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仕遗规卷四
李惺庵读书杂述
黄博士实学录
王朗川汇纂忠敬录
石成金官绅约
◆王文山寻乐斋偶钞 【 名云建号文山浙江钱塘人雍正丙午举人官国子监学录】
谨按有志言学者。皆云寻孔颜乐处。夫乐岂可寻乎。有意寻乐。非放达之怡情。则山水之娱目。此乐皆自外而至。非真乐也。颜子有真乐。故不因箪瓢陋巷而改。非乐箪瓢陋巷也。孔子疏水曲肱。而乐亦在其中。非乐疏水曲肱也。以视外至之乐。因一时之境遇为欣戚。以一己之顺逆为忧喜。理欲之分。即圣狂之别也。愚向疑乐不可寻。因寻而后乐。率非真乐。圣贤寻乐工夫。决不如此。钱塘王文山先生着寻乐斋偶钞。其厯序孔门寻乐工夫。皆不在于境遇。而在返躬内省。以求自得。乃为寻乐真诠。故言之切近如此。考其生平。自讲学授徒。及于筮仕。勤勤恳恳。近里着己。期无愧于圣贤。有济于民物。宦京未久。未厯外任。而于民生治道。仕学一贯之理。罔不洞中窾要。予正虑世之学者。区学仕为两途。寻乐于外。而不寻乐于内。举业文章。竟同敲门之瓦。登科筮仕。徒为牟利快捷方式。学非所学。仕非所仕。故录此为有志寻乐者定所趋焉。
魏环溪先生寻孔颜乐处解云。孔子之乐处不能得。得二语。曰不怨天。不尤人。从何寻。曰下学。颜之乐处不能得。得二语。曰不迁怒。不贰过。从何寻。曰克己。思之乐处不能得。得二语。曰不援上。不陵下。从何寻。曰居易。孟之乐处不能得。得二语。曰仰不愧。俯不怍。从何寻。曰集义。愚拟补曰。曾之乐处不能得。得二语。曰毋自欺。必自慊。从何寻。曰慎独。
曰下学。曰克己。曰居易。曰集义。自常情视之。皆圣贤刻苦工夫。未皆可乐。而实为寻乐真诣。揭出曾子寻乐。在于慎独。尤为亲切。
曹月川云。孔颜之乐者仁也非。是乐这仁。仁中自有其乐耳。孔子安仁。而乐在其中。颜子不违仁。而不改其乐。安仁者。天然自有之仁。而乐在其中者。天然自有之乐也。不违仁者。守之之仁。而不改其乐者。守之之乐也。语曰仁者不忧。不忧非乐而何。周程朱子不直说破。欲学者自得之。
鹿江邨云。人在世间。谁不求乐。而常得忧。周茂叔寻孔颜乐地。不是逍遥闲旷底生活。吾人心中有趣。纔得乐。而趣从何生。从不愧不怍而生。愧怍何由出。从自尽本分而出。如不发愤做起。只一味随俗浮沈。则本来之面目不开。世俗之缠缚渐固。因无用力处。遂无得意处。毕世戚戚。那有出头日子。孔颜疏水曲肱。簟瓢陋巷。一曰乐在其中。一曰不改其乐。彼原自有欛柄。万物皆备一章。乐之本体工夫皆尽矣。○按反身而诚则仁。此乐之本体。强恕求诚。此寻乐底工夫。
寻乐寻字。最易为消遥闲旷者借口。握定强恕求诚。为寻乐工夫下手处。方见切实境地。不同浮慕。
杨龟山云。学者学圣贤之所为也。欲为圣贤之所为。须是闻圣贤所得之道。若只要博通古今。为文章。作忠信原悫。不为非义之士。古来如此等人不少。如东汉处士逸民。与名节之士。有闻当世者多矣。责以圣贤之道。略无相似。何也。以彼于道。初无所闻故也。今学者平居则曰吾当为古人之所为。纔有事。便措置不得。盖其所学。以博通古今为文章。或志于忠信愿悫。不为非义而已。而不知闻道故应如此。由我观之。学而不闻道。犹不学也。此段语。有关学者不小。
人而不学。则驰骛于名利。牵扰于身家。终日憧憧。而有愧乎其为人。学而不闻道。则浮沈于诗章。修饰乎小节。终身没没。而有愧乎其为学。
道原兼人己。合内外。故人不可不学。学不可不明。道立则俱立。成不独成。学在此。仕亦在此。不仅文章节义之偏长。迥异名利身家之俗学。不可不辨。
常能把捉此心。使语不妄发。甚难。
周易一书。卦爻之吉者。每寓戒厉之辞。卦爻之凶者。必示以趋吉之路。
译李惺庵《读书杂述》
黄博士《实学录》
王朗川《汇纂忠敬录》
石成金《官绅约》
◆王文山《寻乐斋偶钞》【名云建,号文山,浙江钱塘人,雍正丙午年举人,官至国子监学录】
谨按:凡是谈论做学问的人,都说要寻找孔子、颜回的快乐所在。然而快乐哪里是可以寻找的呢?刻意去寻找快乐,如果不是放达不羁以怡情,就是寄情山水以娱目。这些快乐都是从外部获得的,并非真正的快乐。颜回拥有真正的快乐,所以不会因为箪食瓢饮、居住陋巷而改变。这并不是因为他以箪食瓢饮、居住陋巷为乐。孔子喝清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在其中。这并不是因为他以喝清水、弯胳膊当枕头为乐。相比之下,那些从外部获得的快乐,随着一时的境遇而欣喜或悲伤,随着个人的顺逆而忧愁或欢喜。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也就是圣人与狂人的区别了。我向来怀疑快乐不可寻找,因为寻找而后得到的快乐,大都不是真正的快乐。圣贤寻找快乐的功夫,绝不会是这样。钱塘王文山先生著《寻乐斋偶钞》,其中详细叙述孔子门下寻找快乐的功夫,都不在于外在境遇,而在于反躬自省,以求自得,这才是寻找快乐的真谛。所以他说得如此切近。考察他的生平,从讲学授徒到出仕做官,勤勤恳恳,贴近日常生活,注重自身修养,期望无愧于圣贤,对百姓万物有所裨益。他在京城做官不久,未曾担任地方官,但对于民生治道、做学问与做官道理一贯相通的义理,没有不深刻洞察其关键要点的。我正担心世上的读书人,将做学问与做官分为两途,向外寻找快乐,而不向内寻找快乐。科举文章,竟然如同敲门的瓦片(用完即弃)。考中功名、出仕做官,仅仅作为谋取利益的捷径。所学非所学,所仕非所仕。所以摘录此文,为有志寻找快乐的人确定方向。
魏环溪先生《寻孔颜乐处解》说:孔子快乐的所在无法直接获得,只能得到两句话: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哪里去寻找呢?说:从下学入手。颜回快乐的所在无法直接获得,只能得到两句话:不把怒气迁怒于别人,不犯同样的错误。从哪里去寻找呢?说:从克己入手。子思快乐的所在无法直接获得,只能得到两句话:不攀附上层,不欺凌下层。从哪里去寻找呢?说:从安于平易入手。孟子快乐的所在无法直接获得,只能得到两句话:仰起头来无愧于天,低下头来无愧于人。从哪里去寻找呢?说:从集义入手。我拟补充说:曾子快乐的所在无法直接获得,只能得到两句话:不要自我欺骗,一定要自我满足。从哪里去寻找呢?说:从慎独入手。
说下学,说克己,说安于平易,说集义,从常情来看,都是圣贤刻苦的功夫,未必都令人快乐,但实际上却是寻找快乐的真谛。指出曾子寻找快乐在于慎独,尤为亲切贴切。
曹月川说:孔子和颜回的快乐是仁吗?不是。这是快乐于仁。仁中自有其快乐罢了。孔子安于仁,而快乐在其中。颜回不违背仁,而不改变他的快乐。安于仁,是天然固有的仁,而快乐在其中,是天然固有的快乐。不违背仁,是坚守的仁,而不改变他的快乐,是坚守的快乐。古语说:仁者不忧。不忧难道不是快乐吗?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没有直接说破,是想让学者自己领悟。
鹿江邨说:人在世间,谁不求快乐,却常常得到忧愁。周茂叔寻找孔子和颜回的快乐所在,并不是逍遥闲旷的生活。我们心中有趣味,才能得到快乐。而趣味从哪里产生?从不愧不怍中产生。愧怍从哪里来?从尽力做好本分中来。如果不发愤努力,只是一味随波逐流,那么本来面目就无法显现,世俗的束缚逐渐牢固。因为没有用力的地方,也就没有得意的地方。一辈子忧戚,哪有出头之日。孔子和颜回喝清水、弯胳膊当枕头,吃粗粮喝野菜、居住陋巷,一个说快乐在其中,一个说不改变他的快乐。他们原本自有根本。《万物皆备于我》一章,快乐的本体和功夫都尽在其中了。○按:反身而诚就是仁,这是快乐的本体。强恕求诚,这是寻找快乐的功夫。
“寻乐”的“寻”字,最容易成为逍遥闲旷者的借口。牢牢抓住强恕求诚,作为寻找快乐功夫的入手处,才能见到切实的境界,不同于浮泛的仰慕。
杨龟山说:学者学习的是圣贤所做的事。想要做圣贤所做的事,必须听闻圣贤所获得的道。如果只求博通古今,写文章,做忠诚守信、质朴诚实、不做不义之事的人,古来这样的人不少。如东汉的处士、隐士,以及有名节的人,当世闻名者很多。如果用圣贤之道来要求他们,几乎没有相似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对于道,起初就没有听闻的缘故。现在的学者平时说:我应当做古人所做的事。一旦有事,便无法处置。大概他们所学的,是以博通古今写文章,或者立志忠诚守信、质朴诚实、不做不义之事罢了。而不知道听闻道之后才应当如此。由我看来,学习而没有听闻道,就像不学习一样。这段话语,对学者关系重大。
人不学习,就会在名利中奔波,被身家琐事牵扰,整天心神不定,而有愧于作为人。学习而没有听闻道,就会在诗词文章中浮沉,修饰小节,终身默默无闻,而有愧于作为学者。
道原本兼括人与己,融合内与外。所以人不可不学习,学习不可不明道。道确立了,人就确立了;成就不是独自成就。做学问在此,做官也在此。不仅仅是文章节义的偏长,迥异于名利身家的俗学,不可不分辨。
常常能把握此心,使言语不妄发,很难。
《周易》一书,卦爻吉祥的,往往寓含警戒严厉之辞;卦爻凶险的,必定指示趋向吉祥的道路。
内则云。父母既没。将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将为不善。思贻父母羞辱。必不果。此数语。为抱终天之恨者。指示一门路。
译《内则》说:“父母去世后,打算做善事,想到能给父母留下美名,就一定去做;打算做不善之事,想到会给父母带来羞辱,就一定不做。”这几句话,为那些抱憾终身的人,指明了一条出路。
忠孝无二理。孝子修身以事亲。忠臣尽职以事君。皆终身守之而不变。仁以为任。死而后已。曾子所以为大孝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武侯所以为大忠也。
昔人有心相宅相。三十六善之目。近见刻此者。多杂以二氏之说。因略订宅相五十则。俾保家之士。奉以自镜焉。
阍人谦婉。 无妇女恶犬当门。 墙宇完治。 庭除洒埽。座黏格言先训。 主人见客。无骄容謟态。 不议朝政闺阃。及人过失。 能受人规谏。 坐久不闻妇女声。 子弟恂恂雅饬。 故旧穷亲往来。 家长约束有法。 不听细人煽惑语。 合家朴俭。无鲜衣怒马习气。 寝兴以时。 有恒产恒业。 不侵占公私地。 早输国课。 私负早完。 睦邻里。○不干谒贵势。关说公事。 不讦讼。 受人凌侮。以理化诲。 不与匪人交游。 不假借行埠优伶。及投充人名号。 【 如用本宅灯笼牌子旗号类】 三姑六婆不入门。 星相巫术人不入门。 无帮闲食客。 不畜美妾俊仆。 无吹弹讴唱声。 妇女不入庙烧香。 敬神祗。不妄行亵祀。祭祀祖先。以时以礼。○婚嫁不贪富贵。及沿用僭侈俗礼。 丧不用浮屠法。 早葬先人。不迷惑风水。 宴客无侈费。及长夜呼呶。 亲友急事。能量力助恤。 家无赌具。 【 纸牌骰子双陆骨牌围象棋类】 戏具。 【 如放风鸢鬬蟋蟀笼禽。踢球?毛皮企?类。】 不藏禁书。 【 如推背图东明厯类。】 不宝难得之物。 不存小说淫词春宫画。 【 见即焚毁。】 不衒名刊己诗文。 不妄受人馈送。 交易不爱便宜。 不用低色银。 出入斗斛戥秤画一。 体恤下人甘苦。 不刻削佃户。 无故不杀生。
