中醒来一样的关键;达到“诚意”的境界,是区分善恶的关键。只有透彻这两道关卡,才知道善是应当去做的,恶是应当去除的。根基已经确立,才有下工夫的地方。如果知识没有达到极致,那么对道理的认识就不明晰,虽然似乎懂得了一两点,却难免像做梦一样恍惚,并不是真正的看见。如果意念没有真诚,那么行善就不实在,虽然假装窃取了一两点善行,却如同用华丽的锦缎覆盖破旧的棉絮,难道是真的没有恶吗?然而行善之所以不实在,是从对道理认识不清晰开始的。所以说,想要使意念真诚,首先要使知识达到极致。

求学的人在这两道关卡上不能透彻,以后的工夫,都会走入歧途,这就更加显示出“致知”不同于那种冥冥中的领悟。

日日更新、又日更新的工夫,必须经常摒弃私欲而保存天理,经常保持恭敬俭朴而去除骄傲奢侈,经常勤奋问学而戒除游荡安逸,经常亲近君子而远离小人,经常公正而不偏私,经常端正而不邪恶。今天如此,明天也如此,以至于没有一天不是这样,那么他的德行就没有一天不是新的了。

可见,没有哪个时候、哪件事,不可以做日日更新的工夫。

格物,就是穷尽事理的意思。朱熹不直接说穷尽事理,而说格物,是因为理没有形体而物有踪迹。只说穷尽事理,恐怕人们会在空虚高远的地方去探求,而不切合自身。这种弊病会流于佛家和道家。所以用“物”来表述,是想让人在具体事物上穷究义理,在实处下工夫。穷究得多了,那么我们心中的知识,自然会日益开阔、月月增益。普通人的学习,不在实处下工夫,而让心思驰骋于高妙之处,尚且不可以。作为统治百姓的人,以一身应对万事万物的变化,如果不从具体事物上穷究,岂止是无益而已,必将像晋代的清谈、梁代的崇尚空无一样,其祸患是不可尽说的。这就是格物致知的学问,之所以成为治国平天下的首要任务的原因。

看得“物”字含义广泛,那么“格”字就是零星积累的工夫,就越发觉得切实。不这样,就不能穷尽事理;不这样穷尽事理,就不能使知识达到极致。“致知在格物”,这个“在”字比“先”字更为直截了当,所以它位居八条目的首位。

我们的道有本体也有作用,与异端那种寂灭的教义不同。这颗心应当像明镜止水,不可以像枯木死灰。镜子明亮、水静止,它们的本体虽然是静的,但却可以映照万物。如果像枯木那样不能生长,像死灰那样不能复燃,那就是无用的东西。人有心,是用来具备各种道理而应对万事的,怎么可以把它归于无用呢?这是我们的道与异端的区别。

理与事,原本不是两样东西。异端只谈理而不涉及事,其弊病在于无用。俗吏只谈事而不涉及理,其弊病在于没有根本。只有圣贤的学问,是以理为事的根本,以事为理的作用,两者相互依存,所以没有弊病。我所进献的《大学衍义》,以阐明道术、辨别人才、审察治理体制、体察民情,作为格物致知的关键,其根本和末节都具备齐全了。

古代用德行、道义、技艺来教育士人。学者在日常起居饮食之间,既没有无事的时候,也没有不是学习的时候;在群体居住、藏修、游息的地方,也没有不是学习的时候,也没有不是做事的时候。精研义理是为了实际应用,利用事物是为了崇尚德行。后世的学习与做事分开了,所以求道的人认为形体器物是粗浅的痕迹,图谋事功的人认为理义是空话。这就是学习不如古代的原因。从圣人的门庭来说,洒扫应对,就是性命道德的精微之处;致知格物,就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从诸子百家来说,老庄谈理而不涉及事,这是天下有无用的本体;管仲、商鞅谈事而不涉及理,这是天下有无本体的作用。异端的学说之所以得罪圣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古代学问与世俗学问的区别就在这里。大体上科举之学无用,不是只谈理而不涉及事,就是只谈事而违背了理。

谈论义理,不追求虚无高远,而一定要反求诸己的身心;考证事实,不拘泥于成败得失,而探寻其隐微之处;评论文章,不沉溺于华丽新奇,而首先要合乎正大。总之,以切实有用、关乎社会教化为主。

讲学论文,总归要平正通达。真正公正的文章,是正宗的选择,所以能关乎社会教化。

儒者的学问有两种:一是性命道德的学问,一是古今世变的学问。评论世变的人,指责经术迂腐;谈论性命的人,诋毁史学浅陋。于是分朋结党的祸患兴起,非常可怕。圣人的门庭有五经来阐明它的理,有《春秋》来彰显它的作用。《论语》所记载的,细微的如性与天道,显明的如忠信笃敬,至于泰伯、文王的德行,三仁的仁德,子产的恩惠,卞庄子的勇敢,无不论述其所以然。下及子思、孟子的学问,也没有不是这样的。他们谈论天命之性,是理;谈论王季、文王的述作,以及武王、周公的达孝,是作用;他们谈论仁义,是理;而谈论井田、学校的政令,与三王五霸的功过,是作用。只谈理而不涉及作用,只谈作用而不涉及理,都不能算是得到了道的全部。

学习积累、询问辨析,而一定要以居住行事来接续;博学审问,而一定要以笃实践行来终结。这是不可改变的顺序。《易经》与《中庸》的宗旨不明确,学者才开始以口耳之学为学问,将讲论与践行分为两回事。更严重的是,用利欲之心,去求理义之学;用理义之说,来掩饰利欲之私。这就离道越来越远了。

先知

后行。学之序也。知似易。而工夫初非一端。行实难。而心力贵于笃实。所以学聚问辨。学问思辨。而总归之于居行笃行也。口耳之学。本无行之之意。至于以利欲之心。求理义之学。以理义之说。文利欲之私。则知非所知。行非所行。学益非矣。

译后行,是学习的次第。求知看似容易,但用功的方法起初并非只有一种;践行实在困难,而心力贵在笃实。因此,通过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最终都归结于笃行。口耳之学,本来就没有践行的意思。至于怀着利欲之心,去探求理义的学问,用理义的言论来掩饰利欲的私心,那么所知的就不是真正的知,所行的就不是真正的行,学问也就更加错误了。

程子尝谓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皆穷理也。朱子谓或考之事为之着。或察之念虑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其说尤备。盖自吾一身之中。以至万事万物。莫不有理。皆所当穷。然非日积月累之功。未易各造其极也。若于事物之理。穷得一分。则知识亦进一分。穷得十分。则知识亦进十分。穷得十分。即是物格。进得十分。即是知至。若只略见一二。便不研穷。则见处既未分明。行处必有窒碍。

  程朱此说。益见无事不当格物。无人不当格物。不格物则不能知。不能知如何能行。圣门知行不可偏废之学。即此更透彻矣。

  性者义理之本源。学者必明乎此。而后知天下万善皆由此出。非有假于外也。尽性由于尽心。故不可无操存持养之功。仁义人心之所同。所以贼之者。利也。故必审乎义利之分。然后不失其本心之正。推之于出处。则修吾之天爵。而不坏于人爵。推之于政事。则纯乎王道。而不杂以霸功。此朱子辑孟子要略之要指也。

  朱子既有集注。又辑孟子要略。不但示人读孟子之法。凡读诸书。皆可类推矣。

  陆子之学主尊德性。专从本原用功。其论自正。其徒贤智之过者。寖淫窜入于禅。今不数年而弊滋甚。格物修身。两家之说复起。或矫枉救失。或标宗分门。纷若聚讼。窃谓道本一贯。求之言语文字。则支离蔓延。愈至晦塞。夫格物致知修身。何可偏废也。

  明王文成复倡良知之说。其弊与陆子静同。夫专提良知。未免偏于知而略于行。即添致字以补行字工夫。毕竟重知而轻行。将一切学问博学审问择善固执多见多闻工夫。看作支离骛外之事。其徒相传。竟至专重尊德性。不重道问学。在阳明有学术。有事功。不愧有用之道学。本非禅学。而久之将入于禅也。真西山格物致知修身。不可偏废。乃知行并进。此朱子的派也。细玩良知。亦即孟子所云本心赤子之心也。与其专提良知二字。不如直提良心二字。抱定孟子之扩充四端。不失赤子之心为言。与具提致良知。不如提致曲二字。抱定中庸之曲能有诚为言。似更的当。颠扑不破。则博约兼勉。知行并进。空谈心学之流弊。不禁而自止矣。

  宋兴。儒宗闲出。然后六经遗旨。孔孟读言复明于千载之后。天下学者。诵而习之。以论语孟子为门。大学中庸为准。故其事在人伦纪纲之闲。而其理推极天地民物之大。所谓道学者也。庆元以后。权佞当国。 【 韩侂冑】 恶人议己。视道为迂。指学为伪。屏其人。禁其书。学者无所依归。义利不明。趋向污下。人欲横流。廉耻日丧。望其既仕之后。职业修。名节立。不可得也。

  自幼为学。迪之以经。欲其知道以立本也。博之以史。欲其知变以致用也。自少及长。不离典训中。涵而饫之。日有所滋。揉而化之。月有所移。故气虽劲。发之公不发之私也。材虽锐。用之厚不用之薄也。皆学之力也。世动言学不胜质者。可以悟矣。

  学以变其气质。广其材华。人皆知之。今云气虽劲。而发之公不发之私。材虽锐。而用之厚不用之薄。学之为益也更切。可谓善学矣。

  周衰。孔子取先王之大经大法。与其徒诵而传之。杂见于六经。自汉以来。虽曰崇儒。然汉儒之陋。训诂益详。而义理益晦。故韩愈原道曰。轲之死不得其传。谓其精微之旨不传也。

  洙泗之教多术。综其要。不过曰学以成性。行以成己。施之于政。则以成物而已。然岂有二哉。修乎内。所以应乎外也。裕诸己。所以推于人也。河南数君子。语知必及行。论理必及事。明乎体用同原。欲学者之交勉也。世之以知行为异路。理事为殊方者。其可信乎。

  己物兼成。仕学相资。言之显而切。

  羣居终日。惟雕镂琢刻是工。于本心之理不暇求。当世之务不暇究。穷居无以独善。得志不能泽民。平生所习。归于无用。是岂立教之

译程子曾说,格物并非只有一种途径。比如读书以阐明道义,或议论古今人物以辨别是非,或应对事物以处理得当与否,这些都是穷究事理。朱子说,或者考察显著的事物行为,或者体察细微的念头思虑,或者探求文字典籍之中,或者搜寻讲论讨论之际,他的说法尤其完备。大概从我们自身之内,直到万事万物,没有不含有道理的,都应当去穷究。然而如果没有日积月累的努力,不容易各自达到极致。如果对事物的道理,穷究了一分,那么知识也就增进一分;穷究了十分,那么知识也就增进十分。穷究了十分,就是物格;增进了十分,就是知至。如果只略微见到一二,就不再深入探究,那么见解既不够明确,行动必定会有阻碍。

程朱的这些说法,更加显示出没有事情不应当格物,没有人不应当格物。不格物就不能认知,不能认知怎么能行动?儒家知行不可偏废的学问,在这里更加透彻了。

性是义理的根本源头,求学的人必须明白这一点,然后才知道天下的万善都由此产生,不需要假借于外物。尽性在于尽心,所以不能没有操持存养的努力。仁义是人心所共有的,所以损害它的是利。因此必须审察义与利的区别,然后不失去本心的端正。推及到出仕与隐居,就修养我的天爵,而不败坏于人爵;推及到政事,就纯粹是王道,而不夹杂霸道的功业。这是朱子编纂《孟子要略》的宗旨。

朱子既有《集注》,又编纂《孟子要略》,不仅是给人展示读《孟子》的方法,凡是读其他书籍,都可以类推。

陆九渊的学问主张尊崇德性,专门从本源上用功,他的理论自然正确。但他那些过于贤智的弟子,逐渐渗入禅学。如今没过几年弊端就越来越严重,格物修身的两家学说再次兴起,有的矫枉过正以补救过失,有的标榜宗旨以划分门派,争论纷乱如同聚讼。我私下认为,道本来是一贯的,如果在言语文字中寻求,就会支离破碎、蔓延扩散,更加晦涩不通。那么格物、致知、修身,怎么可以偏废呢?

明代王阳明再次倡导良知学说,他的弊端与陆九渊相同。专门提倡良知,未免偏重于知而忽略了行,即使加上“致”字来补充行的工夫,毕竟还是重知而轻行,将一切学问、博学、审问、择善、固执、多见、多闻的工夫,看作是支离破碎、向外追逐的事情。他的弟子相传,竟然到了只重视尊崇德性,不重视道问学的地步。王阳明有学术,有事功,不愧为有用的道学,本来不是禅学,但久而久之将流入禅学。真德秀主张格物、致知、修身不可偏废,这是知行并进,这是朱子的流派。仔细玩味良知,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本心、赤子之心。与其专门提倡良知二字,不如直接提倡良心二字,抱定孟子扩充四端、不失赤子之心的说法;与其提倡致良知,不如提倡致曲二字,抱定《中庸》曲能有诚的说法,似乎更加恰当,颠扑不破。那么广博与简约兼勉,知行并进,空谈心学的流弊,不用禁止自然就会停止了。

宋朝兴起,儒学宗师相继出现,然后六经的遗旨、孔孟的言论在千年之后重新显明。天下的学者,诵读并学习,以《论语》《孟子》为入门,以《大学》《中庸》为标准。所以他们的行事在人伦纲纪之间,而他们的道理推究到天地民物的宏大。这就是所谓的道学。庆元年间以后,奸佞之人当权,【韩侂胄】厌恶别人议论自己,视道学为迂腐,指斥学问为虚伪,排斥那些人,禁止那些书。学者无所依归,义利不明,趋向卑下,人欲横流,廉耻日渐丧失。指望他们做官之后,职业修明,名节树立,是不可能的。

从小求学,用经典来引导,是想让他知道道义以确立根本;用历史来广博见闻,是想让他知道变化以致用。从少年到成年,不离经典训诫之中,涵泳并饱食其中,每天有所滋养,揉搓并化育其中,每月有所改变。所以气质虽然刚劲,发动时是出于公而不是出于私;才能虽然锐利,使用时是厚重而不是轻薄。这都是学习的力量。世人常说学习不能胜过资质,可以醒悟了。

学习用来改变气质,广博才华,人们都知道。现在说气质虽然刚劲,而发动时是出于公而不是出于私;才能虽然锐利而使用时是厚重而不是轻薄,学习的益处更加切实,可以说善于学习了。

周朝衰微,孔子选取先王的大经大法,和他的弟子诵读并传授,杂见于六经。自从汉朝以来,虽然说是崇尚儒学,但是汉儒的浅陋,训诂越来越详细,而义理越来越晦涩。所以韩愈《原道》说,孟子死后不得其传,是说精微的宗旨没有传承。

孔子的教育有多种方法,综合其要点,不过说是学习以成就本性,行动以成就自己,施行于政事,以成就万物罢了。然而难道有二样吗?修养内在,是为了应对外在;充裕自己,是为了推及他人。河南几位君子,谈知必定涉及行,论理必定涉及事,明白体用同源,想要学者互相勉励。世人把知行看作不同的道路,把理事看作不同的方法,怎么可以相信呢?

己身与外物共同成就,做官与求学相互资助,说得显明而切要。

整天群居,只擅长雕琢刻画,对于本心的道理没有闲暇去探求,对于当世的政务没有闲暇去研究,穷困时无法独善其身,得志时不能恩泽百姓,平生所习,归于无用。这难道是立教的

指哉。

  学者之材与文。二者皆不可少。然孰为本根。不可不知。循循乎下学上达。而凛凛乎不睹不闻。履进修之实地。戒超悟之空言。斯其所以异于今之学者。而材与文。俱本乎此矣。

译真是如此啊。

做学问的人的才学与文章,这两者都不可或缺。然而哪一个是根本,不能不知道。循序渐进地由浅入深地学习以达到高深的境界,并且敬畏地对待那看不见、听不到的天道。践行进修的切实功夫,戒除顿悟的空泛言论。这就是他们与当今做学问的人不同的地方,而才学与文章,都以此为本了。

材根于学。乃有用之材。文根于学。乃载道之文。此之谓实学。

  世愈降而学愈非。为士者一以辞艺为宗。虽有穷理尽性之功。而无开物成务之益。朱子所以深忧而屡叹也。诚知学不外于事。事必原于学。讲论省察。交致其力。则其业为有用之业。其材皆有用之材。其仁足以成己。其智足以成物。然后无负于圣贤之教。

  善学者。本之以经。参之以史。所以明理而达诸用也。后世各以其好尚为学。谈于下。则以好恶相毁誉。议于朝。则以同异为党雠。吁。学所以为斯世用也。自好尚分。议论不一。适足以祸斯世。其又何赖乎。

  二者之学。尚非腐儒异学之比。惟其各有儒尚。遂不免于为患。益见学不可不慎也。

  读史而订其事之是非。穷理之用也。天下之理无穷。古人心术。有未易以迹断者。诚于六经语孟之旨。熟复深思。是非了然胸中。推之以考前代得失。当世利疚。将如权度概量之审者。然后知用不离于理。理未始不宜于用。道之全体在是。学之全功亦在是矣。

  颂诗读书。又论其世以知其人。方可谓之尚友。孟子所言即读经史之法也。

  读圣贤之书。而不知圣贤之道。自累于俗学始。如科举之业。上以是求。下以是应。所谓程序之文。必是尧禹。必非桀跖。必祖仁义。必尚忠孝。未为害道也。惟其祗求进取。专事揣摩。于经史传纪。涉猎其辞。未尝深研其义。持论虽美。要以悦人。苟求合乎有司之尺度。虽违经悖道。有所不惜。幸而得之。则以前日之技为已足。且移畴昔之功。用之于笺记。以示竉利。终其身弗知止焉。至于理有未穷。性有未尽。人之所以为人。何以成己。何以成物。百未究及一二。曰非吾急也。士之学问举业。果为何事。何遽安于此也。有志之士则不然。方其从事于学也。曰吾欲全所受于天者尔。上以举业取士。吾惟求其无负举业者以应之。其是尧禹而非桀跖。祖仁义而尚忠孝。必躬履焉。非姑为是言也。至其所守。则宁见枉于有司。不肯自屈以求合。一旦得之。则益求其所未能。必穷理。必尽性。全己以为人。方自哂昔日固陋。而不肯安于虚浮。是以学益进。业益修。德益懋。推其所得。亦足以及物。若是者。虽科举不足以为累也。

  科举之制。原以求实学也。果能用实在工夫。为实在举业。原不同于俗学。朱子云。不是科举累人。乃是人累科举。先儒曰。孔孟而在今日。亦必事科举。但自孔孟为之。必有真举业。学术之虚实。即真伪之分。毋谓科举不可得士。士不可应科举也。

  宋袁洁斋。少而嗜书。白首不厌。凡圣贤大训。切于己者。味之终身。夜则默诵。病亦吟讽。讲道于家。以诸经论孟大义。警策学者。于书礼记论说尤详。其所成就后学者甚众。博观羣籍。取其切用者。会萃成编。谓法度之言。自秦以前。乃可矜式。学士大夫不知兵。则武夫悍卒。得矜所长。而缓急无以应变。故着有兵略。谓祖宗成宪。为人臣者所当讲究。故着有皇朝要录。其辞章根本至理。一字一句。皆胸襟流出。谓语孟中无难通之解。难晓之字。不为奇险刻峭语。而温纯条畅。自不可及。 【 袁名燮字和叔官至显谟阁学士】

  袁公者述治行。不同浮泛。皆规远大。为有宋实学。故真公愿以为师。学者所宜取法也。

  自汉以经术求士。士为青紫而明经。唐以辞艺取士。士为科目而业文。皆有所利而学。其去圣人之意远矣。若果为己而学。则理不可以不穷。性不可以不尽。不至于圣贤之域不止。若专为利而学。苟能操觚吮墨。媒爵秩而贸冠裳足矣。驵贾其心弗顾也。夷虏其行弗耻也。此实学俗学之分。即邪正之别也。

  为青紫而明经。为科举而业文。果能有实有明经工夫。作举业之文。由此而得青紫。得科目。亦可不愧。所谓学也禄在其中。亦何必恶此而去之。若一意求利禄。而无实在明经作文之工夫。则全非圣人之意。所以谓之为人之学也。

  进士

译才能根源于学问,才是有用的才能;文章根源于学问,才是承载大道的文章。这就叫做实学。

世道越是衰微,学问就越是背离正道。做读书人的,一概以辞章技艺为根本。虽然也有穷究事理、穷尽性命的功夫,却没有开物成务的实际益处。这正是朱子深深忧虑并屡次感叹的原因。确实知道学问不脱离事务,事务必定源于学问,在讲论和省察上共同用力,那么他的学业就是有用的学业,他的才能就是有用的才能,他的仁德足以成就自己,他的智慧足以成就万物,这样才不辜负圣贤的教诲。

善于学习的人,以经书为根本,以史书为参考,用来明晓事理并通达于实际应用。后世的人各自以自己的喜好崇尚作为学问,在下层谈论,就凭好恶互相毁誉;在朝廷议论,就凭同异结成党羽仇敌。唉,学问是用来为这个世道服务的。自从喜好崇尚分化,议论不一,恰好足以祸害这个世道,又能依赖什么呢?

这两种学问,尚且不能与腐儒和异端相比。只是因为各自有所崇尚,就难免成为祸患,更加可见学问不可不慎重。

读史书来审定事情的是非,是穷究事理的应用。天下的事理无穷无尽,古人的心术,有不轻易通过表象就能判断的。如果真诚地领会六经和《论语》《孟子》的宗旨,反复熟读深思,是非了然于胸中,推演这些来考察前代的得失、当世的利弊,就会像权衡度量那样审慎。然后才知道应用不脱离事理,事理未曾不适合应用。大道的全体就在这里,学问的全部功效也在这里。

诵读诗歌、阅读书籍,又推究那个时代来了解那个人,才可以叫做崇尚交友。孟子所说的,就是阅读经史的方法。

阅读圣贤的书,却不知道圣贤的道,是从被俗学拖累开始的。比如科举的学业,上面以此选拔,下面以此应对。所谓的程式文章,必定推崇尧禹,必定排斥桀跖,必定祖述仁义,必定崇尚忠孝,这还没有危害大道。只是他们只求进取,专门从事揣摩,对于经史传记,只是涉猎其辞藻,未曾深入研习其义理。所持的论点虽然美好,终究是为了取悦他人,只求符合考官的标准,即使违背经典、悖逆大道,也在所不惜。侥幸考中了,就认为以前的技艺已经足够,并且把过去的功夫,用在笺注记诵上,以显示受宠获利,终身不知停止。至于事理没有穷尽,本性没有穷尽,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如何成就自己,如何成就万物,百中不及一二,却说这不是我急迫的事。读书人的学问和举业,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为什么就安心于此呢?有志之士则不然。当他从事于学问时,说:“我想要保全上天赋予我的本性。”上面用举业选拔人才,我只求无愧于举业来应对。那些推崇尧禹而排斥桀跖、祖述仁义而崇尚忠孝的话,必定亲身践行,不是随便说说。至于他所坚守的,宁愿被考官冤枉,也不肯委屈自己以求迎合。一旦考中了,就更加追求自己未能做到的,必定穷究事理,必定穷尽本性,成全自己以利于他人,才嘲笑自己过去的固陋,而不肯安于虚浮。因此学问更加精进,学业更加修明,德行更加美好,推展他的所得,也足以惠及万物。像这样的人,即使科举也不足以成为拖累。

科举的制度,原本是为了寻求实学。如果真能用实在的功夫,做实在的举业,原本不同于俗学。朱子说:“不是科举拖累人,而是人拖累科举。”先儒说:“孔孟如果活在今天,也必定从事科举。但由孔孟来做,必定有真正的举业。”学术的虚实,就是真伪的区别。不要说科举不能得到人才,人才不应参加科举。

宋代的袁洁斋,年少时就喜爱读书,到老也不厌倦。凡是圣贤的大训,对自己有切身体会的,终身体味。夜晚就默诵,生病时也吟咏讽诵。在家讲道,用诸经和《论》《孟》的大义,警醒策励学者,对于《书》《礼》的记述和论说尤其详细。他成就的后学很多。博览群籍,选取切合实用的,汇编成书。认为法度之言,只有秦以前的,才可以作为楷模。学士大夫不懂军事,那么武夫悍卒,就会夸耀他们的长处,而遇到紧急事变就无法应对。所以著有《兵略》。认为祖宗的成宪,是人臣应当讲究的,所以著有《皇朝要录》。他的辞章根源于至理,一字一句,都从胸襟中流出。认为《论》《孟》中没有难通的解义,难懂的字,不写奇险刻峭的语言,而温纯条畅,自然无人能及。【袁名燮,字和叔,官至显谟阁学士】

袁公记述治道和品行,不同于浮泛,都规画远大,是宋代的实学,所以真德秀愿意拜他为师,是学者应当取法的。

自从汉代用经术选拔人才,读书人为了做官而明经;唐代用辞章技艺选拔人才,读书人为了科目而习文。都是为了利益而学习,这离圣人的本意远了。如果真的是为了自己而学习,那么事理不可以不穷究,本性不可以不穷尽,不达到圣贤的境界不停止。如果专门为了利益而学习,只要能拿笔蘸墨,谋取爵位俸禄、换取官服就满足了。像商贾那样盘剥,心里不顾;像夷狄那样行为,也不以为耻。这就是实学和俗学的区别,也就是邪正的区别。

为了做官而明经,为了科举而习文,如果真有实在的明经功夫,写举业的文字,由此得到官职、得到科目,也可以无愧。所谓学问,俸禄就在其中,又何必厌恶这个而离开它。如果一心追求利禄,而没有实在的明经作文功夫,那就完全不是圣人的本意,所以叫做为人之学。

进士

之科。起于隋。盛于唐。至国朝为尤盛。士之垂光虹霓。振翼霄汉者。皆此途出。有登科要览者。将前代科目。条分汇订。以焜耀世俗。虽于世教非所急。然使后生小子观之。知通今博古之为贵。益坚其日进不已之心。亦劝学之遗意也。

译科举制度。起源于隋朝。在唐朝兴盛。到了本朝尤为兴盛。那些光芒如虹霓般闪耀、振翅高飞于云霄之中的士人。都是由此途径出身。有一部名为《登科要览》的书。将前代的科举科目。分类整理汇编。用来炫耀于世俗。虽然对于教化世人并非当务之急。然而让后辈年轻人观看。知道通晓当今、博古通今的可贵。更加坚定他们每日进步不止的心志。这也是劝勉学习的遗意啊。

科目自宋而极盛。其弊自宋己不免。故真公云于世教非所急。而使人知博古通今之足重。则在于此。后世学者。可以知所重矣。

  早服师资之训。粗知学问之方。连掇科名。原未忘于进取平生志愿。端不在于轻肥。偶点班行。坐糜廪稍。虽本为贫而漫仕。未尝枉道以求伸。念昔脱身于场屋。益思锐意于简编。然家无邺侯插架之藏。徒自发董子下帷之愤。今得徜徉东观。凌厯西昆。阅河图宝训。人闲希有之珍。窥金匮石室。厯代不传之袐。庶几因文字以观圣贤之用心。夫岂假梯媒以为富贵之张本。淬厉新功。寻绎旧业。丹铅殚是正之劳。金石守初终之节。

  观真公出身科目。幼学即以壮行。侍值清华。珥笔无非实学。真文章。真事业。有志者可以勉矣。

  夫子告子贡终身可行之恕。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日子贡曰吾亦欲无加诸人。夫子则曰非尔所及。此皆恕之事而仁之方。所谓絜矩也。物我并观。造化同量。公平周溥。出于自然。此仁者之事。不待絜而无不矩。此浅深高下之分。非独以励子贡而已。仲弓之贤。亚于颜子。其问仁必以是语之。自非圣人。未有不由恕而至仁者。故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必以强言。益明用力之难。学者当以矫强自励耳。

  道心惟微。物欲易锢。私见一立。人己异观。天理之公。于是遏绝不行矣。学者当知性同则情同。公其心。平其施。有均齐。毋偏吝。有方正。毋颇邪。此絜矩之道也。继言义利者。利则惟己是营。义则与人同利。士君子平居论说。孰不以公物我平好恶为当然。而私意横生。莫能自克。以利故尔。大学丁宁于绝简。孟子恳陈于首章。圣贤深切为人。未有先乎此者故求仁以絜矩为要。而推其端。又自明义利之分始。

  不欲无加。孔子不遽许赐。论仁以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非即以为仁也。然于仁可以求。恕则宜强。终未明言也。子思继之以絜矩之道。孟子则云强恕求仁。且云莫近。则恕虽于仁甚近。而未即许其为仁也。孔孟于仁恕之分。不啻如犀分水矣。推原絜矩。而归于言义不言利。益见渊源之合。针芥之投。真西山讲义之明畅。论学之切实。遵程朱以继孔孟。即此益信。

  吾恶隶于己者之不忠也。故立朝宁尽言获罪。而不敢不以父事吾君。恶长人者之不仁也。故居官宁以救菑获谤。而不敢不以子视吾民。尝以掾属事台府矣。其情不吾察。吾患焉。故为长吏。必思所以通其下之情。吾以监司临所部矣。其令不吾行。吾病焉。故虽为一道帅。而于使者之命未尝忽。私事而挠公府。吾尝不平之。故于其所寓。不敢以毫发干焉。大家而朘细民。吾尝弗直之。故于乡党邻里。虽无以厚之。而亦不敢伤之也。

  事上临下。处事应物。居官居乡。不忘絜矩。西山先生于大学解之明。行之力。即此亦可见矣。

  圣人之道。不过成己成物而已。明明德。成己之事。新民。成物之事。成己者体。成物者用也。只此两言。体用备矣。止至善者。君止于仁。臣止于敬。子止于孝。父止于慈。所谓止于仁者。须是行爱人利物之政。使鳏寡孤独。各得其养。昆虫草木。各遂其生方为至善。若只姑息小惠。非仁之止至善也。如臣之事君。若但以擎踞曲拳为敬。此敬之末也。必如孟子所谓责难于君。陈善闭邪。非仁义不敢陈于王前。然后为敬之至。不然则非敬之止至善也。其它如父之慈。与国人交之信。皆要到十分尽处。方谓之止至善。

  认定至善二字。止字方有着落。无流弊。分晰最精。

  人之不平。自不恕始。天下之不平。即自人心不恕始。士大夫未仕。为民而见虐于官吏。必不堪之。及其仕宦。乃不恤其民。僮仆使令。不忠于主。必深恶之。及其立人之朝。乃忍欺其君。凡此皆不恕也。恕者以己度人之谓。我之所欲。亦人所欲。我之所恶。亦人所恶。故以所欲者施之。而不敢以所恶施焉。所谓絜矩也。故为民上者。处宫室之安。则忧民之不

译科举制度自宋代达到鼎盛。其弊端自宋代便已无法避免。所以真德秀说,对于教化世人并非急务。而让人知道博古通今值得重视,就在于此。后世的学者,可以知道什么值得重视了。

早年接受老师的教诲,大致知道做学问的方法,接连考取功名,原本未曾忘记进取平生的志愿,端正不在于追求轻裘肥马。偶然进入官员行列,空耗国家俸禄,虽然本因贫穷而随意做官,未曾歪曲正道以求伸展。想到昔日从考场脱身,更加思虑专心于书籍。然而家中没有像邺侯那样插架满屋的藏书,只能独自激发董仲舒下帷苦读的愤懑。如今得以在东观徜徉,在西昆凌历,阅览河图宝训,这是人间稀有的珍宝;窥探金匮石室,这是历代不传的秘藏。或许可以凭借文字来观察圣贤的用心,哪里是借助阶梯媒介作为富贵的资本。磨砺新的功业,梳理旧有的学业,红笔黑墨耗尽校勘的辛劳,金石坚守始终如一的气节。

看真德秀出身科举,幼年学习即以壮年行事,侍奉皇帝身处清贵之位,执笔无非是实学。真正的文章,真正的事业,有志向的人可以勉励了。

孔子告诉子贡终身可以实行的恕道,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后来子贡说“我也希望不施加给别人”,孔子却说“这不是你能做到的”。这都是恕的事,也是仁的方法,所谓絜矩之道。看待物与我同样,看待造化同等,公平周遍,出于自然。这是仁者的事,不待衡量而没有不合规矩的。这是浅深高下的区别,不只是用来勉励子贡而已。仲弓的贤德,仅次于颜回,他问仁必定用这些话告诉他。如果不是圣人,没有不由恕而达到仁的。所以说“勉强实行恕道,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恕必须用“强”来说,更加说明用力的艰难。学者应当以勉强自己来勉励。

道心非常微妙,物欲容易禁锢。私见一旦确立,人与己的看法就不同了。天理的公正,于是被遏绝而不能实行了。学者应当知道本性相同则情感相同,公正其心,公平其施,有均等齐一,不要偏私吝啬;有方正,不要偏邪。这是絜矩之道。接着谈论义利,利则只为自己经营,义则与人共同获利。士君子平时谈论,谁不以公正对待物我、平等待好恶为理所当然。而私意横生,不能自我克制,是因为利的原因。《大学》在简略处反复叮咛,孟子在首章恳切陈述,圣贤深切为人,没有比这更优先的。所以求仁以絜矩为关键,而推究其开端,又自明白义利的区别开始。

“不欲无加”,孔子不立即答应子贡。论仁以能就近取譬,可以说是仁的方法,并非就认为是仁。然而对于仁可以追求,恕则适宜勉强,最终没有明确说出来。子思接着用絜矩之道,孟子则说“强恕求仁”,而且说“莫近”,那么恕虽然对于仁非常接近,而没有立即答应它是仁。孔孟对于仁恕的区别,不像犀角分水那样清晰。推究絜矩的根源,而归结于谈义不谈利,更加显现渊源相合,针芥相投。真西山讲义的明畅,论学的切实,遵循程朱以继承孔孟,由此更加确信。

我厌恶下属的不忠诚,所以立朝宁愿尽言获罪,而不敢不像对待父亲那样侍奉我的君主。厌恶长官的不仁,所以做官宁愿因救灾获谤,而不敢不像对待子女那样看待我的百姓。曾经以掾属身份侍奉台府,他们的情意不体察我,我担忧,所以做长官,必定思考如何通达下属的情意。我以监司身份临治所部,他们的命令不执行,我忧虑,所以虽然做一道主帅,而对于使者的命令未曾忽视。私事干扰公府,我曾经不平,所以在他所寓居的地方,不敢以毫发干犯。大家族剥削小民,我曾经不以为然,所以在乡党邻里,虽然无以厚待他们,但也敢不伤害他们。

事奉上级,临治下属,处理事务,应对事物,居官居乡,不忘絜矩。西山先生对于《大学》解释得明白,实行得有力,由此也可以看见了。

圣人的道,不过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而已。明明德,是成就自己的事;新民,是成就万物的事。成就自己是体,成就万物是用。只有这两句话,体用就完备了。止于至善,君主止于仁,臣子止于敬,儿子止于孝,父亲止于慈。所谓止于仁,必须是实行爱人利物的政令,使鳏寡孤独,各自得到供养,昆虫草木,各自顺利生长,才算是至善。如果只是姑息小惠,不是仁的止于至善。比如臣子事奉君主,如果只以擎踞曲拳为敬,这是敬的末节。必须像孟子所说的责难于君,陈善闭邪,非仁义不敢陈于王前,然后才是敬的极致。不然就不是敬的止于至善。其他如父亲的慈,与国人交往的信,都要到十分尽处,才称为止于至善。

认定至善二字,止字方有着落,没有流弊,分析最精。

人的不平,自不恕开始。天下的不平,即自人心不恕开始。士大夫未做官时,作为百姓而受官吏虐待,必定不能忍受。等到做官,却不体恤百姓。仆役不忠于主人,必定深恶痛绝。等到立于朝廷,却忍心欺骗君主。凡此皆是不恕。恕是以己度人的意思。我所想要的,也是别人想要的;我所厌恶的,也是别人厌恶的。所以以所欲者施加于人,而不敢以所恶施加于人。所谓絜矩。所以为民上者,处于宫室的安逸,则担忧百姓的不

足于室庐。服绮绣之华。则忧民之不给于缯絮。享八珍之味。则忧民之饥馁。备妻妾之奉。则忧民之旷鳏。以此心推之。使民各得其所欲。此即平天下絜矩之道。

译居室宅充足,穿着绮绣华服,便担忧百姓缺乏丝絮;享用八珍美味,便担忧百姓遭受饥荒;妻妾侍奉完备,便担忧百姓有鳏夫寡妇。推己及人,让百姓各自得到他们想要的,这就是平治天下所遵循的絜矩之道。

上官虐下属。官司虐士民。皆由不能絜矩。故平天下之道。不外乎此。

  士大夫不明大道。自视太高。则实有所不副。责人太苛。则众将忿怒。或又倡为荐士之举。区别而封域之。凡有所取。岂无所遗。凡有所扬。岂无所抑。品题既众。疑忌丛兴。心虽主于至公。迹已涉于朋党。议论先喧于羣口。用否岂必于一言。穷达进退之闲。必致修德怨而快私情。往往推忠之言。谓为沽名之举。至于洁身以退。亦曰愤怼而然。以此激怒。加以讦讪。事势至此。循默乃宜。循默成风。国家何赖。

  因标榜而成朋党。欲杜朋党。激成谤讪。相激相胜。展转翻覆。或循默。或苟容。皆有关于国是。宋之不竞。半由于此。良可慨也。

  士大夫不慕廉靖。而慕奔竞。不尊名节。而尊爵位。不乐公正。而乐软美。不敬君子。而敬庸人。既安习以成风。谓苟得为至计。老成零落。后生晚进。议论无所依据。学术无所宗主。正论益衰。仕风不振。台谏但有摧残。庙堂初无长养。人才者国家之根本。乏则养之。有则用之。庆厯所以盛者。非一日之积。惟其非一日之积。是以非一日之用。处当言之地。居得为之位。不当以排击为能。而顿忘培植之计也。

  仕风之坏。以相激而成。人材之兴。以预养而盛。古今至论。

  百官考核财赋源流。请省滥员。裁冗食。节浮费。始于朝官。达于州县。具为纲条品目。可使举行。而勿为浮议所沮。要在至诚恻怛。行之以公平简易。守之以坚确悠久。使弊去而物论不骇。事定而人心不摇。庶几制度既立。财用日丰。

  核其财赋之源流。酌其可省之滥费。由贵及贱。由近及远。行之以简易。守之以悠久。物论不骇。人心不摇。可法可则。

  经理田野之政。自一保始。每保画一图。凡田畴山水道路桥梁寺观之属。靡不登载。而以民居分布其闲。某治某业。丁口老幼凡几。悉附见之。合诸保为一都之图。合诸都为一乡之图。又合诸乡为一县之图。可以正疆界。可以稽户口。可以起徒役。可以备奸偷。凡按征发争讼追胥之事。披图一见可决。在田野为保。在军旅为伍。韩信多多益善。用是法也。四明袁公以此为荒政之要。由是民被实惠。而欺伪者无所容。

  读书左图右史。方为实学。居官亦以左图右册。方见实政。后世图学不讲。所以为学为政。皆涉悬揣。为政而言及于图。不以为迂阔。则以为琐碎矣。若如真公所云。似迂阔。却切实也。似琐碎。却整齐也。余所厯各省。率属行之。颇有得其益者。益服真公之实学实政也。

  论政者有曰宽以待良民。严以驭奸民。或曰抚民当宽。束吏贵严。或曰始严而终之以宽也。治人之术。果尽于此乎。何其合于圣贤者寡也。吾思之。惟患不能存吾心耳。吾心存。则蕴之为仁义。发之为恻隐羞恶。随物以应。宽与严皆在其中。无容心也。不观诸天乎。熙然而春。物无不得其生者。凛然而秋。物无不遂其成者。果孰为之。阴阳而已。吾之所谓仁义。即天之阴阳也。圣人系易。盖并言之。怵惕于情之所可矜。颡泚于事之所可愧。此吾固有之良。吾能存之使勿失。养之无以害。则天理浑然。随感辄应。于其当爱者。悯恻施焉。仁发于中。而不能不爱也。于其当恶者。惩艾加焉。义动于中。而不能不恶也。故虽宽而宽之名不闻。虽严而严之迹不立。仁义足以该宽严。而宽严不足以尽仁义也。黄自然曰。本仁义以为治政之方。即持敬以为存心之要。皆真公得之学问。验之躬行。而发之词章。非饰藻缋以为工者比也。省闻而请者曰。大学为人君止于仁。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视民之官。有君道焉。曰恺悌父母。曰若保赤子。曰平易近民。以义并言。得毋相悖乎。自然曰。义所以全其仁也。惟爱民也切。故体之也至。痒疴疾痛。若己隐忧。则吏奸必戢。常恐害民。强梗必锄。常恐扰民。蠹政苛令。是刬是革。常恐一毫不便于民。此义也。而皆所以为仁也。不

译上官欺压下属,官府欺压士人和百姓,都因为不能推己及人、以直报直。所以平治天下的道理,不外乎此。

士大夫如果不明白大道,自视过高,那么实际能力往往与名声不相符;如果苛责别人太严厉,众人就会愤怒。或者又提倡荐举人才的举措,加以区分并划定界限。凡是有所选取的,难道没有遗漏的吗?凡是有所褒扬的,难道没有压抑的吗?品评议论既多,猜忌怨恨就纷纷兴起。内心虽然本着至公,行迹却已涉及结党营私。议论先在众人中喧腾,任用与否难道一定取决于某一个人的话吗?在穷困显达、进退之间,必然导致修德者怨恨而发泄私情。往往把推举忠良的话,说成是沽名钓誉的举动。至于洁身自好而退隐,也说成是愤恨不平所致。以此激怒他人,加以揭发讥讽。事势到了这种地步,沉默不语才是适宜的。沉默成为风气,国家依靠什么呢?