五十则。皆居室日用之常所最易忽视者。循而行之。即修身齐家之要道也。宅相莫善于此矣。
圣人以羣居终日言不及义为大戒。今士大夫相聚。非谈朝政新闻。即讲应酬俗事。甚或戏谑诙谐。雌黄人物。侈述鬼神怪幻之事。其能论文说诗。留心世务经济者。便什不得一。至身心民物四字。几绝口无人道。有志于学者。可不思所以正救之耶。
大概相习而不知其非。一为提醒。真觉通身汗下。有裨于学仕者不浅。
一日失足。终身莫救也。宜痛戒之。
圣贤经传之语。人自少记诵。未能铭心刻骨。里巷狭邪之谈。稗官妄诞之说。一寓耳目。便辄不忘。非礼勿视听之戒。可不时时严省乎。
载籍繁且杂矣。有益于人者。有损于人者。读有益之书。或未必有益。读有损之书。往往即为所损而不觉。若复沈溺于此。则为损害竟无底止。可不戒乎。
江都叔父将谒选。予作临民十二箴寄之。一不收长随。二不借京债。三慎择幕宾。四防检宅门。五交盘清楚。六用度节省。七清心寡欲。八钱粮随收随解。九案牍不滞。十慎重审断。十一事上官以和。交绅士以礼。十二驭吏严而有恩。先叔颇纳予言。惜在任未久而殁。扬民今尚颂之。
同年冯永振举进士。命往闽省试用。临别送之曰。士于州县。须具一即日去任之心。又须具一终身在任之心。有即日去任之心。则钱粮案件。逐日清楚。不致积而丛弊矣。有终身在任之心。则地方利弊。自然关切。不致视如传舍矣。
在任久暂。非可逆料。存即日去任之想。则凡事必不敢苟且。存终身在任之想。则凡事必筹及久远。无非尽其在我。不肯一日负此官而已。
周制比闾族■〈尚阝〉。各有乡官。汉有亭长啬夫。唐有里正村正。明初有老人。盖升平日久。烟户稠密。州县官势难徧察。如令每里各设此等一员。责之宣化劝诱。凡里中孝弟善良。及顽悍不法者。俾籍记其实。朔望上之有司。察其尤者而赏罚之。亦化民之一道也。但此等人员。必须公举慎选。里中无其人。宁缺之。三年称其任者。为奏给散衔。不称。则立易其人。
乡约社长之类。尽有可以为官宣化布泽者。得此意而慎选之。保护之。奖
译忠与孝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孝子修养自身来侍奉双亲,忠臣竭尽职责来侍奉君主,都是终身坚守而不改变。以仁爱为己任,到死才停止,这是曾子之所以成为大孝子的原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诸葛亮之所以成为大忠臣的原因。
古人有心相宅相术,有三十六项善的标准。近来见到刻印这些内容的,大多混杂了佛道两家的学说。因此我略加修订,列出相宅五十条准则,使保卫家业的人,能够奉行并以此自我鉴戒。
看门人谦逊温和。门前没有妇女和恶犬。围墙房屋完整修缮。庭院台阶清扫干净。座位上张贴着格言和先贤的训诫。主人会见客人,没有骄傲或谄媚的神态。不议论朝政、内闱之事以及他人的过失。能接受别人的规劝和告诫。久坐听不到妇女的声音。子弟恭敬谨慎、雅正严谨。故旧亲友和穷困亲戚往来不断。家长约束家人有法度。不听信小人煽惑的话语。全家朴实节俭,没有穿鲜艳衣服、骑骏马的习气。作息按时。有固定的产业和职业。不侵占公私土地。早早缴纳国家赋税。私人债务早早还清。和睦邻里。不巴结权贵,不通过关系说情公事。不揭发诉讼。受人欺凌侮辱,用道理感化教诲。不与坏人交往。不借用行商、优伶以及投充人员的称号(如使用本宅的灯笼、牌子、旗号之类)。三姑六婆不进门。星相巫术之人不进门。没有帮闲食客。不蓄养美妾俊仆。没有吹弹歌唱的声音。妇女不进庙烧香。敬奉神明,不随意进行亵渎的祭祀。祭祀祖先,按时按礼。婚嫁不贪图富贵,也不沿用过分奢侈的俗礼。丧葬不用佛教的方法。早早安葬先人,不迷信风水。宴请客人没有奢侈浪费,也没有通宵喧哗。亲友有急事,能量力帮助救济。家中没有赌具(纸牌、骰子、双陆、骨牌、围棋、象棋之类)。没有戏具(如放风筝、斗蟋蟀、笼养禽鸟、踢球、毽子之类)。不收藏禁书(如《推背图》《东明历》之类)。不珍藏难得之物。不存放小说、淫词、春宫画(见到就焚毁)。不炫耀名声刊印自己的诗文。不随便接受别人的馈赠。交易不贪图便宜。不使用成色不足的银子。出入使用的斗、斛、戥、秤统一标准。体恤下人的甘苦。不苛刻剥削佃户。没有缘故不杀生。
这五十条,都是居家日常中最容易忽视的事情。遵循并实行它们,就是修身齐家的关键。相宅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圣人把整天群居却言不及义作为大戒。如今士大夫相聚,不是谈论朝政新闻,就是讲应酬俗事,甚至戏谑诙谐,妄议人物,夸大叙述鬼神怪幻之事。能够论文说诗、留心世务经济的人,十中难得其一。至于身心、民物这四个字,几乎无人提及。有志于学问的人,能不思考如何纠正挽救吗?
大抵是习惯成自然而不知道其错误,一经提醒,真觉通身冷汗直流。这对求学做官的人裨益不小。
一旦失足,终身无法补救。应当痛加戒除。
圣贤经传的话语,人们从小记诵,未能铭心刻骨。里巷狭邪的谈论,稗官野史的荒诞之说,一旦进入耳目,便立刻不忘。非礼勿视听的告诫,能不时时严格反省吗?
书籍繁多且杂乱,有益于人者,有损于人者。读有益的书,或许未必有益;读有损的书,往往就被损害而不觉。如果沉溺于此,损害竟无底止。能不戒除吗?
江都叔父将要赴任,我作《临民十二箴》寄给他:一不收长随,二不借京债,三慎择幕宾,四防检宅门,五交盘清楚,六用度节省,七清心寡欲,八钱粮随收随解,九案牍不滞,十慎重审断,十一事上官以和,交绅士以礼,十二驭吏严而有恩。先叔颇为采纳我的话,可惜在任不久就去世了,扬州百姓至今还在颂扬他。
同年冯永振考中进士,被派往福建试用。临别时我送他说:士人在州县任职,必须具备一种立即离任的心态,又必须具备一种终身在任的心态。有立即离任的心态,那么钱粮案件,逐日清楚,不至于积累而成弊端。有终身在任的心态,那么地方的利弊,自然关切,不至于视如旅店般暂住。
在任时间的长短,不可预料。存有立即离任的想法,那么凡事必不敢苟且;存有终身在任的想法,那么凡事必筹及久远。无非是尽到我所能做的,不肯有一天辜负这个官职罢了。
周朝制度,比、闾、族、党,各有乡官。汉朝有亭长、啬夫。唐朝有里正、村正。明朝初年有老人。大概是太平日子久了,户口稠密,州县官难以遍察。如果命令每里各设这样一员,责成他们宣化劝诱。凡是里中孝顺悌爱善良的人,以及顽劣悍勇不法的人,让他们登记实情,每月初一、十五上报给有司,考察其中特别突出的人而赏罚他们,这也是教化百姓的一种方法。但是这类人员,必须公举慎选。里中没有合适的人,宁可空缺。三年称职的,奏请给予散官衔;不称职的,立即更换其人。
乡约社长之类,尽有可以作为官方宣化布泽的人。得到这个意思而慎选之,保护之,奖
国家法制严明。而一种顽悍之徒。鞭扑荷校。后仍不悛。此非直刑之可治也。宜依罪科断。外用木牌。大书所犯。如不孝赌博窃盗唆讼之类。悬钉其门。一年内果实心改悔。邻里为具结申状。方准撤去。又古有惰游之冠。赭衣之罚。或仿此。令再犯者衣冠与良善稍异。仍许自新则免。屡犯不悛。迁之国门外。其有孝义行善之家。有司访知其实。亦送匾旌奖。使人人知所向慕愧悔。此即周书旌别淑慝。表宅殊疆之法也。
强悍滋事之徒。依法惩创。罪止此矣。书其所犯。悬钉门牌。视其悛改。以时起除。善良者给匾示旌。劝惩互施。亦有司之善教也。
于清端公为武昌同知。行保甲之法。凡居人稠密之地。必亲自查验。简舆从步行。不扰民。其法十家互相保。有可疑之人。不责十家举报。但书无保二字于其名下。则其踪迹叵测可知。然亦不遽罪也。呼其人谕曰。汝今后要学好。他日地方有事。吾必罪及于汝。往往多远去者。境内以清。后巡抚直隶。颁行保甲条约。用意周密。然宽严缓急之闲。在奉行者之斟酌。法行而民不扰。斯为善乎。
李别驾光型云。记曰。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苟一乡之事不治。何论一县。保甲者。分之极其细而不紊。合之尽其大而不遗。故必知地方之险易。村居之疏密。而后联比分甲。可行出入守望之政。知墪台驿递之远近。桥梁舟楫之所属。而后期会修建。可行奉公利济之政。知水土刚柔之性。山泽原隰之宜。而后区种别材。可行因地利民之政。知人民生聚之多寡。地利物产之盈绌。而后劳民劝相。可行农末相资之政。知闾里疆域之息耗。居民世业之贫富。而后诱劝畜积。可行敛散赒恤之政。知婣娅族姓之相联。比闾同里之相属。而后读法讲谕。可行孝友睦婣之政。知田园家室之有赖。四民术艺之有托。而后分别勤惰。可行课督鼓舞之政。知刚柔知愚之异质。奢俭贞淫之殊习。而后旌淑别慝。可行劝赏刑威之政。是故一行保甲。而政具举矣。人徒见吏胥约保之奔驰。门牌册籍之更迭。出役应差之劳。什伍连坐之患。而曾不闻卫养教利之政。以此民志不安。交相逃避。吏胥约保。缘以为奸。宜其指为扰民耳。要在为州县者。周览封城。明辨水土。询问风俗。体察人情。简节而疏目。得其大意之所在。以次渐兴。而绝无强民之迹。斯可以行之久而相安也。
州曰知州。县曰知县。无一非其所当知也。忆予所莅之处。先将四境道里村庄。民情风俗。列单致询。令各县照单登覆。其村庄之疏密。山河之险易。地界之远近。则另绘一图。无非欲有司留心地方。体察情形。向后如有应行筹办之利弊。应行查缉之奸匪。心目中皆已了然也。此内有心胷有才识者。从此知所措施。着有政迹。脱颖而出。其余亦渐留心地方。知所措手。不至如从前之四境茫然。惟听胥役之指使矣。各省图册。现存箧中。今阅此条。可云先得我心。此即仕不废学。先知后行之工夫。不可以为地方官之琐务也。
直省郡县命案。半出于奸盗。故谚有赌近盗奸近杀之语。今功令禁赌甚严。诚足弭盗贼之原。然民闲小说弹词。春宫画刻。远近流布。甚或描绘扇头。粉塑泥像。列店货鬻。奸医制合谬药。招贴衢巷。致血气未定者。心为所荡。大则陷于刑狱。否亦早戕厥身。有司设法禁革。令坊闲焚毁改业。亦化民善俗之急务也。
李果斋论朱子读书之功云。虚其心。平其气。字求其训。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则不敢求乎后。未通乎此。则不敢志于彼。使之意定理明。而无躁易凌躐之患。心专虑一。而无贪多欲速之弊。始以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自表而究里。自流而溯源。索其精微。若别黑白。辨其节目。若数一二。而又反复以涵泳之。切己以体察之。此千古读书之妙诀。乃世不乏聪明之士。而卤莽灭裂。鲜克遵此。且曰书不求甚解。其自误误人也实甚。
如此读书
译国家的法制严明。但有一类顽劣凶悍的人,即使遭受鞭打、戴枷受刑,之后仍然不知悔改。这已经不是单纯靠刑罚所能治理的了。应当依据罪行定罪判决,另外制作木牌,大字书写其所犯的罪行,如不孝、赌博、盗窃、唆使诉讼之类,悬挂钉在门上。一年内如果确实真心悔改,由邻里出具结状申报,才准许撤去木牌。古代有让懒惰游荡者戴特殊帽子的做法,有让罪犯穿赭色衣服的惩罚,或许可以仿效这种办法,让再次犯罪的人衣冠与良善之人稍有不同,仍允许他们自新,则免于处罚;屡次犯罪不知悔改的,迁居到国都门外。那些有孝义、行善的家庭,官吏访查得知实情,也送匾额表彰奖励,使人人知道所应仰慕、羞愧和悔改的方向。这就是《周书》中表彰善人、区别恶人,在住宅周围树立标志以示区别的方法。
强悍滋事的人,依法惩处,罪责到此为止。书写其所犯的罪行,悬挂门牌,观察其是否悔改,随时决定是否撤除。对善良的人给予匾额以示表彰,劝善与惩恶互相施行,这也是官吏善于教化的一种表现。
于清端公担任武昌同知时,推行保甲法。凡是人口稠密的地方,必定亲自查验。精简随从,步行前往,不骚扰百姓。他的方法是十家互相担保,如果有可疑的人,不责成十家举报,但在他名下写上“无保”二字,那么他行踪可疑就可想而知了。然而也不立即治他的罪。呼叫那人告诫说:“你今后要学好,日后地方上有事,我必定追究你的罪责。”往往有人因此远远离去。境内因此变得清静。后来他巡抚直隶,颁布推行保甲条约,用意周密。然而宽严缓急之间,在于执行者的斟酌。法令施行而百姓不受骚扰,这才是好的。
李别驾光型说:《礼记》说,观察乡里的治理,就知道王道是容易施行的。如果一个乡的事情治理不好,哪里还谈得上治理一个县呢?保甲制度,分开来极其细致而不混乱,合起来极其宏大而不遗漏。所以必须了解地形的险峻与平坦,村落的稀疏与密集,然后才能联合划分保甲,施行出入守望的政策。了解堡垒、台驿、邮递的远近,桥梁、船只的归属,然后才能定期会合修建,施行奉公利济的政策。了解水土刚柔的性质,山泽原野的适宜之处,然后才能区分种植不同的作物,施行因地制宜、利于百姓的政策。了解人口聚集的多少,土地物产的丰歉,然后才能动员百姓互相劝勉,施行农业与商业相互资助的政策。了解邻里疆域人口的增减,居民世代产业的贫富,然后才能诱导劝勉积蓄,施行征收、散发、救济的政策。了解姻亲族姓的相互联系,比邻同里的相互隶属,然后才能宣讲法律,施行孝悌友爱、和睦姻亲的政策。了解田园家室的依赖,士农工商技艺的依托,然后才能区分勤勉与懒惰,施行考核督促、鼓励的政策。了解刚柔、智愚不同的资质,奢侈节俭、贞洁淫邪不同的习俗,然后才能表彰善人、区别恶人,施行劝赏、刑罚威慑的政策。因此,一旦推行保甲,各项政事就都具备了。人们只看到吏胥、保长奔波忙碌,门牌、册籍不断更换,出役应差的劳累,什伍连坐的祸患,却从未听说卫养、教化、利民的政事,因此民心不安,互相逃避,吏胥、保长借此作恶,难怪人们指责这是骚扰百姓。关键在于担任州县官的人,要周游考察辖区,明辨水土,询问风俗,体察人情,简化环节而疏理条目,掌握大意的所在,依次逐渐兴起,而绝无强迫百姓的迹象,这样才能长久施行而百姓相安无事。
州叫知州,县叫知县,没有一样不是他们所应当知道的。回忆我所任职的地方,先将四境的里程、村庄、民情风俗,列出清单询问,命令各县按照清单登记回复。村庄的稀疏密集,山河的险峻平坦,地界的远近,则另外绘制一幅地图。无非是想让官吏留心地方,体察情况。往后如果有应当筹办的利弊,应当查缉的奸匪,心中都已经清楚了。这里面有胸怀、有才干见识的人,从此知道如何措施,做出政绩,脱颖而出。其余的人也逐渐留心地方,知道如何着手,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对四境茫然无知,只听任胥吏役卒的指使了。各省的图册,现在还存在箱子里。今天阅读这条内容,可以说先符合我的心意。这就是做官不废弃学问,先知后行的功夫,不可以认为是地方官的琐碎事务。
直省郡县的命案,一半出于奸淫盗窃。所以谚语有“赌近盗,奸近杀”的话。现在朝廷法令禁止赌博非常严格,确实足以消除盗贼的根源。然而民间的小说、弹词,春宫画刻,远近流传,甚至描绘在扇面上,粉塑泥像,在店铺陈列售卖。奸医配制谬药,在街巷张贴招贴,导致血气未定的年轻人,心神被其动摇。大的则陷入刑狱,小的也早早损害自己的身体。官吏设法禁止革除,命令书坊焚毁改业,这也是教化百姓、改善风俗的紧急事务。
李果斋论述朱子读书的功夫说:虚心,平气,逐字寻求训诂,逐句探求旨意。前面没有理解,就不敢追求后面;这里没有通晓,就不敢立志于那里。使意思确定、道理明白,而没有急躁轻率、超越次序的祸患;心思专一、虑念单一,而没有贪多求速的弊端。开始用熟读,使那些言语都像出于我的口;接着用精思,使那些意思都像出于我的心。从表面探究到内部,从水流追溯到源头。探求其精微之处,如同辨别黑白;辨析其细节,如同数一二。而又反复地涵泳体会,切合自身去体察。这是千古读书的妙诀。然而世上不乏聪明的人,却粗疏草率,很少能遵循这个方法。并且说读书不求甚解,他们自误误人的程度实在严重。
如此读书
。方可深造自得。由此而资深逢源。可以应务而不穷。毋谓记诵无关实学也。
译然后才能深入钻研并有所心得。由此而达到学识渊博、取用不竭的境界。可以应对各种事务而不会陷入困境。不要说记诵与真正的学问没有关系。
陈定宇云。论孟集注。只在熟读精思。贯穿透彻。先要记得一部四书在我胸中。不靠印本。提一段首句。便冲口念得下面细字。然后有自得之妙。
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元。此韩子读书要诀。必提其要。则阅事不容不详。必钩其元。则思理不容不精。若此中更能考覆同异。剖断是非。自纪所疑。附以辨论。则浚知愈深。着心愈牢矣。前辈作诸生时。皆有经书讲旨。及纲鉴性理等钞略。尚是古人遗意。盖自为温习之功非欲垂世也。今学者不复讲此。其作为书说史论。刊布流行者。乃是求名射利。不与为己相关。故亦卒无所得。盖有书成而了不省记者。此又可戒也。
许文正公儿时。就塾问师曰。读书欲何为。师曰。应举取科第耳。公曰。如斯而已乎。王文成公少时。问师何为第一事。师亦答以读书登第。公心不然。曰。此未为第一事。其为圣贤乎。今之读书者。专坐科名二字。父传子而师诲弟。老死不悟。二公方童年。便尔勘破。高明之识。岂非天授乎。宜后来大有成就也。
或有言善读书而不善作官者。华亭张庄简公说云。此正坐不善读书耳。近人往往以羸病归咎于读书所致。予亦曰此必不善读书者。嗜学者焚膏继晷。亦不可夜逾二鼓。以子分乃贞元之会。宜令心神归宿。滋息夜气。为来日之本。世有少年之士。锐志求名。读文构思。竟夜不寐。久而咯血。以致成瘵。未遂显扬之愿。而先殒厥身。岂非不孝之大者乎。
有读书不必作官者。未有善读书而不善作官者。此仍是不善读书耳。至因读书而致病。勉强刻苦。毫无心得。亦坐不善读书耳。
举业一道。国家用之取士。非此无以进身。父母望之显扬。非此无以立身。况所阐发者。孔孟之言。程朱之训。精之在性命之微。扩之在伦常之大。果能即此博求义理。收其放心。进德修业。胥在于此。冯少墟云。以举业体验于躬行。便是真理学。以理学发挥于文辞。便是好举业。
朝廷以举业取士。正取其能读书也。博求义理。收其放心。真理学。即好举业。岂有二乎。
培垒居杂录云。会文十益。一完篇。二择难做题。三默坐求精。四自造不傍人一语。五面相质问。六不飞翰闲走。七自誊卷。八乐道人善。见好文好股好句。实时默记。不空费一日工夫。九虚心听受。抹掷不怒。十不首尾寒盟。会文十弊。一不完篇。二换题。三哗笑闲语。四钞旧。五蹈袭余唾。六写字潦草。七倩写。八面谀背非。九不服善。十作辍随便。
曾子有以文会友之训。后世学者。皆有会文之举。然玩下句以友辅仁。则会非徒会矣。十益十弊。是在会文者自求心得耳。
作文贵炼。所谓炼者。不是组织经典。排调对偶。方是炼也。只发想落笔时。不率意而出。不随笔而写。有一意。必将本意说得明透。下一句。必使此句下得的实。一篇中前后位置。各相顾应。便是炼局。一比中上下转接。不相刺谬。便是炼股。一句安得妥贴。便是炼句。一字下得有眼。便是炼字。故无论冗长拖沓。杂乱颠倒。不可言炼。凡语有不顺。意有不达。皆是不炼之弊。无论文之长短。作之整散。总是要炼。炼衣欲其净。炼兵欲其精。炼丹欲其成。炼文欲其熟。到得久而成熟。则率意而出。随笔而书。无非炼也。只在平日功专耳。
孔子云。辞达而已矣。可见辞主乎达。不达亦不可己也。炼者所以求达。非徒雕琢也。
句不可不炼。而句有坚卓者。有排宕者。有隽永者。有峭者。逸者。大率长句不拖沓。短句不局促。疏密相闲。短长相错。朗然可诵。所谓炼也。若徒以多用排偶。删去虚字为炼。非惟伤气。亦不成文。
多用排偶。义以词晦。删去虚字。貌古而实非古。以艰深文其浅陋。均非载道之文。
圣人之言。大含细入。无所不包。凡人情物理。日用行习之事。俱可与圣言相发明。所谓以浅事说深理。方成三昧也。若徒寻章摘句。胸中了无所
译陈定宇说:《论语》《孟子》的集注,只在于熟读精思,贯通透彻。首先要将一部四书牢记在心中,不依赖刻本,提起一段的首句,就能脱口念出下面的细字,然后才有自得其中的妙处。
记录史事的人,必定要提炼其要点;编纂言论的人,必定要探究其本源。这是韩愈读书的要诀。必定要提炼要点,那么阅览史事就不容得不详细;必定要探究本源,那么思考义理就不容得不精微。如果在此之中更能考证比较同异,剖断是非,自己记录所疑惑的地方,附上辩论,那么知识的挖掘就会越深,记忆就会越牢固了。前辈们做诸生时,都有经书的讲章旨意,以及《纲鉴》《性理》等书的抄录节略,这还是古人的遗意。大概是为了自己温习的功夫,并不是想要流传于世。现在的学者不再讲究这些,他们写作书说史论,刊印流行,乃是追求名声、谋取利益,与修养自身无关,所以最终一无所得。甚至有书写成后却完全不记得内容的,这又值得警戒啊。
许文正公小时候,到私塾问老师:“读书想要做什么?”老师说:“应付科举,考取功名罢了。”许公说:“仅仅如此吗?”王文成公小时候,问老师什么是最重要的事,老师也回答说读书登第。王公心中不以为然,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事,做圣贤才是。”现在的读书人,专门困在“科举功名”这两个字上,父亲传给儿子,老师教导学生,到老死也不醒悟。两位公在童年时,就能勘破这一点,高明的见识,难道不是天赋的吗?难怪后来大有成就。
有人说善于读书却不善于做官的,华亭张庄简公说:这正是不善于读书的缘故。近来的人往往把瘦弱多病归咎于读书所致。我也说这一定是不善于读书的人。喜好学习的人,虽然通宵达旦地读书,也不可超过二更。因为子时是阴阳交接的时候,应当让心神归宿,滋养夜气,作为来日的根本。世间有年轻的士人,锐志追求名声,读书构思,整夜不睡,久而久之咳血,以致患上肺病,还没有实现显扬的心愿,却先丧失了生命,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孝吗?