因为标榜而形成朋党,想要杜绝朋党,却激起了诽谤讥讽。相互激怒,相互压制,辗转反复。或者沉默不语,或者苟且容身,都关系到国家的大政方针。宋朝之所以不兴盛,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原因,实在令人感慨。

士大夫不羡慕廉洁清静,却羡慕奔走钻营;不尊重名节,却尊重爵位;不喜欢公正,却喜欢圆滑柔顺;不敬重君子,却敬重庸人。既然安于这种习惯并形成风气,认为苟且获得就是最好的计策。老成持重的人凋零,后辈新进的人,议论没有依据,学术没有宗主。正确的言论日益衰微,仕途风气不振。台谏官员只有摧残打击,朝廷起初没有培养爱护。人才是国家的根本,缺乏就培养他们,有了就任用他们。庆历年间之所以兴盛,不是一天的积累。正因为不是一天的积累,所以也不是一天的任用。处在应当进言的地位,居于可以有所作为的位置,不应当以排斥打击为能事,而完全忘记了培植人才的计策。

仕途风气的败坏,是因为相互激怒而形成的;人才的兴起,是因为预先培养而兴盛的。这是古今至理名言。

考核百官,梳理财赋的来源和流向,请求裁减冗员,削减多余的俸禄,节省浮滥的费用。从朝廷官员开始,直到州县,都制定纲目条目,可以推行,而不被浮夸的议论所阻挠。关键在于至诚恻隐,用公平简易的方法去实行,用坚定持久的态度去坚守。使弊端去除而舆论不惊骇,事情安定而人心不摇动。希望制度建立之后,财用日益丰裕。

核查财赋的来源和流向,斟酌可以节省的滥费。由尊贵到卑贱,由近及远。用简易的方法去实行,用持久的态度去坚守。舆论不惊骇,人心不摇动。可以作为法则和榜样。

管理田野的政事,从一保开始。每保绘制一幅地图,凡是田地、山水、道路、桥梁、寺庙道观之类,无不登记记载,而民居分布其中。某人从事某种职业,丁口老幼共有多少,都详细附记。合并各保为一都的地图,合并各都为一乡的地图,又合并各乡为一县的地图。可以端正疆界,可以稽查户口,可以征发徭役,可以防备奸盗。凡是按征、发配、争讼、追捕等事务,展开地图一看就可以决断。在田野中称为保,在军队中称为伍。韩信说多多益善,用的就是这个方法。四明的袁公认为这是荒政的要务。因此百姓得到实惠,而欺伪的人无处容身。

读书时左图右史,才是实学。做官时左图右册,才见实政。后世不讲究图学,所以为学为政,都涉及凭空揣测。为政而谈到地图,不认为它迂阔,就认为它琐碎。如果像真公所说的那样,似乎迂阔,却很切实;似乎琐碎,却很整齐。我历任各省,都率领下属实行,颇有得到益处的人。更加佩服真公的实学实政。

谈论政事的人说:宽容对待良民,严厉驾驭奸民。或者说:安抚百姓应当宽容,约束官吏贵在严厉。或者说:开始严厉而最终宽容。治理人的方法,果真只限于这些吗?为什么符合圣贤之道的这么少呢?我思考,只怕不能保存我们的心罢了。我们的心保存了,那么蕴藏的是仁义,表现的是恻隐羞恶。随着事物而应对,宽与严都包含在其中,没有私心。不看看天吗?和暖的是春天,万物没有不得到生长的;凛冽的是秋天,万物没有不顺利成熟的。究竟是谁做的呢?只是阴阳罢了。我所说的仁义,就是天的阴阳。圣人解释《易经》,大概是一起谈论的。对于情感上值得怜悯的感到惊惧,对于事情上值得羞愧的感到汗出。这是我们固有的善性。我们能保存它不丢失,培养它不受损害,那么天理浑然一体,随感而应。对于应当爱的人,怜悯恻隐施加于他,仁从中发出,而不能不爱。对于应当厌恶的人,惩罚施加于他,义从中发动,而不能不厌恶。所以虽然宽容,但宽容的名声不闻;虽然严厉,但严厉的痕迹不立。仁义足以概括宽严,而宽严不足以穷尽仁义。黄自然说:以仁义作为治政的方法,即以持敬作为存心的关键,都是真公从学问中得到,从亲身实践中验证,而从文章中发出的,不是装饰文采以追求工巧的人可以比拟的。省闻请求说:《大学》说做人君要止于仁。止,是一定要达到这个境界而不改变的意思。视民如子的官员,有君道在其中。说恺悌父母,说像保护婴儿,说平易近民,与义并提,难道不相互违背吗?黄自然说:义是用来成全仁的。因为爱民深切,所以体察周到。痒疴疾痛,如同自己的隐忧,那么吏奸必然收敛;常恐害民,强梗必然铲除;常恐扰民,蠹政苛令,是铲除是革除,常恐一毫不便于民。这是义,而都是为了仁。不

言仁。无以立为政之本。不兼言仁义。无以达为政之用。大学言仁而义在其中。今兼言仁义。深得大学之旨。

译谈论仁德,如果不确立它作为治国的根本,就无法建立政治的基础;如果不同时谈论仁与义,就无法实现治国的效用。《大学》中谈论仁,而义已经包含在其中。如今同时谈论仁与义,深刻地领会了《大学》的宗旨。

宽严悉仁义之施。而行仁不能废义。义即仁之用也。宽严不足以尽仁义。仁义可以该宽严。真公之论。得黄公而益明宽严之闲。学者仕者。可不讲明而切究之乎。

  州县以罪罔民而没入之。其害至惨。一切禁戒。若法当籍者。自铢两以上。悉输刑狱司。以上于安边所。使为长吏者。知贪黩无益。而用法自平。

  遇事滥罚。罪多出入。富者幸漏。贫者偏枯。其弊何所底止。

  未尝用不测之赏。正容以悟之。而人自知所趋。未尝用己甚之罚。修令以示之。而人自知所避。器人以其所长。而僚属得职。察人以其所安。而鳏寡效情。学道清心。遇物而应。惟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可无愧焉。

  此圣人所云易事而难悦之君子。未许一于宽纵者借口。

  贪污自多欲尚侈始。小官俸廪几何。百般皆欲如意。不受赂。安从得。故清心寡欲。乃吾儒入手用功处也。

  惟俭可以养廉。世容有俭而未必廉者。若不俭。虽欲廉而不可得也。可不戒与。

  赃吏最为民害。财者民之心。夺其财则心伤。伤则怨结。怨结则思乱。方其黩货之始。为害若未遽形。积贪之余。贻患遂致莫捄。百司庶府。苞苴赂遗。一务屏绝。以清其源。监司郡守。必择风节。必任廉平。俾相纠察。以杜其流。上有节俭正直之风。下无剥蚀苛切之政。上下之交征既息。田野之生理自蕃。民力渐裕。邦本日固矣。

  人臣建事立政。必广询博采。以尽下情。政令时有更变。其小者尔。有大于此者。苟不谋于众。而遽欲革焉。人言未同。人心不一。恐发之易而收之艰。

  切中古今轻言兴革之弊。毋谓大事皆不可为也。

  舜九官济济。和之至也。孔子曰。和而不同。晏婴曰。和与同异。盖和者可否相济。同者随声是非。士大夫随声是非之病多。可否相济之义少。平居苟且依违。临事必无仗义直言之公。奖忠谠以作士气。戒谀佞以警属僚。于事方克有济。其时廷臣争务容默。有论事稍切者。众指为异。故有此论。

  留茂潜见王秘监公。极言赃吏之害。谓当举行旧典。黥隶没入之。始快物论。予亦赞其言。公有若微哂者。茂潜退。王公曰。二君俱盛年。不当颛持一切之论。迨后获聆诸贤议论。乃知国初权宜之政。姑以洗五季污习。自中世后。寝不复行。故绍圣崇宁闲。章蔡诸人。不得借此以网善类。然后知王公精神远虑。而予亦恨前言之易也。

  我生不有命在天。得之不得曰有命。均委之命也。一为独夫之言。一为圣人之言。何也。盖命一也。恃焉而弗修。负乎天者也。安焉而弗求。乐乎天者也。其言虽似。其指则殊。是以五行家工于推算。其于人有益焉。有损焉。死生祸福系于天。非苟求之可得。苟避之可免。惟尽吾所当为。以听其自至。非益乎。以回之仁。无救于穷。以跖之不仁。无害其富寿。惠迪未必吉。从逆未必凶。苟然以自恣。非损乎。士君子与五行家谈命。未始非知命之意。予惟勉其毋惟命之恃。而惟命之安也。故为之说。使之谨于所言也。

  与术者谈休咎。未始非趋吉避凶之一道。若知其命而安之听之。毋生希幸妄心。恃其命而盗之肆之。转生诡计妄念。此中损益。在士君子之自取非关术者事也。西山先生常谈星相。皆推本此义。故有取焉。

  有书生工于相者。人咸以小技目之。其人曰。子徒知吾技之小。而未知吾法之妙也。圣门观人。察其所安。孟子以眸子定人之邪正。他如足不步日。日不存体。昔人知其将毙。执玉之高卑。知其俱危。此非相法与。吾之相也。不求诸貌。而求诸心。不窥其形。而窥其神。嬉怡微笑。妩媚可亲。吾独识其不仁。拱手行步。退若处女。吾许其厚福。推吾之法。可以知人。可以用人。

  达者工夫。察言观色。讲慎独者。有诸内必形诸外。又曰德润身。仁义礼智。根心生色。啐面盎背。鞫狱者色听气听。观人者色厉内荏。皆相法也。分别淑慝。进退君子小人。尤

译宽厚与严厉都是仁义的施行。但施行仁义不能废弃义,义就是仁的作用。宽厚与严厉不足以穷尽仁义的内涵,而仁义可以涵盖宽厚与严厉。真公的论述,因为黄公而更加明晰了宽严之间的界限。做学问的人和做官的人,能不加以讲明并深入探究吗?

州县官吏用罪名欺骗百姓并没收其财产,这种危害极其惨痛。一切禁令戒律,如果按法律应当没收的,从一两以上的财物,全部输送给刑狱司,再上缴给安边所。让担任长官的人知道贪婪无益,那么执法自然就会公平。

遇事随意滥施刑罚,定罪时随意出入轻重,富人侥幸逃脱,穷人遭受摧残,这种弊端何时才能停止?

不曾使用不可预测的奖赏,而是以端正的仪容来启发他们,人们自然知道该趋向什么;不曾使用过重的惩罚,而是修订法令来展示给他们,人们自然知道该避开什么。用人时发挥他们的长处,僚属就能尽职;考察人时尊重他们的本性,鳏寡孤独之人就能表达真情。学习道义,清静内心,顺应外物,只有有德行的人,能用宽厚使百姓信服,可以问心无愧。

这就是圣人所说的“容易侍奉却难以取悦”的君子,不允许那些一味宽纵的人借机推脱。

贪污腐败往往从欲望多、崇尚奢侈开始。小官的俸禄有多少呢?却样样都想如意。如果不接受贿赂,从哪里得到满足呢?所以清心寡欲,是我们儒者入手用功的地方。

只有节俭可以培养廉洁。世上或许有节俭却未必廉洁的人,但如果不节俭,即使想廉洁也做不到。能不引以为戒吗?

贪赃枉法的官吏是百姓最大的祸害。钱财是百姓的心,夺取他们的钱财就是伤害他们的心,心受伤害就会结怨,结怨就会图谋作乱。在他们贪求财货之初,危害似乎还没有立刻显现;但在长期贪婪之后,留下的祸患便导致无法挽救。各级官府,对于贿赂馈赠,务必彻底杜绝,以清除其源头。监察官员和郡守,必须选择有风骨节操的人,必须任用廉洁公平的人,让他们互相纠察,以堵塞其流弊。上面有节俭正直的风气,下面就没有剥削苛刻的政策。上下互相征敛既已停止,田野间的生计自然繁衍。民力逐渐宽裕,国家自然日益稳固了。

臣子建立事业、制定政策,必须广泛询问、多方采纳,以充分了解下情。政令时常变更,这还算是小事。有比这更大的事,如果不与众人商议,就急于改革,众人的意见未达成一致,人心不一,恐怕发起容易而收场艰难。

这切中了古往今来轻易谈论兴利除弊的弊端,不要说大事都不可为。

舜的九位官员和谐有序,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孔子说:“和谐但不盲从。”晏婴说:“和谐与盲从是不同的。”大概和谐是可以互补长短,盲从则是随声附和是非。士大夫随声附和是非的毛病多,互补长短的道理少。平时苟且敷衍、模棱两可,临到事情上必然没有仗义直言的公心。奖励忠诚正直以激发士气,警戒谄媚奸佞以警示僚属,事情才能成功。当时朝廷大臣争着保持沉默,有议论事情稍显切直的人,众人就指责他为异类,所以有此论述。

留茂潜拜见王秘监公,极力陈述贪赃官吏的危害,认为应当执行旧典,对他们施以黥刑、没入官府,这才使舆论痛快。我也赞同他的话。王公似乎微微冷笑。留茂潜退下后,王公说:“两位都是盛年之人,不应当专持极端的言论。”等到后来听到各位贤人的议论,才知道建国初期的权宜政策,只是暂且用来洗刷五代以来的污浊习气,自中期以后,渐渐不再实行。所以绍圣、崇宁年间,章惇、蔡京等人,不能借此来罗织陷害好人。这才知道王公深谋远虑,而我也悔恨自己之前的言论太轻率了。

“我生下来难道没有天命吗?”得到或得不到都说是有命,都委之于天命。一个是独夫(暴君)的话,一个是圣人的话,为什么呢?大概天命是一样的,依赖天命而不修身,是辜负上天;安于天命而不强求,是乐天知命。他们的话虽然相似,但旨意却不同。因此五行家擅长推算,对人有益,也有害。死生祸福系于上天,不是随便求取就能得到,随便躲避就能免除的。只有尽到我应当做的,听任其自然到来,这不是有益吗?以颜回的仁德,无法挽救穷困;以盗跖的不仁,不妨害他的富贵长寿。顺从正道未必吉祥,违背正道未必凶险。如果因此放任自己,这不是有害吗?士君子与五行家谈论命运,未尝不是知命的本意。我只是勉励他们不要只依赖天命,而要安于天命。所以为此作解说,使他们谨慎自己的言论。

与术士谈论吉凶,未尝不是趋吉避凶的一种方法。但如果知道天命并安于它、听任它,不产生侥幸妄念;依赖天命而盗窃放肆,反而产生诡计妄念。这其中的损益,在于士君子自己的取舍,与术士无关。西山先生常谈论星相,都推究这个义理,所以我采纳他的观点。

有个书生擅长相术,人们都把他看作小技。那人说:“你们只知道我的技艺微小,却不知道我的方法精妙。圣人门下观察人,考察他安于什么;孟子通过眸子判定人的邪正。其他如脚不踩日光,日光不存于身体,前人知道他将死;手持玉器的高低,知道他都将危亡。这不是相法吗?我的相术,不求于外貌,而求于心;不窥探形体,而窥探精神。嬉笑怡悦、妩媚可亲,我独自识破他不仁;拱手作揖、行走端庄,退让像处女一样,我许诺他有厚福。推广我的方法,可以识人,可以用人。”

通达者的功夫,在于察言观色;讲究慎独的人,内在的德行必然表现在外。又说“德行滋润身体”,仁义礼智,根植于心,流露于面色,充盈于背部。审讯案件时观察脸色、倾听气息;观察人时看其色厉内荏,这些都是相法。区分善恶,进退君子小人,尤其

不可少。相虽小技。可以通于大道。

译不可缺少。相术虽然只是小技艺,却可以通达于大道。

星度之说。推人寿夭穷通。若指诸掌。此无他。五行而已矣。五行者。盛衰而已矣。盛衰则有滋槁。有盈缩。造物者惟其所值。岂有意于丰啬。然富贵贫贱。一定不可易者。气之所为。无所用吾力者也。至于柔强明愚。虽或不同。由学可以反之。此性之所存。人之得用吾力者也。世人于其不可易者。往往多求于分剂之表。于可致力者。顾漠然不以概诸心。是惑也。

  此为星家者言。亦自有听命而安之。不肯恃命而恣之之理在。故君子有立命之学。

  诗曰。卜云其吉。终焉允臧。此择地之说也。天之生我。我辰安在。此论命之说也。或曰。命不可以力而移。地可以求而得。不知天下万事。其孰非命。求地而获吉。与求而弗获。皆命也。谓地为可求。是不知命也。世闲自有可移者存。而人莫之移。自有可求者存。而人莫之求。此圣贤之所叹惜也。

  求地而地终不可求。求命而命终不可移。故君子一则曰安命。一则曰居易以俟命。又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写真者绘形毕肖。人咸以为喜。第知形之当肖。而不知有践形惟肖之义。亦惑也。

  即此可悟返观内省之学。

  为政之本。风化是先。潭俗素称淳古。今欲因其本俗。迪之于善。已为文谕告。俾兴孝悌之行。厚宗族邻里之恩。不幸有过。许之自新。而毋狃于故习。若夫推此意而达之民。则令佐之责也。 【 以下谕官僚。】

  邑民以事至官者。愿不惮其烦。而谆晓之。感之以至诚。持之以悠久。必有油然而兴起者。若有孝行纯至。友爱着闻。与夫协和亲族。赒济乡闾。为众所推者。采访其实。以上于州。当与优加褒劝。至于听讼之际。尤当以正名分厚风俗为主。

  官毋薄待其民。民将不忍以薄自待矣。

  正己之道未至。爱人之意不孚。虽有教告。民未必从。愿与同僚。各以四事自勉。而为民去其十害。何谓四事。曰律己以廉。 【 凡为士夫者。万分廉洁。止是小善。一点贪污。便是大恶。不廉之吏。如蒙不洁。虽有他美。莫能自赎。故以此为四事之首。】 抚民以仁。 【 为政者。当体天地生万物之心。有一毫之惨刻。非仁也。有一毫之忿疾。亦非仁也。】 存心以公。 【 传曰。公生明。私意一萌。是非易位。欲事之当理。不可得也。】 莅事以勤是也。 【 当官者。一日不勤。下必有受其弊者。古之圣贤。犹且日昃不食。坐以待旦。况其余乎。今之世有勤于吏事者。反以鄙俗目之。而诗酒游宴。则谓之风流娴雅。此政之所以多疵。民之所以受害也。】 何谓十害。曰断狱不公。 【 狱者民命所关。岂可稍有私曲。】 听讼不审。 【 讼有实有虚。听之不审。则实者反虚。虚者反实矣。其可苟乎。】 淹延囚系 【 一夫在囚。举室废业。囹圄之苦。度日如岁。其可淹久乎。】 惨酷用刑。 【 人之体肤。即己之体肤。何忍以惨酷加之。为吏者。好以喜怒用刑。甚者或以关节用刑。不思刑者国之典。所以代天纠罪。岂官吏逞忿行私者乎。】 泛滥追呼。 【 一夫被追。举室惊扰。有持引之需。有出官之费。贫者不免举债。甚者至于破家。其可泛滥乎。】 招引告讦。 【 告讦乃败俗乱化之原。有犯者。自当痛惩。何可勾引。今官司有受人实封状。与出榜召人告首阴事。犯罪皆系非法。不可为也。】 重迭催税。 【 税出于田。一岁一收。可使一岁至再税乎。有税而不输。此民户之罪也。输巳而复责以输。是谁之罪也。今之州县。盖有巳纳而钞不给。或钞虽给而籍不销。再追至官。呈钞乃免。不胜其扰矣。甚者有钞不理。必重纳而后已。破家荡产。鬻妻卖子。往往有之。】 科罚取财。 【 民间自二税合输之外。一毫不当妄取。今州县有行科罚之政。与夫非法科敛者。皆民之深害也。】 纵吏下乡。 【 乡村小民。畏吏如虎。纵吏下乡。犹纵虎出柙也弓手士兵。尤当禁戢。自非捕盗。皆不可差出。】 低

译关于星宿度数推演人的寿命长短、命运穷通的学说,如果指着手掌一样明白,这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五行罢了。五行,不过是盛衰罢了。有了盛衰,就有滋润与枯槁,有充盈与亏缩。造物主只是随其所遇,哪里有意于丰裕或贫乏呢?然而富贵贫贱,是一定不可改变的,这是气数使然,没有地方让我们施展力量。至于性格的柔弱刚强、聪明愚笨,虽然有所不同,但通过学习可以使之反转,这是本性所在,是人可以施展力量的地方。世人在那些不可改变的事情上,往往多在分剂(星命推算)的表面去寻求;在可以施展力量的地方,却漠然不放在心上,这是迷惑啊。

这是为星命家说的话,其中也自有听天由命而安分守己、不肯依赖命运而放纵自己的道理在。所以君子有确立命运的学问。

《诗经》说:“占卜说它吉利,最终确实美好。”这是选择风水宝地的说法。“天生我,我的生辰在哪里?”这是论命的说法。有人说:“命运不能靠人力来改变,风水宝地可以寻求而得到。”不知道天下万事,哪一件不是命运呢?寻求风水宝地而获得吉利,与寻求而不得,都是命运。说风水宝地可以寻求,这是不懂命运啊。世间自有可以改变的东西存在,而人们不去改变;自有可以寻求的东西存在,而人们不去寻求,这是圣贤所叹息惋惜的。

寻求风水宝地而宝地终究不可求,寻求改变命运而命运终究不可移,所以君子一方面说安于命运,一方面说安于平易以等待命运。又说穷尽事理、竭尽本性以至于达到命运。

画肖像的人描绘外形极其相似,人们都为此高兴。只知道外形应当相似,而不知道有“践形惟肖”(通过修养使内在德行与外在形体相配,达到真正的相似)的意义,这也是迷惑啊。

由此可以领悟返观内省的学问。

为政的根本,教化风气是首要的。潭州的民俗一向被称为淳朴古雅。现在想要依据其原有的民俗,引导他们向善,已经写文章晓谕告知,使他们兴起孝悌的行为,加厚宗族邻里之间的恩情。不幸有了过错,允许他们自我革新,而不让他们沉溺于旧习。至于推广这种心意并传达给百姓,则是县令佐官的责任。【以下晓谕官僚。】

县民因事来到官府,希望不要怕麻烦,而谆谆教诲他们。用至诚之心感动他们,用持久之心对待他们,一定会有自然兴起向善的人。如果有孝行纯粹至善、友爱闻名,以及协和亲族、赒济乡邻,被众人推崇的人,查访其实情,上报给州府,应当给予优厚的褒奖劝勉。至于审理诉讼的时候,尤其应当以端正名分、敦厚风俗为主。

官员不要轻慢对待百姓,百姓将不忍心轻慢对待自己了。

端正自己的道理没有达到,爱护百姓的心意不被信服,虽然有教导告诫,百姓未必听从。希望与同僚们,各自以四件事自我勉励,而为百姓去除十种祸害。什么是四件事?说:约束自己以廉洁。【凡是做士大夫的,万分廉洁,只是小善;一点贪污,便是大恶。不廉洁的官吏,如同蒙受不洁,即使有其他美德,也不能自我救赎。所以把这作为四件事之首。】安抚百姓以仁爱。【为政者,应当体察天地生育万物的心意,有一毫的残酷刻薄,就不是仁爱;有一毫的愤怒疾恨,也不是仁爱。】存心以公正。【《传》说:公正产生明察。私意一萌生,是非就颠倒。想要事情合乎道理,是不可能的。】处理事务以勤勉。【当官的人,一天不勤勉,下面一定有受其弊病的人。古代的圣贤,尚且太阳偏西还不吃饭,坐着等待天亮,何况其他人呢。现在的世道,有勤于吏事的人,反而被看作鄙俗,而诗酒游宴,则被称为风流娴雅。这就是政事多瑕疵、百姓受祸害的原因。】什么是十种祸害?说:断狱不公。【狱讼关系到百姓的生命,怎么可以稍有私心歪曲。】听讼不审慎。【诉讼有真有假,听审不审慎,那么真的反而变假,假的反而变真了。怎么可以苟且呢。】拖延囚禁。【一个男人被囚禁,全家废业。牢狱之苦,度日如年。怎么可以拖延很久呢。】残酷使用刑罚。【人的身体皮肤,就是自己的身体皮肤,怎么忍心用残酷施加呢。做官吏的,喜欢凭喜怒用刑,严重的甚至凭关节用刑。不想想刑罚是国家的法典,用来代替上天纠正罪过,怎么是官吏逞忿行私的呢。】泛滥追呼。【一个男人被追呼,全家惊扰。有持引的需要,有出官的费用。贫穷的人不免借债,严重的至于破家。怎么可以泛滥呢。】招引告讦。【告讦是败坏风俗、扰乱教化的根源。有犯法的人,自然应当痛惩,怎么可以勾引呢。现在官府有接受他人密封状子,以及出榜召人告发阴私事情的,犯罪都系非法,不可以做。】重复催税。【税出自田地,一年一收,可以让一年收两次税吗?有税而不缴纳,这是民户的罪过。缴纳了又再责成缴纳,是谁的罪过呢。现在的州县,大概有已经缴纳而钞券不给,或者钞券虽给而户籍不注销的,再追到官府,呈上钞券才免除,不胜其扰了。严重的有钞券不理,必须重纳才停止的,破家荡产,卖妻卖子,往往有之。】科罚取财。【民间除了二税合输之外,一毫不当妄取。现在州县有实行科罚的政策,以及非法科敛的,都是百姓的深害。】放纵吏役下乡。【乡村小民,畏惧吏役如虎。放纵吏役下乡,如同放纵老虎出笼。弓手士兵,尤其应当禁绝。除非捕盗,都不可差遣。】低

价买物是也。 【 物同则价同。岂有官私之异。今州县有所谓市令司者。又有所谓行户者。每官司买物。视市直率减十之二三。或不即还。甚至自着。民户何以堪此。】

译用价格购买物品就是这样。【物品相同则价格相同,哪里会有官家和私人的区别。如今州县有称为市令司的机构,又有称为行户的商户。每当官府购买物品,比照市场时价强行减少十分之二三,或者不立即偿还,甚至直接占有。百姓家庭如何能承受这样的负担。】

四事十害。皆司牧者每日所有之事。言之入情入理。以真公所言。验之今日。无不切合者。所宜奉为官箴也。

  夫州之与县。本同一家。长吏僚属。亦均一体。若长吏偃然自尊。不以情通于下。僚属退然自默。不以情达乎上。则上下痞塞。是非莫闻。政疵民隐。何从而理乎。昔诸葛武侯开府作牧。首以集众思广忠益为先。某之视侯。无能为役。然虚心无我。乐于闻善。盖平日之素志。自今一道之利病。某之所当知者。愿以告焉。某之所为。有不合于理。有不便于俗者。亦愿以告焉。告而适当。敢不敬从。如其未然。不厌反复。则湖湘九郡之民。庶乎蒙赐。某亦庶乎其寡过矣。

  僚属蒙蔽上官。上官与僚属隔绝。下情不能上达。常致酿成大患。真公诚有味乎其言之也。

  一命之士。存心爱物。于人必有所济。以簿尉言之。簿勤于句稽。使人无重迭追催之害。尉勤于警捕。使人无穿窬攻刼之扰。其所济亦岂少哉。等而上之。其位愈高。系民之休戚者愈大。发一残忍心。斯民立遭荼毒之祸。发一掊克心。斯民立被诛剥之殃。盍亦反己而思。针芒刺手。茨棘伤足。举体懔然。为之痛楚。刑威之惨。百倍于此。虎豹在前。坑穽在后。号呼求救。惟恐不免。狱犴之苦。何异于此。其可使无辜者受乎。

  己欲安居。则不当扰民之居。己欲丰财。则不当朘民之财。故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在圣门。名之曰恕。强勉而行。可以至仁。矧当斯民憔悴之时。抚循爱育。尤不可缓。愿同僚各以哀矜恻怛为心。而以残忍掊克为戒。此邦之人。其有瘳乎。

  以己心体民心。视民事如己事。方知真公所言。非迂阔也。

  心诚求之。父母之保赤子也。不忿不疾。圣贤之待顽民也。大慈平等。佛菩萨之悯众生也。深心恻怛。大医之救病者也。为政者以是存心。庶亡负长人之寄矣。

  司牧者。每日每事。常存一点慈爱救人之心。小民阴受其福多矣。

  公事在官。是非有理。轻重有法。不可以己私而拂公理。不可骫公法以徇人情。诸葛公有言。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此有位之士。所当守以为法也。然人之情。每以私胜公者。盖殉货贿。则不能公。任喜怒。则不能公。党亲眤。畏豪雄。顾祸福。计利害。则皆不能公。殊不思是非之不可易者。天理也。轻重之不可踰者。国法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则逆天理矣。以轻为重。以重为轻。则违国法矣。居官临民。而逆天理。违国法。于心安乎。雷霆鬼神之诛。金科玉条之禁。其可忽乎。愿同僚以公心持公道。而不汨于私情。不挠于私请。庶几枉直适宜。而无愁苦抑郁之叹。

  民不勤则生计废。士不勤则业荒于嬉。况为命吏。所受者朝廷之爵位。所享者下民之脂膏。所司者一方之民命。一或不勤。则职业堕弛。岂不上孤朝寄。下负民望乎。居官竟以酣咏遨放为高。以勤强敏恪为俗。此仕途陋习也。陶威公有言。大禹圣人。犹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故宾佐有以蒱博废事。则取而投之于江。愿同僚共体此意。职思其忧。非休澣。毋聚饮。非节序。毋出游。朝夕孳孳。惟民事是务。庶几政平讼理。田里得安其生。

  居官而勤。似非难事。亦未见其异能也。然一事不勤。则此事之贻误不小。一时不勤。则一时之含冤甚众。非同寻常人应事接物。迟速无甚关系也。能因真公之言而时时体察。事事内省。有裨于官政。岂少哉。

  祷祈未效不可怠。怠则不诚矣。既效不可矜。矜则不诚矣。不效不可愠。愠则不诚尤甚焉。未效但当省己之未至。曰此吾之诚浅也。德薄也。既效则感且惧曰。我何以得此也。不效则省已当弥甚。曰吾奉职无状。神将罪我矣。盖天之水旱。犹父母之谴责也。人子见其亲声色异常。戒儆畏惕。当何如耶。幸而得雨。则喜而不敢忘。敬而不敢弛。惴惴焉。恐亲之复我怒也。故曰仁人之事亲如事天。事天如事亲。一日祷雨于仙游山。书此自

译四事十害,都是主管地方官每日所应处理的事务。其中所讲的情理,既入情又入理。用真公所说的话来检验今天的情况,没有不切合实际的,应当把它奉为做官的箴言。

州和县本来同属一家,长官和属官也本为一体。如果长官高傲自大,不向下属通晓实情;属官退缩沉默,不向上司传达实情,那么上下就会阻隔不通,是非就听不到了。政事的弊端和百姓的疾苦,又从哪里去治理呢?昔日诸葛武侯开府治理地方,首先以集思广益、广纳忠言为先。我看待武侯,自愧无能。然而虚心无私,乐于听取善言,是我平素的志向。从今以后,这一道内有利有害的事,是我应当知道的,希望大家告诉我。我的所作所为,有不合乎道理、不便于风俗的,也希望大家告诉我。如果告知的恰当,我岂敢不恭敬听从?如果不恰当,我也不厌其烦地反复讨论。那么湖湘九郡的百姓,或许能蒙受恩赐,我也或许能少犯过错。

属官蒙蔽上官,上官与属官隔绝,下情不能上达,常常导致酿成大祸。真公的话确实意味深长啊。

即使是最低级的官员,心存爱护万物之心,对人必定有所救助。以县丞、县尉来说,县丞勤于核算账目,使百姓没有重复追缴的祸害;县尉勤于警戒捕盗,使百姓没有偷窃抢劫的骚扰。他们所救助的难道少吗?以此类推,职位越高,关系百姓休戚的程度就越大。生出一颗残忍的心,百姓立刻遭受荼毒的祸患;生出一颗贪婪苛敛的心,百姓立刻遭受诛剥的灾殃。何不反过来思考自己:针芒刺手,荆棘伤脚,全身战栗,感到痛楚。刑罚的残酷,百倍于此。虎豹在前面,陷阱在后面,呼号求救,唯恐不能免祸。牢狱之苦,与此有什么不同?怎么能让无辜的人承受呢?

自己希望安居,就不应当扰乱百姓的安居;自己希望财富丰足,就不应当剥削百姓的财富。所以说,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在圣人门下,称之为“恕”。勉强实行,可以达到仁的境界。何况在百姓困苦憔悴的时候,安抚养育,尤其不可迟缓。希望同僚们各自以哀怜恻隐为心,而以残忍贪婪为戒。这个地方的百姓,或许能痊愈吧。

用自己的心去体察百姓的心,把百姓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才知道真公所说的话,并非迂腐空泛。

诚心诚意地寻求,就像父母保护婴儿一样。不愤怒不憎恶,是圣贤对待愚顽百姓的态度。大慈大悲平等,是佛菩萨怜悯众生的态度。内心深切悲痛,是大医救治病人的态度。执政者以这种心态存心,或许就不会辜负治理百姓的重托了。

主管地方官,每日每件事,常存一点慈爱救人的心,小百姓暗中受到的福泽就多了。

公事在官府,是非有道理,轻重有法律。不可以因为私心而违背公理,不可以歪曲公法以迎合人情。诸葛公有言:“我的心像秤一样,不能为人做轻重。”这是有位者应当遵守作为法则的。然而人情,常常以私心胜过公心。这是因为贪恋财货,就不能公正;任凭喜怒,就不能公正;偏袒亲信,畏惧豪强,顾虑祸福,计较利害,都不能公正。却不思考是非不可改变的是天理,轻重不可逾越的是国法。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就是违背天理了。以轻为重,以重为轻,就是违背国法了。居官治理百姓,而违背天理,违背国法,于心安吗?雷霆鬼神的惩罚,金科玉律的禁令,可以忽视吗?希望同僚以公心持公道,不被私情所混淆,不被私请所动摇,或许冤枉和正直都能得到适当的处理,而没有愁苦抑郁的叹息。

百姓不勤劳,生计就会荒废;士人不勤劳,学业就会荒废于嬉戏。何况是受命的官吏,所受的是朝廷的爵位,所享的是百姓的脂膏,所掌管的是一个地方的百姓性命。一旦不勤劳,职业就会堕落松弛,岂不对上辜负朝廷的寄托,对下辜负百姓的期望吗?居官竟然把酣饮咏歌、游荡放纵视为高尚,把勤勉敏捷、恭敬谨慎视为庸俗,这是仕途的陋习。陶威公有言:“大禹是圣人,还珍惜寸阴;至于众人,应当珍惜分阴。”所以宾客佐吏有因赌博废事的,就抓起来投入江中。希望同僚共同体会这个意思,在职位上思考忧虑。不是休沐日,不要聚饮;不是节日,不要出游。早晚勤勉,只致力于民事。或许政事公平,诉讼合理,田野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居官而勤劳,似乎不是难事,也没有见到有什么特异的能力。然而一件事不勤劳,这件事的贻误就不小;一时不勤劳,一时的含冤者就很多。这不同于寻常人应事接物,快慢没有很大关系。能因为真公的话而时时体察,事事内省,对官政的裨益,难道少吗?

祈祷没有灵验不可懈怠,懈怠就不诚心了。已经灵验不可自夸,自夸就不诚心了。没有灵验不可恼怒,恼怒就更不诚心了。没有灵验只应当反省自己的不足,说这是我的诚心浅薄,德行微薄。已经灵验就感激且畏惧,说我凭什么得到这个。没有灵验就反省自己应当更加严重,说我任职无状,神明将怪罪我了。大概天的水旱,就像父母的谴责一样。人子见到父母声色异常,警戒畏惧,应当怎么样呢?幸而得到雨水,就欢喜而不敢忘记,恭敬而不敢松懈,战战兢兢,恐怕父母再次发怒。所以说仁人侍奉父母如同侍奉上天,侍奉上天如同侍奉父母。一日在仙游山祷雨,写下这些自

警。且以告亲友之同致祷者。

译警戒。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一同前来祈祷的亲友。

尝阅王阳明集有曰。古者岁旱。则为之主者。减膳彻乐。省狱薄赋。修祀典。问疾苦。引咎赈乏。为民徧请于山川社稷。故有叩天求雨之祭。有省咎自责之文。有归诚请改之祷。春秋书秋九月大雩。皆此类也。未闻有所谓书符呪水也。后世方术之士。或时有之。然彼皆有高洁不污之操。特立坚忍之心。虽所为不尽合于中道。亦有以异于寻常。是以或能致此。然皆不见经传。君子犹以为附会之谈。又况如今方士之流。曾不少殊于市井嚣顽。而欲望之以挥斥雷电呼吸风雨之事。岂不难哉。愚谓祈祷祗宜出斋厅事。罢不急之务。开省过之门。洗简冤滞。禁抑奢繁。为民请于山川社稷。彼方士之祈请者。听从民便。但不专倚以为重轻。天道虽远。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阳明此论。与西山所言。大旨相同。时当亢阳。惟有祗率仪章。肃坛虔祷。仰吁于天。为民请命。董子春秋繁露载置龙求雨之法。有应有不应。遂有专任术士。书符呪水。事属不经。官无措手。民心益恐。真王二公之说。揆之义理。总归诚敬。可以并行不悖。至于雨多祈晴。则有伐鼓用牲。禜祭城门之典礼。是在竭诚致敬耳。

  ◆魏鹤山文集钞 【 名了翁字华父号鹤山四川邛州人宋开禧进士官至参知政事卒赠太师谥文靖】

  谨按宋多贤臣。南渡以后。国势渐微。诸贤犹规切时势。屡陈正论。如真西山魏鹤山两先生。其卓卓也。乃韩侂冑倡伪学之禁。先后外谪。不使久于其位。且诬以真小人伪君子之称。公论澌灭。邪不胜正。今阅二公文集。其为学平正切实。不为过高之论。与程朱相表里。谏论时政。洞中要害。当年若加采纳。有宋颓风。犹可挽回一二。集中所载。可覆而按也。真集业已采录。今并录魏集。以见儒术有体有用。不肯负国负民。有志公忠者。所当奉为龟鉴。毋以成败论古人。昧所从事也。

  今之学者。自幼不由小学。以养其良知良能之本。不进之大学。以充其仁义礼智之性。父兄师友所训迪。大抵务记诵为词章。以求合有司之程序。为规取利禄之计。始进既若是。随事亹亹。往而不返。其以是干泽也。不至于得不已。幸而得之。又将以其所以教于人者教人。彼此相寻。不知其非。充而为公为卿。皆由此道。其所成就。不逮古人。固不俟其入政而知矣。

  即所学可以知政。观其政亦足验其学。承讹踵陋。视为常然。其流弊不至于废学不止也。

  古之学者。始乎礼乐射御书数。比物知类。求仁入德。皆本诸此。今礼慝乐淫。射御书数。有其名。昧其义。不暇问也。五三六经之所传。如仁义中诚。性命天道。鬼神变化。此致知格物之要也。今往往善柔为仁。果敢为义。依违以为中。钝鲁以为诚。气质以为性。六物以为命。元虚以为天道。冥漠以为鬼神。有无以为变化。甚则以察为智。以荡为情。以贪为欲。以反经为权。以捷给为才。以谲诈为术。圣贤之言。炳如日星。而师异指殊。其流弊乃尔。

  幼习六艺。长游大学。格物穷理。择善固执。本未一贯。此明体达用之大儒。举业中原应有此段真工夫。大本领。昧乎此。所学皆无用矣。

  若夫先王之制。又在所当讲求。风气递迁。名称亦杂。有一事而数说。一物而数名者。学者亦莫之质也。凭私臆决。罔闻于行。学校养浮薄之士。科举取投牒之人。资格用自陈之吏。刺平人以为军。而听其坐食。髠农夫以规利。而纵其自奉。授田无限。而豪夺武断以相尚也。出泉输租。而重科覆折以相蒙也。读圣贤之书。以求帝王之法。使其心晓然见之。且无所用。况众言淆乱。始以春秋战国之坏制。衷以秦汉晋魏之杂仪。终以郑王诸儒之臆说。学者之耳目肺腑。为其所摇惑。而不得以自信。根本不立。异端得以乘之。利欲得以移之。文词得以溺之。则有口道六经。而心是佛老。笃信而不反者矣。则有心是圣学。而缉为文词。随世以就功名者矣。余长而有闻。晚益滋惧。今愿以所惧者。相与切

译曾经阅读王阳明文集,其中有这样的话:古代遇到旱灾,负责官员就会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减轻刑罚、降低赋税,修缮祭祀礼仪,慰问百姓疾苦,承担过错并赈济贫困,代表百姓向山川社稷普遍祈祷。因此有叩天求雨的祭祀,有反省过错、自责的文书,有归附诚心、请求改正的祷告。《春秋》记载秋季九月举行大雩祭,都属于这类情况。从未听说过有所谓画符念咒、洒水驱邪的做法。后世的方术之士,偶尔也有这种做法,但他们都有高洁不污的操守,特立独行、坚忍不拔的心志,虽然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完全符合中道,但也与寻常人有所不同,因此有时能达成这种效果。然而这些都不见于经典传记,君子还认为这是附会之说,更何况如今的方士之流,与市井中喧闹顽劣之人毫无差别,却期望他们去施展挥斥雷电、呼吸风雨的事,难道不难吗?我认为祈祷只应在斋戒厅堂进行,停止不急的事务,开启反省过错的途径,清理冤案积压,禁止抑制奢侈繁琐,代表百姓向山川社稷祈祷。那些方士的祈请,听从百姓的意愿即可,但不要专门依赖它来决定轻重。天道虽然遥远,但至诚而不能感动天地的,从未有过。王阳明的这一论述,与真德秀所说的,主旨相同。当时正值大旱,只有恭敬遵循礼仪规章,严肃祭坛虔诚祈祷,向上天呼吁,为百姓请求活命。董仲舒《春秋繁露》中记载了放置龙以求雨的方法,有应验的也有不应验的,于是有人专门任用术士,画符念咒、洒水驱邪,事情不合常理,官员无所适从,民心更加恐惧。真德秀、魏了翁两位先生的说法,衡量义理,总归于诚敬,可以并行不悖。至于雨多祈求晴天,则有击鼓用牲、在城门举行禜祭的典礼,关键在于竭诚致敬罢了。

◆魏鹤山文集钞 【名了翁,字华父,号鹤山,四川邛州人,宋开禧年间进士,官至参知政事,死后赠太师,谥号文靖】

谨按:宋代多贤臣,南宋南渡以后,国势逐渐微弱,各位贤臣仍然规劝切中时弊,屡次陈述正确的言论。如真德秀、魏了翁两位先生,他们的卓越表现尤为突出。然而韩侂胄倡导禁止伪学,先后将他们外放贬谪,不让他们长久在位,并且诬蔑他们为真小人、伪君子。公正的舆论消亡,邪气不能战胜正气。如今阅读两位先生的文集,他们的学问平正切实,不发表过高之论,与程颢、程颐、朱熹互为表里。谏议时政,洞察要害。当年如果加以采纳,宋朝的颓废风气,还可以挽回一二。集中所载,可以复核查验。真德秀的文集已经采录,现在一并收录魏了翁的文集,以显示儒术既有体统又有实用,不肯辜负国家百姓,有志于公忠的人,应当奉为借鉴。不要以成败来评论古人,从而蒙蔽了所从事的事业。