有说读书不必做官的,却没有善于读书却不善于做官的。这仍然是不善于读书的缘故。至于因读书而致病,勉强刻苦,毫无心得,也是不善于读书的缘故。
科举这一道,国家用它来选拔人才,没有它就无法进身;父母指望它来显扬门楣,没有它就无法立身。况且所阐发的,是孔孟的言论,程朱的训诫,精微处在于性命的细微,广大处在于伦常的大义。果真能借此广泛探求义理,收敛放纵的心,增进德行、修习学业,都在于此。冯少墟说:用科举文章来体验亲身践行,就是真正的理学;用理学来发挥文章辞藻,就是好的科举文章。
朝廷用科举文章选拔人才,正是看重他们能读书。广泛探求义理,收敛放纵的心,真正的理学,就是好的科举文章,难道有区别吗?
《培垒居杂录》说:会文有十种益处:一、完成全篇;二、选择难题来做;三、静坐求精;四、自己创作,不依附他人一字;五、当面质问;六、不挥笔闲逛;七、自己誊抄试卷;八、乐于称道别人的长处,见到好文章、好段落、好句子,实时默记,不空费一日工夫;九、虚心听取意见,被抹去也不恼怒;十、不首尾违背誓言。会文有十种弊端:一、不完成全篇;二、更换题目;三、喧哗笑闹、闲谈;四、抄袭旧作;五、蹈袭他人的唾余;六、写字潦草;七、请人代写;八、当面阿谀、背后诽谤;九、不服善;十、做与不做随意。
曾子有以文章会聚朋友的训诫,后世的学者,都有会文的举动。然而玩味下句“以朋友辅助仁德”,那么会文就不只是会文了。十益十弊,在于会文的人自己寻求心得罢了。
写文章贵在锤炼。所谓锤炼,不是组织经典、排比对偶,才是锤炼。只是在构思落笔时,不随意而出,不随笔而写。有一个意思,必将本意说得明白透彻;下一句,必使此句下得扎实。一篇之中前后位置,各自相互照应,就是锤炼布局;一对之中上下转接,不相矛盾,就是锤炼对偶;一句安顿得妥帖,就是锤炼句子;一字下得有眼力,就是锤炼字。所以无论冗长拖沓、杂乱颠倒,都不可称为锤炼。凡是语句不顺、意思不达,都是不锤炼的弊端。无论文章的长短,写作的整散,总是要锤炼。锤炼衣服想要它干净,锤炼兵器想要它精良,锤炼丹药想要它成功,锤炼文章想要它熟透。等到久而成熟,那么随意而出、随笔而书,无非都是锤炼。只在平日功夫专一罢了。
孔子说:言辞能表达意思就可以了。可见言辞主要在于表达,不能表达也不可以罢休。锤炼是为了求达,不仅仅是雕琢。
句子不可不锤炼,而句子有坚卓的,有排宕的,有隽永的,有峭拔的,有飘逸的。大抵长句不拖沓,短句不局促,疏密相间,长短交错,朗朗可诵,这就是锤炼。如果仅仅以多用排偶、删去虚字为锤炼,不仅伤气,也成不了文章。
多用排偶,义理被辞藻遮蔽;删去虚字,外表古雅而实际并非古法。用艰深来掩饰浅陋,都不是载道的文章。
圣人的言论,大处包容小处深入,无所不包。凡是人情物理、日常行事习以为常的事情,都可以与圣人的言论相互阐发。所谓用浅近的事说明深刻的道理,才算是得道。如果仅仅寻章摘句,胸中一无所有
见。文何由得警策。
嘉隆天崇之文不同。而其阐发题义则一。凡读文遇可惊可喜处。必须想其与题如何关合。作文时方无不切之患。论文者既曰贵切。又曰文妙于开。似不相合。不知所谓开者。于题之来路去路。侧面反面对面着想。不沾沾写正面耳。非舍题目。另寻文章也。开正所以尽题之蕴。岂有不切而尚成佳文者。
译(文章)被看见。文采如何能变得警策有力?
嘉靖、隆庆、万历、天启、崇祯年间的文章风格不同,但它们阐发题目义理的原则是一致的。凡是阅读文章时遇到令人惊叹或欣喜的地方,必须思考它与题目是如何关联契合的,这样在写作时才不会有不切题的弊病。评论文章的人既说贵在切题,又说文章妙在开拓,似乎两者不相符合。却不知道所谓的“开拓”,是指在题目的来路、去路,以及侧面、反面、正面进行多方面思考,而不是仅仅拘泥于正面描写罢了。这并不是抛开题目,另外去寻找文章素材。开拓正是为了穷尽题目的内涵,哪里有不切题还能成为好文章的呢?
论文数则极精。先生及门登第者甚众。今知以此。凡习举业者。皆当奉为圭臬也。
学者之于先儒也。学术之介。辨析不可不严。异端无论已。即同为正学。而意见持论。一有所偏。其流弊不可胜言。非严以辨之。则后学不知所别白。误入他歧之路。功德之崇。追论不可过刻。醇儒无论已。即未底中行。而高明沈潜。所入不同。其趋则一。故流风均足兴起。苟刻以绳之。则后生纷纭于门户。反致启聚讼之端。
孟子生战国时。学术渐棼。异端竞起。生平一奉孔子为宗。尝称伯夷圣之清。柳下惠圣之和。而于夷惠之行。曰隘。曰不恭。皆以为君子不由。他日论圣人为百世师。则曰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立。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皆可以师百世。是孟子论学术极其严。而推崇极其至。可为尚论之法则。
先生官学录时。有请大司成奏黜陆王从祀者。先生主议驳之。故有此折衷持平之论。此尚论之极则。即论学之极则也。至引孟子尊夷惠不可由而可师。不但可以得圣人之真。并可为善学圣人之法。
省无益之应酬。穷有用之经史。与儒先之书日相亲。则理道之心日熟。苟庸碌之俦日相接。则非僻之念易起。逐长夜之饮。则昏志而铄神。饰耳目之观。则耗财而夺志。人有关说之事。勿开其端。宜峻绝之。人有缓急之请。苟力可及。当曲从之。词章之学。祗求文理无疵。刻意求工则害道。进取之途。须知得失有命。稍事驰骛则丧品。悠悠忽忽。便虚度一日。便虚度一□。便虚度一世。战战兢兢。始不负所事。始不负所生。始不负所学。
此先生于嗣君居馆职时。书示庭训也。凡为学为仕者。允当奉为宝鉴。
◆李惺庵读书杂述 【 名铠字公凯号惺庵江南山阳人顺治辛丑进士为绥阳令召举博学宏词授翰林编修官至内阁学士】
谨按士君子言学时。皆未及于仕者也。观其所以为学。或有裨于仕。或无裨于仕。皆可以预而知之。未有学祗空谈。而仕能有实事者也。阅李公之读书杂述。考古证今。学术治术。原原本本。王阮亭于闱中分校时。许其可以坐言起行。未几以宏博之荐。由县令厯词垣。政迹文章。不同流俗。其经史着论。有卓见。不能全录。录其可为今之学仕法戒者。以为训焉。
六经四子书。言学言政。万世之规矩权衡。资之用者也。非空言也。后人考辨虽精。率由未笃。终负圣贤垂训之旨。不得谓之善读书。
少年初受书。便知举子文取科第之外。更有向上事业。斯聪明不汨没于俗学。将来卓然有所成就。
向上事业。即在举子文章之中。能于此时有切实工夫。科第在此。事业亦在此。不必以取科第为俗学也。少年受书时。即令知此。则志趋正。而学为有本矣。
读书时于物理体察分晓。出而应天下事。自然中节。
读书体察物理。即非无用之学。为学为政。何往不宜。
儒者不为无用之学。大试则大效。小试则小效。未有经明行修。晓然于义理公私之辨。而拙于为政者也。为学为政。有规模。必有条理。井井不紊。而持之有恒。斯学可以成德。政可以经国矣。
游戏征逐时。一往快心。不自知其溺也。事过情迁。索然无味。乃觉前此之玩时愒日。
向来不学。悔亦何济。祇须断自今日。有进而无退。有信而无疑。收之桑榆未晚也。
易有吉凶。诗有美刺。夫人而知之。必于吉凶得修悖之理。于美刺生劝戒之心。斯为开卷有益。
读经必知古圣贤道德仁义之旨。实可以治后世之天下。而非空言。读史必知自古之治乱安危成败利钝。皆圣贤所已言。无一之或爽也。斯善于读书。可以用世。可以经世也己。
读经史者多矣。能如此着想。才识何可限量。
读史既知一代国势人才衰盛相循之故。即潜思所以补救。异时以古法经纪世务。乃取之沛然。不致差忒。
读史于古人可劝戒者。但识之以
译论述文章有几条极其精当。先生门下考中进士的人很多。现在才知道这一点。凡是学习科举文章的人,都应当把它奉为准则。
学者对待前代儒家学者,在学术界限上,辨析不能不严格。异端学派且不说,即使是同属正统学问,而意见和论点稍有偏颇,其流弊就说不完。如果不严格加以辨析,那么后来的学者就不知道如何辨别,误入歧途。对于功德崇高的人,追论不可过于苛刻。纯正的儒者且不说,即使没有达到中庸之道,而高明与深沉,所达到的境界不同,但其趋向是一致的。所以他们的风气都足以兴起。如果苛刻地用标准去衡量他们,那么后辈就会在门户之见上纷争不休,反而导致争论不休的开端。
孟子生活在战国时期,学术逐渐混乱,异端竞相兴起。他一生尊奉孔子为宗师。曾经称赞伯夷是圣人中的清高者,柳下惠是圣人中的温和者。而对于伯夷、柳下惠的行为,他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都认为君子不这样做。后来论说圣人可以作为百世的老师,就说听到伯夷风气的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变得刚强;听到柳下惠风气的人,鄙陋的人变得宽厚,刻薄的人变得敦厚。都可以作为百世的老师。这是孟子论学术极其严格,而推崇极其周到。可以作为评论学问的法则。
先生担任学官时,有人请求大司成上奏罢免陆九渊、王阳明配享孔庙。先生主持议论驳斥了这种请求。所以有这种折衷持平的言论。这是评论学问的最高准则,也就是论学的最高准则。至于引用孟子尊崇伯夷、柳下惠不可效仿但可师法,不但可以领悟圣人的真谛,并且可以作为善于学习圣人的方法。
省去无益的应酬,钻研有用的经史,与儒家先贤的书籍日益亲近,那么对道理的心领神会就日益熟练。如果与平庸碌碌的人日益交往,那么邪僻的念头就容易产生。沉溺于长夜的饮酒,就会昏乱心志、损耗精神;修饰耳目的观赏,就会耗费钱财、夺去心志。有人有关说请托的事,不要开启这个端绪,应当严词拒绝。有人有紧急的请求,如果力量能够办到,应当尽量顺从。辞章之学,只求文理没有瑕疵,刻意追求工整就会妨害大道。进取的仕途,要知道得失由命运决定,稍事奔走钻营就会丧失品格。悠悠忽忽,就虚度了一天,就虚度了一个月,就虚度了一辈子。战战兢兢,才不辜负所从事的事业,才不辜负所生的时代,才不辜负所学的知识。
这是先生在嗣君担任馆职时,书写示下的家训。凡是做学问和做官的人,确实应当奉为宝贵的镜子。
◆李惺庵读书杂述 【名铠,字公凯,号惺庵,江南山阳人,顺治辛丑年进士,任绥阳知县,被举荐博学宏词,授翰林编修,官至内阁学士】
谨按:士君子谈论学问时,都还没有涉及做官。观察他们做学问的方式,有的对做官有帮助,有的对做官没有帮助,都可以预先知道。没有学问只是空谈,而做官却能办实事的。阅读李公的读书杂述,考据古代证明当今,学术和治术,原原本本。王阮亭在科举考试中担任分校官时,赞许他可以坐而言起而行。不久因为博学宏词的推荐,由县令历任翰林院官员。政绩文章,不同于流俗。他的经史著论,有卓越的见解,不能全部记录,记录其中可以作为当今做学问和做官的法则和警戒的,作为训诫。
六经和四子书,谈论学问和政治,是万世的规矩和权衡,凭借它们来运用的。不是空话。后人考据辨析虽然精当,但大多遵循不够笃实,最终辜负了圣贤垂训的宗旨,不能称为善于读书。
少年刚开始读书,就知道举子文章考取科第之外,还有向上的事业,这样聪明就不会沉溺于俗学,将来卓然有所成就。
向上的事业,就在举子文章之中。能在这个时候有切实的功夫,科第在这里,事业也在这里。不必把考取科第当作俗学。少年读书时,就让他知道这一点,那么志向趋向端正,而学问就有根本了。
读书时对事物道理体察分明,出来应对天下事务,自然符合节度。
读书体察事物道理,就不是无用的学问。做学问做政治,哪里不适宜。
儒者不做无用的学问,大用则大效,小用则小效。没有通晓经义、修养品行,明白义理公私的辨别,而在政治上笨拙的。做学问做政治,有规模,必有条理,井然有序而不混乱,并且持之以恒,这样学问可以成就德行,政治可以治理国家了。
游戏追逐时,一时痛快,不知道自己沉溺其中。事情过去情感变迁,索然无味,才觉得以前玩忽时间、虚度光阴。
向来不学习,后悔也无济于事。只需要从今天开始断绝,有进无退,有信无疑,在晚年收获也不算晚。
《易经》有吉凶,《诗经》有美刺,人人都知道。一定要在吉凶中得到修悖的道理,在美刺中产生劝戒的心,这才是开卷有益。
读经一定要知道古圣贤道德仁义的宗旨,确实可以治理后世的天下,而不是空话。读史一定要知道自古以来的治乱安危成败利钝,都是圣贤已经说过的,没有一项不符合的。这才是善于读书,可以用世,可以经世了。
读经史的人很多,能这样着想,才识怎么能限量。
读史既知道一代国势人才衰盛相循的原因,就暗中思考补救的方法。将来用古代的方法治理世务,就取之不尽,不至于差错。
读史对于古人可劝戒的,只要识记
开卷即有思齐内省之功。掩卷即受思齐内省之益。不止读史也。
古人于书无不读。犹惟日孳孳。手一卷不释。今人稍稍涉猎。遂束书不观。曰。善是足矣。此岂但学殖荒疏。远逊古人。士气之薄。风教之衰。功名志节之苟且。恒必由之。故夫兴起后进。羣趋正学。与孟子正人心同功。非细故也。
五六十然后学。晚矣。然即今努力。犹愈于终身愦愦。以勤补拙。以晨兴晏眠。补少时之玩愒。自兹以往。有进无退。其庶几乎。
人多以晚年方读书为悔。而不知晚年阅厯既深。读书更有意味。有进无退。坐言起行。不止补少年之玩愒也。
老年读书。不复记忆。然寓目悦心。胸有所得。视二十年前。更觉兴会勃勃也。
老而读书。所不能记忆者。词句耳。其于义理。当益亲切。若止兴会勃勃。犹是浮慕之学。
学者博极羣书。岂不甚好。至于修身教家。得位行道时。曾不能用其一二言。与不识字人何异。
幸而耳聪目明。闻见之闲。不用之善言善行。岂不上负天心。下同聋瞶。
积功德如积货财。嗜问学如嗜刍豢。攻尤悔如攻疹疾。保名节如保班资。勤勤勿懈。其贤矣乎。
境遇最足以练人品。贫至不堪。而卒有所不为。不谓之君子不可矣。
为政莫要于别贤奸。为学莫先于辨义利。
视外至之物轻。然后重在我之礼义廉让。匪僻之渐。无自而生。
怀刑。君子之小心也。固穷。君子之大节也。
怀刑固穷二句。人人读之。能就忐知其一为小心。一为大节。自反自励。所得多矣。此之谓善读书。
贫富荣枯。通塞得丧。有天焉主之。我固无如何也。若夫从善不从恶。为君子不为小人。此则存乎我者。天亦无如何也。知有天而仍求之。不智而已矣。知在我而竟诿之。无勇而已矣。
君子亦有富者。大抵在下则务本勤俭。在上则位高禄厚。断未有取非义以自肥者。故自古君子贫其常也。而富者恒寡。凡为君子多贫少富。此看透世情之论。处贫处富。全凭学问。
学者今日安贫。他日富贵。必不苟且妄为。措施必有可观。君子之所忧者三。境遇之通塞不与焉。行不日修。可忧也。学不日进。可忧也。有官守言责而道不行。可忧也。若夫境遇之来。有主之者。君子不能自为政也。奚暇舍其所可忧。而用心于不必忧。
学成而不一试。与试焉而不竟其用。皆命也。君子于此。益纯其学以俟命而已。欲速而妄希非分。奚益耶。即有时幸获。而进不以正。欲其终之不败。亦难矣。
士大夫祇图一时幸获。罔顾终身成败。始而不肯俟命。继而不能安命。患得患失。无所不至。故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立一言。期有裨于世道。不能必人之从而不违。行一事。求无愧于昔贤。不能必人之誉而不毁。
世之从违毁誉。有时可藉以验吾之是非。然必谓人皆有从而无违。有誉而无毁。势有不能。抑且不必。学者所以贵自反也。
谈论既多。岂能一一中道。故以简于酬对为佳。
有害于民物之事。不可存诸心。有伤于风化之言。不可出诸口。
一念而伤人身家性命。一语而玷人终身名节。有关阴骘祸患。宜切戒也。
一言之厚。造福无穷。士大夫当得为之日。顾靳此一言。若惟恐天下之蒙福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合观二段。宁为其厚。毋为其薄。一时未有为善之事。不可一日不存为善之心。学如此。仕亦如此。
君子化大事为小事。化有事为无事。宽平之至也。君子视无事若有事。视小事若大事。敬慎之至也。
曰宽平。曰敬慎。此中自有权衡。省事而非废事。敬事而非畏事。非有学问人不能。
谋事不可不慎。见事不可不明。处事不可不公。任事不可不勇。
四者缺一不可。
君子于无关名节处。亦常随时俯仰。至于出处进退之大闲。治忽安危之大计。不
译打开书卷,立刻就能获得见贤思齐、自我反省的功夫;合上书卷,随即就能得到见贤思齐、自我反省的益处。这不仅仅是读史书如此。
古人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尚且每天勤勉不懈,手里拿着一卷书不肯放下。现在的人稍微涉猎一下,就束之高阁不再观看,说:“懂得这些就够了。”这难道只是学问荒废疏浅,远远不如古人吗?士人志气的浅薄,社会教化的衰败,功名志节的苟且偷安,往往都由此产生。所以,激励后辈,使众人趋向正道之学,这与孟子端正人心的功效相同,不是小事。
等到五六十岁才学习,确实晚了。然而即使现在努力,也胜过终身昏沉糊涂。用勤奋来弥补笨拙,用早起晚睡来弥补年少时的懈怠。从今往后,只有进步没有退步,大概可以吧。
人们大多以晚年才开始读书为遗憾,却不知道晚年阅历既深,读书更有意味。只有进步没有退步,坐着说话,起来践行,这不仅仅是弥补少年时的懈怠。
老年人读书,不再能记住。然而看在眼里,心里愉悦,胸中有所收获,比起二十年前,更觉得兴致勃勃。
年老读书,所不能记住的,只是词句罢了。对于义理,应当更加亲切。如果仅仅是兴致勃勃,那还是浅薄的慕学。
学者博览群书,难道不是很好吗?至于修身齐家,得位行道的时候,竟然不能用上一两句话,这与不识字的人有什么区别?