如今的学者,从小不通过《小学》来培养良知良能的根本,不进入《大学》来充实仁义礼智的本性。父兄师友所教导的,大致都致力于记诵辞章,以求符合官府的程式,作为谋取利禄的计谋。刚开始入仕既然如此,随着事务纷繁,一去不复返。他们以此谋求恩泽,不达到目的不止。侥幸得到了官职,又将用来教育别人的方法去教育别人,彼此相寻,不知道这是错误的。扩充到成为公卿,都由此道而来。他们的成就,不及古人,不必等到他们进入政坛就知道了。

即使所学可以知晓政事,观察他们的政事也足以验证他们的学问。承袭讹误,沿袭陋习,视为理所当然,其流弊不导致废弃学问不止。

古代的学者,从礼乐射御书数开始,通过比较事物知道类别,追求仁德进入道德境界,都以此为本。如今礼仪败坏,音乐淫乱,射御书数,有其名却昧于其义,无暇过问。五经三传所传承的,如仁义中诚,性命天道,鬼神变化,这是致知格物的关键。如今往往把善于柔顺当作仁,把果敢当作义,把依违两可当作中,把迟钝鲁钝当作诚,把气质当作性,把六物当作命,把玄虚当作天道,把冥漠当作鬼神,把有无当作变化。甚至把察言观色当作智,把放荡当作情,把贪婪当作欲,把违背常理当作权变,把敏捷口齿当作才,把诡诈当作术。圣贤的言论,明亮如日星,而老师意见不同,其流弊竟然如此。

幼年学习六艺,长大后游学大学,格物穷理,择善固执,本末一贯,这是明体达用的大儒,科举考试中原本应有这段真工夫、大本领。不明白这一点,所学都是无用的了。

至于先王的制度,又在应当讲求之列。风气逐渐变迁,名称也混杂。有一件事而有多种说法,一个物体而有多种名称的,学者也不去质询。凭借私意决断,没有听闻于行为。学校培养浮薄之士,科举选取投帖之人,资历任用自陈之吏,刺平人以为军,而听任他们坐吃空饷;剃度农夫以谋取利益,而纵容他们自我奉养;授田无限,而豪强武断相互崇尚;出钱输租,而重科覆折相互蒙蔽;读圣贤之书,以求帝王之法,使他们的心清楚地看到,而且无所用处,何况众言淆乱,开始以春秋战国时期的坏制度,中间以秦汉晋魏时期的杂仪,最终以郑玄、王弼等儒者的臆说,学者的耳目肺腑,被其所摇惑,而不能自信。根本不能确立,异端得以乘虚而入,利欲得以转移,文词得以沉溺,则有口说六经,而心是佛老,笃信而不返的人了。则有心是圣学,而缉为文词,随世以就功名的人了。我长大后有所闻,晚年更加恐惧。现在愿以所恐惧的,相与切磋。

磋而考究之。

译切磋并研究它。

胶庠无实学。士子无心得。夸多鬬靡。何裨世用。辜负诗书。枉劳诵读。

  前辈讲学工夫。皆于躬行日用闲真实体验。以自明厥德。非以资口笔也。故厯年久。阅天下之义理多。则知行互发。日造平实。语若近而指益远。读之累岁。每读辄异他日。

  阅义理多。则真知力行。日造平实。语近指远。此即圣门所云温故而知新也。每读辄异他日。则朱子所云读一次则又进一格也。学者纔读一书。便求速效。不效。则以读书为无益。好学者不如是也。

  春秋之法。直书其事。不加一词。而美恶自见者。今官寺题名。惟氏名岁月。非有一词之予夺也。而是非之良心。人皆有之。习其名而识其人。必曰某贤有行。某好学。某为名进士。某善其职。不则曰是不肖不学。滥于进而怠其事者也。居官者。自修自明。固不为人作辍。而瞻望于前。顾忌于后。是亦修省之一助也。矧又考诸故典。以子衿之不来而废学。以风化之所系而复修之。则朝廷所以望于学校之师友者。非徒使之记事纂言。以哗众取宠为足也。

  此义见于司马公谏院题名记。今于修学碑内。为此议论。师儒诸生。顾名思义。有所劝戒。于学校殊有关系。

  士大夫一登吏部选。笔砚随埽除。有留神笔砚者。不过以记览词辩。哗众取宠为事。不复讲求民生利弊。熟复斯言。启发多矣。

  此等弊习。自宋已然。转移振兴。在有教士之责者。

  圣贤精微之蕴。将欲学问思辨。以见之实践。风花雪月之语。虽勿为可也。今世学者。病在浅近自期。告以远且大者。疑其迂阔。惮其难行者。往往有之。

  分考赋义。而赋义以破题为去留。此弊久矣。亦坐士大夫事事拘泥时论。以时样为法。稍有语录气者。即谓之有学。不复于圣贤书中。看原流本末。又不曾于古今治乱。实下工夫也。此非得真儒真才。握风俗之机。从上变来。如何挽回得。要亦看时数耳。

  此种议论识见。足挽近时俗学腐儒之习。

  理者太虚之实义。数者太虚之定分。名形之初。因理而有数。因子而有象。既形之后。因象以推数。因子以推理。今不可论理而遗数也。

  此张文饶语。魏公以为精当。诚然。

  康济之业。讲授闾塾。国人子弟。皆得有所矜式。古所谓父师者。此其是矣。洪范讲义。明白正大。使学之者有所依据。以求端而用力焉。私淑之功大矣。

  既坐师席。人多推许。便少切磨。须胜己者交。更从诸经逐句逐字玩味。求所以自得于心。不可只从言语上作工夫也。

  国家纪纲不立。国是不定。风俗尚偷。边备废弛。财用凋耗。而道路藉藉。谓将有北伐之举。金人地广势强。未可卒图。求其在我。未见可以胜人之实。宜急于内修。缓于外攘。乃欲举天下而试于一掷。不可不慎。

  时韩侂冑请开边。故有此议。迨后宋之不竞。实由此举。毋谓书生不识时务也。

  事变倚伏。人心向背。疆埸安危。邻敌动静。宜察时几而恭天命。尊道揆而严法守。集思广益。汲汲图之。不犹愈于坐观事会。而听其势之所趋乎。

  君臣上下。同心一德。而后平时有所补益。缓急有所恃赖。若人自为谋。则天下之患。有不可终穷者。而从而腹诽。习谀而踵陋。实深惧焉。

  麾节所厯。求友简僚。是为先务。尝以吕文穆 【 蒙正】 夹带册。韩忠献 【 琦】 甲乙丙丁集。吕正献 【 公着】 掌记。曾宣靖 【 公亮】 雌黄公议。司马温公 【 光】 荐士编。陈宁学 【 襄】 章藁。范正献 【 祖禹】 手记。近世虞忠肃 【 允文】 村馆录之类。萃为一集。名达贤录。使士大夫识得前辈行己用世。须是推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不惟资人辅己。以济一旦之用。往往居德养才。流风所被。熏习演迤。逮乎数世。

  物色人材。平时受师资之益。遇事收得人之用。为学为仕。皆不外此。

  论谏剀切。学问

译学校中没有真正的学问。读书人没有内心的体悟。夸耀广博、争奇斗艳,对世间的实用有什么帮助?辜负了诗书,白白耗费诵读的精力。

前辈讲学的功夫,都在亲身实践和日常用事中真实体验,用来明白自己的德行,不是用来作为口舌和笔头的资粮。所以经历的时间久了,阅览天下的义理多了,那么知与行互相激发,一天天达到平实。言语看似浅近,旨意却更加深远。阅读多年,每次阅读都与往日不同。

阅览义理多了,那么真正知道并努力践行,一天天达到平实。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这就是圣门所说的温习旧知识从而获得新理解。每次阅读都与往日不同,这就是朱子所说的读一次就再进一层。学者刚读一本书,就追求速效,没有效果,就认为读书没有益处。好学的人不是这样的。

《春秋》的法则,直书其事,不加一词,而美丑自然显现。现在官府题名,只有姓氏名字和年月,没有一个词的褒贬。但是是非的良心,人人都有。熟悉名字而认识其人,必定说某人贤德有品行,某人好学,某人是著名的进士,某人善于其职事;不然就说这是不贤不学,滥竽充数而怠慢职事的人。做官的人,自我修养自我明白,固然不因为别人而停止或开始,但瞻望前人,顾忌后人,这也是修省的一个帮助。何况又考察旧典,因为学子不来而废弃学业,因为风教所系而重新修习,那么朝廷对学校师友的期望,不只是让他们记事著文,以哗众取宠为满足。

这个意义见于司马光的《谏院题名记》。现在在修学碑中,发表这个议论,老师和学生顾名思义,有所劝诫,对学校很有关系。

士大夫一旦进入吏部选拔,笔砚随之扫除。有留心笔砚的,不过以记忆阅览、辞令辩才,哗众取宠为事,不再讲求民生利弊。反复熟读这些话,启发很多。

这种弊习,从宋朝就是这样。转移振兴,在于有教育士人责任的人。

圣贤精微的蕴藏,将要通过学问思辨,体现在实践中。风花雪月的言语,虽然不做也可以。现在世上的学者,毛病在于浅近自期,告诉以远大者,怀疑其迂阔,畏惧其难行,往往有之。

分考赋义,而赋义以破题为去留,这个弊病很久了。也是因为士大夫事事拘泥时论,以时样为法,稍有语录气的,就谓之有学,不再在圣贤书中看原流本末,也不曾在古今治乱实下工夫。这不是得到真儒真才,掌握风俗的关键,从上而下改变,如何挽回。主要也是看时数罢了。

这种议论识见,足以挽回近时俗学腐儒的习气。

理是太虚的实义,数是太虚的定分。名形的开始,因理而有数,因气而有象。成形之后,因象以推数,因气以推理。现在不可论理而遗数。

这是张文饶的话,魏公认为精当,确实如此。

康济的事业,讲授乡塾,国人子弟,都能有所矜式。古所谓父师,就是这个了。《洪范》讲义,明白正大,使学习的人有所依据,以求端而用力。私淑的功夫大了。

既坐师席,人多推许,便少切磋。须与胜己者交往,更从诸经逐句逐字玩味,求所以自得于心,不可只从言语上作工夫。

国家纪纲不立,国是不定,风俗尚偷,边备废弛,财用凋耗,而道路藉藉,谓将有北伐之举。金人地广势强,未可卒图。求其在我,未见可以胜人之实。宜急于内修,缓于外攘。乃欲举天下而试于一掷,不可不慎。

当时韩侂胄请开边,所以有此议。后来宋之不竞,实由此举。不要说书生不识时务。

事变倚伏,人心向背,疆埸安危,邻敌动静,宜察时几而恭天命,尊道揆而严法守,集思广益,汲汲图之,不犹愈于坐观事会,而听其势之所趋乎。

君臣上下,同心一德,而后平时有所补益,缓急有所恃赖。若人自为谋,则天下之患,有不可终穷者。而从而腹诽,习谀而踵陋,实深惧焉。

麾节所历,求友简僚,是为先务。尝以吕文穆【蒙正】夹带册,韩忠献【琦】甲乙丙丁集,吕正献【公着】掌记,曾宣靖【公亮】雌黄公议,司马温公【光】荐士编,陈宁学【襄】章藁,范正献【祖禹】手记,近世虞忠肃【允文】村馆录之类,萃为一集,名《达贤录》。使士大夫识得前辈行己用世,须是推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不惟资人辅己,以济一旦之用,往往居德养才,流风所被,熏习演迤,逮乎数世。

物色人材,平时受师资之益,遇事收得人之用。为学为仕,皆不外此。

论谏剀切,学问

渊源。端有自来。士大夫幼学壮行。亦惟正谊明道。致君泽民。他非所计。即以利害言。安危休戚。实与国同。彼挺特自守者。虽无顺适之可喜。而决无反复难信之忧。雷同相随者。虽无触忤之可憎。而他日见便则趋。见害则避者。未必非此流也。古今治乱得失。大略如此。

译道德的渊源,端正的品行,都有其原本的来源。士大夫年少时学习,壮年时践行,也只以弘扬正义、阐明道义,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为己任,其他事情都不去计较。即使从利害关系来说,国家的安危与个人的休戚,实际上是与国家共命运的。那些刚直不阿、坚守节操的人,虽然没有什么顺从迎合的可喜之处,但决没有反复无常、难以信任的担忧。那些随声附和、盲目追随的人,虽然没有什么触犯冒犯的可憎之处,但日后见到利益就趋附、见到祸害就逃避的人,未必不是这一类人。古今治乱兴衰的得失,大体上就是如此。

事之成败。一时难定。人之邪正。当下须明。朱子云。天地闲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阴必柔。柔则闇。闇则难测。故光明正大。疏畅通达。无纤芥可疑者。必君子也。同元隐伏。闪倏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以是察言观人。邪正了不可掩。谓人事有失。则天象谴告。此正论也。谓天命不足畏者。邪说也。谓宪章法度所当遵守者。正论也。谓祖宗不足法者。邪说也。谓丁宁恳恻。可以感动人心者。正论也。谓失在推诚者。邪说也。谓正人端士。可以扶持元气者。正论也。谓卖直沽名者。邪说也。谓政令之行。当广谋博访者。正论也。谓徒乱人意者。邪说也。谓事变之来。当防微杜渐者。正论也。谓惟有严行禁戢者。邪说也。谓勤恤民隐。哀矜庶狱者。正论也。谓峻法立威。使民莫敢慢易者。邪说也。谓亲师讲学。以立政本者。正论也。谓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者。邪说也。即言之邪正。并可知其人之邪正矣。

  古今未有标立一说。以为出治之名。而能久焉无弊者也。盖天下之理。生于有所矫。矫则偏。偏则弊。故名之立。弊之伏也。

  此专就宋代言。而古今治乱。其理势大概如此。

  士大夫以利合者甚众。以义合者极少。以利合者。利尽亦不可保。正虑义合者之不多。而非朋党之当虑也。士大夫不惜公议。罔顾廉耻为可虑。而非好名之当虑也。开诚布公之时。端本澄源之论。当养之以厚。不当养之以薄。当诱之以诚。不当启之以欺。

  人情莫不欲安。而后世有喜乱之说。非后世之民有异于古也。古之人垂宪象魏。属民读法。其明白洞达。日星垂而河汉流也。其真实恻隐。疾痛呼而家人谋也。上以明白洞达真实恻隐示其下。而下不以情事其上者。非人类也。后世猜防日甚。涂其耳目也。而曰以神道设教。恶其议政也。而曰不可使知之。民至愚。而神决无可罔之理。今罔之。祗所以扰之。迨其哗然而不宁。则疑其性恶。而咎其喜乱。独非三代直道之民乎。所习乃尔。则亦未有以通其志耳。

  为治而以术愚其民。一人之术。不能以愚四境之民。宜其不思安而思乱也。

  朱文靖 【 字溪章】 主省试事。以取文之要五。校士之曰七。示同事者。大要先义理而后文采。虚心从众而不执以己见。且以论策定去取。一时咸谓得人。后蜀帅上闻。以五要七曰。刻诸试院。

  五要七曰。不载于集。观其先义理而后文采。以论策定去取。深合制科取士本义。宜其得人称盛也。

  自干道以来。大儒辈出。学者景从。淳熙之季。已有倡为道学之曰者。然而儒风鼎盛。正理当胜。自孼韩柄国。又以伪学为名。排斥善类。其始也。宗相之黜。举朝咸曰不可。犹见先朝表章风厉。有益于学术人心也。夫所谓伊洛之学。乃洙泗之学也。非止洙泗之学。天下万世之学也。索诸天地万物之奥。而君父臣子之常。不能违也。约诸日用饮食之近。而鬼神阴阳之微。不能外也。大要以六经语孟为本。使人即事即物。穷理以致其知。而近思反求。精体实践。期不失本心焉耳。奚其伪。而被以此名。屏不传耶。

  嘉定以后。虽曰亟更曩辙。然老师宿儒。零替殆尽。后生晚学。散漫亡依。其有小慧纤能者。仅于经解语录诸书。揣摩剽窃。以应时用。文词浮浅。名节顿隳盖自其始学。父师之所开导。子弟之所课习。不过以哗众取宠。惟官资宫室妻妾是计尔。及其从仕。则又上之所以轩轾。下之所以喜愠。亦不出此。古人所谓为己之学。成物之本。固不及知也。平时既昧所择。临事岂复可信。乱常干纪。有不遑惜矣。

  宇宙之闲。气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在人。则阳魂为神。阴魄为鬼。二气合则魂聚魄凝而生。离则魂升为神。魄降为鬼而死。易所谓精气游魂。记所谓礼乐鬼神。夫子所谓物之精。神之着。而子思所谓体物不遗。诚不可掩。其义如此。故一死生。通显微。昭昭于天地

译事情的成败,一时难以断定;人的邪正,当下必须辨明。朱子说:天地之间有自然的道理,凡是阳刚的一定刚健,刚健就一定光明,光明就容易被人知晓;凡是阴柔的一定柔弱,柔弱就昏暗,昏暗就难以测度。所以光明正大、疏畅通达、没有丝毫可疑之处的,一定是君子;同流合污、隐伏藏匿、闪烁狡诈、不可方物的,一定是小人。用这个道理来察言观人,邪与正就无法掩盖。说人事有失误,上天就会降下灾异作为谴责和警告,这是正确的言论;说天命不值得畏惧,这是邪说。说宪章法度应当遵守,这是正确的言论;说祖宗的成法不值得效法,这是邪说。说恳切诚挚的言辞可以感动人心,这是正确的言论;说过失在于推心置腹不够真诚,这是邪说。说正直端方之士可以扶持国家的元气,这是正确的言论;说卖弄直率以沽名钓誉,这是邪说。说政令施行应当广泛谋议、多方咨询,这是正确的言论;说只会扰乱人心,这是邪说。说事变来临应当防微杜渐,这是正确的言论;说只有严厉禁止遏制,这是邪说。说勤于体恤百姓的疾苦,哀怜慎重地审理案件,这是正确的言论;说用严酷的法律树立威势,使百姓不敢轻慢,这是邪说。说亲近老师讲习学问,以此确立治国的根本,这是正确的言论;说世俗儒生不通晓时宜,喜欢肯定古代而否定当今,这是邪说。从言论的邪正,就可以知道人的邪正了。

古今未曾有过标榜树立一种学说,以此作为治理天下的名义,而能长久没有弊端的。大抵天下的道理,产生于有所矫正,矫正就会偏颇,偏颇就会产生弊端。所以名义一旦确立,弊端也就潜伏其中了。

这是专门就宋代而言,而古今治乱的道理和趋势,大抵如此。

士大夫中因利益而结合的很多,因道义而结合的极少。因利益而结合的,利益耗尽也就无法保全,真正值得忧虑的是因道义而结合的人不多,而不是应当忧虑朋党。士大夫不珍惜公议,不顾廉耻,这才是值得忧虑的,而不是应当忧虑好名。在开诚布公的时候,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议论,应当以厚德来涵养,不应当以薄德来涵养;应当以真诚来诱导,不应当以欺诈来开启。

人情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但后世却有喜欢动乱的说法,并不是后世的百姓与古代不同。古代的人颁布法令,让百姓诵读,其明白通达,如同日月星辰高悬、银河流淌一般;其真实恻隐,如同病痛呼喊、家人商议一般。上位者以明白通达、真实恻隐来昭示下位者,而下位者不以实情事奉上位者,那就不属于人类了。后世猜忌防范日益严重,蒙蔽百姓的耳目,却说这是用神道来教化;厌恶百姓议论政事,却说不能让他们知道。百姓即使愚昧,神明也决不可能被蒙蔽的道理。现在蒙蔽他们,只是扰乱他们罢了。等到他们喧哗不安宁,就怀疑他们本性邪恶,归咎于他们喜欢动乱,难道他们不是夏商周三代直道的百姓吗?所习染的环境如此,也就没有用来沟通他们心志的方法罢了。

治理天下却用权术愚弄百姓,一个人的权术,不能愚弄四方境内的百姓,难怪他们不思考安定而思考动乱了。

朱文靖(字溪章)主持省试时,以取文的五个要点、校士的七个准则,告知同僚。大要先重义理而后重文采,虚心听从众人意见而不固执己见,并且以论策决定录取与否,当时都认为选到了人才。后来蜀地主帅上报朝廷,将这五要七则刻在试院里。

五要七则没有收录在文集里。看他先重义理而后重文采,以论策决定录取与否,深深契合制科取士的本意,难怪他选到的人才备受称颂。

自从乾道年间以来,大儒辈出,学者景仰追随。淳熙末年,已经有倡导道学言论的人。然而儒风鼎盛,正道应当胜利。自从韩侂胄专权,又以伪学为名,排斥善良之人。起初,宰相被罢黜,满朝都说不可,还能见到先朝表彰风气的做法,对学术人心有益。所谓伊洛之学,就是洙泗之学,不仅仅是洙泗之学,而是天下万世之学。探究天地万物的奥秘,君父臣子的常道,不能违背;约略日常饮食的近事,鬼神阴阳的微妙,不能脱离。大要以六经、《论语》、《孟子》为根本,使人就事就物,穷究道理以增进知识,进而深思反求,精微体悟并切实实践,期望不丧失本心罢了。哪里是伪学,却被冠以此名,屏弃不传呢?

嘉定以后,虽然说急切地改变过去的做法,但老成宿儒,凋零殆尽;后生晚辈,散漫无依。那些有小聪明小才能的人,仅在经解语录等书中揣摩剽窃,以应付时务。文词浮浅,名节顿然毁坏。大概从他们开始学习时,父师所开导的,子弟所课习的,不过是以哗众取宠,只计较官职、宫室、妻妾罢了。等到他们做官,那么上位者用来衡量高低,下位者用来喜怒,也不出此范围。古人所说的为己之学、成就万物的根本,固然来不及知道了。平时既然不明择,临事岂能再信任?扰乱常理、触犯纲纪,也就来不及爱惜了。

宇宙之间,气至而伸展的是神,返回而归聚的是鬼。在人身上,阳魂为神,阴魄为鬼。二气结合则魂聚魄凝而生,分离则魂升为神,魄降为鬼而死。《易经》所说的精气游魂,《礼记》所说的礼乐鬼神,孔子所说的物之精、神之著,以及子思所说的体物不遗、诚不可掩,其意义就是这样。所以齐一生死,贯通显微,在天地间昭昭显著。

之。闲生为贤智。没为明神。安有今昔存亡之闲哉。自异说诪张。学者知此者鲜。于是鬼神之说。不昡于怪。则怵于畏。礼坏乐废。浮伪日滋。人心之去本愈远。然是理之在世闲。则阅千载如一日也。

译这样。活着时成为贤明智慧的人,死后成为显赫的神灵,哪里会有古今存亡之间的差别呢?自从各种异端邪说虚妄夸大以来,学者中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很少。于是关于鬼神的说法,不是被怪异的现象所迷惑,就是被恐惧的心理所震慑。礼制败坏,音乐废弃,浮华虚伪之风日益滋生,人心背离本源越来越远。然而,这个真理在世间,历经千年也像一天一样没有改变。

鬼神之理。茫昧不可测知。而见诸圣经者。易言情状。记述幽明。夫子谓物之精。子思称德之盛。凡以天地之功用。二气之良能。妙万物而无不在者也。古人所谓格物以致其知。将以究极乎此。死生昼夜之道。既了然于中。而后交于鬼神之义。不失其正。此鬼神所以能助成化育之功用也。

  鬼神之事。杳冥不可测。鬼神之理。则切近不可易。孔子虽不语神。亦以敬鬼神而远之为知。此外或云体物不遗。或云二气良能。化育功用。知生即所以知死。事人即能事鬼。皆孔门之教也。得魏公此说。人皆思感格鬼神。而又不惑于鬼神矣。

  尔民幸生沃野。毋旷土。毋末作。各服尔耕。以勤乃事。丰年之报。将不尔遗。养尔父母。和尔兄弟。乐尔妻孥。速尔朋友。礼义廉逊。由此兴焉。若舍是不为。罔有黍稷。因无常心。以陷于辟。虽悔奚及。谨之重之。明听我言。 【 以下劝农文】

  造物能予人以丰年。不能殖不耕之田。能遗人以安富。不能福不率之民。江浙淮汉。蝗旱相仍。流莩蔽野。今连岁有秋。尔之得此于造物也。亦云幸矣。幸乌可恃也。率尔子弟。简尔稼器。修尔穑事。若时和岁丰。锡尔多稼。则仰事俯育。岂惟尔利。赋租以时。无阙我饟。盗贼衰息。无罹我宪网。吾与尔咸有利焉。若子弟有不率于教。不服田亩。不孝养父母。以害于闾里者。其以告我。当与尔惩之。若郡若县。官民不体此意。兴不急之务。以废尔事。肆无名之求。以害尔力。亦当为尔去之。使者不妄语。敬听毋忽。

  守潼川两月。诣学官。会宾友。招诸生。讲肄学业。以兴文行。除盗贼。以安民业。有不率教于乡者。有嚚讼以扰民者。有以不当与闻之事。挟持上下者。有凭恃豪猾。武断乡曲者。有妄告绝产。与官吏为市。使民不得奠居者。已为尔民绳以法令。无所贷。又虑政事之失中。官吏之剥下。工役之妨农。游观之废时。亦为尔民图所以除弊去吝。虽末保其无过。亦庶几尽心焉耳。尔既知太守留意尔事。亦当服劳稼穑。以副兹丁宁劝劼之意。又当推广此义。崇孝弟。以植善行之根。励廉耻。以除心术之莠。亲善类。以浸灌气质。远小人。以堤防蟊贼。戒鬬狠饮博。以无害于尔生。然后可以上承天意。享丰亨之报。而绵永久之体。其用我言。毋曰具文。方春常晹。害我稼穑。告于方社。冀得中熟。亦云幸矣。今克有秋。实过始望。太守才薄德菲。何以臻此。皆尔民孝弟力田。以跻登休祥也。今属尔民而饮之酒。非徒欢乐之也。古之民。方筑场纳稼。又急治庐屋。为来年种植计。虽国有余财。民有余力。未尝一日舍穑以嬉也。矧今日征调不休。公私迫蹙。贪吏假威于州县。伺民之隙。而肆其剽夺。奸民罔利于邑野。逢吏之贪。而售其告讦。尔循理奉法。毋忿争嚚讼。毋博弈慢游。则可以免。一有不然。则贪吏奸民。将不汝恤矣。天道福善祸淫。彼为贪为奸者。终必自败。而尔之伤财荡产。亡身辱亲。则已不可悔矣。尔终岁勤动。犹不足以养父母。育妻子。岂容更以锱铢之积。供此泥沙之用。吾为此惧。故属尔民而申儆之。惧汝之狃于目前。而怠其事。弃尔成。如前所云也。又恐吾言不能详尽。尔不深省。今将朱晦翁侍讲示俗文一篇。刊列于前。汝能听太守言。归以告尔子弟族姻乡党邻里。相与遵行无斁。则人事既尽。天报不爽。

  东川俗号淳朴。近岁物贵钱艰。子于父母一体而分。若兄若弟。实同一气。至于族属。虽有远近。自祖先视之。均为骨肉。今或科调百出。民不聊生。浸失良心。有关风教。且如父母尚在。而子孙析居异财。视父母如路人。兄弟乖争田产。赀用纤毫必较。迭相吞并。连岁兴讼。又不幸偶无子孙。远支族属。争相睥睨。死者之肉未寒。他人入室。掩有家赀。如被劫盗。甚者诬谤寡妇。撼摇当立之人。此风薄恶。渐不可长。又如甥舅之亲。婚姻之家。虽由人合。实系天伦。或因贫富不侔。以告贷而争讼。或因孤

译关于鬼神的道理,幽深晦暗,难以测度知晓。而在儒家经典中有所记载的,则容易描述其情状,记述幽明之事。孔子说鬼神是万物的精粹,子思称鬼神是德行的盛大表现。这都是因为天地有化育万物的功用,阴阳二气有良善的能力,奇妙地化育万物而没有不在之处。古人所说的格物以求得知识,就是要探究穷尽这个道理。生死昼夜的道理,既然在心中已经明白透彻,那么与鬼神交往的意义,就不会失去正道。这就是鬼神之所以能够辅助成就化育功用的原因。

关于鬼神的事情,深远幽暗,难以测度;但鬼神的道理,却切近人心,不可改变。孔子虽然不谈论怪异神怪之事,但也认为敬畏鬼神而保持距离是明智的。此外,有的说鬼神体现万物而没有遗漏,有的说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善能力,化育万物,知道生就知道死,侍奉人就能侍奉鬼,这些都是孔子门徒的教诲。得到魏公这番论述,人们都会思考如何感应格致鬼神,而又不被鬼神之事所迷惑了。

你们百姓有幸出生在肥沃的土地上,不要荒废土地,不要从事末业,各自从事你们的耕作,以勤勉地完成你们的事务。丰收之年的报答,将不会遗漏你们。赡养你们的父母,和睦你们的兄弟,使你们的妻儿快乐,使你们的朋友迅速亲近,礼义廉耻,由此兴起。如果舍弃这些不做,就不会有黍稷等粮食,因而没有恒常之心,从而陷入邪僻。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谨慎重视,听清我的话。【以下是劝农文】

造物主能够给予人们丰收之年,但不能使不耕种的田地长出庄稼;能够给予人们安定富足,但不能福佑不遵从教化的百姓。江浙淮汉地区,蝗灾旱灾接连不断,饿死的人遮蔽原野。如今连年丰收,你们从造物主那里得到这些,可以说是幸运了。但幸运怎么能依赖呢?率领你们的子弟,整顿你们的农具,修治你们的农事。如果时节调和,年成丰收,赐给你们众多庄稼,那么上事父母,下养妻儿,难道只是你们的利益吗?赋税租粮按时缴纳,不缺乏我的军需,盗贼衰息,不触犯我的法律,我与你们都有利。如果子弟有不遵从教化、不从事田亩耕作、不孝养父母,从而危害乡里的,要告诉我,我将与你们一起惩处他们。如果郡县官员百姓不体察这个意思,兴办不急之务,以荒废你们的事务,肆意进行无名的索取,以损害你们的劳力,也应当为你们去除这些弊端。使者不妄言,恭敬地听,不要忽视。

我守潼川两个月,到学宫,会见宾客朋友,召集诸生,讲习学业,以振兴文德品行;清除盗贼,以安定百姓生计。有不遵从教化而在乡里作乱的人,有顽固诉讼以扰乱百姓的人,有挟持上下、干预不该参与之事的人,有倚仗豪强狡猾、武断乡曲的人,有诬告绝户财产、与官吏做交易、使百姓不得安居的人,已经为你们用法律绳之以法,没有宽贷。又担心政事失当,官吏剥削百姓,工役妨碍农事,游观浪费时光,也为你们谋划去除弊端、消除吝啬的方法。虽然不能保证没有过错,但也算是尽心了。你们既然知道太守关心你们的事务,也应当从事稼穑劳作,以符合我反复劝勉的意思。又应当推广这个意义,崇尚孝悌,以种植善行的根基;激励廉耻,以去除心术中的杂草;亲近善类,以浸润气质;远离小人,以堤防害虫;戒除斗殴狠毒、饮酒赌博,以无害于你们的生命。然后才可以上承天意,享受丰裕亨通的报答,而延续长久的体制。要运用我的话,不要说只是形式。正值春天常晴,危害我的庄稼,告祭方社,希望获得中等收成,也已经算是幸运了。如今能够有秋收,实在超过最初的期望。太守才薄德浅,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都是你们百姓孝悌力田,从而登上休祥的境界。现在召集你们百姓而请你们喝酒,不仅仅是为了欢乐。古代的百姓,正在筑场纳粮,又急忙修治房屋,为来年的种植做打算。即使国家有余财,百姓有余力,也没有一天舍弃农事去嬉戏的。何况今天征调不休,公私紧迫,贪吏借州县之威,窥伺百姓的间隙,而肆意剽夺;奸民在城邑田野谋取利益,迎合官吏的贪婪,而售卖告发。你们遵循道理奉守法令,不要忿争诉讼,不要博弈游荡,就可以避免灾祸。一旦不然,那么贪吏奸民,将不会体恤你们了。天道福佑善人,降祸淫邪,那些贪婪奸诈的人,最终必然自取败亡,而你们伤财荡产,亡身辱亲,就已经不可后悔了。你们终年勤劳,还不足以赡养父母,养育妻子儿女,怎么能再把点滴积蓄,供给这些如泥沙般的用途?我为此担忧,所以召集你们百姓而再次告诫。怕你们习惯于眼前利益,而懈怠事务,抛弃你们的成果,如前面所说。又恐怕我的话不能详尽,你们不深刻反省。现在将朱晦翁侍讲示俗文一篇,刊刻列在前面。你们能听太守的话,回去告诉你们的子弟族亲乡党邻里,一起遵行不厌倦,那么人事既尽,天报不爽。

东川风俗号称淳朴。近年物价昂贵,钱币艰难。子女与父母是一体而分,哥哥弟弟,实在同出一气。至于族属,虽然有远近,从祖先来看,都是骨肉。现在各种科调层出不穷,百姓无法生活,渐渐失去良心,有关风化教化。比如父母还在,而子孙分家异财,视父母如路人;兄弟争夺田产,资用纤毫必较,互相吞并,连年诉讼。又不幸偶尔没有子孙,远支族属,争相窥视,死者之肉未寒,他人入室,掩有家赀,如被劫盗。甚至诬谤寡妇,撼摇当立之人。这种风气恶劣,渐渐不可长。又如甥舅之亲,婚姻之家,虽然由人结合,实在系于天伦。或因贫富不平等,因借贷而争讼;或因孤

弱无知。以欺凌而致词。不思一到讼庭。便是仇敌。其如无理。不免犯法。纵令得理。亦已伤恩。其争起于毫芒。其怨及于子孙。此皆官长无以感移。惟有闭合思过。尔为士民。亦宜各率天常。循理安分。相期无讼。省事息争。以召和气。以厚风俗。

译年幼无知,因受欺凌而提起诉讼。却不想到一旦进入公堂,便成了仇敌。若是无理,难免触犯法律;纵然占理,也已伤害恩义。争端起于细微之处,怨恨却波及子孙后代。这都是因为长官无法感化教化你们,只能闭门反省过错。你们身为士人和百姓,也应当各自遵循天然常理,依循道理安守本分,共同期望没有诉讼,减少事务平息争执,以招致祥和之气,以淳厚社会风俗。

家道之兴替。传世之久远。皆由心念之善所感。所谓善者。只是为其所当为。如忠于君。孝于亲。友于兄弟。信于朋友。皆本性当为之事。苟循理而行。则一日之闲。一家之内。和气熏蒸。为庆为祥。皆由于此。由近及远。由子及孙。垂庆无穷。却与异端之说。为一善则责一报不同。早为善而晚望报。乃是利心。非所谓善也。又有一种人。终日为不善。而谄事佛老。祗求神明。不知恶念之感。家道衰替。子孙绝灭。皆由于此。况货悖而入。必悖而出。各宜儆省。

  古者比闾族党。患难相恤。守望相助。自时事多艰。人心不固。乘时幸变。所在滋事。从前虏入军溃游手之民。旁缘为奸。大则杀伤。小则劫夺。已有当时被人诛戮者。幸而得免。事定之后。官司穷治。或杀或窜。终无清脱。曷若守良安分。勿起贪心。和睦族邻。保护乡井。可以全躯保家。近事昭然。所宜深鉴。

  有不识是非利害之人。以窝停为事。内与盗贼结连。外与猾吏盘错。自谓得计。然世闲为盗。未有终身不败者。一人犯罪。连及窝户。身犯重刑。家破财散。骨肉流离。各宜自新。免贻后悔。

  士农工商。各专一业。教唆为事。非善谋生。或被凶猾之人。扇摇是非。兴起词讼。甚至假儒衣冠。出入官府。目前岂无所得。然两造在庭。必有胜负。用钱得理者。终于理索。不得理之家。亦有词诉。得赃断罪。势必不免。各宜改过。毋取羞辱。

  风俗日敝。不安义命之人。皆以支干八卦为名。不务本业。奔走神符。祗求梦兆。以图科举。不思行义不修。学业有慊。岂谄神佞佛可以窃取。为士若此。何责乎民。勉自进修。以须时用。

  民生天地闲。相保。相教。相救。相赒。相葬。此同类之至情也。为官长者。则又有以保之。教之。救之。赒之。葬之。盖无以保则危。无以教则昏。无以救则厄。无以赒则阙。无以葬则伤。有一于此。太守惧焉。于是以学校为第一事。乡里之英。皆得以丽习其闲。庶不贻无礼无学之忧。比年兵难相乘。城筑当固。戎器当除。又念民有不幸。颠连废疾。鳏寡孤独。莫遂生全。旧有养济院。岁久法弛。为买田以增益之。三者之外。又有所谓养生送死者。循社仓之法。官桩本钱。春借秋粜。以平物价。庶免途莩沟瘠者。然死者人所不能免也。择高燥以殣之。俾各有归。太守所为。止于如此。然小惠未徧。何可恃以为安。微尔父老。务居本业。服田力穑。则国无余财。民无余力。学校有时而弗葺。城筑有时而圮坏。养济有时而穷。生有时而弗给。死有时而弗恤也。所谓务本居业。非一人所能自为。则又在诏尔子弟。训尔妻孥。安其安无悖于义。事其事无惰于嬉。养老而慈幼。食力而助弱。赋役以时上下兼裕。所谓五事者。久久不废。为太守者。绳绳不替。与此邦相为无穷也。顾不美与。

  劝谕所及。皆士民日用行习之常事。亦人人共有之天良。近世官场。亦皆以此劝民。且有比此更为详尽者。惟未尝以己心度民心。以民事为己事。仅同挂壁之空文。

  魏公体贴民情。参酌土俗。皆有一腔爱民之真心。遂觉语语动听。与真西山劝谕官民。同其恳至。故并录之。以见二公之学为实学。二公之政皆实政。圣门所称有德之政。为政以德。即是此义。幸毋忽为官司常谈故套也。

  ◆黄东发日钞 【 名震字东发又字伯启浙江慈溪人宋宝佑进士官县尉至浙江提举】

  谨按学古所以制事也。读书所以穷理也。理莫备于经。莫详于史。不读经史。无以穷极天下之理而通其变。至于诸子文集著作。理或杂而不纯。说或偏而滋弊。然其中亦有关于古今时势之变通。足以羽翼乎经史。为学者所宜究心。所虑者。择之不精。泛而寡要耳。宋黄东发先生为学。祖述孔孟。羽翼程朱。自经史子集。及诸家语录。无不广收博采。为之考订。有所折衷。常云非圣之书不可读。无益之诗文不可作。盖已博学而详说之。而后知其孰为合

译家道的兴盛与衰败,传世的久远与否,都源于心念善意的感召。所谓的善,只是做应当做的事。比如对君主忠诚,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对朋友守信,这些都是本性中应当做的事。如果遵循道理而行,那么在一日之间,一家之内,和气的氛围弥漫,喜庆吉祥,都由此而来。由近及远,由子孙延续,喜庆无穷无尽。这与异端学说中“做一件善事就要求一份回报”的观点不同。早做善事而晚期待回报,这是功利之心,不是真正的善。又有一种人,整天做不善之事,却谄媚侍奉佛老,只求神明庇佑,不知道恶念的感召,导致家道衰败,子孙灭绝,都由此而来。况且财物违背正道而来,必定违背正道而去,大家都应当警惕反省。

古代比、闾、族、党等基层单位,患难时互相救济,守望时互相帮助。自从时事多艰,人心不稳固,有人趁机侥幸作乱,到处滋事。从前敌寇入侵军队溃败时,游手好闲之民,借机作奸犯科,大的杀伤人命,小的抢劫掠夺,当时已有被人诛杀的。侥幸得以幸免,事情平定之后,官府彻底追查,或杀或流放,最终没有能清白脱身的。何不坚守善良安分守己,不起贪心,和睦宗族邻里,保护家乡,这样可以保全身体保护家庭。近来的事情很明显,应当深刻借鉴。

有不明白是非利害的人,以窝藏盗贼为业,内部与盗贼勾结,外部与狡猾官吏盘根错节,自以为得计。然而世间做盗贼的,没有终身不败露的。一人犯罪,牵连窝藏者,自身犯下重刑,家破财散,骨肉流离失所,大家都应当改过自新,以免留下后悔。

士农工商,各专一业,以教唆诉讼为业,不是好的谋生之道。或被凶恶狡猾之人,煽动是非,兴起诉讼,甚至假扮儒生衣冠,出入官府,眼前难道没有所得吗?然而两造在法庭上,必有胜负。用钱买到道理的一方,最终道理被索取;得不到道理的一方,也有词状申诉。得到赃款被判罪,势必难免。大家都应当改过,不要自取羞辱。

风俗日益败坏,不安于道义命运的人,都以地支天干八卦为名,不务正业,奔走于神符,只求梦兆,以图科举功名,不思行为道义不修,学业有欠缺,难道谄媚神灵佞佛可以窃取功名吗?读书人如此,又怎能责备百姓呢?努力自我进修,以等待时用的需要。

人生在天地之间,互相保护,互相教导,互相救援,互相救济,互相安葬,这是同类的至情。作为官长,则又有责任去保护、教导、救援、救济、安葬百姓。因为不保护则危险,不教导则昏昧,不救援则困厄,不救济则匮乏,不安葬则悲伤。有一项做不到,太守就会恐惧。于是把学校作为第一要务,乡里的英才,都能得以在其中学习,希望不留下无礼无学的忧虑。近年兵祸相继,城墙应当坚固,兵器应当修缮。又想到百姓有不幸的,颠沛流离残疾,鳏寡孤独,不能保全生命,旧有养济院,年久法度松弛,于是买田来增加其收入。这三者之外,还有所谓养生送死的事,遵循社仓的法度,官府垫付本钱,春天借出秋天卖出,以平抑物价,希望免除路途饿殍沟壑枯骨。然而死亡是人不能避免的,选择高燥的地方安葬他们,使各有归宿。太守所做的,只到如此。然而小恩惠未能遍及,怎能依赖它而求安。各位父老,务必安居本业,服侍农田努力耕种,否则国家没有多余财力,百姓没有多余精力,学校有时不能修缮,城墙有时毁坏,养济有时穷尽,生有时不能供给,死有时不能抚恤。所谓务本居业,不是一个人能独自做到的,又在于教导你们的子弟,训诫你们的妻儿,安于安分不违背道义,做事不懒惰嬉戏,养老慈幼,依靠劳力帮助弱者,赋役按时上下都宽裕。所谓这五件事,长久不废弃,作为太守的,谨慎不懈怠,与这个邦国共同无穷尽。难道不美好吗?