庆幸耳朵聪明眼睛明亮,在听闻见闻之间,不践行善言善行,难道不是上对不起天意,下等同于聋哑盲人吗?
积累功德如同积累财物,喜爱学问如同喜爱肉食,攻治过错如同攻治疾病,保全名节如同保全官阶,勤勉不懈怠,这才是贤人吧。
境遇最能磨练人的品格。贫穷到难以忍受,却最终有所不为,不称他为君子是不可以的。
治理政事没有比辨别贤良与奸邪更重要的,做学问没有比分辨义与利更优先的。
看待外在得到的事物轻,然后才重视内在的礼义廉让。邪僻的渐染,没有产生的根源。
畏惧刑罚,是君子的小心谨慎;安守穷困,是君子的大节操。
“怀刑”“固穷”这两句话,人人都读,能够由此知道一个是小心,一个是大节,自我反省自我激励,收获就多了。这就叫善于读书。
贫富荣辱,通达困顿,得失,有天命主宰,我本来无可奈何。至于从善不从恶,做君子不做小人,这取决于我自己,天命也无可奈何。知道有天命却仍然去强求,只是不智罢了;知道取决于自己却最终推诿给天命,只是无勇罢了。
君子也有富裕的,大抵在下位时务求本业、勤俭,在上位时地位高俸禄厚,断没有取不义之财来肥己的。所以自古君子贫穷是常态,而富裕的常常很少。凡是做君子的大多贫穷少富,这是看透世情的论断。身处贫穷或富裕,全凭学问。
学者今天安于贫穷,他日富贵,必定不会苟且妄为,举措必定有可观之处。君子所忧虑的有三点,境遇的通达困顿不在其中。行为不日益修善,可忧虑;学问不日益进步,可忧虑;有官职职守和言论责任而道不能施行,可忧虑。至于境遇的到来,有主宰者,君子不能自己决定政事,哪里有空舍弃所可忧虑的,而用心于不必忧虑的呢?
学问成就而不试一次,与试了而不能尽其用,都是命运。君子对此,更加纯化学问以等待命运罢了。急于求成而妄图非分,有什么好处呢?即使有时侥幸获得,而进身不以正道,想要最终不败,也很难了。
士大夫只图一时的侥幸获得,不顾终身的成败,开始不肯等待命运,接着不能安于命运,患得患失,无所不至。所以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确立一句话,期望对世道有益,不能必定人们跟随而不违背;做一件事,求无愧于古代贤人,不能必定人们赞誉而不诋毁。
世人的跟随违背、诋毁赞誉,有时可以借此检验我的对错。但必定说人们都跟随而不违背,都赞誉而不诋毁,形势上不可能,而且也不必。学者之所以贵在自我反省。
谈论既然多,怎么能一一符合正道?所以以简略应对为佳。
有害于百姓万物之事,不可存于心中;有伤于社会风气之言,不可出于口中。
一个念头而伤害他人的身家性命,一句话而玷污他人终身的名节,有关阴德祸患,应当深切戒止。
一句话的宽厚,造福无穷。士大夫在能够有所作为的时候,却吝惜这一句话,好像唯恐天下人蒙受福泽,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合看两段,宁可做宽厚的,不做刻薄的。一时没有做善事,不可一天不存做善事的心。做学问如此,做官也如此。
君子把大事化为小事,把有事化为无事,这是宽和平易的极致。君子看待无事像有事,看待小事像大事,这是恭敬谨慎的极致。
叫宽和平易,叫恭敬谨慎,这其中自有权衡。省事而不是废事,敬事而不是畏事,不是有学问的人不能做到。
谋划事情不可不谨慎,观察事情不可不明察,处理事情不可不公正,承担事情不可不勇敢。
这四样缺一不可。
君子在无关名节的地方,也常常随时随势周旋。至于出处进退的大节,治乱安危的大计,不
居官处事。有随时俯仰之时。有违众独行之时。有明知于事无济。而不忍观望坐视之时。惟有学有识者。始能辨之。
君子戒掩人之长。而炫己之长。戒护己之短。而攻人之短。戒以事后成败论人。而不折衷于大公至正之理。
士大夫尤易犯此三戒。习而不察。大有关于治体。
君子不自夸其功。而人之功惟恐其不录。小人常自掩其过。而人之过惟恐其不彰。
敬我者。有礼者也。多谀词则不可信。爱我者。有恩者也。多德色则不敢承。
不侮人之谓恭。谀则不可。不忤物之谓和。流则不可。媚人太甚。无论旁观窃笑。即为所媚者。亦有时不甚乐也。宋杨愿与秦桧善。饮食动作悉效之。桧尝食因喷嚏失笑。愿亦阳喷饭而笑。左右哂焉。桧亦厌之。讽御史排击而去。夫媚桧所以求进。顾缘此去。吁。何益哉。
家拥厚赀。曾不能利一物。济一人。此其人不独可鄙。亦可哀矣。
鄙其啬也。哀其愚也。
君子得志。固道济天下。即不得志。立人达人之心。亦不使须臾或息。
人以事问。须告之以圣贤正理。从违在彼。我固不可不忠。后生晚进。尤当晓譬详明。俾端祈向。不然。语多曲说。不顾其后之陷于非义。夫岂长者之道哉。
不明告以是非。此曲说也。只图目前支饰。不顾其陷于不义。皆为人谋而不忠。曾子所以日省也。
君子拙以贾祸。有时获免者。天也。小人工于乞怜。有时不效者。亦天也。不有天焉主之。君子何所恃。小人又安所惩耶。
大臣必知昵己者之为非。远已者之为正。然后可以主持风教。进退人材。反是。则浮薄之士。连袂而升。而清流之气沮矣。
君子学所以为己。而仕则为人。小人学所以为人。而仕则为己。
学而为己。故仕时必能为人。不肯为己。学而为人。故仕时止知为己。不暇为人。学术诚伪。即仕风邪正之别也。白孔子有为己为人之训。文中子程子。及刁蒙吉先后分别疏解。今推论及此。可云直截。故并录之。
君子之才患其少。少则为善之量不能充。小人之才患其多。多则为恶之势不可遏。
是君子必肯为善。偏觉才少。是小人必肯为恶。偏觉才多。世道所以可虑也。
古今不甚称慈父母。而孝子特传。盖人人皆慈父慈母。故略之。人人不皆孝子。特举一以风百也。吁。可慨也已。
祖父之于子孙。未有不望其富且贵者。然余谓富贵须贤子孙守之。子孙贤。即不富贵何害。脱使富贵而不贤。恐方贻祖父以忧。勿遽谓位高多金。为家门之庆也。
子孙富贵。光耀祖宗。人皆知而羡之。因富贵而辱及祖宗。以致祖宗以子孙富贵为不幸。为子孙而富贵者。可不惧与。
子弟读书。既与之解明义理。何不导之以躬行。岂惟成人。即如幼童读论语。便以孝弟谨信爱众亲仁日体验于家庭。使知古圣贤书。皆后人标准。不止习其说为文章而已。则将来之成就。远且大矣。今人教子弟。但患记诵不熟。文艺不工。于躬行顾置之。是何汲汲望其干禄。遂不以贤人君子厚期之耶。且干禄之具如此。一旦立人之朝。膺民社之责。操何术以应之。俗学坏人。名家不免。无惑乎闾里无佳子弟。而正谊明道之难其人也。
入孝出弟一章。虽系蒙养之教。而知行并进。尊德性而道问学。成人之道。己基于此。此非责备弟子。乃专责成教弟子者也。
子弟幼时。须教之爱物命。以培养其不忍之心。
宋板书。贵重极矣。然以贵重之故。终日珍藏。不一寓目。与无此书何异。鉴赏家。真读书人。故自有别。
宋板书之可宝贵。以其校刻工精。为先朝法物。备陈设耳。若资以诵读。何必宋板。倘因宋板而什袭珍藏。不经展读。转不如不宋板之可以不时诵读得益矣。近见士大夫邺架所陈。牙签锦函。纸墨常新。从未经手寓目。祇图美观。无裨诵习。鉴赏家方以真宋板假宋板为弃取。似
译做官处理事务,有时需要顺应时势、随俗俯仰;有时需要违背众人、独自前行;有时明知于事无补,却又不忍心冷眼旁观、坐视不管。只有有学问、有见识的人,才能辨别这些情况。
君子戒除掩盖别人的长处而炫耀自己的长处,戒除袒护自己的短处而攻击别人的短处,戒除以事情后来的成败来评判人,而不以公正无私的大道理作为权衡标准。
士大夫尤其容易犯这三种忌讳,习以为常而不察觉,这对国家治理体制有很大的影响。
君子不自我夸耀功劳,却唯恐别人的功劳不被记录;小人常常掩盖自己的过错,却唯恐别人的过错不被彰显。
尊敬我的人,是讲礼节的人,如果阿谀奉承的话太多,就不可相信;爱护我的人,是有恩德的人,如果摆出恩德的神色,就不敢承受。
不侮辱别人叫做恭敬,阿谀奉承就不可以;不违逆事物叫做和顺,随波逐流就不可以。讨好别人太过分,不用说旁观者会暗中嘲笑,就是被讨好的人,有时也不怎么高兴。宋朝杨愿与秦桧交好,饮食动作全都模仿他。秦桧曾经吃饭时打喷嚏失笑,杨愿也假装喷饭而笑,身边的人都讥笑他。秦桧也讨厌他,暗示御史弹劾排挤他,使他离去。杨愿讨好秦桧是为了求取晋升,反而因此被罢免,唉,有什么好处呢?
家里拥有丰厚的财产,却不能使一样东西受益,救济一个人,这样的人不仅可鄙,也可哀。
鄙夷他的吝啬,哀怜他的愚蠢。
君子得志,固然能施行道义来济助天下;即使不得志,树立他人、成全他人的心意,也不让片刻停止。
别人拿事情来询问,必须用圣贤的正理来告诉他,听从或违背在于对方,我本来不可以不忠诚。后辈晚辈,尤其应当详细明白地开导,使他们端正志向。不然,言语多有歪曲的说法,不顾他们后来陷入不义,这难道是长者的道理吗?
不明确告知是非,这就是歪曲的说法。只图眼前的掩饰,不顾他们陷入不义,这都是为人谋划而不忠诚,曾子之所以每天反省的原因。
君子因为笨拙而招致祸患,有时能免祸,这是天意;小人善于乞求怜悯,有时不灵验,也是天意。如果没有天意主宰,君子凭什么依靠,小人又凭什么受到惩戒呢?
大臣必须知道亲近自己的人做错了,疏远自己的人做对了,然后才能主持风俗教化,提拔或罢免人才。反之,轻浮浅薄的人就会携手升迁,而清高正直的风气就受挫了。
君子学习是为了修养自己,做官则是为了他人;小人学习是为了他人,做官则是为了自己。
学习是为了修养自己,所以做官时必然能为他人,不肯为自己;学习是为了他人,所以做官时只知道为自己,无暇顾及他人。学术的真诚与虚伪,就是仕途风气邪正的区别。自从孔子有“为己”“为人”的训诫,文中子、程子以及刁蒙吉先后分别疏解,现在推论到这里,可以说很直截了当,所以一并记录下来。
君子的才能担心它少,少了那么行善的度量就不能充实;小人的才能担心它多,多了那么作恶的趋势就不可遏制。
这是君子一定肯行善,却偏偏觉得才能少;小人一定肯作恶,却偏偏觉得才能多。世道之所以令人忧虑,原因就在这里。
古今不太称赞慈爱的父母,而特别传颂孝子。大概因为人人都是慈父慈母,所以略去不提;人人不都是孝子,特意举出一个来教化百人。唉,令人感慨啊。
祖父对于子孙,没有不希望他们富裕且显贵的。然而我认为富贵必须由贤能的子孙来守成。子孙贤能,即使不富贵有什么害处?假如富贵却不贤能,恐怕反而给祖父带来忧愁,不要急忙认为地位高、金钱多是家庭的喜庆。
子孙富贵,光耀祖宗,人人都知道并羡慕。因为富贵而辱及祖宗,以至于祖宗以子孙富贵为不幸,为了子孙而富贵的人,能不恐惧吗?