劝谕所涉及的,都是士民日常行习的常事,也是人人共有的天良。近世官场,也都以此劝民,而且有比这更为详尽的。只是未曾以己心度民心,以民事为己事,仅如同挂在墙上的空文。

魏公体贴民情,参酌地方习俗,都有一腔爱民真心,于是觉得语语动听,与真西山劝谕官民,同样恳切至诚。所以一并录下,以见二公的学问是实学,二公的政治是实政。圣门所称有德之政,为政以德,就是此义。希望不要忽视,当作官司常谈故套。

◆黄东发日钞 【名震字东发又字伯启浙江慈溪人,宋宝佑进士,官至县尉,后任浙江提举】

谨按,学习古法是为了处理事务,读书是为了穷究道理。道理没有比经书更完备的,没有比史书更详细的。不读经史,无法穷极天下的道理而通晓其变化。至于诸子文集著作,道理或许杂而不纯,学说或许偏颇而滋生弊端。然而其中也有关乎古今时势变通的内容,足以辅翼经史,是学者应当究心的。所忧虑的是,选择不精,泛泛而寡要。宋黄东发先生为学,祖述孔孟,辅翼程朱,自经史子集,及诸家语录,无不广收博采,为之考订,有所折衷。常云非圣人之书不可读,无益之诗文不可作。大概已经博学而详说之,而后知道哪个是合乎

于圣人。孰为悖于圣人。其诗文亦皆取其足以明道淑世。而不仅藻采以为华也。所著日钞。诸体皆有折衷。久毁于兵。余抚闽时。总戎倪公。手录相示。并求序刻。予因其钞本多所舛脱。未敢轻付剞劂。今见都门。书肆已有刊本。取而校之。仍是就钞本刊刻。未经校正。然其着论。则博而有要。切而可行也。适予纂辑学仕遗规。谨择其有裨于实学经济者十之一二。辑以入集。学者读之。亦足以端为学之趋向。得从仕之指归矣。

译对于圣人而言,谁的行为违背了圣人的教诲呢?他的诗文也都选取那些足以阐明道理、教化世人的内容,而不仅仅是以辞藻华丽为美。他所著的《日钞》,各种文体都有,且能折中调和。这部书很久以前毁于战火。我任职福建巡抚时,总兵倪公亲手抄录给我看,并请求我为之作序刊刻。我因为他的抄本错漏很多,不敢轻易交付刻工刊印。如今在京城书肆中已有刊本,拿来校对,发现仍是依据抄本刻印,未经校正。然而他的论述,则广博而扼要,切实而可行。正好我在编纂《学仕遗规》,于是谨慎地选取其中对实学经世有用的一二成内容,辑录进集中。学者阅读此书,也足以端正为学的趋向,明白做官的宗旨了。

圣贤说知便说行。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知有此病。必去此病。觉言语多。便思简默。意思疏阔。便加细密。轻浮浅易。便须深沉重厚。如孟子之求放心。已说缓了。心不待求。警省便见。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

  能求放心。方觉得自己有病。语似缓。而义实相需。

  书只贵读。自然心与气合。舒畅发越。晓不得者。自然晓得。晓得者。越有滋味。荀子云。诵数。即今人读书记遍数也。读书须立下硬寨。誓以必晓澈为期。

  古今文人学士。名成利就。心身满假。不复读书求益于人。人亦无敢有以益之。于学问二者。尽情废绝。故天资敏异。学问淹博者。不乏其人。而叩其所造。皆与古人无类焉。盖立名易。则趋之者速。而实不与焉。譬如果未成熟而摘之。未有能尽其质。全其味也。

  儒者必明义理。通古今。达时变。方为实用。方见实学。否则雕塑周程之象于堂。列通书正蒙之册于案。可谓有益于世乎。

  为学当如救火追亡。犹恐不及。如何说出去一日。便不做得工夫。正是出路上好做工夫。便不记得细注字。也须时时提起经之正文在心。须是得这道理。入心不忘。

  路上无应酬语言之烦。毋论舟车。外似劳攘。心却宁息。此时肯做工夫。更觉专一。所谓无地非学。无时非学。予自幼悔不知读书。及入官。恨不暇读书。凡车辙马迹正是抽闲展卷之时。路上好做工夫一语。先得我心。愿人人试行而共勉之。

  学者读书。推求言语工夫常多。点检日用工夫常少。

  寻章摘句工夫。原非躬行实践之学。

  有志天下者。求士必于无事之时。求贤将使正已。毋取之投书献启之流。以对偶评天下士。

  世闲事。思之非不烂熟。只恐做时不如说时。人心不似我心。

  做时不似说时。人心不似我心。切中仕学之弊习。

  归乐堂记云。或者怵迫势利而不能归。或归矣。厌苦淡泊。顾慕畴昔。不能忘情。不知归之为乐。或知之矣。回顾仕宦时所为。有不能无愧悔于心者。于其所乐。虽欲安之不能也。然则仕而能归。归而能乐者。亦岂不难哉。

  士大夫皆云归田为乐。其实有贪位慕势而不能归。归亦不乐者。有似乎乐。而不能安于乐者。即此足以征所学矣。

  有谓荒政之行为可缓者。不知自古国家倾覆之由。何尝不起于盗贼。盗贼窃发之端。何尝不起于饥饿。国家爱民不如惜费之甚。官司忧国不如爱身之切。其言切至。所当成诵。

  祠记云。既得日见先圣先贤之貌象而瞻仰之。曷若遂读其书。求其指。以反诸身而行之乎。

  张横渠讲学。专主涵养持敬。谋国。专主致君雠敌。居官。专主恤民练军。干淳诸儒议论。与晦翁相表里者。先生一人而已。晦翁之言。精到开拓。足集诸儒之大成。先生之文。和平含蓄。庶几程氏之遗风。晦翁精究圣贤之传。排辟异说。所力任者。在万世之道统。先生将命君父之闲。誓诸仇虏。所力任者。在万世之纲常。二儒并出。其互相切磨。足使千载兴起。

  君相不当阻士大夫之好名。惟朋友相切磋。则不当好名耳。

  朋友以好名相切磋。无非互相标榜。务外徇人。必有欺世钓名之事。士大夫居得为之时。有行政之责。扶植名教。利济民物。其本职也。乃实事也。故不宜概以好名二字。沮其经世之志。

  伊川谓铸铜钱宁亏本。则盗铸息。卖官盐宁减价。则盐课增又谓温公变法。未可动役法。动即三五年不定。其后无一不验。

  平日读圣人书。一旦遇事。仍与闾巷人无异。或有一听老成人之语。便能终身服行。岂老成之言。过于六经哉。只缘读书不作有用看故也。或问为学多。为事废。曰事未到时心先忙。事已过后心不定。所以古时节多。

  看得应事时。即是工夫。所以集事。何为废事。

  听人语不中节者。择其略可应之一语。

译圣贤一谈到“知”,便紧接着谈到“行”。知与行常常是相互依赖的。就像眼睛没有脚就无法行走,脚没有眼睛就无法看清方向。论先后次序,知在先;论轻重程度,行更重。知道自己有某种毛病,就一定要去除这种毛病。发觉言语过多,就思考要简约沉默;心思疏漏宽泛,就加以细致严密;轻浮浅薄,就必须深沉厚重。像孟子所说的“求放心”,已经说得稍缓了。心不需要去“求”,只要警觉反省,自然就能显现。孔子说:“我想要仁,仁就来了。”

能够“求放心”,才觉得自己有毛病。这话听起来似乎迟缓,但义理上却是相互需要的。

书籍只贵在诵读,自然心与气相合,舒畅发扬。原本不懂的,自然就会懂;原本懂的,越读越有滋味。荀子说“诵数”,就是现在人读书所记的遍数。读书必须立下坚定的志向,发誓以彻底明白透彻为期限。

古今的文人学士,成名获利之后,身心自满,不再读书以求益于人,别人也不敢有什么益处给他们。对于学问这两方面,完全废弃断绝。所以天资聪颖、学问渊博的人,并不缺乏,但探问他们的造诣,都与古人不同类。大概是因为树立名声容易,所以追求它的人迅速,但实际上并不真正具备。这就像水果还没成熟就采摘,没有谁能穷尽它的本质,保全它的味道。

儒者必须明晓义理,通晓古今,通达时势变化,才算有实用,才算见实学。否则,在厅堂上雕塑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塑像,在书案上陈列《通书》《正蒙》的书籍,可以说对世道有益吗?

做学问应当像救火追赶逃亡的人一样,还恐怕来不及,怎么能说出去一天,就不做功夫了呢?正是在出外路途上好做功夫。即使记不住详细的注释文字,也必须时时把经书的正文记在心中。必须让这道理进入内心,不忘怀。

路上没有应酬语言的烦扰,不论坐船坐车,外表看似劳碌,内心却宁静安息。这时肯做功夫,更觉得专一。所谓没有地方不是学习,没有时间不是学习。我从小后悔不知道读书,等到做官后,又恨没有空闲读书。凡是车马足迹所到之处,正是抽空展开书卷的时候。“路上好做功夫”这句话,先得我心。希望人人都尝试实行并共同勉励。

学者读书,推究言语的功夫常常很多,检点日常行为的功夫常常很少。

寻章摘句的功夫,原本就不是亲身实践之学。

有志于天下的人,求取士人一定要在无事的时候。求取贤人是为了端正自己,不要选取那些投书献启之流,用对偶辞藻来品评天下士人。

世间的事,思考起来并非不烂熟,只是恐怕做起来不如说起来。人心不像我心。

做起来不如说起来,人心不像我心,切中仕途学者的弊病习气。

《归乐堂记》说:有的人被势利所胁迫而不能归隐,有的人归隐了,却厌恶苦于淡泊,顾念羡慕过去,不能忘情,不知道归隐的乐趣;有的人知道了,回顾做官时所为,内心不能没有愧疚悔恨,对于他所乐的事,虽然想安心也不能。那么,做官而能归隐,归隐而能安乐的人,难道不难吗?

士大夫都说归田是快乐的,其实有的人贪恋地位权势而不能归隐,归隐了也不快乐;有的人似乎快乐,却不能安于快乐。仅凭这一点就足以验证他们的学问了。

有人说荒政(救灾政策)的实施可以暂缓,不知道自古国家倾覆的原因,何尝不是起于盗贼;盗贼窃发的事端,何尝不是起于饥饿。国家爱护百姓不如吝惜费用那么严重,官吏担忧国家不如爱护自身那么急切。这话切中要害,应当熟读成诵。

《祠记》说:既然能每天见到先圣先贤的塑像而瞻仰,何不进而读他们的书,探求他们的旨意,返诸自身而实行呢?

张横渠讲学,专门主张涵养持敬;谋划国事,专门主张辅佐君主、仇视敌寇;做官,专门主张体恤百姓、训练军队。乾道、淳熙年间诸儒的议论,与朱熹(晦翁)相互表里的人,只有先生一人而已。朱熹的言论,精到开拓,足以集诸儒之大成;先生的文章,和平含蓄,差不多继承了程氏的遗风。朱熹精究圣贤的传承,排斥驳斥异说,他所尽力承担的是万世之道统;先生处于君父的命令之间,发誓对抗仇虏,他所尽力承担的是万世之纲常。两位儒者同时出现,他们互相切磋砥砺,足以使千载之下兴起。

君主和宰相不应当阻止士大夫的好名之心,只有朋友之间互相切磋,才不应当好名。

朋友之间以好名互相切磋,无非是互相标榜,务求外表迎合他人,必定有欺世盗名的事情。士大夫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有行政的责任,扶持名教,利于救济百姓,这是他们的本职,也是实事。所以不应当一概用好名二字,阻碍他们经世济民的志向。

程颐(伊川)说铸造铜钱宁可亏损成本,那么盗铸就会停止;卖官盐宁可减价,那么盐税会增加。又说司马光(温公)变法,不可动摇役法,一动役法,三五年都定不下来。后来没有不验证的。

平时读圣人的书,一旦遇到事情,仍然和里巷普通人没有区别。有的人听了一次老成人的话,就能终身奉行。难道老成人的话超过六经吗?只是因为读书不把它当作有用的东西来看的缘故。有人问:做学问多,做事废弛。回答说:事情还没到时心先忙乱,事情已过之后心不定。所以古人节操多。

看得应事的时候,就是做功夫的时候,所以能集成功业,为什么说废弛事情呢?

听人说话不合节度,选择其中稍微可以应答的一句话。

推说应之。

  不中节之语不听。则近于藐视。听而不应。近于深险。就中择其可听者。推说应之。既不失己。又不失人。亦不失言之道也。推说者。推广而言之。非推远而拒之也。

译对于可以听取的意见,要加以阐发并予以回应。

对于不合时宜的言语,如果不听,就接近于轻蔑;如果听了却不回应,就接近于阴险深沉。

在这两者之间,选择那些可以听取的意见,加以阐发并予以回应。

这样既不会丧失自己的立场,也不会辜负他人,也不会违背言语交往的道理。

所谓“推说”,是指推广阐发而言,并不是推远拒绝之意。

上问张端河北盐议。对曰。今且以变通财利为先。凡利者。阴也。阴当隐伏。义者。阳也。阳当宣着。论曰。取其所当取。则利即义矣。何宣着隐伏之有。若宣着为善之名。而阴收为利之实。此五霸假仁义之术。王者不为也。故青苗意在取息。而以补助为名。市易欲尽笼商贾之利。而以均济贫苦为说。正此意。

  程正叔不敢解经。或有劝出易传者。正叔曰。独不望某之进乎。按此说。则近世纷纷解经者可戒矣。

  古者四十而仕。今十四五便学缀文觅官。岂尝有意为己之学。夫以不学之人。一旦授之官。使之事君长民治事。故多凡下不足道。

  按此极中时病。士大夫宜反求其所谓学也。

  一念之善。则天神地示。祥风和气。皆在于此。一念之恶。则妖星疠鬼。凶荒札瘥。皆在于此。是以君子慎其独。又曰。君子为善。期于无愧而已。非可责报于天也。苟有一毫观望之心。则所存已不正矣。虽善犹利也。又曰。观大节必于细事。观立朝必于平日。平日趋利避害。他日必欺君卖国矣。平日负约失期。他日必附下罔上矣。

  苏东坡思堂记。主无思之说。愚谓心之官则思。自古未闻无思之说。天下何思何虑。言理有自然。不待思也。不思而得。言德盛仁熟。不必思也。如朋从尔思。思而不学之类。则戒人之过于思也。思不可无也。东坡才高识敏。事既立就。而又习用道家之说。以爱惜精神为心。故并??言无思。非孔孟教人意也。

  孔子云。以思无益。不如学。学而不思则罔。未有以无思为自得者也。苏子无思之说。不可为训。何思何虑之语。不善解之。最误学者。

  读书训诂既通之后。但平心读之。不必强加揣摩。则无非浸灌培益。鞭策磨励之功。或有未通晓处。姑阙之。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加涵泳。则自然日光月明。向来未晓者。将亦有涣然冰释者矣。

  圣哲之言。布在方策。何所不备。传注之家。汗牛充栋。譬之药笼方书。搜求储蓄。殆无遗类。良医所用。不必奇异。惟足以愈疾而已。

  朱子门人所记。或主静坐。或以静坐为非。或主博览。或以博览为杂。盖随其人之病而药之耳。要之静而可施之动。博而必求其要。此中持衡之说。观者谨毋执一为据。况其闲亦有门人记录太过者。又当参以朱子平日自着之言也。

  方是善学朱子。不致误入歧途。授人口实也。

  须是信得及方可。愚按古人此语。谓信道笃。信命真。不为贫贱患难所变者。若自以为是。不为人言所及。却恐不可。荆公之误正在此。

  王安石以文行称天下。厯事三朝。仁宗恶其诈。不用。英宗建立时有异议。自慊不求用。愈不用。名愈显。神宗立。遂骤用之。天下方翘首望太平。乃尽坏祖宗法度。聚敛毒民。生事开边。卒乱天下。正坐博学自矜。视天下无人。而行其独耳。愚谓此其为安石之不学欤。夫学者将以明理而施之用。六经治道之根源。诸史行事之龟鉴。固非山经海志。野史小说。神仙传。天竺书。索隐务奇之为博也。国朝开国元勋。无如赵韩王守成。贤相无如李文靖韩王。每断大事。惟读论语。曰以半部论语。佐艺祖定天下。文靖作相。尝读论语曰。节用爱人。使民以时两句。尚未能行。必若是。斯可言大臣之读书矣。张乖崖讥莱公不学无术。彼所谓学。虽独指区区之智术而言。然语已怪而不伦。安石又面骂诸公不读书。此正安石自道耳。孟子何必曰利一语。三尺童所知。安石尚不能行。又乌得夸读书。故愚尝谓安石本效商鞅。而才不及。鞅虽负小人不世出之才。亦藉秦积威。人心素胁息凛凛。而后令必行。使鞅生仁厚之世。人心素恃上恩。虽鞅之才。尚不能行。况安石乎。犹赖朝廷仁厚。根以深固。国以再延。安石亦赖以免。不然。其弟安国。盖尝预忧其灭门矣。嘻。若安石果读书。何至是耶。

  以此訾安石不曾读书。安石亦当无辞矣。

  温公戒金陵用小人。介甫曰。法

译皇上询问张端关于河北盐政的议论。张端回答说:“现在应当以变通财政利益为优先。凡是利益,属于阴,阴应当隐伏;道义属于阳,阳应当显扬。《论》说:‘获取应当获取的,那么利益就是道义了,哪里还有显扬与隐伏的区别呢?’如果以显扬为名获取善的名声,而暗中收取利益的实质,这是五霸假借仁义的手段,王者是不做的。所以青苗法意在收取利息,却以补助为名;市易法想要尽揽商贾的利益,却以救济贫苦为说辞,正是这个意思。”

程正叔不敢解释经典,有人劝他出版《易传》,正叔说:“难道不希望我进用吗?”按照这个说法,那么近世纷纷解释经典的人可以引以为戒了。

古代人四十岁才出仕做官,现在十四五岁就学习写文章谋求官职,哪里曾经有心为自身修养而学习呢?让没有学问的人,一旦授予官职,让他侍奉君主、统领百姓、处理政务,所以大多平庸低下,不值一提。

按:这极其切中时弊。士大夫应当反省他们所谓的“学”究竟是什么。

一个善念,那么天神地祇、祥风和气,都在于此;一个恶念,那么妖星厉鬼、凶荒瘟疫,都在于此。因此君子慎独。又说:君子行善,只求内心无愧罢了,不可以向天求取回报。如果有一毫观望之心,那么所存之心已经不正了,虽然是善行,也属于利欲。又说:观察大节必须从细微小事入手,观察在朝廷的表现必须从平日入手。平日趋利避害,日后必定欺君卖国;平日违背约定、失信误期,日后必定依附下属、蒙蔽上级。

苏东坡的《思堂记》,主张“无思”的说法。我认为心的功能就是思考,自古没有听说过“无思”的说法。“天下何思何虑”,是说道理有其自然,不等待思考;“不思而得”,是说德行盛大、仁德纯熟,不必思考。至于“朋从尔思”、“思而不学”之类,则是告诫人们不要过度思考。思考是不可缺少的。苏东坡才高识敏,事情既已轻易成就,又习惯运用道家学说,以爱惜精神为心,所以一并说“无思”,这不是孔孟教人的本意。

孔子说:“只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从来没有把“无思”当作自得的人。苏子的“无思”之说,不可以作为准则。“何思何虑”这句话,如果不好好解释,最容易误导学者。

读书在训诂通晓之后,只要平心静气地阅读,不必强行揣摩,那么没有不是浸润培养、鞭策磨砺的功效。如果有未通晓的地方,暂且搁置,并且用那些明白清晰的内容,每天加以涵泳,那么自然如日光月明,向来未晓的地方,也将涣然冰释。

圣哲的言论,遍布在典籍中,有什么不完备的呢?传注之家的著作,汗牛充栋。好比药笼方书,搜求储蓄,几乎没有遗漏。良医所用的,不必奇异,只要足以治愈疾病就可以了。

朱子门人所记录的,有的主张静坐,有的认为静坐不对;有的主张博览,有的认为博览杂乱。大概是根据每个人的毛病来对症下药罢了。总之,静定而能应用于行动,广博而必求其精要,这是持衡的说法,观看的人千万不要固执一端作为依据。况且其中也有门人记录过度的地方,又应当参考朱子平日自己著作的言论。

这才是善于学习朱子,不至于误入歧途,授人口实。

必须是能深信不疑才可以。我认为古人这话,是说信道笃实,信命真诚,不被贫贱患难所改变的人。如果自以为是,不被别人的言论所影响,恐怕就不对了。王安石的错误正在于此。

王安石以文章德行著称天下,历经三朝。仁宗厌恶他的奸诈,不任用他;英宗即位时有异议,他自满而不求任用,越不被任用,名声越显赫;神宗即位,于是骤然任用他。天下正翘首盼望太平,他却尽坏祖宗法度,聚敛毒害百姓,生事开边,最终扰乱天下。这正是因为他博学自矜,视天下无人,而实行他的独断。我认为这可以说是王安石的不学。学者将要明理并施之于用,六经是治道的根源,诸史是行事的借鉴,固然不是山经海志、野史小说、神仙传、天竺书、索隐务奇之类的博学。本朝开国元勋,没有比得上赵韩王守成的;贤相没有比得上李文靖、韩王的。每当决断大事,只读《论语》,说用半部《论语》辅佐太祖平定天下。文靖做宰相,曾读《论语》说:“节用爱人,使民以时”这两句,尚且未能实行,必须像这样,才可以说是大臣的读书。张乖崖讥讽莱公不学无术,他所谓的学,虽然只指区区智术而言,但话已奇怪而不伦。王安石又当面骂各位公卿不读书,这正是王安石自道。孟子“何必曰利”一句话,三尺孩童都知道,王安石尚且不能实行,又怎么能夸口读书呢?所以我曾说王安石本效法商鞅,而才不及商鞅。商鞅虽负有小人中不世出的才能,也凭借秦国的积威,人心向来畏惧战栗,然后法令必定能行。假使商鞅生在仁厚的时代,人心向来依赖上恩,即使是商鞅的才能,尚且不能实行,何况王安石呢?还赖朝廷仁厚,根基深厚牢固,国家得以再延续,王安石也赖以免祸。不然,他的弟弟王安国,曾经预先担忧他灭门。唉,如果王安石真的读书,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

以此来指责王安石不曾读书,王安石也应当无言以对。

司马光告诫金陵不要任用小人,王安石说:“法

行即逐之。公曰。误矣。小人得路。岂可去也。他日将悔之。

译出发就追赶他。公说:“错了。小人得势,怎么能离开呢?日后将会后悔的。”

绍圣革元佑之政。陈忠肃公力陈其不可。建中革绍圣之弊。温公又戒其欲速。尝主别试。前名尽取王氏之学。曰顺时所以救时。不必救快目前也。其从容远虑若此。首辨蔡京奸邪。蔡氏党欲杀公者百计。公终不慑。非刚柔适中者能尔乎。大厦之颠。虽非一木能支。而着日录辨。着尊尧集。又着四明遵尧集。章蔡诬谤。卒赖以一洗之。功我宋多矣。朱子辑言行录。而名臣之言行备焉。辑近思录。而诸儒之谋理详焉。且彼此参验。循环阅习。以其行稽其所言。以其言进其所行。晦庵之望后学者庶乎。

  陆象山云。须是下及物工夫。则随大随小有济。此语足觇象山讲明皆有用之学。但古之学者为己。用之则行。及物自在其中。明道士言自一命以上。存心爱物。于物必有所济。此正言出仕事也。

  随时有及物工夫。随事有济民实事。足征象山之学。亦非无用。祗不可空讲心学。近于冥悟耳。

  言行录。杂取传记之言。备载诸贤出处本末。凡国朝盛衰之故。莫不隐然备见其闲矣。如释藩镇兵权。而天下定。取幽燕纳李继捧。而狄患启。李文靖镇以清静。而民生安。寇莱公决策亲征。而边好久。王文正苟且顺从夭书祷祠之妄作。而国力几弊。王沂公相仁宗初年。韩魏公相英宗神宗朝。当主少国危之日。安若泰山。王安石行新法。开边隙。而天下几危。宣仁太后相司马公。而天下再安。范纯仁兼用小人。以致章惇蔡京辈绍述安石。而国家遂有南迁之祸。盛衰大要。不出此数者。皆可考见。然则此录。岂特记诸贤之言行而已哉。愚尝谓史无定体。随事为篇。春秋纪年以书。班马以来分记传。而此录亦朱文公阴寓本朝之史。

  合观言行录。不异信史矣。

  自孟子没后。学圣人之学者惟仲舒。其天资纯美。用意肫笃。汉唐诸儒。鲜其比者。使幸而及门于孔氏。亲承圣训。庶几四科之流亚矣。其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如许正论。前无古人。其后能见之发挥者。惟伊洛诸儒。尝见之行事者。惟诸葛孔明。所谓汉贼不两立。成败利钝不暇计者也。

  贾谊天资甚高。议论甚伟。惜不闻孔孟之学。然一时无与比者。其后经画汉世变故。皆谊遗策。

  陆贾以诗书说高帝。一时羣臣无有也。贾以吕氏欲王诸吕而病免。岂忍一日苟禄于君侧。既病免。复傅会将相。以诛诸吕。又岂忍一日苟忘其君。此亦一时羣臣无有也。贾庶几以道事君者欤。

  文翁之在蜀。庶几为生民立极之类矣。黄霸之教化。朱邑之慈祥。龚遂召信臣之感厉劝率。民心服从。捷于影响。非所谓至诚而动者乎。后世从事于一切以御其民。而曰古今异时。教化不可复行于今也。亦弗思甚哉。

  佞幸立传。谓佞而见幸也。赞称爱之适足以害之一语。尤切。万世而下。幸之与见幸者。皆足以戒矣。

  唐史以隐逸先循吏。是何重介僻之士。而轻为民父母哉。天地生才。国家养士。正为何事。孔子厯聘。孟子游说。果为何说。而惑于庄生寓言之许由哉。且隐逸者。独善其身之名也。唐隐逸。惟孙思邈志行修洁。言论可法。无媿隐逸之名。其余不为清谈。则为沈湎。又否则为道士异端之说。败礼伤教。于斯为甚。使唐之大体不正。又一西晋矣。曾是而谓之独善可乎。就使其能独善。是其志不伸于时。泽不加于民。德虽未必与达者异。而功则不得与达者伍。况其不能独善乎。列隐逸于循吏之上。得无伤政教之实。而长行怪之风乎。愚故疑而识之。以谂同志者。

  隐逸虽曰高风。于世何益。循吏者。民之司命也。

  仇士良戒其徒。毋令天子暇。暇则观书。亲儒生。莫若殖财货。盛鹰马。日以游猎声色蛊其心。呜呼。是诚何心哉。然愚尝谓士良阴用其术。虽有损于一时。史臣明记其言。实有益于万世。使有天下者常书士良传一通。揭之座隅。朝夕观省焉。彼挟士良之术者。又安得而售乎。

  欧阳文忠公。以言事坐贬夷陵令。地

译绍圣年间改革元佑时期的政令。陈忠肃公极力陈述这样做不可行。建中靖国年间纠正绍圣时期的弊政。司马温公又告诫不要急于求成。他曾经主持单独的考试,录取的前几名都是研习王氏学说的人。他说顺应时势是为了挽救时局,不必急于解决眼前的急务。他从容深远的谋虑就像这样。他首先辨明蔡京的奸邪,蔡氏党羽想要杀害他的计策有上百种,他始终不畏惧。如果不是刚柔适中的人,能做到这样吗?大厦将要倾覆,虽然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但他撰写《日录辨》、《尊尧集》,又撰写《四明遵尧集》,章惇、蔡京的诬蔑诽谤,最终依赖这些著作得以洗刷。他对宋朝的功劳太多了。朱子编纂《名臣言行录》,名臣的言行就完备了;编纂《近思录》,诸儒的义理就详尽了。而且彼此参证检验,循环阅读学习,用他们的行为来考察他们的言论,用他们的言论来促进他们的行为。晦庵先生对后学者的期望大概就在于此吧。

陆象山说:必须做切合实际、惠及事物的功夫,那么无论事情大小都有裨益。这句话足以看出象山所阐明的都是有用的学问。只是古代的学者是为了修养自己,被任用就施行抱负,惠及事物自然包含在其中。明道士说从最低级的官职以上,存心爱护万物,对万物必定有所裨益。这正是说言行一致、付诸实践的意思。

随时都有切合实际的功夫,随事都有救济百姓的实事。足以证明象山的学问,也不是没有用的。只是不可以空谈心性之学,接近于冥冥中的领悟罢了。

《名臣言行录》杂取传记中的言论,完备记载各位贤臣出仕隐退的始末。凡是本朝兴盛衰败的原因,没有不隐约完备地显现其中的。比如解除藩镇的兵权,天下就安定;收复幽燕、接纳李继捧,狄人的祸患就开启了;李文靖以清静治理,百姓生活就安定;寇莱公决意亲自征讨,边疆战事就长久;王文正苟且顺从,妄作祈祷祭祀,国力几乎衰败;王沂公在仁宗初年任相,韩魏公在英宗、神宗朝任相,正值君主年少、国家危殆之时,却安稳如泰山;王安石实行新法,开启边疆战端,天下几乎危亡;宣仁太后任用司马公,天下再次安定;范纯仁兼用小人,导致章惇、蔡京等人继承王安石的政策,国家于是有了南迁的祸患。兴盛衰败的大致情况,不出这几类,都可以考察得知。那么这部书,难道只是记载各位贤臣的言行而已吗?我曾经说史书没有固定的体例,随着事情来分篇。《春秋》按年记载,班固、司马迁以来分为纪传体,而这部书也是朱文公暗中寄托的本朝历史。

综合观看《名臣言行录》,与可信的史书没有不同。

自从孟子去世后,学习圣人学问的只有董仲舒。他的天资纯正美好,用心诚恳笃实。汉唐的儒者,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如果他有幸能成为孔子的门徒,亲自承受圣人的教诲,大概可以成为四科弟子的同类了。他说“端正义理而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像这样的正确言论,前无古人。后来能对此加以发扬的,只有伊洛诸儒;曾在行事中体现的,只有诸葛孔明。所谓汉朝与贼寇不能并存,成败利钝来不及计较,就是这种精神。

贾谊天资很高,议论很宏伟。可惜没有听闻孔孟的学问,然而当时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后来筹划汉朝的变故,都是贾谊留下的策略。

陆贾用《诗》《书》劝说高帝,当时的群臣没有能做到的。陆贾因为吕氏想要封吕氏子弟为王而称病免职,难道忍心在君主身边苟且领取俸禄一天吗?既然称病免职,后来又辅佐周勃、陈平诛杀诸吕,又难道忍心一天忘记君主吗?这也是当时群臣没有能做到的。陆贾大概是能以道义侍奉君主的人吧。

文翁在蜀地,大概是为生民树立准则的一类人了。黄霸的教化,朱邑的慈祥,龚遂、召信臣的感化激励劝导,民心服从,快得像影子和回声一样。这不是所说的至诚而感动人吗?后世从事于一切用权术驾驭百姓,却说古今时代不同,教化不能在现在实行。这也是太不思量了。

佞幸传,是说奸佞而受到宠幸的人。赞语称“宠爱他们正好足以害了他们”这一句话,尤其切中要害。万世以后,宠幸的人和受到宠幸的人,都足以引以为戒了。

唐史把隐逸列在循吏之前,这是为什么重视孤介僻陋之士,而轻视做百姓父母官的人呢?天地生出人才,国家培养士人,正是为了什么事?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究竟是为了什么?却被庄子寓言中的许由所迷惑。况且隐逸,只是独善其身的名声。唐代的隐逸,只有孙思邈志向行为修洁,言论可以作为法则,无愧于隐逸的名声。其余的不是清谈,就是沉湎酒色,再不然就是道士异端的学说,败坏礼教,在这里表现得最严重。使得唐代的大体不正,又是一个西晋了。这样还能称之为独善其身吗?即使他们能独善其身,他们的志向不能在当时伸展,恩泽不能加于百姓,德行虽然未必与通达的人不同,但功绩却不能与通达的人并列。何况他们不能独善其身呢。把隐逸列在循吏之上,难道不伤害政教的实质,而助长怪异的风气吗?我因此怀疑并记下这些,来告知志同道合的人。

隐逸虽然说有高风,对世间有什么益处呢?循吏,是百姓的命脉啊。

仇士良告诫他的门徒,不要让天子有空闲。有空闲就会看书,亲近儒生,不如积聚财货,蓄养鹰马,每天用游猎声色迷惑他的心。唉,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然而我曾经说仇士良暗中使用他的权术,虽然对当时有损害,史臣明确记载他的话,实际上对万世有益。假使拥有天下的人常常抄写仇士良传一遍,张贴在座位旁边,早晚观看反省。那些挟持仇士良权术的人,又怎么能得逞呢?

欧阳文忠公,因为议论政事获罪被贬为夷陵县令。地方

远无书可读。翻阅架阁陈年公案。见枉屈不可胜数。仰天誓心。遇事不敢忽。其后为数郡。皆宽简不扰。使河东。则议麟州不可废。使河北。则谓胁从不可杀。议河决。则谓横陇工大难开。六塔河狭小不能受大河。惟当增堤浚淤。以免民患。在兵府。考兵屯地理。更为图籍。在政府。考官兵吏财。集为总目。皆一仰天自誓之心推之欤。故公于后学从游。多谈吏事。

译远方没有书可读,便翻阅架阁中陈年的公案,发现冤屈之事不可胜数,于是仰天立誓,遇事不敢疏忽。后来他在几个郡任职,都采取宽简不扰民的政策。出使河东时,他议论麟州不可废除;出使河北时,他认为胁从者不可杀害;议论黄河决口问题时,他说横陇工程太大难以开凿,六塔河狭小不能容纳大河,只应当加高堤坝、疏浚淤泥,以免除百姓的祸患。在兵部任职时,他考察兵屯地理,重新编绘图籍;在政府任职时,他考察官兵吏财,汇总成总目。这都是凭着当初仰天自誓的心意推行的吧。所以他在教导后学门徒时,多谈论吏治事务。

偶阅架上陈案。即仰天誓心。志疏冤滞。至于麟州不可废。胁从不可杀。决河工大难开。河小不能受大。考兵屯地理。更为图籍。考官兵吏财。集为目录。欧阳公平时论述。无非吏事。即学即仕。可师可法。

  王安石以谏官之置为非。谓谏官士耳。而责以王公之事。主听之而改。则是士制命而君听。此公强狠自任。不恤人言之心所发也。狂夫之言。圣人择焉。而可曰君听命于士乎。

  安石此论。由于心志所存。学术所尚。所以后来误国。不越此病。

  王安石谓杨子为己。近于儒。墨子为人。远于道。公盖有疑于孔子为己为人之分也。不知义理各有攸当。孔子之为己.是务实。杨朱之为我。是自私。两不相干。惟孔孟之说。确不可易。

  孔子为己为人之论。推其所从生。辨其所终极。千古论学极则。介甫之学。早已误入歧途。故有此论。

  王安石谓小说无所不读。然后能知大体。此公之所以不能知大体与。又谓方今乱俗。不在于佛。此公之所以自误而乱俗者与。

  石徂徕谓有某为某官时。忠鲠谠直。耸动朝野。不四五年取显仕。今为某官。位弥高。身弥贵。朝廷有阙政。不复言。则向之中鲠谠直。乃沽名以为速进之媒乎。愚谓向非沽名。后乃淫于富贵耳。人若不自觉此情。于将军黄金横带事可验。此士大夫得志于当世之常。常当痛省。

  道原于天。阐于伏羲。传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而集大成于孔子。苟有异于孔子者。皆非吾之所谓道矣。战国时。杨墨尝害此道。孟子辟之。而道以明。汉魏以降。佛老尝乱此道。韩文公辟之。而道又明。唐中世以后。佛氏始改说心学。以荡此道。濂洛诸儒。讲性理之学以辟之。而道益明。伊川既没。讲濂洛性理之学者。反又浸淫于佛氏心学之说。晦庵复出而返之中正。归之平实。而道益大明。其说虽根柢于无极太极。实则归宿于仁义中正。虽探原于阴阳性命。实则体验于躬行践履。虽亦未尝不主于心。实则欲正此心以达之天下国家之用。非其它。所谓即心是道。绝物而立于独。弃实而流于虚也。

  道即日用常行之理。不谓之理。而谓之道者。道者大路之称。即其所易见。形其所难见。使知人之。未有不由于理。亦犹人之未有不由于路。故谓理为道。而凡粲然天地闲。人之所尝行者皆道矣。世衰道微。横议者作。创以恍惚窈冥为道。若以道为别有一物。超出天地之外。使人谢绝生理。离形去智。终其身以求之。而终无得焉。去道远矣。

  道固无所不在。而人则未必尽能合于道时。则有备道之圣人。作为君师。而人道以立。自羲黄尧舜以至于今。第第相承。以维持人道于不坏不泯。世衰道微。横议者作。又创为真人至人之目。不知彼所谓真人至人者。所生何时。所行何事。其姓名声迹所载何书。是特一时故为寓言。而人犹或信以为真有其人焉。吁。可怪也。

  世之士。生而读书。即以科举为的。既得之矣。复混于利禄场中。至老不知。或有能付得失于分定。知义理为先务。必得大儒为依归。开其所从入之门。而塞其所不必游之途。然后知自拔于流俗。为用于斯世。

  既得科举。尚须有人焉。开其所从入之门。塞其所不必游之途。方不至迷于利禄之场可见学与仕。均不可以无师也。

  有以止庵名其居者。先生为之记曰。知止不殆。此老氏之所谓止。退全一己之言也。大学明新在止于至善。此孔门之所谓止。兼善天下之义也。吾辈以孔门之学发身。奚取于老子哉。惟相与讲明至善之所在耳。大学自为人君止于仁。至与人交止于信。虽所止之目凡五。要不过举其大以概其余。实则一事一物之微。一举一动之暂。无非天理之流行。则亦无非至善之所在。皆不容不求其所当止之地也。虽然。人必有所不止也。然后能得其所止。一或自止。则志愈颓惰。工夫不续。人者一集。天者已扰。而何止之有。故夫子曰。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译偶然翻阅架上的旧案卷,便仰天立誓,立志疏通冤屈滞碍之事。认为麟州不可废弃,胁从者不可杀戮,决口处的河工极难开凿,河道狭小不能容纳大水。考察兵屯的地理情况,绘制成图册;考察官兵吏员的财物情况,编集为目录。欧阳修平时的论述,无非都是政务实务,既是学问又是仕途,值得效法。

王安石认为设置谏官是不对的,说谏官只是士人,却让他们承担王公大臣的职责。君主听从并改正,那就是士人发号施令而君主听从。这是王安石强硬狠戾、独断专行、不顾他人议论的心态所发出的言论。狂夫的话,圣人也会选择采纳,难道可以说君主听从士人的命令吗?

王安石的这种言论,源于他的心志所向和学术崇尚,所以他后来误国,没有超出这个弊病。

王安石说杨朱的“为我”接近儒家,墨子的“兼爱”远离大道。王安石大概对孔子关于“为己”和“为人”的区别存有疑惑。不知道义理各有其恰当之处,孔子的“为己”是务实,杨朱的“为我”是自私,两者毫不相干。只有孔孟的学说,确实不可改变。

孔子关于“为己”和“为人”的论述,推究其来源,辨别其终极,是千古论学的极致。王安石(介甫)的学问,早已误入歧途,所以才有这种言论。

王安石说小说无所不读,然后才能知晓大体。这大概就是王安石不能知晓大体的原因吧。他又说当今扰乱风俗的,不在于佛教。这大概就是王安石自误而扰乱风俗的原因吧。

石徂徕说,有某人在担任某官时,忠诚刚直,震动朝野,不到四五年就取得了显赫的官位。现在担任某官,地位更高,身份更尊贵,朝廷有缺失的政策,不再进言。那么他以前的忠诚刚直,难道是沽名钓誉作为快速晋升的媒介吗?我认为以前不是沽名钓誉,后来是沉溺于富贵罢了。人如果不自觉察这种情态,从将军黄金横带的事就可以验证。这是士大夫在当世得志的常态,应当深切反省。

道源于天,由伏羲阐发,传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而在孔子那里集大成。如果有不同于孔子的,都不是我所说的道。战国时,杨朱、墨子曾危害此道,孟子辟驳他们,道因此彰明。汉魏以后,佛老曾扰乱此道,韩愈辟驳他们,道又彰明。唐中叶以后,佛教开始改说心学,以荡涤此道,濂洛诸儒讲性理之学来辟驳,道更加彰明。伊川去世后,讲濂洛性理之学的人,反而又浸淫于佛教心学的说法。朱熹(晦庵)复出而回归中正,归于平实,道更加大明。他的学说虽然根基于无极太极,实则归宿于仁义中正;虽然探源于阴阳性命,实则体验于亲身实践;虽然也未尝不主张于心,实则想要端正此心以达于天下国家的实用。并非其他所谓的即心是道,脱离万物而独立,抛弃实有而流于虚空。

道就是日常使用的常行之理。不称之为理,而称之为道,是因为道是大路的称呼,即通过容易见到的,来显现难以见到的,使人知道人没有不遵循理的,也就像人没有不遵循路的一样。所以称理为道,凡是天地间清晰可见、人曾经行过的,都是道。世道衰微,横议者兴起,创立以恍惚幽深为道,如果把道看作别有一物,超出天地之外,使人谢绝生理,离形去智,终身寻求它,最终一无所得,这就离道远了。

道固然无所不在,而人未必都能合于道。这时就有备道的圣人,作为君师,人道因此确立。从伏羲、黄帝、尧舜直到今天,代代相承,以维持人道不坏不泯。世道衰微,横议者兴起,又创立真人、至人的名目,不知道他们所说的真人、至人,生于何时,做过何事,他们的姓名事迹记载在什么书上,这只是一时的寓言,而人还相信真有这样的人,唉,真奇怪啊。

世上的士人,生来读书,就以科举为目标。得到功名后,又混迹于利禄场中,到老都不知道。如果有能把得失归于命定,知道义理是首要任务,一定要得到大儒作为依归,打开他们入门的门径,堵塞他们不必游走的途径,然后才知道自拔于流俗,为当世所用。

既得科举,尚须有人打开他们入门的门径,堵塞他们不必游走的途径,才不至于迷失在利禄场中。可见求学和做官,都不能没有老师。

有人用“止庵”命名他的居所,先生为他作记说:“知止不殆”,这是老子所说的止,是退守保全自己的言论。《大学》说“明明德”在于止于至善,这是孔门所说的止,是兼善天下的意义。我们凭借孔门的学问立身,为什么要取法老子呢?只是共同讲明至善所在罢了。《大学》从“为人君止于仁”到“与人交止于信”,虽然所止的项目有五项,不过是举其大要以概括其余。实则一事一物的细微,一举一动的短暂,无非是天理的流行,也就是至善所在,都不容不寻求其应当止的地方。虽然如此,人必须有所不止,然后才能得到其所止。一旦自我停止,那么志气更加颓废懒惰,功夫不能延续,人心一聚集,天理已扰乱,还有什么止可言呢?所以孔子说:“我只见人们前进,未见有人停止。”

县于学校教养最切。盖士方少长闾里。闻见未杂。父诏兄勉。必先使挟策而游于学。于斯时也。早正而素定之。是水方出而澄其源。木初生而培其本。关系异日之成就。夫岂小小。故各县无不置之学。士大夫亦深体其所以然。凡莅官。率先谒圣而讲学。无非振兴于学之意。如明道之于扶沟。如晦翁之任同安。休风善教。闻者兴起。夫何风俗事势之日变。簿书期会之日繁。或视学校为具文。否亦因俗尘而靡暇矣。

译县里对于学校的教育培养最为关切。因为士人正值年少成长于乡里,见闻尚未混杂,父亲告诫、兄长勉励,必定先让他们带着书卷到学校游学。在这个时候,早早端正并奠定其基础,就像水刚流出时澄清其源头,树木初生时培育其根本,这与日后成就的关系,难道是很小的吗?所以各县没有不设立学校的,士大夫也深深体会其中的道理。凡是到任做官,都率先拜谒孔子并讲学,无非是振兴学校的意思。比如程颢在扶沟,比如朱熹在同安任职,美好的风尚和善教,使听到的人振奋兴起。然而风俗事势日益变化,文书案牍和期限会议日益繁杂,有的人把学校当作虚设的形式,否则也是因为世俗尘务而忙得没有空闲了。

夫教非课试之谓。而导迪之使一于善也。养非饮食之谓。而涵养之使讫于成也。不教之义。而教之利。不养其大。而养其小。其弊非一日。故士习亦难言也。仁义礼知之性。具在人心。所以开而明之者。则在乎教。诗书礼乐之教。具在方册。所以讲而行之者。则系乎师。必明圣经而后可以淑人心。必淑人心而后可以移风俗。为国家举世太平之助。自辞章之学兴。而士未必知经。及创立经学。而士多以辞章发明。职教者又未必皆明于经。是以创增经师。以上续三代圣王化民成俗之初意。其责岂不甚重哉。

  夫所贵乎经学。以其明义理也。今之业经者。程文而巳耳。或谓科举累人。窃以为不然。自昔人之不能自治其民。必求天下之秀异。以与共治。自昔人士。无以自达于上。必吐胸中之抱负。始克上达。今之试士以文。即古之敷纳以言也。科举岂累人之具哉。

  天下之事理。无不在圣人之教。事必践实。士能行矣而着。习矣而察。虽起居服食之细。皆足以验天理人事之则。况科举为取士大典。其或行矣而不着。习矣而不察。则虽仰天俯地。尚不知覆载之恩。瞻日顾月。犹不知照临之赐。又何有于科举。

  自世教不明。经术道微。上之试于我者。本以性命道德。本以古今治乱。而我之应于上者。自以其穿凿。自以其浮靡。今日之试于上者。尚能言及天理。尚能言及仁政。他日之施于民者。或流于嗜欲。或流于贪刻。言行相违。穷达异趋。国负士乎。士负国乎。法弊人乎。人弊法乎。

  学校之教人以经也。固不离乎文也。而文即理之寓。言即行之副。穷即达之占也。君子教人。岂必他求。亦惟因其文。使各践其实而已。

  抚州学。有人阁。有天理堂。抚州之先儒陆象山。尝言人生堂堂天地闲。不待他求。此人之说所从来也。至于天理之说。象山以为非。谓理不专属于天。今有人阁。而以天理名堂。盖谓人事之尽。即天理所存也。然世亦有人事既尽。而天理之感应不可晓。如颜跖之夭寿。如原宪庆封之贫富。虽圣贤莫知其所以然。故理穷而后可以归之数。人力尽而后可以责之天。终不以其或然之数。而不尽当然之理。古之君子。修其在我。本非有责报于天。颜子虽夭。原宪虽贫。从容乎天理之常。垂之万世有余荣。盗跖虽寿。庆封虽富。颠倒于物欲之私。当时已不齿于人类。如以数言。孰得孰失耶。故天下亦无理外之数也。惟孟子见之明。守之固。故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仁义也。又曰。仁者人也。又曰。仁之于父子。义之于君臣。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孟子之所以卓然为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亦惟知有天理。而数非其所问耳。今而后。燕居于天理之堂。而深味乎孟子之言。岂不休哉。

  金溪李君。捐赀买谷。仿朱子作社仓。永以济民。兼为平粜仓。而米价以平。予嘉其进善不已也。为之记曰。善乎平之为义也。岂独救乡里之民而已耶。亏盈而益谦者。天之平。变盈而流谦者。地之平。害盈而福谦者。鬼神之平。恶盈而好谦者。人道之平。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者。君子所以体天地鬼神之心。而持其平。故贤之于不肖也。知之于愚也。富之于贫也。皆当损有余以补不足。而富之于贫为尤甚。故君子顺之吉。则积而能散。满而不溢。不惟我不私其有。而人得其平。我亦因之以保其平。小人悖之凶。则甚爱而大费。多藏而厚亡。不惟我私其有。而人不得其平。我亦由之失其平。故自一时观之。有余而能损者。疑损矣。要其久。乃所以为益。乘其有余。而又求益者。疑益矣。要其久。反以为损。今李君有余粟。而能平其粜。吾知使乡之常得其平者。君之心也。李君之家。常得其平者。天地鬼神之心也。平则无时而不平。李君之子孙。且世世享此平矣。使有业者。皆闻风而兴起。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予亦曰。人人损其有余。补其不足。而天下平。

  就捐粜平价。

译所谓教育,并非指考核测试,而是引导启发,使人一心向善。所谓培养,并非指饮食供养,而是涵养熏陶,使人最终成就。不重视教育的意义,而只看重教育的功利;不培养人的大节,而只培养人的小节。这种弊端由来已久,所以士人的习气也难以言说。仁义礼智的本性,具备在人的心中,用来开启并使之光明的,在于教育。诗书礼乐的教化,记载在典籍中,用来讲解并使之实行的,则取决于老师。必须通晓经典,然后才能善化人心;必须善化人心,然后才能移风易俗,成为国家举世太平的助力。自从辞章之学兴起,士人未必通晓经典;等到创立经学,士人多用辞章来阐发。负责教育的人又未必都通晓经典。因此增设经学教师,以继承三代圣王教化百姓、成就风俗的初衷。他们的责任难道不重大吗?

人们之所以看重经学,是因为它能阐明义理。如今研习经学的人,只是为了应付科举文章罢了。有人说是科举拖累人,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自古以来,统治者不能独自治理百姓,必定寻求天下的优秀人才,来共同治理。自古以来,士人没有途径向上通达,必定抒发胸中的抱负,才能向上通达。如今用文章来考核士人,就是古代用言语来推荐人才。科举难道是拖累人的工具吗?

天下的事理,没有不在圣人的教化中的。事情必须切实履行,士人能够实行并显著,习熟并明察。即使是起居饮食的细微之处,都足以检验天理人事的准则。何况科举是选拔士人的大典,如果实行了却不显著,习熟了却不明察,那么即使是仰望苍天、俯察大地,还不知道天地覆载的恩德;瞻望太阳、回顾月亮,还不知道日月照临的恩赐,又哪里谈得上科举呢?

自从世间的教化不明,经术道义衰微,上面考核我的,本是以性命道德,本是以古今治乱,而我应对上面的,却自以为是穿凿附会,自以为是浮华靡丽。如今上面考核的,尚且能说到天理,尚且能说到仁政,将来施用于百姓的,或许流于嗜欲,或许流于贪婪刻薄。言行相违背,穷困与显达趋向不同。是国家辜负了士人呢,还是士人辜负了国家呢?是法度弊害了人呢,还是人弊害了法度呢?

学校用经典教育人,固然不脱离文章,而文章就是义理的寄托,言语就是行为的伴随,穷困就是显达的预兆。君子教育人,岂必另求他法,也只是凭借文章,使各自践行其实质罢了。

抚州学宫,有人阁,有天理堂。抚州的先儒陆象山,曾经说人生在堂堂天地之间,不待他求,这就是人阁名称的由来。至于天理的说法,象山认为不对,说理不专属于天。现在有人阁,却用天理来命名厅堂,大概是说人事的尽善,就是天理所在。然而世间也有人事已经尽善,而天理的感应不可知晓的情况,比如颜回和盗跖的夭折与长寿,比如原宪和庆封的贫穷与富有,即使是圣贤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所以理穷尽之后才可以归结于命运,人力用尽之后才可以归责于天,终究不会因为那些或然的命运,而不尽当然的道理。古代的君子,修养自身所具有的,本来不是向天求取回报。颜回虽然夭折,原宪虽然贫穷,从容于天理的常道,流传万世仍有荣耀。盗跖虽然长寿,庆封虽然富有,颠倒于物欲的私心,当时已不被人类所齿列。如果用命运来说,谁得谁失呢?所以天下也没有脱离理的命运。只有孟子看得明白,守得牢固,所以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仁义。又说,仁就是人。又说,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有本性在其中,君子不认为是命运。孟子之所以卓然成为大丈夫,富贵不能使他迷惑,贫贱不能使他改变,也只是因为知道有天理,而命运不是他所询问的。如今在闲暇时居住在天理堂,而深深体味孟子的话,难道不美好吗?

金溪的李君,捐出资财购买粮食,仿效朱子建立社仓,永远用来救济百姓,兼作平粜仓,从而使米价平稳。我赞赏他不断向善,为此作记说:好啊,平这个字作为义理,难道只是救济乡里的百姓而已吗?减损盈满而增益谦卑,是天的平;改变盈满而流向谦卑,是地的平;损害盈满而福佑谦卑,是鬼神的平;厌恶盈满而喜好谦卑,是人道的平。取多补少,称量物品公平施予,是君子用来体察天地鬼神之心,而保持公平的缘故。所以贤者对于不肖者,智者对于愚者,富者对于贫者,都应当减损有余来补益不足,而富者对于贫者尤其严重。所以君子顺从它则吉祥,就能积蓄而能散施,满盈而不溢出,不仅我不私有其有,而别人得到公平,我也因此保持公平。小人违背它则凶险,就过分吝惜而大肆耗费,多储藏而厚损失,不仅我私有其有,而别人得不到公平,我也因此失去公平。所以从一时来看,有余而能减损的,似乎受损了,要其长久,却是为了增益。趁着有余,而又求取增益的,似乎增益了,要其长久,反而成为损失。如今李君有余粮,而能平定其售价,我知道使乡里常常得到公平的,是李君的心。李君的家,常常得到公平的,是天地鬼神的心。公平就没有什么时候不公平,李君的子孙,将世世代代享受这公平。假使有产业的人,都闻风而兴起,孟子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而天下就太平了。我也说,人人减损自己的有余,补益自己的不足,而天下就太平了。

就捐资平粜平价一事。

推广其利济及人之义。人人闻风兴起。兴仁兴让。富者好行其德。贫民不至失所。谓之天下平也可。

译推广那种利益救助、惠及他人的道义。人们听到这种风气便纷纷奋起。兴起仁爱,兴起谦让。富有的人喜好施行他们的德行。贫困的百姓不至于失去安身之所。这就可以称之为天下太平了。

刘秘丞恕。学问该博。为温公所信倚。王介甫亦深爱之。以争新法。遂与介甫绝。介甫尝笑恕躭史而不穷经。然介甫穷经。视恕躭史。竟何如耶。

  介甫偏执误国。正坐不善穷经之故。今反笑刘恕不穷经。益见介甫穷经。终于偏执也。

  王介甫谓人主若能以尧舜之政。泽天下之民。虽竭天下之力。以奉乘舆。不为过。其后朱勔应奉花石。则竭天下自奉之说倡之。其释凫绎守成之诗。谓以道守成者。役使羣众。泰而不为骄。宰制万物。费而不为侈。后蔡京辈。轻惯妄用。专以侈靡为事。盖祖此说也。介甫邪说之害。岂不甚哉。董生天人之策。虽缓而不切。然反复诵咏。渊源纯粹。以武帝好大喜功多欲之心。使听其言。天下蒙福矣。贾生英俊才也。其时汉事疲敝已极。所上新书。未免有激切暴露之气。至今疑其大言。使文帝用其说。后岂有七国之患哉。

  由后观之。贾谊所言。实为切时之务。因其不用。而以大言少之。无以服谊。亦无以服天下后世也。即以成败论。后来并未用其策而败也。

  法严弓手下乡之禁。虑其扰民也。祖宗立法。催官租。止责耆保。今催私租。反差巡尉。以捕贼者捕其民。此中竟有私囚至死者。初到廉知其事。甚讶前官不一施援手。既而思之。始见孰无恻隐之心未几虞上司之督过。咎死者之自取。诿生死之有定。良心渐消。俗虑为主。久则熟视而不之恤矣。此孟子见赤子匍匐入井之心。有取于乍也。

  官司重法残民。不曰上司督过。则曰死者自取。甚至谓生死有定。全无自责自咎之意。则乍见之良心。消灭尽矣。

  朱文公在南康救荒后。每入学校。与朋友讲说。后来之官。仿而行之。诚是也。然不止袭其迹而效之也。文公之书。固尝读之矣。其书浩博。古所未有。而讲义仅有玉山一篇。大意盖以古者疑而后问。问而后对。故于讲习有益。后世之讲。有不待问。而学者之所听。亦非其所疑。在玉山亦因程君洪再问而再答。故述以成之。南康之讲说。必亦与朋友随时疑难问答之实工夫。非海说也。因文以施教。因事以寓教。某愿学焉。陆贽奏议。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才不疏。苏子由尝言所贵画者。为其似也。似犹可贵。况其真者。吾行都邑田野。所见人物。皆吾画笥。所不见者。独鬼神耳。当不绘而识。然人亦安用见鬼。此说正合愚素心。欲宣之言而莫能者。敬书以破世俗之癖。

  山川景致。绘画难真。每见赞好画者。则曰逼真。而赞山川景致者。则又曰如画。予亦为之不解也。

  东坡上书论灾伤民事。婉切动人。愚谓东坡善言天下事。如贾谊之宏阔。陆宣公之的切。苏子瞻之畅达。皆天佑国家。笃生此人。以成此有裨世道之文章也。

  东坡平日议论。多杂佛老。独议学校贡举书。斥士大夫主佛老之为非。可谓忠于告君者矣。

  东坡之文。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至其浑浩流转。曲折变化之妙。能文之士。莫之能尚矣。尤长于指陈世事。述叙民生疾苦。方其少年气锐。尚欲埽除宿弊。更张百度。有贾太傅流涕汉廷之风。及既惩王氏。一意忠厚。思欲天下休息。其言切中民隐。发越恳到。使岩廊崇高之地。如亲见闾阎哀痛之情。有不能不恻然感动者。真可垂训万世矣。然至义理之精微。则当求之伊洛之书。

  东坡之文如此。实有裨于民瘼国是。是以可传。毋徒尚其文辞之高妙也。

  韩文公杂说四首。龙喻。言君不可以无臣。医喻。言治不可以恃安。鹤喻。言人不可以貌取。马喻。言世未尝无逸俗之贤。

  四首言龙马鹤医。似止赋物之工。其实皆君臣论治求贤之要。有关世道。所以为载道之文也。

  士大夫狃于流俗。渐变初心。既欲享好官之实。又欲保好官之名。兼跨彼此之两闲。自以和平为得计。风俗至此。最为可忧。其余贪饕小夫。又不足论者也。

  国之所与立者。以士大夫也。士大夫所能为国之与立者

译刘秘丞恕,学问广博,被司马温公信任倚重,王安石也深深喜爱他。因为争论新法,于是与王安石断绝关系。王安石曾经嘲笑刘恕沉迷史学而不深入研究经典,然而王安石深入研究经典,比起刘恕沉迷史学,究竟怎么样呢?

王安石偏执误国,正是由于不善于深入研究经典的缘故。现在反而嘲笑刘恕不深入研究经典,更加显示出王安石所谓的研究经典,最终不过是偏执罢了。

王安石对人说,君主如果能用尧舜的政治,恩泽天下的百姓,即使耗尽天下的力量,来供奉皇帝,也不算过分。后来朱勔应命供应花石,就是倡导耗尽天下之力自我奉养的说法。他解释《凫绎》中关于守成的诗句,说用道义来守成,役使众人,安泰而不骄傲,主宰万物,耗费而不奢侈。后来蔡京等人,轻率妄用,专门以奢侈靡费为事,大概是承袭这种说法。王安石邪说的危害,难道不是很严重吗?董仲舒天人三策,虽然缓和而不切中要害,然而反复诵读吟咏,渊源纯粹。以汉武帝好大喜功、欲望众多之心,让他听取这些话,天下就会蒙受福泽了。贾谊是英俊的人才,当时汉朝事务疲敝已到极点,所呈上的新书,未免有激切暴露的气息。至今人们怀疑他的大话,假使汉文帝采用他的主张,后来难道会有七国之患吗?

从后来看来,贾谊所说的,实在是切中时务。因为不被采用,就用大话轻视他,既不能使贾谊信服,也不能使天下后世信服。即使以成败论,后来并没有采用他的策略而失败。

法律严禁弓手下乡,是担心他们骚扰百姓。祖宗立法,催缴官租,只责成耆老保正。现在催缴私租,反而派遣巡尉,用捕捉盗贼的人来捕捉百姓,其中竟然有私自囚禁至死的。刚上任就了解到这件事,非常惊讶前任官员不一施援手。后来想想,才明白谁没有恻隐之心,不久就担心上司的督责过失,归咎死者是自取,推诿生死有定数,良心逐渐消失,世俗的思虑占主导,久而久之就熟视无睹而不顾恤了。这就是孟子看到婴儿爬向井边时的心,贵在“乍见”那一瞬间。

官府用重法残害百姓,不说上司督责过失,就说死者自取,甚至说生死有定,完全没有自责自咎的意思,那么乍见时的良心,就完全消灭了。

朱文公在南康救荒之后,每次进入学校,与朋友讲说。后来的官员,效仿并实行,确实是正确的。然而不只是袭取他的痕迹而效仿他。朱文公的书,固然曾经读过,他的书浩博,古所未有,而讲义仅有《玉山》一篇。大意大概是古人疑惑而后提问,提问而后回答,所以对讲习有益。后世的讲学,有不等待提问的,而学者所听的,也不是他们所疑惑的。在玉山也是因为程君洪再次提问而再次回答,所以叙述而成。南康的讲说,必定也是与朋友随时疑难问答的实际功夫,不是泛泛而谈。因文而施教,因事而寓教,我愿意学习。陆贽的奏议,智慧像张良,而文采超过他;辩才像贾谊,而才气不疏浅。苏辙曾经说,所珍贵于绘画的,是因为它相似。相似尚且可贵,何况真实呢?我行走于都邑田野,所见人物,都是我的画箱。所不见的,只有鬼神罢了。应当不画而识,然而人又何必见鬼呢?这种说法正合我平素的心意,想宣扬却不能,恭敬地书写以破除世俗的癖好。

山川景致,绘画难以真实。每次看到称赞好画的人,就说逼真;而称赞山川景致的人,又说如画。我也不理解。

东坡上书论灾伤民事,委婉切中动人。我认为东坡善于谈论天下事,像贾谊的宏阔,陆宣公的切中,苏子瞻的畅达,都是上天保佑国家,笃实产生此人,以成就这些有益于世道的文章。

东坡平日议论,多夹杂佛老,唯独在议论学校贡举书上,斥责士大夫主张佛老为非,可以说是忠于告君的人了。

东坡的文章,像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至于其浑浩流转,曲折变化之妙,能文之士,没有人能超过他。尤其擅长指陈世事,叙述民生疾苦。当他少年气锐,尚欲扫除宿弊,更张百度,有贾谊在汉廷流泪的风范。等到既受王氏之惩,一意忠厚,思欲天下休息,他的话切中民间隐痛,抒发恳切周到,使朝廷崇高之地,如亲见民间哀痛之情,有不能不恻然感动的。真可垂训万世。然而至于义理的精微,则应当求之于伊洛之书。

东坡的文章如此,实在有益于民瘼国是,所以可以流传。不要只崇尚其文辞的高妙。

韩文公杂说四首,龙喻,说君主不可以没有臣子;医喻,说治理不可以依赖安定;鹤喻,说人不可以以貌取人;马喻,说世间未曾没有逸俗的贤人。

四首言龙马鹤医,似乎只是赋物之工,其实都是君臣论治求贤的要旨。有关世道,所以是载道的文章。

士大夫拘泥于流俗,逐渐改变初心。既想享受好官的实际利益,又想保全好官的名声,兼跨彼此的两端,自认为和平是得计。风俗至此,最为可忧。其余贪饕的小人,又不足论了。

国家所赖以建立的,是士大夫。士大夫所能为国家赖以建立的

。以气节也。气节消靡。习为和平。则贤者几成无益于人国。此世道命脉之所系。社稷安危之所关。非但如贪饕小夫。可杀可辱。不过一时一事之失而已也。是宜表厉正直。以洗濯其晶明之质。以成刚大之气使视人闲之富贵如浮云。而以天下之利害为切己。社稷灵长。终必赖此。

译这是关乎气节的问题。如果气节消沉败坏,人们习惯于苟且求和,那么贤能之人几乎就成了对国家百姓毫无益处的人。这是世道命运所维系的关键,关系到国家安危的根本,不仅仅是像那些贪婪卑劣的小人那样,可以随意杀戮侮辱,仅仅是一时一事的过失罢了。因此应当表彰激励正直之士,以洗涤他们光明纯洁的品质,培养他们刚正宏大的气概,使他们看待人间的富贵如同浮云,而将天下的利害视为切身之痛。国家的长治久安,最终必然依赖于此。

世变如轮。无暂停息。成之极。即坏之渐。治之余。即乱之初。时则有饱食暖衣。无所用心。而不知衣食之所自来者。遂至于忘圣人之恩。出而肆其胸臆。创为邪伪。其初不过戏剧。其后信为事实。其发仅类讹言。其末卒至流祸。身被圣人之教。而得其安。乃曰不必教也。身赖圣人之政。而得其食。乃曰不必政也。其所以力排正大之说。不过自售其邪伪之说。而不知初无此事。亦无此理也。

  天下事如其分。则出位一毫不当。言如其理。则民物皆吾一体。委曲宛转。可救救之。可言言之。亦尽我心焉耳。

  士大夫居上位。必待下之求而后举。将何以息天下奔竞。而下之忍其差而求举者。将何为耶。尝妄谓学校本以养士。今士习反坏于学校。选举本以除士大夫。今士大夫心术反坏于选举。立法之弊。一至于此。甚必置此事于勿问。乃可自立耳。

  韩公之文。若非欧阳公得于敝簏而发撝之。久已湮没。然自欧阳公以来。虽曰家藏而人诵。殆不过随众称好。及自执笔为文。率多不合。真知公之文者几人。予尝叹息而自警曰。人谁不讲孔孟之学。至遇事则往往违其训。人谁不读韩欧之文至执笔则往往非其体。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其味。不心诚求之。是真无益哉。

  明知真文字而不肯学者。骛于真不如假之恶习也。谚云。一日卖出三石假。三石卖不出一日真。不但作真文字难。而知其为真文字者。亦不易。文且如此。何问其它。

  州郡职秉教养是也。窃意教不止讲说而已。风雷雨露者。天之教。无行不与者。夫子之教。下至严君平卖卜成都。犹能于卜之中。教人孝。教人弟。天子付以千里之寄。其所得行者。迥异卖卜之人。不能随事寓教。以正人心。是于腾口澜倒之中。又推其波矣。

  罗季清。名其居曰耻独。愚为之记曰。季清从官巳久。以此名其居。其不以仕而废学者与。蘧伯玉欲寡其过而未能。此耻之始事也。切己者也。至其后。耻独为君子。此耻之终事也。推己者也。伊尹耻一夫之不获。自禄以天下弗顾来。吾夫子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其用心可谓广大。至自言巧言令色足恭可耻。仅与左邱明等。圣贤为学次第。由己及人。如此。今季清。本物我同得之理。兴与人为善之念。所谓自明德而新民。夫岂一日之积。尝读书。见古人心与天地同。因慨然耻其不及矣。未几掩卷而倏忘之。依然故吾。无耻也。尝筮仕。见州县或以非道加其民。固勃然耻于力不能救矣。未几因循苟禄。非甚不可者。亦或奉行之。依然故吾。无耻也。己之未能自耻。而暇为人耻乎。季清能耻众人不为君子。何如于己之未能。自耻其身之不为君子也。

  杨龟山曰。管仲之功。子路未必能之。然子路范我驰驱者也。管仲诡遇耳。此论甚正。

  石徂徕阴德论略云。天地之治曰祸福。君之治曰刑赏。皆随其善恶而布之人。人不达天地君之治。硁硁焉。守小慈。蹈小仁。不肯去一奸人。刑一有罪。皆曰存阴德。其大旨谓不杀一人。不伤一物。则天地神明之所佑也。且天地能覆载。而不能明示祸福于人。树之君。彰其刑赏。人君能刑赏。而不能亲行黜陟于下。任以臣。播其威权。违天地君。而曰有阴德。祸斯及矣。

  霍光不学无术。人皆习闻而忽之。愚观汉自武帝五十余年骚动疲极之余。海内萧然。几无所措手足。光以宏毅开济之资。托六尺之孤。任四海之寄。迄三十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复废昏立明。举金瓯无缺之天下以畀之。是中兴汉室者。非宣帝。实霍光也。彼其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畏谨。未尝有过。每出入下殿门。进止不失尺寸。故成就之大如此。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岂后世泛泛文墨议论。若私意小智以为术者。能与于此哉。故尝谓三代以后。身佩安危。若博陆侯。若诸葛武侯。若郭汾阳。人亦虽各不同。皆百世不可及。霍光所少。独盛满之戒耳。不然。以功论之。虽伊尹亦何以尚兹。

译世间的变迁如同车轮转动,没有片刻停息。兴盛到了极点,就是衰败的开始;治理有了余庆,就是动乱的萌芽。当时有些人吃饱穿暖,不用费心,却不知衣食从何而来,于是竟然忘记了圣人的恩德。他们出来放纵自己的心意,创立邪僻虚伪的学说。起初不过是戏弄玩赏,后来却信以为真;起初只是类似谣言,最终竟酿成灾祸。他们身受圣人的教化而获得安宁,却说根本不需要教化;他们依赖圣人的政治而获得食物,却说根本不需要政治。他们极力排斥正大光明的学说,不过是为了推销自己邪僻虚伪的学说,却不知世上根本没有这种事,也没有这种道理。

天下的事情,如果各安其分,那么越位一毫都不恰当;言论如果符合道理,那么百姓万物都与我是一体的。遇到可以挽救的就委婉曲折地去挽救,遇到可以言说的就直言不讳,这也只是尽我的心意罢了。

士大夫身居高位,一定要等下面的人请求才举荐他们,那将用什么来平息天下人的争名夺利?而下面那些忍受着差别待遇却请求被举荐的人,又是为什么呢?我曾经胡乱地说,学校本来是用来培养士人的,如今士人的习气反而在学校里败坏;选举本来是用来选拔士大夫的,如今士大夫的心术反而在选举中败坏。立法的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必须把这件事放在不问不管的状态,才能确立自己的立场。

韩愈的文章,如果不是欧阳修从破旧的竹箱里发现并加以阐发,早就湮没无闻了。然而自从欧阳修以来,虽然说是家家收藏、人人诵读,大概不过是随声附和称赞罢了。等到自己提笔作文,大多都不符合韩文的风格。真正懂得韩愈文章的人有几位呢?我曾经叹息并自我警戒说:有谁不讲究孔孟的学问,但遇到事情却往往违背他们的训诫;有谁不读韩愈、欧阳修的文章,但提笔作文却往往不符合他们的体式。没有人不饮食,但很少人能知道其中的滋味。如果不诚心诚意地去探求,那真是毫无益处啊。

明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文章却不愿意学习,这是追求“真不如假”的恶劣习气。谚语说:“一天卖出三石假货,三天也卖不出一石真货。”不仅写出真正的文章很难,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文章也不容易。文章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事情呢?

州郡的职责是主持教化养育。我私下认为,教化不仅仅在于讲说而已。风雷雨露,是上天的教化;无所不在的施行,是孔夫子的教化。下至严君平在成都卖卜,尚且能在占卜之中,教人孝顺,教人悌敬。天子把千里疆土托付给官员,他们所能施行的教化,远远不同于卖卜之人。如果不能随事寓含教化,以端正人心,那在滔滔不绝的言论洪流中,又推波助澜了。

罗季清,把他的住所命名为“耻独”。我为他作记说:季清做官已经很久,用这个名字命名住所,大概是不因为做官而废弃学问吧。蘧伯玉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却未能做到,这是“耻”的起始,是切己的修养。到了后来,以独自成为君子为耻,这是“耻”的终结,是推己及人的修养。伊尹以天下有一个百姓未被安抚为耻,即使把天下当作俸禄也不顾惜;我们的孔子,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他们的用心可谓广大。至于孔子自己说巧言令色、足恭是可耻的,仅仅与左丘明等人相同。圣贤做学问的次第,由己及人,就是这样。如今季清,本着物我同得的道理,兴起与人为善的念头,这就是所谓的自明明德而新民,难道是一日之功就能积累起来的吗?我曾经读书,看到古人的心与天地相同,因而感慨地以自己赶不上他们为耻。不久合上书本就忽然忘记了,依然是原来的我,这是无耻。曾经求取仕途,看到州县官员有时用不正当的手段对待百姓,固然勃然愤怒,以自己无力挽救为耻。不久因循苟且以求俸禄,如果不是非常不可行的,有时也奉行这些做法,依然是原来的我,这是无耻。自己都不能以自身的不足为耻,哪有闲暇去为别人感到羞耻呢?季清能以众人不做君子为耻,哪里比得上以自己未能成为君子为耻呢?

杨龟山说:管仲的功业,子路未必能做到。然而子路是遵循正道驰骋的,管仲则是诡诈地遇到的。这个论断非常正确。

石徂徕《阴德论》略说:天地的治理叫做祸福,君主的治理叫做刑罚奖赏,都是根据人的善恶而施加于人。人如果不通达天地和君主的治理,固执地坚守小慈小仁,不肯除掉一个奸人,惩罚一个有罪的人,都说这是保存阴德。它的大意是说,不杀一个人,不伤害一个物体,就是天地神明所保佑的。况且天地能够覆盖承载万物,却不能明确地向人显示祸福;树立君主,彰显刑罚奖赏。人君能够施行刑罚奖赏,却不能亲自对下属进行升降黜陟;任用臣子,传播威权。违背天地和君主的治理,却说有阴德,灾祸就降临了。

霍光不学无术,人们都习以为常而忽视它。我看汉朝自从武帝五十多年骚动疲极之后,海内萧条,几乎无处下手。霍光凭借宏大的毅力和开济的才能,受托辅佐幼主,承担天下的重任,直到三十年间,百姓充实,四方夷族归顺,又废昏庸立明君,把完整无缺的天下交给他。所以中兴汉室的,不是宣帝,实在是霍光。他出入宫廷禁地二十多年,小心谨慎,未曾有过失。每次出入下殿门,进退不失分寸,所以成就如此之大。虽然说他未曾学习,我必定说他是学习了。哪里是后世那些泛泛的文墨议论,把私意小智当作权术的人,能与之相比呢?所以我说三代以后,身系国家安危的人,像博陆侯霍光,像诸葛武侯,像郭汾阳,虽然各自不同,都是百世不可及的。霍光所缺少的,只是对盛满的警戒罢了。不然的话,以功业论,即使是伊尹又能超过他什么呢?

霍光立朝勋业。原非不学无术者所能为。或因后来不能止妻显毒后之举而少之。然自古大臣有学者。岂终无少玷乎。岂皆善始善终乎。

译霍光在朝廷建立的功勋业绩,原本不是那些不学无术的人所能做到的。或许有人因为后来他没能阻止妻子霍显毒杀皇后的行为而轻视他。然而,自古以来,身为大臣且有学问的人,难道最终就没有一点瑕疵吗?难道都能做到善始善终吗?

吕蒙正罢相。上意其目穿望复官。刘昌言称无之。刘昌言罢。上意其涕泣。钱若水称无之。向敏中除仆射。上意其甚喜。又意其贺客必多。季昌武往视。皆无之。士大夫苟贱取轻人主既久。虽真宗不免于疑至。而公清节重德。默动上心。大耐官职之褒。岂特公一身之荣。一时之遇而已哉。

  人臣得失之心重。则喜愠不能自禁。怨望即从此而起。能耐官职之褒。亦足征其器识也。幸刘钱季三君据实而对。亦见其公直无私。倘从中稍有揣摩迎合之意。岂不关臣品之高下耶。然即此益见为臣不可不加凛惕也。

  鲁肃简公。饮酒肆以实告。不欺君若此。故能谏止太后。不立刘氏七庙。其不任子弟于馆阁。不自私如此。故能在政府七年。务抑侥幸。贵戚畏惮。至以鱼头参政见称。士大夫欲行道于天下。亦行诸身而已矣。

  入酒肆必以实告。方见不欺。子弟不任馆阁。益见无私。此大臣正身以行道之实事。非矫饰也。

  读史须看古来治乱之机。圣君相际会。君子小人出处进退。便是格物。

  以读史为格物。则读史不徒记诵。格物更见切实。

  看厯朝事。当如身预其事。人主情性如何。在朝孰为君子。孰为小人。其处事孰当孰否。是非利弊。晓然胸次。可以口称指画。则事机熟悉。临事必过人矣。凡前古可喜可愕之事。皆当蓄之于心。以此着为议论。则文章无非政事矣。

  罗景伦曰。吕东莱解尚书云。书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精神心术。尽寓其中。观书者。不求其心之所在。夫何益。然欲求古人之心。先求吾心。乃可以见古人之心。此论最好。朱子曰。病中信手抽得通鉴一两卷看。正值难置处。不觉骨寒毛耸。心胆坠地。向来只作文字看过。全不自觉。真是枉读古人书。

  欧阳修修五代史。褒贬善恶。其法甚精。发论必以呜呼。曰此乱世之书也。吾用春秋之法。师其意。不袭其文。其论曰。昔孔子作春秋。因乱世以立治法。余述本纪。以治法而正乱君。此其志也。书减旧史之半。而事迹比旧史添数倍。议者以谓功不下司马迁。又谓笔力驰骋相上下。而无驳杂说。至于纪例精密。则迁不及也。亦尝谓我作伶官传。岂下滑稽传也。被召撰唐书。于礼乐志。明前世礼乐之本出于一。而后世礼乐为空名。五行志。不书事应。尽破汉儒灾异附会之说。其论著如此。

  伊川曰。农夫祁寒暑雨。耕耨播种。吾得食之。百工技艺。作为器物。吾得用之。介冑士披坚执锐。以守土宇。吾得安之。念无功泽及人。浪度岁月。晏然为天地大蠹。惟缀辑圣贤遗书。庶几有补尔。此终身负惭于人者也。

  胡康侯曰。世闲惟讲学论政。则当切切询究。至于行己大致。去就语默之几。如人饭食。其饥饱寒温。必自斟酌。不可决之于人。亦非人所能决也。

  朱子曰。学校之政。不患法制之不立。而患理义之不足以悦其心。夫理义不足以悦其心。而区区于法制之末以防之。是犹决湍水注之千仞之壑。而徐翳萧苇。以捍其冲流。必不胜矣。

  夫人才不足则多谋。识不足则多疑。威不足则多怒。信不足则多言。勇不足则多劳。明不足则多察。理不足则多辨。情不足则多仪。

  耆退庵语存云。教人与用人不同。用人当用其所长。教人当教其所短。

  用者不枉其材。教者可以成材。寻常语。却大经济也。

  魏乐吾云。贪鄙之夫。宁逋朝廷之赋。削牙齿以斋僧人。宁背父母之恩。缺温凊而供木像。有化民成俗之责。学士大夫之家。焉得不讲明此理。禁此习染乎。

  佞佛之人。富者不惜厚赀。贫者拮据崇奉。实不可解。

  陆放翁作司马温公布被铭云。公孙丞相布被。人曰诈。司马丞相亦布被。人曰俭。布被可能也。使人曰俭而不曰诈。不易能也。

  公孙之布被。亦俭也。祗因平日不免于诈。故人不曰俭。而曰诈。素行之不可诬也。如此。

  老子之书。必隐士嫉乱世而思无事

译吕蒙正被罢免宰相职务。皇上以为他暗中盼望复职。刘昌言说没有这回事。刘昌言被罢免。皇上以为他会哭泣。钱若水说没有这回事。向敏中升任仆射。皇上以为他会非常高兴。又以为前来祝贺的客人一定很多。季昌武去查看。都没有这回事。士大夫如果长期以卑贱取悦于人、轻视君主,即使像真宗这样仁厚的皇帝,也不免产生怀疑。而吕蒙正清廉的节操和厚重的德行,默默感动着皇上。所谓“大耐官职”的褒奖,难道仅仅是吕蒙正个人的荣耀、一时的际遇而已吗?

人臣如果得失之心太重,就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怒,怨恨和不满就会由此产生。能够承受“大耐官职”的褒奖,也足以证明他的器量和见识。幸好刘昌言、钱若水、季昌武三位据实回答,也显示出他们公正刚直、没有私心。如果其中稍有揣摩迎合的意图,难道不关系到臣子品格的高下吗?然而由此更加可见,作为臣子不可不加以敬畏警惕。

鲁肃简公,在酒肆饮酒后如实禀告,不欺骗君主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他能劝谏太后,不设立刘氏的七座宗庙。他不任命子弟在馆阁任职,不自私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能在政府任职七年,致力于抑制侥幸得官的人,权贵戚属都畏惧他,以至于被称为“鱼头参政”。士大夫想要在天下推行正道,也不过是以身作则罢了。

进入酒肆必定如实禀告,才显出不欺骗;子弟不任命在馆阁,更显出无私。这是大臣端正自身以推行正道的实事,不是矫揉造作。

读史书必须看清自古以来治乱的关键。圣明的君主与贤相相遇,君子与小人的出处进退,这就是格物。

把读史当作格物,那么读史就不只是记忆背诵,格物也就更加切实。

看历朝的事,应当像亲身参与其中一样。君主的情性如何,在朝中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他们处理事情哪些恰当哪些不恰当,是非利弊,在心中清清楚楚。可以用口讲述、用手指画,那么对事理就非常熟悉,临事必定超过常人。凡是前代可喜可惊的事,都应当积蓄在心中。以此作为议论的依据,那么文章就都是关于政事的内容了。

罗景伦说:吕东莱解释《尚书》说:“《尚书》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精神心术,全都寄托其中。读书的人,不寻求他们的心在哪里,有什么益处呢?”然而想要寻求古人的心,先要寻求自己的心,才可以见到古人的心。这个论述最好。朱子说:“生病时随手抽出《通鉴》一两卷看,正值难以决断之处,不觉骨寒毛耸,心胆坠地。向来只当作文字看过,完全不自知。真是枉读了古人的书。”

欧阳修修撰《五代史》,褒贬善恶,方法非常精妙。发表议论必定以“呜呼”开头,说:“这是乱世的史书。我采用《春秋》的方法,师法其意,不抄袭其文。”他的议论说:“从前孔子作《春秋》,因为乱世而确立治法;我叙述本纪,用治法来纠正乱世的君主。这是我的志向。”史书篇幅减少旧史的一半,而事迹比旧史增加数倍。议论的人认为他的功劳不下于司马迁,又说笔力驰骋与司马迁不相上下,而没有驳杂的言论。至于纪传体例的精密,则司马迁不及他。他也曾说:“我作《伶官传》,难道是《滑稽传》吗?”被召撰修《唐书》,在《礼乐志》中,阐明前代礼乐的根本出于统一,而后世礼乐成为空名。在《五行志》中,不记载灾异应验,完全破除汉代儒生灾异附会的说法。他的论著如此。

伊川说:“农夫在严寒酷暑中耕种播种,我得以食用;百工技艺制作器物,我得以使用;将士披坚执锐,守卫国土,我得以安宁。想到自己没有功绩恩泽惠及他人,虚度岁月,安然成为天地的大害,只有编纂圣贤遗书,或许稍有补益罢了。这是我终身对他人感到惭愧的原因。”

胡康侯说:“世间只有讲学论政,才应当急切地询问探究。至于修身的大致原则,去留语默的关键,就像人吃饭,其饥饱寒温,必须自己斟酌,不能决定于他人,也不是他人所能决定的。”

朱子说:“学校的政令,不担心法制不建立,而担心理义不足以愉悦人心。如果理义不足以愉悦人心,而仅仅在法制的末节上加以防范,这就如同决开湍急的水流注入千仞深谷,却慢慢地用芦苇去抵挡冲击的水流,必定不能胜任。”

人的才能不足就会多谋,见识不足就会多疑,威严不足就会多怒,信用不足就会多言,勇气不足就会多劳,明智不足就会多察,道理不足就会多辩,情感不足就会多仪。

耆退庵《语存》说:“教人与用人不同。用人应当用他的长处,教人应当教他的短处。”

用人不枉费其材,教人可以成就其材。平常的话,却有很大的经济意义。

魏乐吾说:“贪婪鄙陋的人,宁愿逃避朝廷的赋税,削去牙齿去斋戒供养僧人;宁愿背叛父母的恩情,减少温饱去供奉木像。负有教化民众、形成风俗责任的学士大夫之家,怎么能不讲明这个道理,禁止这种习染呢?”