子弟读书,既然已经为他们讲解明白义理,为什么不引导他们亲身实践?不仅是成人,即使是幼童读《论语》,就让他们在家庭中日常体验孝悌、谨慎、诚信、爱众、亲仁,使他们知道古圣贤的书,都是后人的标准,不只是学习其中的说法来写文章而已。那么将来的成就,就会远大。现在的人教育子弟,只担心记诵不熟练,文章不精美,对于亲身实践却置之不理,这是为什么急切地希望他们求取俸禄,以至于不用贤人君子的标准来厚待他们呢?况且求取俸禄的资本就是这样,一旦站在朝廷之上,承担民众社稷的责任,用什么方法来应对呢?世俗的学问败坏人才,名家也不能避免,难怪乡里没有优秀的子弟,而阐明正义、显扬大道的困难也就在于此了。
“入孝出弟”这一章,虽然是启蒙教育,但知行并进,尊崇德性而引导学问,成人的道理,已经以此为基础。这不是苛求弟子,而是专门责成教育弟子的人。
子弟年幼时,必须教他们爱惜万物生命,以培养他们不忍伤害的心。
宋版书,贵重极了。然而因为贵重的缘故,整天珍藏,不一看,与没有这本书有什么区别。鉴赏家,才是真读书人,所以自有区别。
宋版书之所以宝贵,是因为校刻工整精细,作为前朝的法物,备作陈列罢了。如果用来诵读,何必一定要宋版。假如因为宋版而层层包裹珍藏,不经常展读,反而不如非宋版可以随时诵读而受益了。近来看见士大夫书架上陈列的,牙签锦函,纸墨常新,从未亲手翻阅,只求美观,对诵读学习没有帮助。鉴赏家正以真宋版假宋版作为取舍,似乎
属无谓。更有绘成画幅。书函书签。宛然毕肖。可远观而不可近视焉。事之务名不务实。大率类此。予所莅之地。曾将藏书。发贮书院义学。有止禁散失。不禁翻阅之檄。倘士子翻阅者众。渐至污损。已得此书之益矣。
译这属于没有意义的事。更有将书籍绘成画幅,书写函套和书签,模样逼真,可以远观却不可近看。那些只务虚名而不重实际的事情,大多像这样。我所任职的地方,曾将藏书分发储存在书院和义学中,有禁止散失、不禁止翻阅的告示。倘若读书人翻阅的人多,逐渐导致书籍污损,这也算是得到了这些书的益处了。
搢绅家行一事。乡之人观礼焉。以其读书循理。多识朝堂典故也。使饶于财者。仪节靡所不具。而于古人精意可以法可以风者。按之茫然。其又何以观之哉。
士为四民之倡。而搢绅又士之倡。其义如此。
士大夫居乡。欲不见一人。亦难矣。且与人子言孝。与人弟言悌。与高士言躬耕乐道。与文人言砥行读书。即遇田夫野人。亦告之以同井亲睦。勤俭保家之道。此正山中经济。绝人逃世奚为耶。至于怀剌谒官府。变乱是非。滋事闾里。则一乡之望。转成一乡之蠹。其何以堪。
不避险难。不辞劳怨。苟利国家。尽心竭力。期于有济。而通寒升沈。听之君父。纯臣哉。
行事有益于国。有利于民。所以尽吾职也。辄以此望恩于君父。识者鄙之。是纯臣决不如此。
不敢自污。庶官之美节。若大臣正色立朝。总持国是。曲谨小廉。又不足以尽之。
得位将以行道。位愈高责望愈重。每迁一秩。有惧心焉。器识自此远矣。
居官望迁。祇觉现在之位。不满吾意。绝不问我之能否称此职。亦惑也。每迁秩而有惧心。不仅器识之远。亦见天良之不昧矣。
以经史教育人才。使之修明礼乐。敦伦砥行。而文章亦焕然可观。师儒之责也。宏奖士类。使在位者罔非正人。而方伯连帅。兴起风教。贤卿相之责也。
教育于未仕之先。甄陶于已仕之后。师儒卿相之责较重。其功效亦非小补。
视天下之英才。如其家之佳子弟。爱惜滋培。俾之成器。师儒诲人。大臣当国。皆不可少此愿力。
司马温公为相。每询士大夫生计足否。人怪问之。公曰。倘衣食不足。安肯为朝廷而轻去就。贾公黯廷试第一。往谒杜祁公。公独以生事有无为问。曰。凡人无生事。虽为显官。不能无俯仰依违。比日朝士进退。不能绰绰。大率累于生计耳。乃知二公近情之论。久而弥验也。
朝会非谈燕之所。当时时存敬畏之心。
言其所当言。用则天下蒙福。即不用。存此言于天下。终须有济。
陆宣公奏议。岂尝有意追琢为文。祗以谋人家国。义气激昂。不自知其恳到详明。文章遂足千古。乃知名贤大篇。原本忠孝。固未许肉食者伪作也。
以忧国忧民之真心。为忠君爱国之确论。不尚词藻。不事激烈。恻然动人。千载下如见其心。章奏中至文也。
主司簠簋不饬。自弃甚矣。倡采望之谬说。致令浮薄者登。潜修者摈。亦有心当世者所不欲为不忍为者也。
今日主司所录。即他日公孤卿尹。庶司百执事之选。厥任匪轻。敢不祗惧。必也心目双清。周防备至。杜苞苴之路。塞奔竞之门。而网罗尽佳士也。庶几为国得人。无惭夙夜矣乎。不然。腼颜称座主。侈门下桃李。于国之所以抡才。士之所以待举。两无当也。
国家以经术取士。主司为国求贤。暗中摸索。所凭者文也。乃置文而为采望之说。开奔竞之门。游扬请托。无所不至。士风之坏。人材之薄。均由于此。何以得人。何以服人。所云心目双清。周防备至。庶几无负。
学臣为士子宗师。振兴实学。砥行敦伦。其先务也。但就所谓时文。去取高下之而已。所拔多单寒知名士。辄颂声大作。人望归焉。而经史有用之学。孝弟廉让之节。则概置弗问。他日举于乡。策名于朝。皆是选也。国家亦安得富经术有行谊之儒者。托以大任乎。
学臣按临。三年两试。文行兼采。与主司扃门一试。暗中摸索者不同。凡经史有用之学。孝弟廉让之风。皆于学臣有专责焉。
国家设外官。自封疆大吏至邑令。凡以为民也。大吏平日必真念闾阎疾苦。率其属以生全之。若苟且因循。一旦水旱灾伤。即为民请命。议赈议蠲。而民之转徙沟壑。已十八九矣。上下同心。图之于早。庶不穷困斯民也乎。
赈荒之策。所以救将死之民。备荒之政。所以养未灾之众。二者原并行不悖。而备荒则可以不莣。其取多端。
译士大夫家族做一件事,乡里的人都来观看礼仪。因为他们读书明理,熟悉朝廷的典章制度。让那些富有的人,礼仪节度无所不具备,但对于古人精微的意旨、可以效法可以教化世人的道理,却茫然不知。这又拿什么来供人观瞻呢?
士人是四民的表率,而士大夫又是士人的表率,道理就是这样。
士大夫住在乡里,想要不见一个人,也是很难的。况且对为人子的人讲孝道,对为人弟的人讲悌道,对高士讲躬耕乐道,对文人讲砥砺品行读书,即使遇到农夫野人,也告诉他们同井相亲和睦、勤俭持家的道理。这正是山中的经世济民之道,绝人逃世做什么呢?至于拿着名帖拜谒官府,颠倒黑白,在乡里制造事端,那么一乡的希望,反而变成一乡的蛀虫,这怎么承受得了呢。
不躲避危险艰难,不推辞劳苦怨恨,如果对国家有利,就尽心竭力,期望有所成效,而通达寒微、升迁沉沦,听任君主父亲安排,这才是纯臣啊。
做事对国家有益,对百姓有利,这是为了尽我的职责。如果借此向君主父亲求取恩宠,有见识的人鄙视这种行为。纯臣绝不会这样。
不敢自我玷污,是众官员的美好节操。如果大臣正色立于朝廷,总持国家大政,拘泥于小的廉洁,又不足以概括他的全部。
获得职位是为了推行道义。职位越高,责任期望越重。每次升迁一级,都有畏惧之心,器量见识从此就远大了。
做官希望升迁,只觉得现在的职位,不符合我的心意,绝不问自己能否胜任这个职务,这也是糊涂。每次升迁都有畏惧之心,不仅是器量见识远大,也看出天良没有泯灭。
用经史教育人才,使他们修明礼乐,敦厚人伦,砥砺品行,而文章也焕然一新可观,这是师儒的责任。大力奖掖士人,使在位者没有不是正直的人,而方伯连帅,兴起风化教化,这是贤卿相的责任。
在未做官之前进行教育,在做官之后进行陶冶,师儒和卿相的责任较重,其功效也不是小补。
看待天下的英才,如同看待自家的优秀子弟,爱惜培养,使他们成为有用之才。师儒教诲人,大臣主持国政,都不能缺少这种愿力。
司马光做宰相,每次询问士大夫生计是否充足,人们奇怪他问这个。司马光说:“如果衣食不足,怎么肯为了朝廷而轻易去留。”贾黯廷试第一,去拜见杜衍,杜衍只问生计有无,说:“凡人没有生计,即使是显官,也不能没有依附妥协。近来朝士进退,不能从容,大抵是因为生计拖累。”于是知道两位公爷切合情理的言论,时间越久越验证准确。
朝会不是谈笑的场所,应当时时存有敬畏之心。
说应当说的话,被采用则天下蒙受福泽,即使不被采用,保留这些话在天下,终究会有所帮助。
陆贽的奏议,哪里曾有意雕琢为文,只是为谋划国家,义气激昂,不知道自己恳切详尽明白,文章于是足以流传千古。于是知道名贤的大篇,原本出于忠孝,本来就不允许肉食者伪作。
以忧国忧民的真心,作为忠君爱国的确论,不崇尚词藻,不从事激烈,恻然动人,千载之下如同见到他的心,是章奏中的至文。
主考官不整饬祭祀器具,自我放弃太严重了。倡导采望的谬说,致使浮薄的人登科,潜修的人被排斥,这也是有心于当世的人所不愿意做不忍心做的。
今天主考官所录取的,就是将来三公九卿、百官执事的选择,责任不轻,怎敢不恭敬畏惧。一定要心目双清,防备周到,杜绝贿赂之路,堵塞奔竞之门,而网罗尽天下佳士。差不多为国家得到人才,无愧于日夜操劳了。不然,厚颜自称座主,夸耀门下桃李,对于国家选拔人才,士人对待科举,两方面都不恰当。
国家以经术选拔士人,主考官为国家求贤,暗中摸索,所凭借的是文章。于是置文章于不顾而提出采望之说,打开奔竞之门,游扬请托,无所不至。士风的败坏,人才的浅薄,都由于此。怎么得到人才,怎么使人信服。所谓心目双清,防备周到,差不多没有辜负。