佞佛的人,富者不惜厚资,贫者拮据崇奉,实在不可理解。

陆放翁作《司马温公布被铭》说:“公孙丞相用布被,人们说他是诈;司马丞相也用布被,人们说他是俭。用布被是可能的,但让人们说他是俭而不说他是诈,是不容易做到的。”

公孙的布被,也是俭朴。只因平日不免于诈,所以人们不说他是俭,而说他是诈。平素的品行是不可诬蔑的,就是这样。

老子的书,一定是隐士嫉恨乱世而希望无事。

者为之。不知洪荒未尝以治称。黄帝尧舜之治。皆以仁义礼乐。初无用于老子虚无之道。

译(这)是(后人)为他们编造的。不知道远古洪荒时代从未以“治理”著称。黄帝、尧、舜的治理,都是凭借仁义礼乐,起初并没有采用老子虚无的道术。

老子之书。亦有可录者。如保身章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身与货孰多。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知足之足常足。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柔之能刚。弱之能强。强梁者不得其死。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损有余而补不足。金玉满堂不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又保国章。曰我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治大国若烹小鲜。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其政闷闷。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鞅鞅。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佳兵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也。

  此老子言之醇正者。学者守此。可为淑身之道。仕者知此。可为治世之方。

  庄子以不羁之材。肆跌宕之说。创为不必有之人。设为不必有之物。造为天下所必无之事。固千万世诙谐小说之祖也。然时有出于正论者。所见反过老子。老子之说。可录者不过卑退自全。庄生之说。可录者往往明白中节。如为善无近名。缘督以为经。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闲。是之谓大戒。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思之盛也。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克覆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

  无财之谓贫。学而不能行之谓病。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平为福。有余为患。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

  以上数则。情理透切。岂可以其为庄子而忽之。

  庄子之可录者。固过于老子。然其悖理者。则又甚于老子。盖老子隐士之书。而庄子乱世之书也。其所以变乱天下之常者。不过借天下之不常。以乱其常。如麋鹿食蔗。则因谓民食粟者为非真味。如巨盗负箧。则因谓缄縢防盗者为盗积。如瞽者不见文采。聋者不闻钟鼓。则因谓文采钟鼓为无用。于是乎混而一之。谓是即非。非即是。而是非之两忘。于是乎复荡而空之。谓人不必有材。心不必有知。而天下生生之理尽绝。于是乎又复引而神之。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焦。为天下之至人。呜呼。此诚乱世之书。而后世禅学之所自出也。

  庄子放荡空虚。易以惑世者不少。此特就为世所传颂者。指其蔽害。俾学者知所决择耳。

  余读荀卿书。然后知昌黎公之不可及。欧阳子尊昌黎公。其议论亦有时而异者。大抵诵述正论于义理开明之日易。辨明正理于是非迷谬之世难。自战国纵横之说兴。而处士横议之风炽。极而至于庄周。并收一世之怪。大肆滑稽之口。以戏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而天下之正理。世无复知。于斯时也。知尊王而贱霸。知尊孔子而黜异端。孟子之后。仅有荀子。而世不称荀子何哉。盖由汉及唐。皆尊老庄。其闲溢出而为禅学者。亦庄老之余涨。而荀子尝黜老聃为知屈而不知伸。黜庄周。为蔽于天而不知人。其说正由汉唐以来。学者自相背驰。宜其不见称于当时也。

  昌黎称荀子大醇小疵。世之指实其小疵者。曰以其非子思孟子也。曰谓性为恶。而谓为善者伪也。若然。则岂止小疵而已哉。余观其非子思孟子。盖其妄以知道自任。故欲排二子而去之。以自继孔子之传。其失正坐不自量耳。至其以为善为伪。盖伪者人为之名。非诈伪之谓也。殆亦类于中庸之所谓矫。而择言不精。遂犯众骂。其意若曰。人性本恶。修为斯善。其说专主于习。而不主于性。遂至堕于一偏。而不知其谬。不然。何至以善为诈伪之伪也哉。此昌黎姑恕其说。而指为小疵欤。抑荀子之小疵。虽其议论

译老子的著作,也有值得记录的内容。如《保身》章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身与货孰多?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知足之足常足。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柔之能刚,弱之能强。强梁者不得其死,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损有余而补不足。金玉满堂不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又有《保国》章说:“我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治大国若烹小鲜,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其政闷闷,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鞅鞅。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佳兵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也。”

这些是老子言论中纯正的部分。做学问的人坚守这些,可以作为修身养性的方法;做官的人懂得这些,可以作为治理天下的方略。

庄子凭借不拘束的才情,肆意发表跌宕不羁的言论,创造出未必存在的人物,设定未必存在的事物,编造天下必定没有的事情,这确实是千万代诙谐小说的祖师。然而他有时也有符合正统言论的观点,见解反而超过老子。老子的言论,值得记录的不过是谦卑退让以保全自己;庄子的言论,值得记录的往往明白恰当。如“为善无近名,缘督以为经”。仲尼说:“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思之盛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双方喜悦时,必定多有溢美之词;双方愤怒时,必定多有溢恶之词。克制覆灭太过,就必定有不成材的心思来迎合。

没有钱财叫做贫穷,学习却不能实行叫做毛病。贵贱的区别,在于行为的美丑。平和是福气,有余是祸患。事物没有不是这样的,而钱财尤其严重。

以上几条,情理透彻切中要害,难道因为它们是庄子的话就忽视它们吗?

庄子值得记录的内容,确实超过老子。然而他违背常理的地方,却又比老子更严重。因为老子是隐士的书,而庄子是乱世的书。他之所以扰乱天下的常道,不过是借天下不寻常的现象,来扰乱常理。比如麋鹿吃甘蔗,就因此说百姓吃粮食不是真正的味道;比如大盗背着箱子,就因此说用绳索捆紧以防盗的人是在积累盗贼;比如瞎子看不见文采,聋子听不到钟鼓,就因此说文采钟鼓没有用处。于是将它们混同为一,说对就是错,错就是对,从而忘记了对错的区别。于是又进一步荡涤空虚,说人不必有才能,心不必有知识,而天下生生不息的道理就完全断绝了。于是又进一步引申神化,说入水不湿,入火不焦,是天下最高明的人。唉,这确实是乱世的书,也是后世禅学的源头。

庄子放荡空虚,容易迷惑世人的地方不少。这里特别就世人传颂的内容,指出其弊害,使做学问的人知道如何抉择罢了。

我读了荀子的书,然后才知道韩愈的不可及。欧阳修尊崇韩愈,但他的议论有时也与韩愈不同。大抵在义理开明的日子,诵读阐述正统言论是容易的;在是非迷乱的世道,辨明正统道理是困难的。自从战国纵横家的学说兴起,处士横议的风气就炽盛,极端发展到庄周,并收罗一世的怪诞,大肆发挥滑稽的口吻,来戏弄轻蔑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统,而天下的正统道理,世人不再知晓。在这个时候,知道尊崇王道而轻视霸道,知道尊崇孔子而排斥异端,孟子之后,仅有荀子。而世人为什么不称颂荀子呢?大概从汉朝到唐朝,都尊崇老子和庄子,其中溢出成为禅学的,也是老庄的余波。而荀子曾经贬斥老聃为知道屈曲而不知道伸展,贬斥庄周为蒙蔽于天而不知道人。他的学说正与汉唐以来学者自相背驰,适宜不被当时所称颂。

韩愈称荀子大体纯正小有瑕疵。世人指出他小有瑕疵的,说因为他非议子思和孟子,说他认为人性为恶,而认为行善是虚伪。如果这样,那么岂止是小有瑕疵而已呢?我看他非议子思孟子,大概是他妄自以知道自任,所以想要排斥这两人而去除他们,以自我继承孔子的道统。他的过失正在于不自量力。至于他认为行善是虚伪,大概“伪”是人为的名称,不是欺诈虚伪的意思。大概也类似于《中庸》所说的矫饰,而选择言辞不精当,于是招致众人的责骂。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人性本恶,修养于是善。他的学说专主于习染,而不主于天性,于是堕入一偏,而不知道其谬误。不然,怎么会把善当作欺诈虚伪的“伪”呢?这是韩愈姑且宽恕他的说法,而指为小有瑕疵吗?还是荀子的小瑕疵,虽然他的议论

之近理者。亦或不免。不但非孟言性而已也。大抵荀子之所主者在礼。而曰礼之敬文也。则礼之本于内心者。卿殆未之深考。故其议礼之效。惟欲辨分以足用。其于论王伯。曰粹而王。驳而伯。曰义立而王。信立而伯。几谓王伯无异道。特在醇不醇之闲。至于内心义利之分。则略不之及。使荀卿而用于世。亦不过富国强兵。善致邻国。成霸功尔。

译那些接近事理的见解,也或许难以避免。这不仅仅是因为不符合孟子关于人性的言论。大体上,荀子所主张的核心在于礼,而他说礼的恭敬与文饰,那么礼根植于内心的本质,荀卿大概没有深入考察。所以他讨论礼的功效,只想要通过辨别名分来满足实用需求。他在论述王道与霸道时,说纯粹就能成就王道,驳杂就会成就霸道;说确立道义就能成就王道,确立信用就能成就霸道。几乎认为王道与霸道没有不同的道路,仅仅在于纯粹与不纯粹的差别。至于内心道义与利益的区分,则完全不予涉及。假如荀卿被世道所任用,也不过是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善于招致邻国归附,成就霸业罢了。

杨子终篇。称王莽勤劳。过于阿衡。是尚可齿善类耶。而犹以知尊孔子。得名诸儒耶。又曰。倥侗颛蒙。盗于性情。是竟不知为物则秉彝之理矣。又曰。学行之止也。言之次也教人又其次也。亦岂孔门之旨耶。孔门之学。知思辨为先。而雄以行先之。学不厌。教不倦。仁智两平之事。而雄反以教人又次焉。言果可以为法言与。

  愚尝谓孟子之论体于心。故可以继孔子之传。荀子之论止于事。故不能知孟子之醇。杨子当正论已明之后。不过掇拾诸论以盗名。故虽温公之醇厚。终为其所欺。表而尊之。与曹操预正统等。而世亦终不谓操为西伯。谓雄为孟子也。

  杨子实无可取。而为害滋甚。误人不浅。

  文中子之书。以易老并言。以释老与儒为三教。盖亦六朝流习耳。迹其言议。多有近理。如曰廉者常乐无求。贪者常忧不足。如曰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如曰易乐者必多哀。轻施者必多夺。问何以息谤。曰无辨。问何以止怨。曰无争。所著中说。虽不足以拟论语。揆之理势。非漫无所见也。其主标枝野鹿之说。谓上无为。下自足。至治之代。人老死不相往来。则习老子之说。而不之考也。古者鸿荒之世。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圣人者作。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然后有伦理以趍于治。太古何尝有治。至后世圣人。然后有治耳。且上果无为。则下亦乌能自足耶。

  文中子其言中正平实。有裨治道。朱子亦谓其于礼乐文章。有裨世用。惟将秦汉以下。饰做三代。他便自要比孔子。自叙尽是夸张耳。末段所云。原非确论。在诸子中犹不失为有学之儒。学者当知节而取之也。

  管子之书。不知谁所集。乃庞杂重复。似不出一人之手。然诸子惟荀杨知崇尚孔氏。而未知其用于世果何如。余皆处士横议。高者诬诞。下者刻深。戏侮圣言。坏乱风俗。其闲尝获用于世。而卓然有功。为圣人所称者。管子耳。余故读其书而不敢忽。为之熟复而条列之。如牧民之要。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此管子正经之纲。苟得王者之心以行之。虽厯世可以无弊。秦汉以来。未有能践其实者也。其说岂不简明乎。

  管子之政。至今多有可行者。不仅不动兵车。而一匡之功也。自后纷纷责其不死子纠。而孔子仍原情而许其仁焉。学者无责其短而灭其长也。

  贾谊于长沙所论汉事。皆于治安策。及论积贮。谏禁铸钱者。殆平日杂着所见。而他日总之以告君。与三表五饵之说。详见此书。谓可坐威匈奴。至今疑其大言。然不过欲诱致降者。使其众渐空。非谓必以兵胜也。以谊奇才。得为典属国以试之。匈奴虽无可灭之理。势须渐弱。未可以大言而少之。若其分王诸侯。施行汉事。后多卒如其说。真洞识天下之势者也。至其本说。以道为虚。以术为用。则无得于孔子之学。盖不过以智略之资。战国之习。欲措置天下耳。贾谊论秦始末而归之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论正而语卓。其谓天下向秦。冀得安其性命。使秦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犹未倾危。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海内欢然。各自安其处。使子婴有庸行之材。而得中佐。山东虽乱。三秦之地可全。愚谓秦以威并天下。非天下向风也。子婴之世。大势已去。三秦无可全之理。倘二世能反秦政。天下或可未乱。然千百年战争。势至此极。秦亦不容不亡。秦之事。非可以古帝王常道论也。

  刘向说苑。其中多残断错误。非必皆刘向本文。然其指归。皆出于劝善惩恶。冀扶世教。杂事五卷。警戒居多。虽不尽纯。最多精语。过于诸子之杂书横议远矣。后学亦不可不观也。

  所论贾刘二人。皆审当日之时势。而揆之义理。足广学者识见。

  申鉴五篇。东汉荀悦书也。自言道本仁义。备在典籍。前鉴既明。后复申之。谓之申鉴。然大抵辞繁理寡。如曰人主有公赋。无私求。有公用。无私费。

译杨子(杨雄)在《法言》全书结尾,称赞王莽勤劳,超过了伊尹(阿衡)。这难道还能算是善类中值得称道的人吗?还因为他懂得尊崇孔子,而在诸儒中获得名声吗?又说:“混沌蒙昧,盗取性情”,这竟然不知道万物法则和人之常情的道理了。又说:“学习的最高境界是践行,其次是言论,教导别人又次之。”这难道也是孔门的主旨吗?孔门之学,以知、思、辨为先,而杨雄却把践行放在先。学习不厌倦,教导不疲倦,是仁与智两方面同等重要的事,而杨雄反而认为教导别人又次一等。这样的话,果真可以作为效法的言论吗?

我曾经认为,孟子论道体于心,所以可以继承孔子的道统;荀子论道止于事,所以不能理解孟子的纯正。杨子处在正统理论已经明确之后,不过是拾取各种言论来窃取名声,所以即使是司马光(温公)那样醇厚的人,最终也被他欺骗,表彰并尊崇他,把他和曹操列入正统同等地位。然而世人终究不认为曹操是西伯(周文王),也不认为杨雄是孟子。

杨子实际上无可取之处,而且危害更甚,误导人不浅。

《文中子》(王通)的书,把《易经》和《老子》并提,把释、道、儒称为三教,大概也是六朝时的流习罢了。考察他的言论,多有接近道理的。比如他说:“廉洁的人常常乐于无求,贪婪的人常常忧虑不足。”比如他说:“人有不足之处,可以情理宽恕;非故意冒犯,可以道理排遣。”比如他说:“容易快乐的人必然多悲哀,轻率施予的人必然多剥夺。”问如何消除诽谤,回答说:“不辩解。”问如何止息怨恨,回答说:“不争辩。”他所著的《中说》,虽然不足以比拟《论语》,但衡量其理势,并非毫无见识。他主张“标枝野鹿”之说,认为在上位者无为,在下位者自足,在太平盛世,人老死不相往来,这是习染了老子的学说而不加考辨。古代洪荒之世,人与禽兽的区别很少,圣人兴起,教导人们相生相养的道理,然后才有伦理趋向治理。太古时代何曾有治理,直到后世圣人,然后才有治理。况且在上位者果真无为,那么在下位者又怎么能自足呢?

文中子的言论中正平实,对治国之道有裨益。朱子也说他在礼乐文章方面,对世用有裨益。只是他把秦汉以后的事情粉饰成三代的样子,他就自比孔子,自叙全是夸张罢了。末段所说的,并非确论。在诸子中,他还不失为有学问的儒者,学者应当知道节制而选取其精华。

《管子》一书,不知是谁所编集,内容庞杂重复,似乎不出一人之手。然而诸子中只有荀子和杨子知道崇尚孔氏,却不知道其用于世究竟如何。其余的都是处士横议,高谈阔论者虚妄荒诞,低劣者刻薄深险,戏侮圣言,败坏风俗。其中曾经被用于世,而卓然有功,被圣人所称道的,只有《管子》。所以我读他的书不敢忽视,为他反复研读并条列其要点。如牧民的要旨,说:“粮仓充实就知道礼节,衣食充足就知道荣辱。”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四个支柱不树立,国家就会灭亡。这是《管子》正经的纲领,如果得到王者之心去实行,即使经历世代也可以没有弊端。秦汉以来,没有能践行其实质的。他的说法难道不简明吗?

管子的政令,至今多有可行的,不仅是不动兵车而有一匡天下的功劳。自从后来纷纷责备他不为公子纠而死,而孔子仍然推原其情而赞许他的仁德。学者不要责备他的短处而抹杀他的长处。

贾谊在长沙所论述的汉事,都在《治安策》以及论述积贮、谏禁铸钱的篇章中,大概是平日杂著所见,后来汇总以告知君主。关于三表五饵之说,详见此书,说可以坐威匈奴,至今怀疑他的大话。然而不过是想诱降匈奴人,使他们的部众逐渐空虚,并非说一定要用武力战胜。以贾谊的奇才,让他担任典属国来试验,匈奴虽然无可灭之理,但形势必须逐渐削弱,不可以大话而轻视他。至于他分封诸侯王、施行汉事的建议,后来大多最终如他所言,真是洞察天下大势的人。至于他的本论,以道为虚,以术为用,则没有得于孔子的学问,大概不过是以智略之资、战国之习,想要措置天下罢了。贾谊论述秦朝始末而归结于不施仁义、攻守之势不同,论调正确而语言卓越。他说天下向往秦朝,希望安定性命,如果秦朝沿袭殷周的做法来控制政事,还不至于倾危。如果二世有平庸君主的行为,而任用忠贤,海内欢然,各自安于其处。如果子婴有平庸的才能,而得到中等的辅佐,山东虽然混乱,三秦之地可以保全。我认为秦朝以威势兼并天下,并非天下向往其风化。子婴之时,大势已去,三秦无可保全之理。倘若二世能改变秦政,天下或许可以未乱。然而千百年战争,形势至此极端,秦朝也不容不亡。秦朝的事,不可以古代帝王的常道来论断。

刘向的《说苑》,其中多有残断错误,未必都是刘向的原文。然而其旨归,都出于劝善惩恶,希望扶持世教。杂事五卷,警戒居多,虽然不尽纯粹,但最多精语,远胜于诸子中杂书横议。后学也不可不观。

所论述的贾谊、刘向二人,都审察当日之时势,而衡量义理,足以广大学者的识见。

《申鉴》五篇,是东汉荀悦的书。他自说道本仁义,备在典籍,前鉴既明,后复申之,称为《申鉴》。然而大抵辞繁理寡,比如他说:“人主有公赋,无私求;有公用,无私费。”

有公役。无私使。有公赐。无私惠。有公怒。无私怨。如曰求己之所有余。夺下之所不足。舍己之所易。责人之所难。怨之本也。如孺子之驱鸡也。而见御民之术。急则飞。疏则放。心志安。则循路而入门。或问卜筮。曰吉而济。凶而救之。谓益。吉而恃。凶而怠之。谓损。或问避疾厄。曰可避非身。可逃非神。孺子掩目。巨夫掖之。而曰逃可乎哉。问神仙之术。曰终始运也。长短数也。运数非人力之为也。体宜调而矫之。神宜平而抑之。必有失和者矣。又谓人臣之义。不曰吾君能矣。不我须也。言无补也。则不忠。不曰吾君不能也。不我识也。言无益也。或不尽忠。进忠有三。曰先其未然。发而止之。谓之救。行而责之。谓之戒。凡其言之合于理者如此。

译有公家的差役,没有私人的使唤。有公家的赏赐,没有私人的恩惠。有公家的愤怒,没有私人的怨恨。如果说索取自己多余的东西,剥夺下属不足的东西,舍弃自己容易做到的事,却要求别人做困难的事,这是怨恨产生的根源。就像小孩子驱赶鸡一样,却自以为掌握了驾驭民众的方法:逼迫急了,鸡就会飞走;管束疏漏了,鸡就会散失。只有内心安定,鸡才会沿着路走进门。有人询问占卜之事,回答说:占卜吉利就成功,占卜凶险就加以补救,这叫做增益;占卜吉利就依赖它,占卜凶险就懈怠它,这叫做减损。有人询问如何躲避疾病灾祸,回答说:可以躲避的并非自身,可以逃脱的并非神明。小孩子捂住眼睛,壮汉搀扶着他,却说能逃脱吗?有人询问长生不老之术,回答说:事物的始终是由运数决定的,寿命的长短是由定数决定的。运数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身体适宜调和并矫正,精神适宜平和并抑制,必定会有失去和谐的情况。又说做臣子的道义,不说“我的君主很有能力,不需要我”,认为自己的言论没有补益,这是不忠;不说“我的君主没有能力,不了解我”,认为自己的言论没有益处,或许就不能尽忠。进献忠言有三种情况:在祸患尚未发生之前就预见,事情刚发生就制止,这叫做补救;事情正在进行时就指责,这叫做警戒。凡是符合道理的话语都是这样的。

汲冢周书。出于汲冢。类兵书。又类周诰。与今尚书全不合。似战国人仿而为之。文亦歰而不可解。有二条最为明切。如曰水旱饥荒。其至无时。非务积聚。何以备之。夏箴曰。小人无兼年之食。遇天饥妻子非吾有也。大夫无兼年之食。遇天饥臣妾舆马。非吾有也。国君无兼年之食。遇天饥百姓非吾有也。戒之哉。弗思弗行。至无日矣。

  积贮备荒。后世率视为常谈。此所言倍见警切。一日不再食则饥。饥寒所迫。何所不为。父母妻子。不能相顾。此至情至理。非以骇听也。

  不幸在不闻过。福在受谏。尊在慎威。

  三语耐人寻味。于治道有益。

  韩公读墨子。而曰孔墨。夫墨子孟子所深辟。韩子尊孟者也。何议论之相反至此。岂孟子防其流弊。而韩论其本心欤。

  墨子兼爱。犹有仁者万物一体之意。与为我之杨子不同。但孔墨之比。究属太过。孟子虑及后来之弊。故辟之。一原其心。一防其弊。至当不易。义固各有取也。

  太史公作老庄传。即以申韩附之。若曰清净无为。其势不足以治。及其不治。其势不得不以法绳之。老子之无为。常欲自利。其藏于心者。已有阴术。庄子寓言。破坏寻常。其发于口者。已无忌惮。以阴术之心。行肆无忌惮之说。而处于不得不以法绳之势。惨刻不道。尚复何疑。此申韩之出于老庄。惟太史公能穷极而言之。可谓卓识矣。古史于老子列子之赞别有议论。几以孔子与释老并行。是何言与。

  老庄清净无为。与申韩惨刻。原系分道扬镳。今推其因偏为患。方知老庄之不能不流为申韩者。亦势也。益信古今学术。惟中正乃能无流弊。老庄申韩。究别为一端。而非圣人之道也。

  国语起穆王伐犬戎。讫越勾践事吴。分国以纪谋议。凡阴阳律吕。天时人事。顺逆之类。其文宏衍精洁。韦昭注。谓左邱明作述其事。未知果否。惟事必稽典刑。言必主恭敬。周衰之崇虚邪说。一语无之。是足昭万世也。

  石穆公谓民当道之使言。而不可防。芮良夫谓利当布之上下。而不可专。此万世不刊之明训。足以进之六经。正不俟厉王流彘。而后知其言之足信也。

  晋文公读书三日。曰行未能咫。闻则多矣。其臣赵衰。行年五十。守学弥惇。悼公之幼事单襄公也。立无践。视无戏。言敬必及天。呜呼。世岂有不学而可以为国。又岂有空文无实。而可以言学者哉。

  伯者尚知言学。尚知言动不苟。不涉空谈。信乎实学之足贵也。三条乃国语之最关治道者。学者仕者。所当择而从之也。

  荀子曰。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

  孔子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孟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其义如此。

  学不可以已也。青之出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 輮。矫揉也。木本直。而矫揉可使曲。见人不可不学。以变化气质也。】

  学能变化气质。有得于性相近而习相远之义。

  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坠。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

  有治人。无治法。人因此语。竟谓法可以不议。皆蔽也。此论足以救之。○此荀语中最纯正者。有裨实学实用。方望溪删荀子而存此。今附录焉。

  ◆吕新吾去伪斋文集钞 【 名坤字叔简号新吾河南宁陵人明隆庆进士官至刑部侍郎卒赠尚书】

  谨按学所以求得乎道也。道统物我。学兼知行。成己即所以成物。自学者。不求明乎此。不求行乎此。故不堕于虚寂。即流于迂腐。因学之无用。遂以道学为诟病。此亦大不可解者也。宁陵吕新吾先生。胞与为心。才优利济。不欲标道学之名。而所言所

译《汲冢周书》出自汲冢,类似兵书,又类似《周诰》,与现今的《尚书》完全不合,似乎是战国时期的人仿照而作。文辞艰涩难懂,不可理解。其中有两条最为明白确切。例如说:“水灾旱灾饥荒,降临没有定时,如果不致力于积聚储备,拿什么来防备呢?”《夏箴》说:“平民没有两年的粮食储备,遇到天灾饥荒,妻子儿女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大夫没有两年的粮食储备,遇到天灾饥荒,臣妾车马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国君没有两年的粮食储备,遇到天灾饥荒,百姓就不再属于自己了。要警惕啊!如果不思考不实行,灾祸降临就没有几天了。”

积聚储备以防备荒年,后世都视为平常的言论,这里所说的却格外显得警策切要。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饥寒交迫之下,什么事做不出来?父母妻子,无法互相照顾,这是极至的情理,并非用来惊骇听闻。

不幸在于不听取过错,福分在于接受劝谏,尊贵在于谨慎威严。

这三句话耐人寻味,对于治理之道有益。

韩愈读《墨子》,却说孔子和墨子一样。墨子是被孟子极力驳斥的,韩愈是尊崇孟子的,为什么议论相反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孟子防备其流弊,而韩愈论述其本心吗?

墨子的兼爱,还有仁者万物一体的意思,与为我之杨子不同。但将孔子和墨子相比,终究太过分了。孟子考虑到后来的弊端,所以驳斥它。一个是推究其本心,一个是防备其弊端,都非常恰当不可改变,道理本来各有可取之处。

太史公作《老庄传》,就把申不害、韩非附在后面。好像说清净无为,其势头不足以治理国家,等到不能治理时,其势头不得不用法度来约束。老子的无为,常常想要自利,他藏在心里的,已经有阴险的权术;庄子的寓言,破坏寻常伦理,他发于口头的,已经肆无忌惮。怀着阴险权术的心,行肆无忌惮的言论,而处于不得不以法度约束的境地,残酷刻薄不道,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申韩出自老庄,只有太史公能穷尽极而言之,可谓卓识了。古史对老子、列子的赞语另有议论,几乎把孔子与佛老并列,这是什么话呢?

老庄的清净无为,与申韩的残酷刻薄,原本分道扬镳。现在推究其因偏激而为患,才知道老庄不能不流变为申韩,也是势所必然。更加相信古今学术,只有中正才能没有流弊。老庄申韩,终究是另一端,而不是圣人之道。

《国语》从周穆王讨伐犬戎开始,到越王勾践事奉吴国结束,分国记载谋议。凡是阴阳律吕、天时人事、顺逆之类,其文辞宏大精洁。韦昭注解说左丘明作述其事,不知道是否确实。只是事情必定考察典章刑律,言论必定主张恭敬,周朝衰微时崇尚虚妄邪说,这里一句话也没有,这足以昭示万世。

石穆公说百姓应当引导他们说话,而不可防范;芮良夫说利益应当遍布上下,而不可独占。这是万世不可更改的明训,足以进献给六经,正不必等到周厉王被流放到彘地,才知道他的话值得相信。

晋文公读书三天,说:“行为未能达到一尺,听到的却很多了。”他的臣子赵衰,年五十,守学更加敦厚。悼公年幼时侍奉单襄公,站立不踩地,视线不嬉戏,说话恭敬必定涉及天道。唉!世上哪有可以不学习就能治理国家的,又哪有只有空文没有实质却能称为学习的呢?

霸主尚且知道谈论学习,尚且知道谈论行动不随便,不涉入空谈,确实实学值得珍贵。这三条是《国语》中最关乎治理之道的,学者和做官的人,应当选择而跟随。

荀子说:“君子能做到可贵,不能使人必定尊重自己;能做到可信,不能使人必定相信自己;能做到可用,不能使人必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以不修养为耻,不以被污蔑为耻;以不诚信为耻,不以不被相信为耻;以不能干为耻,不以不被任用来耻。”

孔子不担心没人了解自己,只求让自己值得了解;孟子射不中靶心,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其意义就是这样。

学习不可以停止。靛青从蓝草中提取,却比蓝草更青;冰由水凝结而成,却比水更冷。木材笔直符合墨线,经过烘烤弯曲做成车轮,它的弯曲符合圆规。即使干枯暴晒也不再挺直,是烘烤使它这样的。【輮,即矫揉。木材本来笔直,经过矫揉可以变曲,可见人不可不学习,以变化气质。】

学习能变化气质,有得于“性相近而习相远”的道理。

有法度而不商议,那么法度所达不到的地方必定废弃;有职位而不通达,那么职位所不及的地方必定坠落。所以有良法而混乱的情况,是有的;有君子而混乱的情况,自古至今,未曾听说过。

有治理的人,没有治理的法度。人们因此句话,竟然认为法度可以不商议,都是蔽塞不明的。这个论述足以补救它。○这是荀子话语中最纯正的,对实学实用有益。方望溪删减《荀子》而保留这条,现在附录在这里。

◆吕新吾《去伪斋文集钞》【名坤,字叔简,号新吾,河南宁陵人,明隆庆进士,官至刑部侍郎,死后赠尚书】

谨按:学习是为了求得道。道统摄物我,学习兼括知行。成就自己就是成就万物。做学问的人,不求明白这个,不求实行这个,所以不堕入虚寂,就流于迂腐。因为学习无用,就把道学当作诟病,这也是大不可解的。宁陵吕新吾先生,以仁爱为心,才优利于济世,不想标榜道学的名声,而所言所

行。皆有裨于吏治风俗。如实政录。明职。刑戒。闺范。呻吟语等书。余节录之。并入诸遗规中。今读其去伪斋全集。凡书牍奏疏。以及论学论政。一宗孔孟程朱之心传。直指世俗之病根。人阅之。鲜有不怵目而醒心者是不言道学。而无非道学之精液者也。噫。学者惟患不能有得于道耳。果无愧于道学。亦何负于人。而辄为诟病耶。录此以告世之有志于学者。

译这些著作都对吏治和风俗有所裨益。像《实政录》《明职》《刑戒》《闺范》《呻吟语》等书,我都节录了它们,并一同编入《诸遗规》中。如今阅读他的《去伪斋全集》,凡是书信、奏疏,以及论学、论政的文章,都秉承孔孟、程朱的心传,直指世俗的病根。人们阅读之后,很少有不被震撼而醒心的。这难道不是不谈道学,却无处不体现道学的精髓吗?唉!学者只怕不能在道上有心得罢了。如果无愧于道学,又怎么会辜负世人,而总是遭受诟病呢?记录这些来告诉世上有志于学问的人。

事关军国。三公会议。推心置腹。各尽所长。不惟公诚足以服人。亦且问察有益于己。三公曰公。示无私也。三孤曰孤。示无党也。九卿曰卿。示无隐也。

  识人尤为第一。虚公最是难事。当事者往往以附己为贤。殊不知附己。之中。便是辨人品一大题目。夫附我者。非必行贿也。我喜谀。则人以称颂为附。我恶谀。则人以弥缝为附。我有所喜。则人以荐引为附。我有所恶。则人以排挤为附。我有所欲行。则人以将顺为附。我有所好尚。则人以趋向为附。此之为害。甚于行贿。能不为沾沾煦煦甘言卑辞者所中。乃可谓之无欲。无欲而后能辨人材。

  世途多幻。人心尚诈。听言用人者。均不可不知有此数种也。

  立法者不为一己。恐他人未必皆我也。不为一时。恐后人未必皆我也。事若难行。不早变则迟变。不明变则暗变。诸裁省之类。过于苦节者。一切再从宽裕。则鼓舞从之矣。

  更久行之法。变难行之事。迟早明暗闲。须有一番权衡。有应裁省者。宜从宽裕。方可久久遵行。不然。朝更夕改。徒滋弊扰。

  君子之爱其身。正以爱国家也。彼小人设四面之伏。为一网之待。其计甚工。其党甚众。而君子又疾之己甚。自处甚疏。非为世道爱此身也。姤之待初六便系于金柅。忧深虑远矣。若有金柅。何可弗用。弗用则小人道长。至于夬以五阳而决一阴。健可矣。决可矣。犹曰健而说。决而和。妙哉圣人之所用也。若壮趾壮頄。断断乎其不可耳。然非深险设机穽也。剥之五六。剥我极矣。而犹宠以贯鱼。意曰苟肯同心。何分胡越。恨吾不能化小人耳。

  爱其身以有为。不为一时忿嫉之行。此与贪恋官爵者不同。可谓善读易矣。

  以孔孟学术。建伊周事业。即以步步体验。为在在讲究。措身心性命于天下国家。始知四书六经。乃道我胸怀于百世之上。天地民物。乃布我心力于六合之中。一而分之。非二而合之也。又安忍秦越吾民。痛痒不相关哉。

  经书原道我之胸怀。民物原赖我之心力。学不徒学。仕不愧仕矣。

  居官者往往于闲曹冷局。拉友携觞。登山临水。课鸟题花。悠悠岁月。以为清流。不知忙中施设。正在闲中料理。天与我以得为之时。而自失之。以贻到手着肩之悔。可为惋惜。所望同志努力惜时。另作一种功课。与其清谈作高士。不如吃紧作忙人也。

  官场中原有以此自负高雅者。吕公以为可惜。诚可惜也。

  司勋员外顾叔时。上书指陈时事切直。左调判桂阳军。直名偏于中外。同舍郎皆壮之。叔时曰。吾何乐乎是上臣显君。其次不洁名。吾不善纳约以成天地之量。而贻君之过。以博直名。吾何乐乎。吕叔简曰。厚哉。叔时之言。夫名者行之标。而自修者之所惧也。君子不趋名。亦不避名。求以称之耳。始叔时未著名。人不于叔时求备。今海内皆知有叔时。叔时何以继之。毋亦以告吾君吾相者而反之身。俾入常不愧妻子。出常不愧朋侪乎。诗云。庶几夙夜。以永终誉。言继也。执德之念。不可以不恒也。往者言事诸臣。即一时犯忌讳。遭谴怒。异日特下征书。跻通显。非贵其言。使实所言也。有如召还叔时。且望以皋夔稷契。将何以应。悉民艰。熟世务。明体要。审机宜。辨人品。维世教。皆所以为应也。故用世之学。不可以不精也。叔时勉之。无俾后之人曰。此君仅仅气节士。其气节也。又仅见一疏。同舍者且惜之矣。

  以言事获罪者。原宜反躬自咎。及其起用。尤当循名责实。叔时之愧。吕公之勉。两得之矣。

  自大学之教不明。而仕与学分为两截。家食之所诵读。与官常之所施设。理虽无二事则不同。夫用世之人。明习世故。练达朝章。大之而政体之低昂。纪纲之张弛。风俗之美恶。边防之废修。人情之向背。钱谷之盈缩。河漕之通滞。盐法之调停。宗室之操纵。吏治之污隆。人才之邪正。民情之苦乐。宦戚之盛衰。君子小人之机括。细之

译事情关乎军队与国家。三公共同商议。推心置腹。各自发挥长处。不仅公正诚信足以使人信服。而且询问考察对自己也有益处。三公称为公。表示没有私心。三孤称为孤。表示没有私党。九卿称为卿。表示没有隐瞒。

识别人才尤其重要。公正无私最难做到。当权者往往把依附自己的人当作贤才。却不知道依附自己的人。正是辨别人品的一大关键。那些依附我的人。不一定是行贿。我喜欢阿谀。别人就用称颂来依附。我厌恶阿谀。别人就用弥补缺陷来依附。我有喜欢的。别人就用推荐引荐来依附。我有厌恶的。别人就用排挤打击来依附。我有想要推行的。别人就用顺从迎合来依附。我有喜好崇尚的。别人就用趋附迎合来依附。这种危害。比行贿更严重。能够不被那些甜言蜜语、卑辞奉承的人所迷惑。才可以称为没有私欲。没有私欲之后才能辨别人才。

世间道路多变幻。人心崇尚欺诈。听取言论、任用人才的人。都不能不知道有这几种情况。

制定法律的人不为了自己。担心别人不一定都像自己。不为了暂时。担心后人不一定都像自己。事情如果难以推行。不早改变就晚改变。不明确改变就暗中改变。各种裁减节省之类。过于苛刻节制的。一切再从宽裕处理。那么人们就会受到鼓舞而跟从了。

长久实行的方法。难以推行的事情。迟早明暗之间。必须有一番权衡。有应该裁减节省的。适宜从宽裕处理。才可以长久遵行。不然。早上更改晚上又改。只会增加弊端和骚扰。

君子爱护自身。正是为了爱护国家。那些小人设置四面埋伏。像一张网那样等待。他们的计谋很精巧。他们的党羽很多。而君子又过于憎恶他们。自己处境很疏远。不是为了世道爱护自身。《姤》卦对待初六便系在金柅上。忧虑深远啊。如果有金柅。怎么可以不用。不用那么小人的势力就会增长。至于《夬》卦以五个阳爻决断一个阴爻。刚健可以。决断可以。还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圣人所用的妙啊。如果像《大壮》卦那样趾高气扬、面颊发怒。断断乎不可以。然而不是深险设下陷阱。《剥》卦的五、六爻。剥落我到了极点。还宠幸以贯鱼。意思是说如果肯同心。何必区分胡越。恨我不能感化小人罢了。

爱护自身以便有所作为。不为一时的愤怒嫉妒行为。这与贪恋官爵的人不同。可以说善于读《易》了。

用孔孟的学术。建立伊尹、周公的事业。就把步步体验。作为处处讲究。把身心性命放在天下国家。才知道四书六经。是表达我胸怀于百世之上。天地百姓万物。是施展我心力于六合之中。一分为二。不是二合为一。又怎么忍心把百姓当作秦越之人。痛痒不相关呢。

经书原本表达我的胸怀。百姓万物原本依赖我的心力。学习不徒然学习。做官不惭愧做官了。

做官的人往往在闲散部门。拉着朋友带着酒。登山临水。观察鸟鸣题写花草。悠悠岁月。以为自己是清流。不知道忙碌中的施设。正在闲适中料理。上天给我有所作为的时机。却自己失去了。以致留下到手着肩的悔恨。可以惋惜。希望志同道合的人努力珍惜时间。另作一种功课。与其清谈做高士。不如抓紧做忙人。

官场中原本有以此自负高雅的人。吕公认为可惜。确实可惜。

司勋员外郎顾叔时。上书指陈时事切直。被贬调任桂阳军判官。直谏的名声偏重于朝廷内外。同僚都为他感到壮烈。叔时说。我哪里快乐于这种使臣子显耀君主的行为。其次是不洁的名声。我不善于接纳简约以成就天地的度量。而留给君主的过错。来博取直谏的名声。我哪里快乐。吕叔简说。深厚啊。叔时的话。名声是行为的标志。而自我修养的人所畏惧的。君子不追求名声。也不回避名声。只求符合罢了。起初叔时没有名声。人们不对叔时要求完备。现在海内都知道有叔时。叔时怎么继承。难道不是把告诉君主丞相的话反过来要求自己。使得在家不惭愧妻子儿女。在外不惭愧朋友同僚吗。《诗经》说。早晚勤勉。以永远保持美誉。说的是继承。坚持德行的念头。不可以不恒常。过去言事的各位大臣。即使一时触犯忌讳。遭受谴责愤怒。日后特别下达征召书。登上显赫地位。不是看重他们的言论。是让他们实现所说的。如果召还叔时。并且期望他成为皋陶、夔、稷、契那样的人。将怎么应对。了解民间疾苦。熟悉世务。明白根本要点。审察时机适宜。辨别人品。维护世教。都是用来应对的。所以用世的学问。不可以不精通。叔时勉励自己。不要让后来的人说。这位君子仅仅是气节之士。他的气节。也只见到一篇奏疏。同僚都为他惋惜了。

因言事获罪的人。原本应该反躬自咎。等到起用。尤其应当循名责实。叔时的惭愧。吕公的勉励。两者都得到了。

自从《大学》的教化不明。做官和学习分为两截。在家吃饭时诵读的。与做官时施设的。道理虽然无二事情却不同。那些用世的人。明习世故。练达朝章。大到政体的低昂。纪纲的张弛。风俗的美恶。边防的废修。人情的向背。钱谷的盈缩。河漕的通滞。盐法的调停。宗室的操纵。吏治的污隆。人才的邪正。民情的苦乐。宦戚的盛衰。君子小人的机括。小到

而古今名物。礼乐刑名。等威器数。弭盗防奸。文移簿书之简繁。文武官吏士卒之增损。征解清勾赋役保甲之利弊。此非不忘天下者之所留心乎。夫才贵通。不贵执。事贵习。不贵料。故问不厌迂缓。考不厌庞杂。学不厌居积。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不专在方寸闲。笔楮上矣。儒者之急务。不专在谈性天。讲理气矣。

译至于古今名物、礼乐刑名、等级威仪与器物数量、平息盗贼与防范奸邪、公文簿册的简略与繁复、文武官吏与士卒的增减、征收解运与清理勾稽赋役保甲的利弊,这些难道不是心怀天下之人所应当留心的吗?

才能贵在通达,不贵在固执;做事贵在熟习,不贵在凭空揣测。所以,询问不嫌迂远迟缓,考证不嫌庞杂,学习不嫌积累。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并不仅仅局限于方寸之心与笔墨纸砚之间。

儒者的急务,也不仅仅在于谈论心性天道、讲解理气罢了。

何事非学。何事可以不学。平时事事能学。尚恐仕时不能见之实事。况不学乎。

  理可心悟。而事难心悟。理可一贯。而事难一贯。孔子生而知之者。言亦由学而至。生不见泰山。而能图泰山景象。生不见坟典。而能诵坟典故实。圣人能之乎。夫古今事变。名物宇宙。人情物理。童而习之。白首不能尽。如识商羊。辨苹实。必先闻童子之谣。防风骨。肃慎矢。必先读夏周之典。假令问孔孟以四海民情士俗。万古因革损益。必不能凭臆以对。若欲周知。岂得不学。以是知发愤忘食。好古敏求。未必不涉厯事务。未必不理会前言。若视为粗迹。不屑留心。喜释悟老。了性明心。而欲成尧舜之事功。难矣哉。

  圣人原不能废学。此实理实事。毋视为圣人谦词。

  君子之交。以相益也。与人处而不受其益。与人处而无益于人。兹二者。友道之耻也。

  自求受人之益。并求有益于人。可云不负友道矣。

  巡抚者。巡厯所部。而抚字其民者也。监司怠肆。民安得抚。郡邑贪残。或庸懦不事事。民安得抚。寇盗劫窃。民安得抚。农桑荒废。民安得抚。鳏寡孤独。疲癃残疾者无依。民安得抚。冤枉不伸。民安得抚。义理不明于学校。风俗不美于乡党。民安得抚。甲兵不足以城守保聚。民安得抚。困于兴作。而穷于敛派。民安得抚。积贮无素。蠲赈无术。民安得抚。冗役冗费不裁。民安得抚。吏卒纵横。民安得抚。讼狱繁滥。淹系株连。民安得抚。饬虚文以隳实政。民安得抚。鸟兽草木失宜。民安得抚。所贵巡抚者。日夜焦劳。求得此于民耳。得此谓之称职。失此谓之失职。巡抚之官。其难若此。岂以肩舆八人。斑刀数队。三司侧席。六部平咨。大纛前驱。多官后拥。生杀有旗牌之重。开阖震金鼓之音。批详准状。稽簿行牌而已哉。如是者。其谁不能。故人皆艳此官。正谓此官如是而已矣。不难为也。非所望于有道之士也。

  备言巡抚之难。可见人以巡抚为可羡者。正其可畏也。切中近时情事利弊。即以此作巡抚箴可也。

  朝廷谓民之不安也。而设州县卫所文武吏。谓文武吏之贪残昏惰也。而设府。谓府同眠也。而设三司。谓三司坐食也。而设两院。两院者。督百司庶府以抚民。则必率百司庶府而训诲。启其良心。示以掌职。申之规条信其约束。先假辞色以歆动之。披其情愫以感孚之。其慢而自是者。教而不率者。浮而不注意者。惰而不奋力者。相应以虚文。而实之不务者。才短而知虑不足者。庸软而为左右所用者。识昏而为左右所蔽者。喜事而扰民者。侈大而耗财者。钻刺而走邪径者。謟媚以悦上结邻者。多私而庇护僚属者倾险以害人者。贪无忌者。酷刑不当其罪者。徇请托。滥优免。厚作兴。广馈送。喜建造。而不恤百姓之生死者。躭诗文。喜应接。广嗜好。而民务一不介怀者。则严法纪以震慑之。择其最甚者。参究而拏问之。时巡以悉民瘼。畜问以课官业。密察以实吏治。必行以信人心。而司道者。则所恃以代吾者也。正己以服之。积诚以感之。婉辞以规之。时考问以警惕之。罢一切虚文。省一切靡费。绝一切馈遗。戒一切奔走。无废法以市恩。无徇情以避怨。无借安静名。以养极敝之祸。无生喜事心以开难塞之衅。总之化行俗美。事理民安。一息无懈。三年有成。而后于职无愧。嗟嗟。岂不难哉。

  有病有药。能张能弛。未仕之先。有一番讲究。仕时方有一番措施。不可视为空言也。

  慈母之抚其子也。自初生以至成立。夙夜皇皇。无令失所。其孰教之。其孰督之。慈爱真心。根于天性。虽欲不然。不可得已。岂以士君子抚养斯民。不如一妇人哉。无其心耳。所望朝夕孳孳此心。以宇宙内事。任之两肩。以万物得所。期于实效。俾二帝三王学术。稍试于躬行。唐虞三代风光。略见于今日。此儒者一快心事。

  有真心。斯有实事。说来如此明切。不同老生常谈。

  近世以在内

译什么事不是学问?什么事可以不学?平时每件事都能学习,尚且担心做官时不能在实事上体现出来,何况不学习呢?

道理可以用心领悟,但具体事务难以用心领悟;道理可以贯通一致,但具体事务难以贯通一致。孔子是生来就知道的人,但他说自己也是通过学习才达到的。如果没有亲眼见过泰山,却能画出泰山的景象;如果没有亲眼见过《三坟》《五典》,却能背诵其中的典故事实,圣人能做到吗?古今的世事变迁,名物宇宙,人情物理,从童年开始学习,到老死也不能穷尽。比如识别商羊鸟,分辨苹实,必须先听到童谣;了解防风氏的骨头,肃慎氏的箭矢,必须先阅读夏、周的典籍。假如拿四海各地的民情士俗,万古以来的因循变革、损益得失来问孔孟,他们必定不能凭空臆测来回答。如果想要周全地了解,难道能不学习吗?由此可知,发愤忘食,好古敏求,未必不涉足经历各种事务,未必不理会前人的言论。如果把这些看作粗浅的迹相,不屑于留心,喜好佛家的顿悟、老子的清静,只求明心见性,却想成就尧舜那样的功业,太难了!

圣人原本就不能废弃学习,这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和事情,不要把它看作是圣人的谦辞。

君子之间的交往,是为了互相受益。与人相处却不接受对方的益处,与人相处却对别人没有益处,这两种情况,都是交友之道中的耻辱。

自己寻求接受别人的益处,并寻求对别人有益,可以说是不辜负交友之道了。

巡抚,是巡视所辖地区,安抚百姓的官职。监司懈怠放肆,百姓怎能得到安抚?郡县官员贪婪残暴,或者平庸懦弱不做事,百姓怎能得到安抚?寇盗抢劫偷窃,百姓怎能得到安抚?农桑荒废,百姓怎能得到安抚?鳏寡孤独、疲癃残疾的人没有依靠,百姓怎能得到安抚?冤屈得不到伸张,百姓怎能得到安抚?义理在学校中不明,风俗在乡里不美,百姓怎能得到安抚?甲兵不足以守城保聚,百姓怎能得到安抚?困于兴修工程,穷于征收摊派,百姓怎能得到安抚?积蓄没有常备,减免赈济没有方法,百姓怎能得到安抚?冗杂的役使和费用不裁减,百姓怎能得到安抚?吏卒横行霸道,百姓怎能得到安抚?诉讼案件繁多泛滥,羁押牵连,百姓怎能得到安抚?整顿虚文而败坏实政,百姓怎能得到安抚?鸟兽草木失当,百姓怎能得到安抚?巡抚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日夜焦虑辛劳,为百姓求得这些罢了。做到这些叫做称职,做不到这些叫做失职。巡抚这个官职,艰难到这种地步,难道仅仅是因为轿夫八人,仪仗数队,三司官员侧坐,六部平行公文,大旗在前开道,众多官员在后簇拥,生杀大权有旗牌的威严,开合之间有金鼓的声响,批复详文、核准状纸、查考簿册、发布牌令就完了吗?像这样,谁不能做到?所以人们都羡慕这个官职,正是认为这个官职就是这样罢了,不难做。这不是对有道之士的期望。

详尽地说明了巡抚的艰难,可见人们认为巡抚值得羡慕,正因为它令人畏惧。切中近时的情况利弊,即使把它作为巡抚的箴言也可以。

朝廷认为百姓不安定,所以设置州县卫所的文武官吏;认为文武官吏贪婪残暴昏庸懒惰,所以设置府;认为府官同流合污,所以设置三司;认为三司坐享其成,所以设置两院。两院,是督察百官众职以安抚百姓,那么就必须率领百官众职进行训导教诲,启发他们的良心,展示他们的职责,重申规章条例,相信他们的约束。先用言辞神色来吸引他们,剖析他们的情意来感动信服他们。那些傲慢自以为是的人,教导而不顺从的人,浮躁而不注意的人,懒惰而不奋力的人,用虚文应付而实际上不办事的人,才能短浅而智虑不足的人,平庸软弱而被左右的人利用的人,见识昏昧而被左右的人蒙蔽的人,好生事端而骚扰百姓的人,奢侈宏大而耗费钱财的人,钻营取巧而走邪路的人,谄媚取悦上级和邻官的人,私心多而庇护僚属的人,阴险狡诈而害人的人,贪婪无忌的人,刑罚酷烈不当其罪的人,徇私请托、滥施优免、大兴土木、广行馈赠、喜好建造而不顾百姓生死的人,沉溺诗文、喜好应酬、广开嗜好而对民务毫不关心的人,就用严明的法纪来震慑他们,选择其中最严重的,参劾追究并逮捕审问他们。时常巡视以详尽了解民间疾苦,蓄积疑问以考核官员业绩,秘密考察以核实吏治,必须实行以取信人心。而司道官员,则是所依靠来代替我的人。端正自己以使他们信服,积累诚意以使他们感动,委婉言辞以规劝他们,时常考问以警惕他们。废除一切虚文,节省一切靡费,杜绝一切馈赠,戒除一切奔走。不废弃法律以收买恩惠,不徇私情以避免怨恨,不借安静之名来养极弊之祸,不生好大喜功之心来开难以堵塞的祸端。总之,教化施行风俗美好,事理通达百姓安定,一刻不懈怠,三年有成,然后对职位无愧。唉唉,难道不难吗?

有病就有药,能张能弛。在出仕之前,有一番讲究;出仕时,才有一番措施。不可把它看作空话。

慈母安抚她的孩子,从初生到成人,早晚忙碌,不让他失所。是谁教她的?是谁督促她的?慈爱的真心,根植于天性,即使想不这样,也不可能。难道士君子抚养百姓,还不如一个妇人吗?只是没有那颗心罢了。希望朝夕勤勉这颗心,把宇宙内的事,担在双肩;以万物各得其所,期待实效,使二帝三王的学术,稍加在躬行上试验,唐虞三代的风光,略见于今日,这是儒者的一件快心事。

有真心,才有实事。说得如此明切,不同于老生常谈。

近世以在内

曹郎。在外司道。谓之过路衙门。易于藏拙。可以西湖了公事。纸上作终南者。由君子观之。抱关之吏。更漏未交。马走之卒。羁靮在手。得失利害。不得委之他人。何乃方面大臣。提千里封疆。专一路荣枯。即使此等康庄。容易信步。何忍以此身作世闲焉能为有无之人哉。

译曹郎。在外任的司道官员。被称为过路衙门。容易隐藏自己的短处。可以在西湖边处理公务。在纸面上营造终南山般的隐逸形象。从君子的角度来看。守门的官吏。在更漏未交之时。牵马的士卒。手中握着缰绳。得失利害。不能推诿给他人。为什么身为方面大臣。统领千里疆土。专掌一路的兴衰荣辱。即使像这样的康庄大道。容易信步而行。怎忍心让自己成为世间那种可有可无的人呢。

居官者幸厯康庄。循级推迁。便视为宦途通顺。不知可曾循名责实。平心内问。于职有忝乎否也。

  俗套务去其甚。实效务见其成。以课吏为安民。以除害为兴利。裁无用之簿书文移。询民闲之弊俗隐痛。旦夜拊摩而砭剂之。此之造福。真是无穷。

  家食人见啼饥寒者于其前。岂无恫瘝心。不过解衣推食。施其所余而已。虽欲举沟中瘠而全活之。其势不能。何也。无其藉也。伊周事业。惟吾辈能之。而俾天下苍生。各得其所者。伊周事业也今之搢绅。满中外矣。谈及世道。辄诿之曰吾君。嗟嗟。吾君之所不掣肘。而听令便宜。及三令五申。责成吾辈者岂少哉。

  知其应行而不行。辄委之曰吾君。其负君也实甚。

  古之圣贤。会天地民物为一身。不曾谢却天地民物。摘出此身。作自家另行修治。而今学者。起念便觉天地民物。不亲不故。与我无干。不痛不痒。与我罔觉。聚会讲求。不过理会。古人多年卷宗。拈起磨勘。深文细索。无了无休。此人即置之庙堂。只可作一迂腐之儒。坐镇雅俗。了得自家耳。

  朝夕所讲究。友朋所谈论。皆无关于民物。此等自了汉。所学已非。安问仕耶。

  禹稷饥溺之心。伊尹沟中之约。都是肫肫其仁之念。平居满腔到手。自流不是。临时旋安排。强推布。穷居之求义。求此也。大行之达道。达此也。此个念头。大家埋没已久。而今却要发掘出来。淘洗得净。将这一点不忍人之心。栽培浇灌。触处撞着。若决江河。有了天德。不怕没王道。有了美意。不怕没良法。故曰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世不太平。只是吾辈丧失此不忍人之心。而今学问。正要扩一体之义。大无我之公。将天地民物。收之腹中。将耳目心思。措诸天下。消尽自私自利之心。力持公己公人之念。这是真实有用之学。

  分明不动声色。济之有余。却露许多形迹。费许大张皇。转恐于事无济。

  心虽无他。术则不善。无学故耳。

  中外仕途之病有两字。曰私。曰伪夫六合皆情缘。惟大小衙门。为秉公持正。矢心天日之地。今乃借得为之势。以结大小之欢。是曰私。庶绩皆实政。国民利病所关。而但以簿书文移。弥缝搪塞。一生精神。用在酬应世态。绸缪身家之处。互相欺罔。若谓当然。是曰伪。此仕途之贼。而斯民之蠹也。

  已仕未仕者。熟复此语。有则改。无则勉。便是切要功夫。实在政绩。

  吾人讲学。须知所学何事。自十五时便入大学。所讲者圣经一章耳。儒者之教。以天下国家为一身。其格致诚正也。欲端一身以为国家天下。非莘野磻石。专言耕钓。阿衡尚父。方讲治平。作两截之学问。诸子问为政。颜渊问为邦。何尝不有志于用世。幸无曰我今沈沦。便以经济为讳也。殷浩以苍生自负。房管以经武知名。一出犹作败局。有如缓急之际。艰难如足食足兵。重大如安边治河。种种不可悉数。当事者问我。委曰不知。柄人者用我。委曰不能。可乎。夫任聪明。不可以当盘错。旋安排。不可以应仓皇。此周孔所以寝食俱忘。夜以继日。且思且学也。

  为学原期世用。偏以用世为讳。不一讲求有用之学。学所以日非。而仕益不可问也。

  植节概于两闲。流仁恩于万姓。委荣华于中路。贻清白于后昆。是谓仕途四美。○负盛气以陵人。借贫交以复怨。受私赇以谒事。灭公道以营家。是谓宦门四孼。○民饥而我粱肉。如茹荼毒。民寒而我裼袭。如披荆棘。民愁而我歌拍。如闻喑咽。民劳而我安闲。如在恫瘝。既云父母。与儿女同甘苦。若痛痒不相关。此何异于路人。○张者横行。弱者吞声。众者羣怒。孤者闭户。巧者多机。愚者受欺。富势者通情贿。则贫贱者丧气。乃知有司圆软宽柔。善良之忧。天若无雷霆霜雪。万物不荣不结。 【 仕箴】

  仕箴四条。句句警切。其要不外于视官事如家事。体民心以己心而已。

  天厚我生。于我何

译做官的人有幸走在平坦的大道上,按部就班地升迁,便以为仕途顺遂。却不知是否曾根据名分来考察实际,平心静气地自我反省,对于职责是否有愧呢?

世俗的套数务必去除其过分之处,实际的成效务必见到成果。以考核官吏作为安抚百姓的手段,以铲除祸害作为兴办利事的方法。裁减无用的文书案卷,询问民间的弊俗隐痛,日夜抚慰并治疗这些弊病。这样的造福,真是无穷无尽。

在家闲居的人看到面前啼饥号寒的人,难道没有恻隐之心吗?不过是解衣推食,施舍自己多余的东西罢了。即使想拯救沟壑中的饿殍并保全他们的生命,形势上也不能做到。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凭借。伊尹、周公的事业,只有我们这一辈人能够做,而使天下百姓各得其所,这就是伊尹、周公的事业。如今的士大夫,遍布朝廷内外。谈及世道,总是推脱说那是君主的事。唉唉,君主不牵制我们,而听任我们便宜行事,以及三令五申,责成我们做的事,难道少吗?

知道应该做却不做,总是推脱说那是君主的事,这辜负君主实在太严重了。

古代的圣贤,将天地、百姓、万物视为与自己同为一体,不曾推卸对天地、百姓、万物的责任,把自己从其中摘出来,当作自家另行修治。而现在的学者,一起念头就觉得天地、百姓、万物与自己不亲近、不熟悉,与自己无关,不痛不痒,与自己毫无感觉。聚会讲求,不过是整理古人多年积累的卷宗,拿起磨勘,深文细索,没完没了。这种人即使放在朝廷高位,也只能做一个迂腐的儒生,坐镇雅俗,管好自己罢了。

朝夕所讲究的,朋友所谈论的,都与百姓万物无关。这种只顾自己的人,所学已经不对,还问什么出仕呢?

大禹、后稷担心百姓饥溺的心,伊尹担心百姓死于沟壑的心,都是真诚仁爱的心念。平时满腔热血,自然流露,不是临时安排,勉强推行。隐居时追求道义,追求的就是这个;得志时通达大道,通达的就是这个。这个念头,大家埋没已久,如今却要发掘出来,淘洗干净,将这一点不忍人之心,栽培浇灌,处处触动,像决开江河一样。有了天德,不怕没有王道;有了美意,不怕没有良法。所以说,先王有不忍人之心,因此有不忍人之政。世道不太平,只是我们这一辈人丧失了这种不忍人之心。如今的学问,正是要扩充一体之仁,发扬大公无私的精神,将天地、百姓、万物收归胸怀,将耳目心思用于天下,消除自私自利之心,坚持公己公人的念头。这是真实有用的学问。

明明不动声色,救济有余,却显露许多形迹,花费大量张扬,反而恐怕于事无补。

心虽然别无他念,方法却不好,是因为没有学问的缘故。

朝廷内外仕途的弊病有两个字:一是私,二是伪。天下都是情缘,只有大小衙门,是秉公持正、矢心天日的地方。如今却借任职之势,来结交大小官员的欢心,这叫私。各种政绩都是实政,关乎国民的利害,却只用文书案卷来弥缝搪塞,一生的精神,用在应酬世态、绸缪身家之处,互相欺骗,认为理所当然,这叫伪。这是仕途的贼,百姓的蛀虫。

已做官和未做官的人,反复思考这些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是切要的功夫,实在的政绩。

我们讲学,必须知道所学的是什么。从十五岁进入大学,所讲的不过是《大学》这一章。儒者的教化,以天下国家为一身,其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想端正自身以为国家天下服务,并非在莘野、磻石只讲耕钓,在阿衡、尚父才讲治国平天下,把学问分成两截。诸子问为政,颜渊问为邦,何尝没有志在用世。幸好不要说我现在沉沦,就把经世济民当作忌讳。殷浩以苍生自负,房管以经武知名,一出仕就搞成败局。如果像缓急之际,艰难如足食足兵,重大如安边治河,种种不可悉数,当事者问我,推脱说不知道;掌权者用我,推脱说不能做,可以吗?凭聪明,不可以担当盘错之任;临时安排,不可以应对仓皇之局。这就是周孔所以寝食俱忘,夜以继日,且思且学的原因。

做学原本期望世用,偏偏以用世为讳,不一讲求有用之学,学问所以日益败坏,而仕途更加不可问。

在两闲树立节概,在万姓流传仁恩,在中路委弃荣华,在后昆贻留清白,这叫仕途四美。负盛气以陵人,借贫交以复怨,受私赇以谒事,灭公道以营家,这叫宦门四孽。百姓饥饿而我吃粱肉,如同吃茶毒;百姓寒冷而我穿皮衣,如同披荆棘;百姓忧愁而我唱歌拍掌,如同听喑咽;百姓劳苦而我安闲,如同在恫瘝。既然说是父母,就应与儿女同甘共苦,如果痛痒不相关,这与路人有何区别?张狂者横行,弱者吞声,众者群怒,孤者闭户,巧者多机,愚者受欺,富势者通情贿,则贫贱者丧气。于是知道有司圆软宽柔,善良之忧,天若无雷霆霜雪,万物不荣不结。【仕箴】

仕箴四条,句句警切,其要不外乎视官事如家事,体民心以己心而已。

上天厚待我生,于我何

私。斯世斯民。悉以付之。世道人心。狂澜颓厦。付我挽回。付我支架。民生憔悴。愁苦困穷。付我生养。付我辑宁。济世安民。本吾性分。况受君托。俾之克尽。养以俸薪。荣以爵位。岂以文章。令我富贵。我自点检。称塞几何。食浮于功。一饭为多。如何入官。此心遂纵。志得意骄。惟知尊重。旗旌鼓吹。数里扬尘。奔走百司。饥困千人。筵设庭陈。绮靡丰洁。但恨弗精。宁怜膏血。心不念民。口不谈政。养交市恩。论资计俸。饥者汝饥。寒者汝寒。尔自尔民。我自我官。职业伊何。此心难昧。官岂不显。家岂不赢。国民两负。肥得此躬。以智以力。犹足自全。天鉴有赫。子孙可怜。我言虽激。我心更切。殷懃吾党。慎无乐孼。 【 公署箴】

译私心。当今世道与百姓。全都托付给我。世风人心。如狂澜般动荡,如颓败的屋宇般倾覆。托付给我去挽回,托付给我去支撑。百姓生活憔悴。愁苦困顿贫穷。托付给我去养育,托付给我去安抚。救济世道、安定百姓。本是我的天性本分。何况承受君主的托付。使我能够竭尽所能。用俸禄薪饷供养我。用爵位官职荣耀我。难道是因为文章。才让我富贵吗?我自己反省检查。称职弥补了多少。俸禄超过功劳。一顿饭都嫌多。为何一旦做官。这颗心就放纵了。志得意满骄傲自大。只知道追求尊荣。旗帜仪仗鼓乐喧天。数里之外尘土飞扬。百官奔走忙碌。千人饥寒交迫。宴席在庭院中陈列。华丽奢靡丰盛洁净。只遗憾不够精致。哪里怜惜百姓的血汗。心里不念及百姓。口中不谈论政事。结交朋友市侩求恩。论资排辈计算俸禄。饥饿的是你饥饿。寒冷的是你寒冷。你是你的百姓。我是我的官员。职责所在是什么。这颗心难以蒙昧。官位难道不显赫。家业难道不丰盈。辜负了国家与百姓。只肥了这具身躯。凭智慧凭力量。尚且足以保全自己。上天鉴察昭然可见。子孙后代可怜。我的话虽然激烈。我的心更加急切。恳切地告诫我的同僚。千万不要以作恶为乐。

皇矣上帝。生此烝民。无计举安。乃作之君。独理难周。张官置吏。布之寰区。期于博济。吏也无良。富贵是图。知有身家。罔念一夫。巧恣渔夺。虣逞淫暴。闾阎愁叹。莫敢控告。滥讼淹狱。惟此懦庸。豺狼徧野。狐鼠盈庭。昏惰者流。附于安静。万姓死生。浑如醉梦。谓安民故。建此多官。官满天下。民益弗安。载设藩臬。纠察师帅。今也顾忌。一崇宽大。哀哉苍生。何以自存。明王震怒。爰命宪臣。衣以豸绣。俾之持斧。澟澟风霜。稂莠是去。豪右落魄。贪残屏迹。山河摇动。乃云称职。避今日怨。树他日恩。兴此一念。天日监临。有赫台察。长厚是尚。激浊肃僚。又复谁望。我冠我裳。独异朝绅。振扬风纪。所愿同人。 【 振扬风纪箴】

  帝王八簋。公侯四饭。兔首瓢叶。君子酬献。今人燕宾。方丈崇尺。至爱真情。岂恃酒食。饭过三餐。谁有余腹。馔过五腥。谁能食肉。言及饥寒。余不忍闻。一几之费。可活十人。俭为养福。施为积德。暴殄天物。子孙之孼。 【 宴饮箴】

  夸张盛筵。日甚一日。此士夫恶习。仕途尤宜戒此。非仅惜福。且以杜贪。

  天之难回。固也。协众力以回天。岂无分毫可回乎。传舍之颓也。过客不问。主人不问。通衢之鼎也。来者不扛。去者不扛。无可奈何四字。忠臣孝子所不忍言。事在应行。势处难挽。公卿以上。果能夙夜靖共。无泄无沓。人人各修其当为之职业。各满其得为之分量。未必无分毫之补也。

  众擎虽云易举。心力恒虑不齐。官场重远之务。以观望而坐废。皆此类也。

  古人云。用刑如加诸身。用财如出诸己。

  视用刑如加诸身。决无滥用之刑。视用物如出诸己。决无不节之费。愿书此二语于座右。触目知警也。

  古云。救荒无奇策。非云荒可不救。正欲备荒有善政耳。又云荒政不讲于荒年。救荒不救于将死。

  因古人救荒无奇策之语。遂有以荒为不可救。坐视而不救者。不知正惟救荒已无奇策。不可不预筹备荒之善政。不待救于荒年。亦不待救于将死。益信备荒为养民之本务。救荒特临时之补苴耳。

  未事时自信常十分。临事时只做得三分。盖事莫难于当境。欲于穷居信行义。只是信理。不可谓之自信也。如自信必欲为善。必不为恶。而当机临事。未必果善而无恶。未试之空言。何可遽信耶。

  平时立志要做好官。尚未知临事能否如何。益见学与仕相资。不可偏废也。

  无目之人。耳专于听。心恒灵而听更聪。古来蒙瞍。多为乐师。师皆有相。后世乐师。不用此辈。其高者弦歌讴唱。用以乐宾娱耳。犹足自存。下此则流为乞匄。沿富贵家以走衣食。人尤贱之。或冲突于车马。或颠仆于沟渠。见者不一引手。不一传声。甚至仆隶下人。得而挺诟之。官司以为弃物。熟视之若无覩闻矣。孔子见师冕。告以阶席所在。何其殷切。见瞽者虽少必作。其矜不成人。何等恻怛。士人读书至此。最宜养其仁心。扩而充之。所谓为天地立心。万物立命也。士民遇此。宜加怜悯而引掖之。若懵然罔觉全不动念。皆得罪于天地者也。甚至村夫愚人。欺其无见。坐视而玩弄之。挺诟之。俗之薄恶。心之残忍可知矣。

  矜不成人。良心也。天理也。亦王道也。圣人所重。人多忽之。官司父母斯民。而不以此为事。既不筹救济之术。绝不生怜悯之志。亦有忝牧民之一端也。

  先慈性躁急。病目失明。四望一无所见。辄以头触壁号哭。不食者三日。眼科调治曰。目忌火动。急躁若斯。何效之能臻。余莫知所计。乃召瞽妇弦歌以娱之。积五日。稍稍下食。歌者辞穷。则更其人。或命之说书。衍唱前后代故事。远近名丝咸致之。如是者岁余。母性渐平。其日候于侧者五妇。居吾舍。岁续食死而葬吾土焉。先君有三婆二妇。无令入门之戒。至是亦曲体子妇情。莫之禁也。由是贤孝古人。仆妇女奚。亦能悉其始末矣。先慈没。每生

译伟大的上帝,生育了这些众民。无法全部安抚,于是设立君主。独自治理难以周全,便设置官吏,遍布天下,期望广泛救济。然而官吏没有善心,只图富贵,只知道身家,不念及百姓。巧取豪夺,肆意淫暴。民间愁叹,不敢控告。滥讼淹狱,都是这些懦弱庸碌之人的过错。豺狼遍布野外,狐鼠充满庭院。昏庸懒惰之人,依附于表面安静。万姓生死,浑如醉梦。说为了安抚百姓,才设立众多官吏。官吏满天下,百姓更加不安。于是设置藩臬,纠察师帅。如今却顾忌,一味崇尚宽大。哀哉百姓,靠什么生存。明王震怒,于是任命宪臣。身穿豸绣,让他手持斧钺。凛凛风霜,铲除稂莠。豪强落魄,贪残屏迹。山河摇动,这才说称职。躲避今日怨恨,树立他日恩德。兴起这一念头,天日监临。有赫台察,崇尚长厚。激浊肃僚,又还指望谁呢。我戴冠我穿裳,独自不同于朝中士绅。振扬风纪,所愿同人。【振扬风纪箴】

帝王八簋,公侯四饭。兔首瓢叶,君子酬献。如今宴请宾客,方丈崇尺。至爱真情,岂能依赖酒食。饭过三餐,谁有多余的肚子。馔过五腥,谁能吃下肉。谈及饥寒,我不忍听闻。一张几案的耗费,可以活命十人。节俭是养福,施舍是积德。暴殄天物,是子孙的灾祸。【宴饮箴】

夸张盛筵,日甚一日。这是士大夫的恶习,仕途尤其应当戒除。不仅是为了惜福,而且是为了杜绝贪婪。

天道难以挽回,固然如此。但合力以回天,难道没有分毫可以挽回吗。旅舍倒塌,过客不问,主人不问。通衢鼎沸,来者不扛,去者不扛。“无可奈何”四字,忠臣孝子所不忍言。事情应当去做,形势难以挽回。公卿以上,果真能夙夜靖共,无泄无沓,人人各修其当为之职业,各满其得为之分量,未必没有分毫的补益。

众人抬举虽然容易,但心力常常担心不齐。官场重视远大的事务,因观望而坐废,都是这类情况。

古人说,用刑如同加诸自身,用财如同出自自己。

看待用刑如同加诸自身,决无滥用的刑罚。看待用物如同出自自己,决无不节约的耗费。愿将这两句话写在座右,触目知警。

古语说,救荒没有奇策。不是说荒年可以不救,正是想要备荒有善政罢了。又说荒政不在荒年讲求,救荒不在将死时救助。

因为古人说救荒无奇策,于是有人以为荒年不可救,坐视而不救。不知道正因为救荒已无奇策,不可不预先筹备荒年的善政。不等到荒年才救,也不等到将死才救。更加确信备荒是养民的根本任务,救荒只是临时的补救罢了。

未做事时自信常有十分,临事时只做得三分。大概事情没有比当境更难的了。想要穷居时信行义,只是信理,不可谓之自信。如自信必欲为善,必不为恶,而当机临事,未必果真善而无恶。未试之空言,何可遽信耶。

平时立志要做好官,尚未知临事能否如何。更加看见学与仕相资,不可偏废。

无目之人,耳专于听,心恒灵而听更聪。古来蒙瞍,多为乐师。师皆有相,后世乐师,不用此辈。其高者弦歌讴唱,用以乐宾娱耳,犹足自存。下此则流为乞匄,沿富贵家以走衣食,人尤贱之。或冲突于车马,或颠仆于沟渠,见者不一引手,不一传声,甚至仆隶下人,得而挺诟之。官司以为弃物,熟视之若无覩闻矣。孔子见师冕,告以阶席所在,何其殷切。见瞽者虽少必作,其矜不成人,何等恻怛。士人读书至此,最宜养其仁心,扩而充之。所谓为天地立心,万物立命也。士民遇此,宜加怜悯而引掖之。若懵然罔覺全不动念,皆得罪于天地者也。甚至村夫愚人,欺其无见,坐视而玩弄之,挺诟之。俗之薄恶,心之残忍可知矣。

矜不成人,良心也,天理也,亦王道也。圣人所重,人多忽之。官司父母斯民,而不以此为事,既不筹救济之术,绝不生怜悯之志,亦有忝牧民之一端也。

先慈性躁急,病目失明,四望一无所见,辄以头触壁号哭,不食者三日。眼科调治曰,目忌火动,急躁若斯,何效之能臻。余莫知所计,乃召瞽妇弦歌以娱之,积五日,稍稍下食。歌者辞穷,则更其人,或命之说书,衍唱前后代故事,远近名丝咸致之。如是者岁余,母性渐平。其日候于侧者五妇,居吾舍,岁续食死而葬吾土焉。先君有三妻二妾,无令入门之戒,至是亦曲体子妇情,莫之禁也。由是贤孝古人,仆妇女奚,亦能悉其始末矣。先慈没,每生

辰佳节。献以家食。思其所乐。则奏倚西楼一阕。弦而不歌。寄余凄惨云。

译恰逢佳节,献上家中饮食。思念他心中所乐,便弹奏一曲《倚西楼》,只弹不唱,寄托我凄惨之情。

如此慰失目之亲。疗耄年之疾。一腔诚孝。可师可法。祭日奏弦。礼以义起。事亡如存也

  余每念先慈失明之苦。见失目者乞食。恻然悯之。给食倍于诸匄童男。则为筑舍。养一瞽师。令之说书卦卜。更为辑子平要语。及劝世歌册。使教习焉。女童则以属瞽妇。教之弦歌。余为置乐具。待其能自衣食。则就其相宜者。配为夫妇。听其所之。不致号乞。余参政济南时。曾行此政于郡邑。翕然成风云。

  因母失明。而为无目之人。极苦之匄。筹及资生之路。以教以养。俾无失所。此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絜矩之道也。事载实政录。厯厯可考。居官者盍推而行之。

  夫不能无有余不足者。仁者之人也。睠彼穷黎。安得富者皆者。圣王之政也。敛众人之不足。成我有余。富者之事也。损我有余。益彼不足者。天地之数也。调有余不足而均之仁。安得仁者皆富乎。大梁阮生。富而仁者也。尝曰。先人以赀物见遗。饱暖而外。皆长物也。古人云。富而能散。此阿堵中物何为耶。三族堂兄。病而贫者。以地亩给其朝夕。没之日。给杉棺。赠孝布。兄子没。亦以杉棺厚葬之。郡之贫者。岁给衣食有差。舅氏耿。死无子。养之终身。葬如礼。诸耿氏子。皆为生计。无令失所。先娶刘氏。继娶周氏。俱卒。其父母贫。皆养之如妻未亡时。终其身。恤州里之不能婚娶者数十家。不能葬者。为立义冢每冬施棉衣。岁大疫。施药给棺。大歉输粮至二千余石。当事题旌。府吏索钱二万。乃为请院司。生曰。吾弃利而取名。弗为也。厚学校。助修学工。给贫生。建义学。延师训贫家子。供馆谷。河决工匮。输银数千。以代夫力。当事旌之。生平负意气。义不当与。一介不与。人咸曰是啬夫也。其轻千金者。好名耳。予曰。一介不与。近啬。乃并其与千金而少之乎。使中原有生。百凶年无饥殍矣。吾欲以名予人。如人不好何。博施济众。孔子以为难。非不以为贵也。有人焉。出沟壑数十人而生之。孔子亦嘉与之不置矣。夫财实物也。分于人而难伪。名虚器也。出于口而无穷。彼以实费得虚名。人以虚名获实济。吾何为而又少之耶。将视啼饥号寒人若充耳。而后为君子耶。吾因阮生而论之。以为世之富而能仁者劝。

  以施济为行善。犹虑人不信从。若并斥为好名人。惟有相戒不敢行善耳。幸有济人物力。又有济人心愿。而使之有所忌而不敢为。转为牟利啬夫守钱铜臭所借口。世道风俗。不可问矣。

  余作原财论。谓生之者六。耗之者十二。六者何。曰垦荒闲之田。曰通水泉之利。曰教农桑之务。曰招流移之民。曰当时事之宜。曰详积贮之法。十二耗者何。曰严造饮之禁。曰惩淫巧之工。曰重游手之罚。曰绝倡优之戏。曰限在官之役。曰抑僭奢之俗。曰禁寺庙之建。曰戒坊第游观之所。刻无益之书。曰禁邪教之倡。曰重迎送供张之罪。曰定学校之额。科举之制。曰诛贪墨之吏。语多愤世。其文不传。

  有似不耗而实耗。似非生而实生者。官场习为常套。未计民财损益。玩此名目。可以知所警省矣。

  世之病讲学家者。其说有二。曰伪。曰腐。伪者。行不顾言。腐者。学不适用。噫。吾之言然。而行不然。是吾言世之射的也。曰坠天花。而试之设施。辄不济。是吾言世之涂羹也。余为此惧。不敢以讲学自任。惟以无学自修。虞地有杨启昧者。其学主良知一派。闻者疑信参半。余曰。公之学。实学也。有用之学也。其家庭惇孝友之情。乡党成居闲之美。义所当为。不爱千金。难所欲急。不负一诺。所过劝各士绅输粟千百。顾即于所在储之。以备大祲。列社学科条以养蒙。设敬老约会以劝孝。分人以财。教人以善之心。恳切浓至。其所口说。皆其所躬行者也。伪乎。不伪乎。有救荒一疏。恻怛回天。三宫出金钱数十万。全活沟壑人。不可胜纪。京营措置。振刷优恤。纤悉洪巨。罔不宜时。官军鼓舞感激。数月改观。

译如此安慰失去眼睛的亲人,治疗高龄老人的疾病。这一腔真诚的孝心,值得世人效法。在祭祀之日奏乐,礼仪因义理而兴起,对待逝者如同对待生者一样恭敬。

我每当想起母亲失明时的痛苦,见到盲人乞讨,便心生怜悯。给予他们的食物比其他的乞讨男童多一倍,还为他们建造房屋,供养一位盲人乐师,让他讲述故事、占卜卦象。我又编撰了《子平要语》以及劝世歌册,让他教习这些内容。对于女童,则托付给盲妇,教她们弹琴唱歌。我为她们置办乐器,等到她们能够自食其力,就根据她们的情况,为她们匹配合适的丈夫,任其自由生活,不至于再沿街乞讨。我在济南任参政时,曾在郡县推行这一政策,百姓欣然接受,形成了良好的风气。

因为母亲失明,所以为失明的人谋划极困苦的乞讨者,筹划他们谋生的道路,通过教育和供养,使他们不至于失所。这就是“尊敬自己的老人,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的推己及人的道理。这件事记载在《实政录》中,历历可考。做官的人何不推广实行呢?

人世间不能没有富裕和贫困的差异,这是仁者所面对的现实。看着那些穷苦的百姓,怎能要求富人全都富有呢?这是圣王的政治理想。汇聚众人的不足,成就我的有余,这是富人的做法。减少我的有余,增加别人的不足,这是天地的规律。调节有余和不足以达到均衡,这是仁德。怎能要求仁者全都富有呢?大梁的阮生,是富有且仁爱的人。他曾经说:“祖先把财物留给我,除了吃饱穿暖之外,都是多余的东西。古人说,富有而能散财,这些钱财留着做什么呢?”他的三族堂兄中,有病且贫穷的,他给予土地让他们维持生计;去世的,给予杉木棺材,赠送孝布;堂兄的儿子去世,也用杉木棺材厚葬。郡中贫穷的人,每年给予衣食,根据情况有所不同。舅舅耿氏,死后没有儿子,他供养其终身,安葬合乎礼仪。耿氏的其他儿子,他都为他们安排生计,不让他们失所。先娶的刘氏,后娶的周氏,都去世了,她们的父母贫穷,他都像妻子还在世时一样供养,直到终老。救济州里数十家无法婚娶的人,为无法安葬的人设立义冢。每年冬天施舍棉衣,遇到大瘟疫,施药并赠送棺材。大饥荒时,输送粮食两千多石。有关部门为他请功表彰,府吏索要两万钱,他便向院司申请。阮生说:“我舍弃利益而追求名声,是不做的。”他重视学校,资助修建学工,供给贫困学生,建立义学,聘请老师教导贫困人家的孩子,供给馆舍和粮食。黄河决口,工程经费不足,他输送银子数千两,代替民夫出力。有关部门表彰他。他生平仗义,不合道义的事,一分一毫也不给,人们都说他是吝啬鬼。他轻视千金,只是好名罢了。我说:一分一毫也不给,近乎吝啬,难道连他给予千金的行为也要轻视吗?如果中原有阮生这样的人,百年灾荒也不会有饿死的人了。我想把名声给予别人,如果别人不喜好名声,又能怎样呢?广泛施舍救济众人,孔子认为很难,并非不认为它可贵。如果有人能从沟壑中救出数十人并让他们生存,孔子也会不停地称赞他。财富是实物,分给别人难以作假;名声是虚器,从口中说出无穷无尽。他因为花费实物而得到虚名,人们因为虚名而获得实际的救济,我为什么要轻视他呢?难道要对啼饥号寒的人充耳不闻,才算是君子吗?我因为阮生而论述这些,以此鼓励世间富有而能行仁德的人。

把施舍救济当作行善,还担心人们不信任跟随。如果连行善的人都斥责为好名的人,那么人们只有互相告诫不敢行善了。幸好有救济人物力,又有救济人心的意愿,却让他们有所顾忌而不敢作为,反而成为牟利吝啬鬼守财奴的借口。世道风俗,不堪问矣。

我写《原财论》,说生产财富的有六种途径,消耗财富的有十二种途径。六种生产途径是什么?说开垦荒闲的土地,说疏通水泉的利益,说教导农桑的事务,说招揽流离失所的百姓,说顺应时事的适宜措施,说详细制定积蓄储备的方法。十二种消耗途径是什么?说严格禁止饮酒,说惩罚淫巧的工艺,说加重游手好闲者的惩罚,说杜绝倡优的戏耍,说限制在官府的役使,说抑制僭越奢侈的风俗,说禁止寺庙的建造,说戒除坊第游观的场所,刊刻无益的书籍,说禁止邪教的倡导,说加重迎送供张的罪责,说确定学校的名额,科举的制度,说诛杀贪污的官吏。言语多有愤世嫉俗,这篇文章没有流传下来。

有看似不消耗而实际消耗,看似不生产而实际生产的情况。官场习以为常的套路,没有计算民间财富的损益,玩弄这些名目,可以知道有所警醒了。

世间批评讲学家的人,他们的说法有二:一是伪,二是腐。伪,是指行为不顾言论;腐,是指学问不适用。唉,我的言论如此,而行为不如此,这是我的言论世间的靶子。说像坠天花一样,而尝试实施,往往不成功,这是我的言论世间的涂抹羹汤。我对此感到恐惧,不敢以讲学自任,只以无学自修。虞地有杨启昧的人,他的学问主张良知一派,听闻的人怀疑相信参半。我说:“您的学问,是实学,是有用的学问。他在家庭中敦厚孝悌友爱之情,在乡党中成就闲居之美。义理所应当做的,不爱惜千金;困难所急需的,不辜负一个承诺。所过之处劝各士绅输送粮食千百石,就在当地储存,以备大饥荒。列出社学科条以养育蒙童,设立敬老约会以劝勉孝道。分财给人,教人向善的心,恳切浓至。他所口说的,都是他所亲身践行的。是伪吗?不伪吗?有救荒一疏,恻隐之心感动上天,三宫拿出金钱数十万,救活沟壑中的人,不可胜数。京营措置,振刷优恤,细微宏大,无不适宜时宜。官军鼓舞感激,数月改观。”

都人士谓从来所无。其小试施为。俄顷建树。便足风当世宪。后来腐乎不腐乎。启昧即不讲学。已于行与事讲之矣。况以斯道觉斯人。又如此。决非伪腐之儒。假元谈以自标其门户者也。

译京城的人士说,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他稍微施展作为,不久便建立起功业,便足以成为当世的楷模。后来他是腐朽还是不腐朽呢?开启蒙昧却不讲习学问,已经在行为与事务中实践学问了。何况用此道唤醒此人,又如此(卓越),决不是虚伪迂腐的儒生,借玄虚之谈来标榜自己门户的人。

杨生以行义济人为学。正所以救伪儒腐儒之弊。犹以伪学腐学少之。将不行义不济人者。转为不伪不腐乎。吕公就杨生发此论。唤醒当世学者。

  人知异端害道。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见理不明。似是而非。或骋浮词以乱真。或执偏见以夺正。或狃目前。而昧万世之常经。或徇小道。而溃天下之大防。以此行其所学。亦足为患于天下后世。故有异端之异端。有吾儒之异端。异端之异端。真非也。其害小。吾儒之异端。似是也。其害大。求道者。不可不辨。

  王心斋每以乐为学。此等学问。是不会苦的甜瓜入门。就学乐。其乐也。逍遥自在耳。不自深造真积。忧勤惕励中得来。孔子之乐以忘忧。由于发愤忘食。颜子之不改其乐。由于博约克复。其乐也。优游自得。无意于欢忻。而自不忧。无心于旷达。而自不闷。若学有可乐。还是乍得心。着意学乐。便是助长心。几何而不为猖狂自恣也乎。

  猖狂自恣以求乐。此吾儒之异端。害道即以害事。

  事事有实际。言言有精义。物物有至理。人人有处法。所贵乎学者。学此而已。今之学者。留心于浩瀚博杂之书。役志于靡丽刻削之辞。耽心于凿真乱俗之技。争胜于烦劳苛琐之仪。已可哀矣。又贸贸昏昏。若痴若病。华衣甘食。而一无所用心。不尤可哀哉。是故学者贵好学。尤贵知学。

  儒者惟有建业立功是难事。自古儒者成名。多是讲学著述。人未尝尽试所言。恐试后纵不邪气。其实成个事功。不狼狈以败者。定不多人。

  著述之人。不尽皆有学之人。有名无实者。每遇事而辄偾。非学之故。所学者非也。

  太平之时。文武将吏。习于懒散。拾前人之唾余。高谈阔论。尽似真才。乃稍稍艰大事到手。仓皇迷闷。无一干济之术。可叹可恨。士君子平日事事讲求。在在体验。临时只办得三五分苦。全然不理会。只似纸舟尘饭。

  无学不可以言仕。其似学非学者。亦无益于仕。故实学为要。

  宇宙要大家撑持。便是掀天揭地。也还做得。何者。人力集而人心奋也。若以一木支大厦。工师方自极力。而羣工袖手旁观。有笑其迂阔者。有讥其喜事者。有幸其败者。有掣其肘者。有妒其成功。以形己之短。而害之者。甚者。不诛羣工。而诛工师。呜呼。谁复肯作工师哉。推奸避事者无罪。固享安静之荣。虑患扶危尽忠。反获羣挤之祸。夫富贵利达。全躯保妻子。人所欲也。而又有以驱之。冒嫌任怨。劳心殚力。人所甚不欲也。而又有以摧之。天下事。其何赖也。

  惟有学问人。识时审势。见之真。筹之熟。乃可语此。若率意寡谋。喜事见长者又当别论。

  爵禄恩宠。圣贤未尝不以为荣而重之。圣贤非以此为加损也。朝廷重之以示劝。而我轻之以鸣高。是穷君鼓舞天下之权也。故圣贤秉礼守义。虽不以爵禄恩宠为加损。而未尝不荣之重之。以行其济世安民之志。广其民胞物与之量。更以示天下帝王之权之可重。此臣道也。

  士之不遇者。每云无心仕进。而人亦遂以此重之。无论其非果忘情爵禄也。即果尔。亦何补于世道乎。士人量而后入。可也。弃爵禄以鸣高则不可也。吕公以此为臣道。可谓得体。

  引经有断本章而取他义者。如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诗言敬也。而大学言止。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书言推家于国。而孔子以家为国。言何尝有定。惟其理而已。余读六经。每触类而通其似焉。随事引用。久而成帙。株守者以为非其归指。吾以为此明于穷经。而闇于引经者也。穷经者。因圣言而探其心。茧丝牛毛。逼真矣。而犹惧其疑似。引经者。借圣言以广其义。海阔天空。破界矣。而犹惧其拘泥。故能穷经。则理精。能引经。则理畅。君子观于引经。而后知一贯之道也已。

  诸书中引用经语。不能脗合。经生家疑其不类而难解。今云引经与穷经不同。穷经必剖其精义。究其指归。引经取其理之可相通。故

译杨生把践行道义、救济他人作为学问的根本。这正是用来挽救伪儒、腐儒弊病的方法。如果还认为伪学、腐学太少,那么那些不行道义、不救济他人的人,难道就转为不伪不腐了吗?吕公针对杨生发出这番议论,旨在唤醒当世的学者。

人们知道异端危害正道,却不知道儒者的言论,也危害正道。对道理认识不明,似是而非;有的卖弄浮夸言辞来扰乱真理,有的固执偏见来夺取正统;有的拘泥于眼前,而蒙蔽万世的常理;有的顺从小道,而溃决天下的大防。用这些来推行他们的学问,也足以成为天下后世的祸患。所以有异端的异端,也有我们儒家的异端。异端的异端,是真正的错误,它的危害较小;儒家的异端,似是而非,它的危害较大。追求大道的人,不能不加以辨别。

王心斋常常把快乐作为学问。这种学问,是不会吃苦的甜瓜入门。既然学习快乐,那快乐也就是逍遥自在罢了。如果不从深入造化和长期积累中得来,不从忧虑勤勉、警惕激励中得来,孔子因为发愤忘食而快乐以忘忧,颜子因为广博简约、克制复礼而不改其乐。他们的快乐,是优游自得,无意于欢欣,却自然不忧愁;无心于旷达,却自然不烦闷。如果学问有快乐,还是乍得之心;刻意学习快乐,便是助长之心,怎么能不成为猖狂放纵呢?

猖狂放纵以求快乐,这是儒家的异端,危害正道也就危害事功。

每件事都有实际内容,每句话都有精微义理,每个事物都有终极真理,每个人都有处世方法。学者所看重的,不过是学习这些罢了。现在的学者,留心于浩瀚博杂的书籍,役使心志于靡丽刻削的文辞,沉溺于凿真乱俗的技巧,争胜于烦劳苛琐的礼仪,已经可悲了。又迷迷糊糊,像痴像病,穿着华丽的衣服,吃着甘美的食物,却一无所用心,不是更加可悲吗?所以学者可贵在于好学,尤其可贵在于知道学什么。

儒者只有建立功业是难事。自古儒者成名,多是讲学著述。人们未曾完全尝试他们所说的,恐怕尝试后即使没有邪气,实际上能成就事功而不狼狈失败的,一定不多。

著述的人,不一定都是有学问的人。有名无实的人,每遇到事情就失败。这不是学问的缘故,而是所学的不是真正的学问。

太平时期,文武将吏,习惯于懒散,拾取前人的唾余,高谈阔论,都像是真才实学。等到稍稍艰难的大事到手,仓皇迷闷,没有一件能济世之术,可叹可恨。士君子平日事事讲求,处处体验,临时只办得三五分苦,全然不理会,只像纸船尘饭。

没有学问不可以谈论做官。那些似学非学的人,对做官也没有益处。所以实学最为重要。

宇宙需要大家支撑,即使是掀天揭地的大事,也还做得。为什么呢?因为人力聚集而人心振奋。如果用一根木头支撑大厦,工匠师傅正极力支撑,而其他工匠袖手旁观,有嘲笑他迂阔的,有讥讽他喜事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掣肘的,有嫉妒他的成功以显示自己短处而陷害他的,更严重的,不诛杀其他工匠,反而诛杀工匠师傅。唉!谁还肯做工匠师傅呢?推卸奸邪、逃避事务的人无罪,固然享受安静的荣耀;考虑患难、扶持危局、尽忠的人,反而遭受众人的祸害。富贵利达,保全身体、保护妻子儿女,是人们所想要的,却又有东西驱使他们;冒犯嫌疑、承担怨恨,劳心竭力的事,是人们最不愿意的,却又有东西摧残他们。天下的事,还能依赖什么呢?

只有有学问的人,识时务、审时势,看得真切,筹划成熟,才可以谈论这些。如果轻率少谋、好大喜功的人,又当别论。

爵位俸禄的恩宠,圣贤未曾不认为荣耀而重视它。圣贤并非因此有所增减。朝廷重视它以示劝勉,而我轻视它以标榜清高,这是穷尽君主鼓舞天下的权力。所以圣贤秉持礼义,虽然不以爵位俸禄的恩宠为增减,却未曾不认为荣耀而重视它,以实行他们济世安民的志向,扩大他们民胞物与的胸怀,更以显示天下帝王权力的可重。这是臣子的道理。

不得志的士人,常说无心求取仕进,人们也就因此看重他们。无论他们是否真的忘记爵位俸禄,即使真的如此,对世道又有什么补益呢?士人衡量后才进入仕途,是可以的;抛弃爵位俸禄以标榜清高,则不可以。吕公把这作为臣子的道理,可谓得体。

引用经典有断章取义而取其他含义的。如“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诗经》说的是敬,而《大学》说的是止;“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尚书》说的是推家于国,而孔子以家为国。言语何尝有定论,只在于理罢了。我读六经,常常触类旁通其相似之处,随事引用,久而成卷。拘泥者认为这不是其归旨。我认为这是通晓穷究经典,而昏暗于引用经典的人。穷究经典的人,因为圣人的言语而探求其心,细致入微,逼真了,却还害怕其疑似;引用经典的人,借圣人的言语以广其义,海阔天空,打破界限了,却还害怕其拘泥。所以能穷究经典,则理精;能引用经典,则理畅。君子观察引用经典,然后才知道一贯之道。

各书中引用经典语句,不能完全吻合。经学家怀疑其不类而难以解释。现在说引用经典与穷究经典不同。穷究经典必须剖析其精义,究其指归;引用经典取其理之可相通。所以

穷经患其疑似。引经患其拘泥。可悟治经一贯之道。

译研究经书,担心的是对义理产生似是而非的误解。引用经书,担心的是对文辞过于拘泥刻板。由此可以领悟治经一贯的根本方法。

六经简易明切。诸儒因之聚讼而裂道。深文而晦道。拘泥而隘道。遂失其旨矣。

  六经。天地万物之史也。天地万物。六经之案也。而总寄之圣人。圣人之心。道之府也。圣人之身。道之舆也。圣人之言。道之钥也。

  经即天地万物之史。天地万物。即经之案。则六经非空言矣。道以圣人之身为舆。以言为钥。则六经非圣人不能行。不能明矣。立论似新。其理甚确。

  世道任自然。圣人立世教而约之以当然。礼法者。维持世教之善物也。巢由披卷。佛老庄列。决礼法之防而溃之。念不及民物。学不本诚敬。心不存惕厉忧勤。拾瞿昙余唾。开方便法门。以自适其猖狂恣睢之意。薄庸言庸行为土苴。视三百三千为桎梏。世教荡然无存矣。宜自吾儒经史外。诸清奇高远窈冥妄诞言。悉付诸火。其庶几乎。

  六籍。载道之器也。天地神祗在焉。千古圣贤在焉。君师道义在焉。尊天地圣贤。重君师道义。则必尊书重书。尊书重书。则必装潢而整齐之。珍藏而保护之。自有一腔不敢苟之真心。重此万分不敢亵之法物。今也细帙锦函。牙签犀轴。以之贮陈设之玩好。而不以贮切身有用之典籍。手所点校者。亦不收藏。有摄之床头。掷之坐凳者。有面无题识。或破碎无护壳者。有拳角断边。垢腻汗浊。字不可辨者。有半在南舍。半在北厢。半在家。半在友人几案者。有宋元善本卷册为部。而半障窗。半覆瓿。半在妇人筐箧者。经天纬地之物。而慢弃若此。峩冠博带之儒。而践踏若此。语曰。匄惜瓢。佣惜锹。非此物足珍。生所藉也。士子诵读经籍。方资以增长识见。陶淑身心。变化气质。致位公卿。荣及祖宗。泽及民物。岂止瓢锹而已乎。僧道于佛经道藏。壳以衣所不得之绫???。厨以鸟鼠所不到之简笥。每诵读。则盥手焚香。高吟庄诵。如对仙佛。是僧道不亵视经卷。士独亵视圣贤经籍也。士无天道矣。

  读书人不爱惜书籍。随手委弃。任意践踏。不但忘本负心。其暴殄天物亦甚矣。

  自大道不明。学术日非。学者率气质用事。以侠烈为节义。如汉宋党锢诸君。皆未闻大道。而张俭则节义之贼也。孔门之训。邦无道。危行言逊。又曰。默足以容。明哲保身。此时中之道也。身当浊世。蹈危求名。高自标榜。互相引重。而又非毁朝政。指斥时权。俾公卿以下。畏其讥贬。屣履盈门。忌之乎。爱之乎。性分当如此乎。职分当如此乎。此党锢之罪案也。既欲树一世之名。不应爱一身之死。其时耻不与党人。则有皇甫规。罪不逃刑。治狱考死。则有李膺。闻诏辞母。自往请囚。则有范滂。此贤知之过。未闻大道也。乃张俭则逃窜如兔鼠。望门投止。墙可踰。穴可藏。苟活偷生。以容留俭。相逮而伏重诛者。十数家。以踪迹俭而收者。几徧天下。宗亲并皆殄灭。孔褒一门争死。保此召殃取祸之躯。何为也哉。夏馥闻而叹曰。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及党锢禁解。俭乃归家。腼面犹仕于朝。终卫尉。年八十四而后死。所谓节义者何在。故曰节义之贼也。岑晊之逃。贾彪闭户不纳。公孝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岂可容隐。此未必无所见也。夫朋友之谊。平日以道义相切磋。以中正相规勉。罪不受诛。则为之急难可也。为之容隐可也。自作之孼。素昧平生。何至违法犯义。以从亡命。甚矣。道不可不明。学术不可不慎也。

  汉世党锢之狱。被逮多人。贤愚不一。死亡相继。一时举国若狂。咸以贤人君子遭党祸之变。反疵官法之过当。延及后世。竟视为仗义励节之举。无不惜其死。而幸其生。吕公指其起事之非义。以张俭为节义之贼。赴死者未闻大道。气质用事。贤智之过。此持平端本之论。不但有关于学术。并有关于治道。后世士风日浇。民俗日刁。法严聚众。律禁抗官。究纵逃。究窜匿。省株连。宽余伙。惟以事理是非。情法轻重为权衡。其是而轻者。法不及众。非而重者。党恶难逭。无非使人皆明理守法。以

译六经简易明切。诸儒因之聚讼,从而分裂大道;深文,从而晦暗大道;拘泥,从而狭隘大道。于是便失去了六经的宗旨。

六经,是天地万物的史书。天地万物,是六经的例证。而这一切都寄托在圣人身上。圣人的心,是大道的府库;圣人的身体,是大道的车舆;圣人的言语,是大道的钥匙。

既然六经就是天地万物的史书,天地万物就是六经的例证,那么六经就不是空泛的言论了。大道以圣人的身体为车舆,以言语为钥匙,那么六经若非圣人就不能推行,不能阐明。这立论看似新颖,其道理却非常确切。

世俗之道任由自然发展,圣人建立世间教化,并用“应当如此”来约束它。礼法,是维持世间教化的美好事物。巢父、许由披阅经卷,佛、老、庄、列等人决开礼法的堤防使其溃败。他们不考虑百姓万物,学问不基于诚敬,心中没有警惕勉励、忧虑勤勉的态度,拾取佛陀的余唾,开设方便法门,以自我满足其猖狂恣意的念头。轻视平常的言语和行为如同土块草芥,视三百三千的礼法为桎梏,世间教化荡然无存了。应当将我们儒家经史之外的,那些清奇高远、幽深玄妙、虚妄荒诞的言论,全部付之一炬,这才差不多吧。

六经,是承载大道的器具。天地神祇在其中,千古圣贤在其中,君师道义在其中。尊重天地圣贤,看重君师道义,就必然尊重书籍、看重书籍。尊重书籍、看重书籍,就必然精心装潢、整齐排列,珍藏保护。自然会有一股不敢苟且的真心,重视这万分不敢亵渎的法物。如今却用细绢锦盒、象牙书签、犀牛角轴,来储存陈列的玩好之物,而不用来储存切身有用的典籍。亲手点校过的,也不收藏,有的放在床头,有的扔在坐凳上;有的封面没有题识,或者破碎没有护壳;有的卷角断边,污垢油腻汗渍浑浊,字迹无法辨认;有的半部在南屋,半部在北厢,半部在家里,半部在友人的书案上;有的宋元善本卷册成套,却一半遮挡窗户,一半覆盖瓦罐,一半在妇女的箱笼里。经天纬地的典籍,竟然如此轻慢抛弃;峨冠博带的儒生,竟然如此践踏。俗话说:“乞丐爱惜瓢,佣人爱惜锹。”并非这些物品足够珍贵,而是生活所依赖。士子诵读经籍,正凭借它来增长见识,陶冶身心,变化气质,达到公卿的地位,荣耀祖宗,恩泽百姓万物,岂止是瓢和锹而已呢?僧道对于佛经道藏,用衣服都得不到的绫罗做书衣,用鸟鼠不到的简笥做书厨,每次诵读,就洗手焚香,高声吟诵,如同面对仙佛。这是僧道不亵视经卷,士人却独独亵视圣贤经籍。士人没有天道了。

读书人不爱惜书籍,随手丢弃,任意践踏,不但忘本负心,那暴殄天物也太严重了。

自从大道不明,学术日益败坏,学者大多凭气质行事,把侠烈当作节义。像汉宋党锢的那些君子,都没有听闻大道,而张俭则是节义的贼人。孔门的训诫说,国家无道时,行为要端正,言语要谦逊。又说,沉默足以容身,明哲保身,这是合乎时宜的大道。身处浊世,冒险求名,高自标榜,互相引重,又非议朝政,指责权贵,使得公卿以下的人,畏惧他们的讥讽贬斥,鞋子穿反地挤满门庭。他们是忌恨呢,还是喜爱呢?本性应当如此吗?职责应当如此吗?这就是党锢的罪案。既然想树立一世的名声,就不应爱惜一身的性命。当时以不与党人为耻的,有皇甫规;罪不逃避刑罚,审理案件考问致死的,有李膺;听到诏令辞别母亲,亲自前往请求囚禁的,有范滂。这是贤智的过错,没有听闻大道啊。至于张俭则像兔鼠一样逃窜,望门投宿,墙可以翻越,洞穴可以藏身,苟且偷生。因为容留张俭,相继遭受重罚的,有十几家;因为追踪张俭而被收捕的,几乎遍及天下。宗亲全都灭绝,孔褒一门争着赴死,保全这招致灾祸的身体,是为了什么呢?夏馥听说后叹息说:“一人逃死,祸及万家,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等到党锢禁令解除,张俭才回家,厚颜无耻地还在朝廷做官,最终做到卫尉,八十四岁才死。所谓的节义在哪里呢?所以说他是节义的贼人。岑晊逃跑,贾彪闭门不接纳,公孝要挟君主导致祸患,自取其咎,哪里可以容隐?这未必没有见识。朋友的道义,平日以道义互相切磋,以中正互相规劝勉励。罪不当诛,为他解除危难是可以的,为他容隐是可以的。自己作的孽,素不相识,何至于违法犯义,跟随亡命之徒?太严重了。大道不可不明,学术不可不慎重。

汉代党锢之狱,被逮捕的人很多,贤愚不一,死亡相继,一时举国像发狂一样,都认为贤人君子遭遇党祸变故,反而指责官法过于严苛。延及后世,竟然视为仗义励节的行为,无不惋惜他们的死,庆幸他们的生。吕公指出他们起事的不义,以张俭为节义的贼人。赴死的人没有听闻大道,凭气质行事,是贤智的过错。这是持平端本的议论,不但关乎学术,也关乎治国之道。后世士风日益浇薄,民俗日益刁钻,法律严禁聚众,律令禁止抗官,追究纵容逃亡,追究藏匿,减少株连,宽待余党,只以事理是非、情法轻重为权衡。对的而轻的,法律不波及众人;错的而重的,党恶难以逃脱。无非是让人人都明理守法,以

庶几远于罪戾耳。以理之是非。定法之宽严。为学为政。正宜讲究乎此也。

译大概可以远离罪过了吧。根据事理的是非,来确定法度的宽严,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处理政务,都正应当在此处加以研讨。

问严子陵何如。曰富贵利达之世。不可无此种高人。但朋友不得加于君臣之上。五臣与舜同僚友。今日比肩。明日北面而臣之。何害其为圣人。若有用世之才。抱忧世之志。朋时之所讲求。正欲大行竟施。以康天下。孰君孰臣。正不必尔。如欲远引高蹈。何处不可藏身。便不见光武也得。既见矣。犹友视帝而加足其腹焉。恐道理不当如是。若光武者。则大矣。

  君臣大义。不宜矫异以鸣高。如以与帝相知有素。正可言人所不敢言。劝行王道。帝得闻所未闻。有裨世道民生。更不虚此一见矣。如子陵者。谓之高尚则可。揆之大义犹未尽也。

  俗恒自淳而趋伪。人恒自拙而趋巧。物恒自朴而趋华。礼仪恒自简而趋繁。习尚恒自厚而趋薄。匪独近代。即周视唐虞。已有闲矣。其势然也。圣人为治。惟返伪以还淳。黜巧以崇拙。敛华以复朴。约繁以就简。挽薄以从厚。其事不多。于民不扰。而官亦可无多设。后世则以伪治伪。以巧治巧。以华治华。以繁治繁。以薄治薄。不务返本。而多官以维持之。欲以聚财。财益耗。欲以强兵。兵益疲。欲以厘奸。奸益滋。欲以清刑。刑益。滥求治愈亟。而去之愈远矣。何者。吏议杂而自相乱也。

  本为某事而设官。而其事转因官而坏。官之为官。可知。民受累于官。亦可知也。

  天下之事。本无若是之多也。惟不当而无实。故多焉。譬如医之治病。得其所以致病而投之药。故可立效。不知其病。百药杂投。则医不胜劳。而病愈不可治。万全之利。以小碍而废。百世之患。以小便而行。胡然而行。旋复议罢。忽然而罢。又复议行。毋乃为百药杂试者与。故曰不当也。譬如尘饭涂羹。可以为戏。而不可以食也。今钩校簿牒。往复支离。非轸念民瘼之切也。藻缋文物。务为容美。非靖共尔位之忱也。虚增声数。邀求官赏。非明试之真也。昵恶容奸。推求曲细。非诘慝之要也。毋乃为尘饭涂羹者与。故曰无实也。

  因事不当而事多。因事无实而事益多。推其致此之由。筹其袪此之弊。此不可无学也。子夏所以有仕不废学之论。幸毋曰业已仕矣。何必言学也。

  势利者。宇内之神物。帝王师相。所以维持势利也。国之治乱。民之死生。在势利。顾所以操之者何如耳。

  人恒为势所迫。为利所诱。遂将势利二字。看作不好字样。不知利即义之和也。势即治之权也。利为生养所资。势为名分所在。古今贤愚上下。皆不能废。吕公勘破人情。充类至义。为此势利之说。实至理。非强辞也。

  天下皆起于利。而无势以禁之则乱。百货积于市。五尺童子守之。百鸟获不敢取。势禁之也。万金藏于府。片纸只字封识之。百典守不敢开。势禁之也。何者。利能使人生。而势能使人死。苟不至于忘生。则畏死之心胜之矣。

  或曰。势利若斯之重也。君子将趋之乎。曰是何言与。天下有势利而不敢趋。何况臣庶。臣庶而趋之必亡。故君子惟亡利势。而后能为利势主。其得势也。行道德也。道德不行。而势土苴矣。虽往役为佣。所不耻也。其欲利也。视道德也。道德有玷。而利粪壤矣。虽饥寒困苦所不恤也。故忘势利而能为势利主者。圣人乎。重势利而毫无所与焉者。圣人乎。

  天下之利。天下人所以相生相养者也。天不立君。君不建百官。则天下之利。归豪强。归贪暴。豪强贪暴者专其利。则生势以役羣动。而干天子之法。贫无赖者失其利。则相聚以求所欲。而启天下之衅。故利不可不均也。天子衣租食税。以供军国之需。而不专天下之所有。建官分职。予人以自有之利。而使各有其所有。又使之赖有官司以保其所有。虽万世君可也。故曰利当公。利当在下。

  帝王之御世。利可公之天下。势必揽之一人。使尧舜衣齐民衣。立于市。以号召天下。而能使之从。则无庸势为矣。使天下贤愚众寡。皆无事于纪纲法度。则无庸势为矣。故天子以势统百官。百官以天子之势

译问严子陵是个怎样的人。回答说:在富贵显达的时代,不能没有这样的高人。但是朋友的情分不能凌驾于君臣的大义之上。五位大臣与舜帝本是同僚朋友,今天并肩而立,明天就北面称臣,这有什么妨碍他们成为圣人呢?如果拥有经世致用的才能,怀抱忧国忧民的志向,顺应时势所讲求的,正想要大行其道、彻底实施,以安定天下,那么谁是君谁是臣,正不必如此拘泥。如果想要远离尘世、高蹈隐退,哪里不可以藏身,即便不见光武帝也可以。既然已经见面了,却仍以朋友看待皇帝,甚至把脚搭在皇帝肚子上,恐怕道理不该是这样。至于光武帝,则是伟大的。

君臣之间的大义,不适宜故作怪异以标榜清高。如果认为与皇帝相知已久,正可以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劝谏施行王道。皇帝听到未曾听闻的道理,对世道民生有益,这才不虚此行。像严子陵这样的人,称他高尚是可以的,但衡量君臣大义则未尽妥当。

风俗常由淳朴趋向虚伪,人常由笨拙趋向灵巧,事物常由质朴趋向华丽,礼仪常由简朴趋向繁复,习俗常由敦厚趋向浅薄。这不仅近代如此,即使周代相比唐尧虞舜,也已有差别了。这是势所必然。圣人治理天下,只在于使虚伪回归淳朴,摒弃灵巧崇尚笨拙,收敛华丽恢复质朴,简化繁复归于简略,扭转浅薄顺应敦厚。这些事不多,不扰民,官员也可以不必多设。后世却用虚伪治理虚伪,用灵巧治理灵巧,用华丽治理华丽,用繁复治理繁复,用浅薄治理浅薄,不致力于返本归真,反而增设官员来维持,想要聚敛财富,财富反而更加耗损;想要强化军队,军队反而更加疲敝;想要厘清奸邪,奸邪反而更加滋生;想要澄清刑罚,刑罚反而更加滥施。追求治理越急切,离正道越远。为什么呢?因为官吏议论繁杂而自相混乱。

本来为某件事而设置官员,那件事反而因为官员而败坏,官员作为官员的作用,由此可见。百姓受累于官员,也由此可见。

天下的事情,本来没有这么多。只是因为不当且没有实效,所以事情才多。譬如医生治病,找到致病的原因而对症下药,所以能立刻见效。不知道病因,各种药物杂乱投喂,那么医生不胜劳累,而病反而更不可治。万全的利益,因小碍而废弃;百世的祸患,因小利而施行。为什么这样施行,随即又议定废止;忽然废止,又议定施行。莫非是像各种药物杂乱试用的人吗?所以说是不当。譬如尘土做的饭、泥土做的羹,可以当作游戏,但不能用来食用。如今勾稽校对账簿文书,往复纠缠支离破碎,并非深切关怀民间疾苦;修饰粉饰文物典章,务求外表华美,并非恭敬尽职的诚意;虚增声威名数,谋求官职赏赐,并非真实考察政绩;亲近恶人包容奸邪,推求细枝末节,并非查究罪恶的关键。莫非是像尘土饭、泥土羹一样吗?所以说没有实效。

因为事情不当所以事情多,因为事情没有实效所以事情更多。推究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筹划消除这种弊病的方法,这不能没有学问。子夏之所以有做官不废弃学习的言论,希望不要说既然已经做官了,何必还谈学习呢。

势利,是天下的神奇之物,帝王师相,用来维持势利。国家的治乱,百姓的死生,在于势利,关键在于如何驾驭它罢了。

人常被权势所逼迫,被利益所诱惑,于是将“势利”二字看作不好的字眼。不知道利就是义的和谐,势就是治的权柄。利是生养所依赖的,势是名分所在,古今贤愚上下,都不能废弃。吕公看透人情,推演到极致,提出这种势利的学说,实为至理,并非强词夺理。

天下都起源于利,如果没有势来禁止,就会混乱。百货堆积在市场,五尺孩童看守,百鸟猎犬不敢夺取,是势禁止的。万金藏在府库,一张纸片封识,百位典守不敢开启,是势禁止的。为什么呢?利能让人生,而势能让人死。如果不达到忘记生的地步,那么畏死的心就会胜过它。

有人说,势利如此重要,君子将去追求它吗?回答说:这是什么话。天下有势利而不敢追求,何况臣民。臣民如果追求它必然灭亡。所以君子只有忘掉势利,然后才能成为势利的主人。他得到势的时候,施行的是道德。道德不能施行,那么势就像泥土草木一样轻贱了。即使去服役做佣工,也不以为耻。他想要利的时候,看重的是道德。道德有瑕疵,那么利就像粪土一样低贱了。即使饥寒困苦也不顾惜。所以忘掉势利而能成为势利主人的,是圣人啊。重视势利而毫无所取的,是圣人啊。

天下的利,是天下人相互生存养育的凭借。上天不设立君主,君主不建立百官,那么天下的利,就会归于豪强,归于贪婪暴虐之人。豪强贪婪暴虐之人独占利益,就产生势来役使众人,而触犯天子的法律。贫穷无赖之人失去利益,就聚集起来寻求所欲,而开启天下的祸端。所以利不能不均。天子收取租税,以供军国所需,而不独占天下的所有。建立官员分派职责,给予人们属于自己的利,而使各自拥有自己的所有。又让他们依靠官府来保全自己的所有,即使万世为君也可以。所以说利应当公有,利应当在下。

帝王治理天下,利可以公之于天下,势必须揽于一人。如果让尧舜穿平民的衣服,站在市场上,来号召天下,而能使人服从,那么就不需要势了。如果天下贤愚众寡,都不需要纪纲法度,那么就不需要势了。所以天子用势统领百官,百官用天子的势

布政令。以行其德意。万方黎献。懔懔奉法。而一毫不敢肆焉者。有操其势者也。虽尧舜不敢以势与天下。此统一四海。平定六合之灵器也。或曰。子不语名分道德。而语势利。无乃非圣人训乎。曰势利者。以继名分而行道德者也。今夫名分可以使人死。饟犒不给。虽严刑。不能督将士以犯锋镝。故高爵重禄。厚赏崇荣。名分也。而利行之也。古贤王。厚生先于正德。饥馑之民。而讲礼让。训仁义。能使人人为廉节之饿鬼乎。故兴礼崇让。好义乐仁。道德也。而利行之也。

译颁布政令,用以推行君主的德政恩意。天下各地的贤良百姓,敬畏地奉行法令,连一丝一毫也不敢放纵妄为,这是因为君主掌握了权势。即使是尧舜也不敢将权势让给天下,这权势正是统一四海、平定天下的关键利器。有人问:“你不谈论名分道德,却谈论权势利益,恐怕不符合圣人的教诲吧?”回答说:“权势利益,是用来维系名分并推行道德的手段。如今,名分虽然可以让人效死,但如果粮草赏赐不足,即使刑罚严厉,也无法督促将士冒着刀箭冲锋陷阵。所以,高官厚禄、重赏显荣,属于名分的范畴,但必须依靠利益来推行。古代的贤明君王,总是把改善民生放在端正道德之前。如果百姓正处于饥荒之中,却去讲求礼让、训导仁义,难道能让人人都做坚守廉洁节操的饿死鬼吗?所以,提倡礼制、崇尚谦让、喜好道义、乐于仁爱,这些属于道德的范畴,但也必须依靠利益来推行。”

凡为臣而轻君之势利。则不忠。圣贤非势利之所能囿。而先天下以重其君之势利者也。故势利重则君重。君重则天下重。圣贤不敢轻也。读乡党章。而知孔子不敢轻君之势利也。君子见囹圄而加敬焉。刑法之设。所以悯小人。而示之以

  君子之路也。然则囹圄者。

  见囚犯而加悯。所悯者已犯之小人也。加敬者。所以戒未犯。而又易犯之小人。示之以君子之路也。以囹圄为小人之学校。立论似新。取义却切。司刑者。不可不存此意。○吕公为治。率以精明。行其浑厚。观其所著刑戒。及此条。所云皆于不得已而用刑之中。纯是一片哀矜恻怛之意。可以知公所学矣。知学则知政矣。

  礼严于妇人之守贞。而疏于男子之纵欲。贩夫仆隶。皆置婢妾。狎亵小童。以为丈夫小节而莫之问。而凌嫡失所。逼妾殒身者纷纷。是亦礼法之所遗也。

  国家禁令。虽不及此。士大夫修身齐家。岂宜任情恣肆。视为当然乎。

  学仕遗规卷一终

  ●学仕遗规卷二

  桂林陈宏谋榕门辑

  子锺珂

  侄锺理 锺琛

  孙兰森同编校

  方正学逊志斋文集钞

  高肃卿本语

  冯少墟语录

  吕泾野文集钞

  寇永修山居日纪

  ◆方正学逊志斋文集钞 【 名孝孺字希直又字希古别号正学浙江宁海人明建文朝以汉中教授召为文学博士参与大政靖难兵起不屈被戮后追赠太师谥文正】

  谨按明初靖难诸臣殉节。以方正学为最烈。考其生平。自幼苦志励学。践履笃实。文集中所载论学论志。自勉勉人。明道济时。总以不负所学为主。虽厯仕未久。而即仕即学之规模。足以式浮靡而端世趋矣。

  学以穷理诚身为要。以礼乐政教为用。因人以为教。而不强人所不能。师古以为制。而不违时所不可。此其大较也。其初学也。训之孝弟以端其本。训之歌谣讽喻之切乎理者以发其知。羣居而训之以和。赐之物而导之让。慎施扑楚以养其耻。敏捷者守以重默。木讷者开以英慧。柔者振作之。强者裁抑之。而学始基于此矣。

  此将孝弟谨信亲爱学文合一贯通工夫。故曰学之始基也。

  其成学也。立教有四。一曰道术。视其端方纯明知微近道者与言。考其言行。以稽其所进。试其问难。以审其所造。

  二曰政事。视其通明才知者。使学焉。制产平赋。兴教听讼。御灾恤孤。驭吏禁暴。悉民情。知法意。试以言。授以事。而观其所堪。 三曰治经。精密烛理。笃志不惑。而令长于讲说者为之。 四曰文艺。博文多识。通乎制度名物。立言陈辞。可以为世教矣。教之存乎师。化之迟速存乎人。得其人。推而用之。不难及于天下。夫岂一家之学哉。

  三代之时。人才皆本于学。故有才者。必明于道德之要。知道者。必通于为治之理。周室既衰。上不知所以教。下不知所以学。于是人各就其性之所近而攻之。学术治才。析而为二。天下之士。明于经术者。未必见诸事功。优于世务者。未能本于学术。其弊至于秦汉。世主以儒生为无用。司马徽论人才。亦谓儒生不识世务。识世务者在乎俊杰。夫儒者之道。大之无不该。细之无所遗。近不以为易而不举。远不以迂而不为。固无有不达乎世务。其不达世务者。必非儒也。

  学术之微。四蠹害之也。文奸言。摭近事。窥伺时势。趋便投隙。以富贵为志。此谓利禄之蠹。耳剽口衒。诡色淫辞。非圣贤而自立。果敢大言以高人。而不顾理之是非。是谓务名之蠹。钩摭成说。务合上古。毁訾先儒。以谓莫我及也。更为异义。以惑学者。是谓训诂之蠹。不知道德之旨。雕饰缀缉。以为新奇。钳齿刺舌。以为简古。于世无所加益。是谓文辞之蠹。四者交作。而圣人之学亡矣。必也本诸身。见诸政教。可以成物者。其惟圣人之学乎。

  道之大端。修己治人而已。率乎性命之理。所以修己而为治人之本也。察乎礼乐政教之具。所

译凡是身为臣子却轻视君主的权势与利益,就是不忠。圣贤并非权势利益所能局限,而是率先为天下人重视君主的权势与利益。所以权势利益受到重视,君主就受到重视;君主受到重视,天下就受到重视。圣贤不敢轻视这一点。读了《乡党》篇,就知道孔子不敢轻视君主的权势与利益了。君子看到监狱便更加恭敬,刑法的设立,是为了怜悯小人,并给他们展示成为君子的道路。那么监狱,

看到囚犯便更加怜悯,所怜悯的是已经犯罪的小人;更加恭敬,是为了警戒尚未犯罪、却又容易犯罪的小人,给他们展示成为君子的道路。把监狱当作小人的学校,这个论点看似新颖,取义却十分贴切。掌管刑罚的人,不可不存有这种心意。○吕公治理政事,一向以精明著称,践行浑厚之道。观察他所著的《刑戒》以及这一条,所说的都是在不得已而用刑之中,纯粹是一片哀怜痛惜的心意。由此可以知道吕公所学的了。知道学问,也就知道政事了。

礼法对妇人守贞要求严格,而对男子纵欲则较为宽松。贩夫仆役,都置办婢妾,狎昵玩弄小童,认为这是丈夫的小节而无人过问。然而凌辱正室使其失所、逼迫妾室致其丧命的情况纷纷发生,这也是礼法所遗漏的地方。

国家的禁令,虽然不及此,但士大夫修身齐家,难道应该任凭情欲恣意妄为,视为理所当然吗?

《学仕遗规》卷一终

●《学仕遗规》卷二

桂林陈宏谋字榕门辑

子锺珂

侄锺理、锺琛

孙兰森同编校

方正学《逊志斋文集》钞

高肃卿《本语》

冯少墟《语录》

吕泾野《文集》钞

寇永修《山居日纪》

◆方正学《逊志斋文集》钞 【名孝孺,字希直,又字希古,别号正学,浙江宁海人。明建文朝以汉中教授召为文学博士,参与大政。靖难兵起,不屈被戮,后追赠太师,谥文正】

谨按:明初靖难诸臣殉节,以方正学最为壮烈。考察他的生平,自幼苦志励学,实践笃实。文集中所载论学论志,自勉勉人,明道济时,总以不负所学为主。虽然历仕不久,但即仕即学的规模,足以矫正浮靡之风而端正世道趋向。

学问以穷究事理、真诚修身为要,以礼乐政教为用。根据人的情况施教,而不强人所不能;效法古制,而不违背时势所不可。这是它的大致情况。起初学习时,用孝悌来端正其根本,用切合道理的诗歌谣谚来启发其智慧;群居时教导他们和睦,赐予物品引导他们谦让;谨慎使用体罚以培养其羞耻心;敏捷的人用庄重沉默来约束,木讷的人用英明智慧来开导;柔弱的人振奋激励,刚强的人裁抑节制。学问的基础由此奠定。

这是将孝悌、谨信、亲爱、学文合一贯通的工夫,所以说这是学问的始基。

学问有成时,立教有四:一曰道术。观察那些端方纯明、知晓微言大义、接近道的人,与他们交谈;考察他们的言行,以稽查其进步;试探他们的问难,以审察其造诣。

二曰政事。观察那些通明有才知的人,让他们学习。制定产业、平定赋税,兴办教育、审理诉讼,抵御灾害、抚恤孤弱,驾驭官吏、禁止暴行,体察民情,知晓法意。用言语试探,授予事务,从而观察其胜任能力。三曰治经。精密洞察事理,笃志不惑,让擅长讲说的人去做。四曰文艺。博学多识,通晓制度名物,立言陈辞,可以作为世间的教化。教化在于老师,教化的快慢在于人。得到合适的人,推广任用,不难遍及天下。这难道是一家一派的学问吗?

三代之时,人才都本于学问。所以有才的人,必定明白道德的要义;知道道的人,必定通晓治理的道理。周室衰微后,上面不知道如何教化,下面不知道如何学习。于是人们各自根据性情所近而攻治,学术与治才,分裂为二。天下的士人,明于经术的,未必能在事功上体现;优于世务的,未能本于学术。其弊端到了秦汉,世主认为儒生无用。司马徽论人才,也说儒生不识世务,识世务的在于俊杰。儒者的道,大的方面无所不包,细的方面无所遗漏;近的方面不因为容易而不举,远的方面不因为迂阔而不为。本来没有不达于世务的。不达于世务的,必定不是儒者。

学术的衰微,是四种蛀虫危害所致。文辞奸巧,摘取近事,窥伺时势,趋便投隙,以富贵为志向,这叫利禄之蠹。耳闻口炫,诡色淫辞,非议圣贤而自立门户,果敢大言以高人一等,而不顾理之是非,这叫务名之蠹。钩稽成说,务求合乎上古,毁訾先儒,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更立异义,以迷惑学者,这叫训诂之蠹。不知道德的旨意,雕饰缀缉,以为新奇,钳齿刺舌,以为简古,于世无所加益,这叫文辞之蠹。四者交相作祟,圣人之学就灭亡了。必须本于自身,见于政教,可以成就万物的,大概只有圣人之学吧。

道的大端,不过是修己治人罢了。遵循性命之理,是用来修己而为治人之本的。察明礼乐政教的器具,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