学臣是士子的宗师,振兴实学,砥砺品行,敦厚人伦,是首要任务。只是就所谓的时文,决定取舍高下罢了。所提拔的多是贫寒知名之士,就颂声大作,人望归附。而经史有用之学,孝悌廉让之节,则一概置之不问。将来在乡试中举,在朝廷中策名,都是这些被选拔的人。国家怎么能得到富有经术且有行谊的儒者,托付以大任呢。
学臣按临,三年两次考试,文章品行兼采,与主考官闭门一次考试,暗中摸索者不同。凡是经史有用之学,孝悌廉让之风,都对学臣有专门的责任。
国家设置外官,从封疆大吏到县令,都是为了百姓。大吏平日必须真心念及民间疾苦,率领属官使他们生存保全。如果苟且因循,一旦水旱灾伤,就为百姓请命,商议赈济商议减免,而百姓流离失所死于沟壑,已经十之八九了。上下同心,早作图谋,差不多不使百姓穷困了吧。
赈荒的策略,是用来救将死之民;备荒的政治,是用来养育未受灾的民众。两者原本并行不悖,而备荒则可以不遗忘。其方法有多种。
其利甚溥。似无近功。实有远效。
天下自有司以至封疆大臣。半皆起家寒畯。民闲疾苦颠连。谁非其所饱厯。乃一旦备官而忘之耶。不能勤恤民隐。吉凶同患。不仁。己所不欲而施于人。亦不恕矣。
译这种利益非常广泛。看似没有眼前的功效,实际上却有长远的影响。
天下从主管官员到地方大吏,有一半都是从贫寒出身起步的。民间百姓的疾苦与困顿,谁不是亲身经历过呢?难道一旦担任官职就忘记了吗?不能勤勉地体恤民众的隐痛,与百姓同甘共苦,这是不仁;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却强加给别人,这也是缺乏恕道了。
居官贵于清惠。人皆知之。归咎于不仁不恕。是为釜底抽薪。持平探本之论。
撙节勤苦。竭力循分。处困贫之道也。今天下之民。愈困贫。愈不勤苦。且婚嫁丧葬之僭越。宴会车服之侈靡。比户相高。无复品限。甚至蠹民大贾。相倚为奸。以结纳官府为能。以凌虐善良为快。习俗偷薄。长此困穷。非得有风力重臣。亟为整顿。民不可以富。即不可以救。岂不可忧也哉。
说命曰。学古入官。向未留心经史。博通治乱安危之故。一旦委之纷剧。投以艰难。鲜不进退失据。乃知自古所称贤能。授之以政。辄经纬毕具。显当时。传后世者。素所蓄积然也。学顾可忽乎哉。
守令以留心教养。纤悉毕具为上。但知兴民休息。以文雅饰吏治而已。终觉上之责我。与下之望我者。有所未尽。
令于士民无所不当教。谓课文艺为教士。讲六喻为教民。抑末矣。然即此二事。行之有恒。而至诚恻怛。多所开悟。亦端士习善民俗之渐。视为具文。则俗吏而已矣。
课士谕民。未始非教民之一事。近已视为具文者。无真心。鲜实事耳。
古人良法。未有不可行于今者。然须审今日之时势人情。酌剂利导之。乃无弊耳。徒泥其迹。正恐利害相参。行之不可以久。
古之良法。原就当时人情俗尚。随宜行之。去其弊。存其利。所以为良也。后世人情俗尚。不同于古。有昔利而今不利者。有昔无弊而今有弊者。不就今之利弊斟酌施行。概以古法行之。不效。则曰古法不可行于今日。未为通论。
听讼凭是非科断。理也。法也。于理与法外。旁曲引喻。俾之幡然勃然。不终讼而去。此则化民厚俗之本。
听讼者。于人骨肉闲鬬忿争财产。且置是非勿论。只从伦理天性。百端晓譬。使之幡然悔悟。至两造相持而泣。此仁人之用心。裨益风化者也。上也。次则剖明是非。戒毋终讼。虽当笞。以骨肉故。概予矜免可矣。若照常人科断。搒笞不少恕。纵允于法。败伦伤化实多。况因而渔猎之乎。故听讼必参以经术。而后可也。
就听讼中而悉其致讼之由。防其再讼之奸。并予以不必讼之路。此即使无讼之道。不必于听讼外别求过化存神之方。此所谓经术也。
初为守令。虑民之玩己也。必先严峻以立威。夫惟廉则威。惟明则威。不务为廉且明。而严刑峻法是急。亦何威之有。惨刻者恣其所为。悖理不可训。谨厚者貌为之。始严而终弛。玩且日滋。使久假不归。而流为忍人。不亦失其本心也乎。故夫有威之可畏者。不汲于立威者也。
居官者。惟有示恩示信。民自畏服不敢玩。意在立威。即恶派也。
士大夫居民上。纵极平易近人。犹恐愚民嗫嚅。不得尽陈其情。况盛怒之下乎。求民疾苦。不啻其自为求。诚意蔼然。一体相接。则贤者之用心。甚无取乎。疾言厉色。恐喝于上也。
居官严左右。人尽知之。然法所以绳大猾。一切无心之失。则皆可恕也。使小误辄任意笞掠。他日犯法作奸。而罪不致死。又将何以治之。故用法必使其有可加。然后轻重无失其伦。而法不玩。不然。未有不毛举细故。纵奸滋弊者也。
居官势不能不役使左右。惟用左右。而不为左右用。则左右之权。不禁而自敛。此中操纵权衡。有学问焉。
勤所以兴事。操切则民不堪命矣。和平持之以精明。濡滞则弊不可胜言矣。
廉者。守令之桢干也。运之以乐易和平。持之以精明强固。循良不是过矣。
三四十年前士大夫犹以素餐为愧。未窃窃焉以禄入不继为忧。其时退食从容。有以自适。冬裘夏葛。朴略犹存。今则相向言贫。十八而九。而服御日以华。筐篚日以盛。时诎举盈。往而不返。士大夫才力日耗。竭于酬酢经营。忧固其所。又何暇咏伐檀之诗。而引以为愧也。
士大夫不以素餐为愧。而以朝夕不继为忧。久且不以贪黩为羞。治道民生尚可问乎。
诗三百篇。思无邪
译做官贵在清廉仁惠,人们都知道这一点。将弊病归咎于不仁不恕,这才是釜底抽薪、持平探本的正确论断。
节制用度、勤劳刻苦,竭尽全力恪守本分,这是身处困顿贫困时的处世之道。如今天下的百姓,越是困顿贫困,越是不勤劳刻苦。况且在婚嫁丧葬方面僭越礼制,在宴会车马服饰方面奢侈浪费,家家户户互相攀比,不再遵守品级限制。甚至那些剥削百姓的大商人,与官吏相互勾结作恶,把结交官府当作本事,把欺凌善良百姓当作快乐。社会风气苟且轻薄,长此以往百姓必将困穷,如果不是有刚正有力的重臣,赶快加以整顿,百姓既不能富裕,也无法得到救济,这难道不值得忧虑吗?
《说命》说:“学习古代文化然后出仕做官。”过去未曾留心经史,广泛通晓治乱安危的原因,一旦把繁杂的事务托付给他,让他面对艰难的局面,很少有不在进退之间失去依据的。这才知道自古以来被称为贤能的人,授予他们政务,总是经纬条理完备,在当时显赫,在后世传颂,这都是平素积累的结果。学习怎么能忽视呢?
地方长官以留心教育养民,细微之处都完备无缺为上。如果只知道让百姓休养生息,用文雅来粉饰吏治,终究会觉得上级对我的责备,以及下级对我的期望,都没有完全满足。
县令对于士人和百姓,没有不应当教育的。认为考核文艺是教育士人,宣讲六喻是教育百姓,这不过是次要的罢了。然而即使这两件事,如果能持之以恒地推行,并且怀着真诚恻隐之心,使许多人得到开导醒悟,这也是端正士风、改善民俗的开端。如果把它看作形式化的文书,那只是庸俗的官吏罢了。
考核士人、晓谕百姓,未尝不是教育百姓的一件事。近来之所以把它看作形式化的文书,是因为没有真心,缺乏实事罢了。
古人良好的制度,没有不能施行于今天的。但是必须审察当今的时势人情,斟酌调剂、因势利导,才能没有弊端。如果只是拘泥于古人的形迹,正恐怕利弊参半,施行下去不能长久。
古人良好的制度,原本就是根据当时的人情风俗,因地制宜地施行,去除其中的弊端,保留其中的利益,所以才是良法。后世的人情风俗与古代不同,有过去有利而现在不利的,有过去没有弊端而现在有弊端的。如果不根据当今的利弊斟酌施行,一概用古法来推行,如果无效,就说古法不能施行于今日,这并不是通达的论断。
审理诉讼凭借是非曲直来判决,这是理,也是法。在理与法之外,旁征博引、委婉譬喻,使他们幡然醒悟、勃然兴起,不再坚持诉讼而离去,这才是教化百姓、敦厚风俗的根本。
审理诉讼的人,对于亲人骨肉之间因财产争斗而起的忿怒,暂且搁置是非不论,只从伦理天性出发,多方面开导譬喻,使他们幡然悔悟,直到双方相持而哭泣,这是仁爱之人的用心,对风俗教化有益,这是上等做法。次一等则是剖明是非,告诫不要坚持诉讼,虽然应当鞭打,但因为骨肉亲情,一概予以宽恕免除也可以。如果按照对待常人的标准判决,鞭打毫不宽恕,纵然符合法律,败坏伦理、伤害教化的情况实在很多,何况因此进行敲诈勒索呢?所以审理诉讼必须参用经术,然后才可以。
在审理诉讼中,彻底查明导致诉讼的原因,防止他们再次诉讼的奸诈,并给他们指明不必诉讼的途径,这就是使没有诉讼的方法。不必在审理诉讼之外另外寻求感化百姓、保存神明的方法,这就是所谓的经术。
刚担任地方长官时,担心百姓轻慢自己,必定先以严峻来树立威信。只有清廉才有威信,只有明察才有威信。不致力于清廉且明察,却急于严刑峻法,又有什么威信呢?残忍刻薄的人恣意妄为,违背情理不可教化;谨慎厚道的人表面上顺从,开始严厉最终松弛,轻慢之心日益滋长,如果长期借权而不归还,就会流变为残忍之人,不也失去了他的本心吗?所以那有威信而令人畏惧的人,并不是急于树立威信的。
做官的人,只有显示恩德和信用,百姓自然畏惧服从而不敢轻慢。如果意在树立威信,那就是恶派了。
士大夫居于百姓之上,纵然极其平易近人,还担心愚昧的百姓吞吞吐吐,不能尽情陈述他们的情况,何况在盛怒之下呢?探求百姓的疾苦,不亚于替他们自己探求,诚意和蔼,像一体那样相接,这是贤者的用心,非常值得取法。疾言厉色,在上面恐吓,有什么可取的呢?
做官严格约束左右侍从,人人都知道。然而法律是用来制裁大恶棍的,一切无心的过失,都可以宽恕。如果小错误就任意鞭打拷掠,将来犯法作恶,而罪不至死,又将用什么来惩治他们呢?所以用法必须使其有可加重的余地,然后轻重不失去伦常,而法律不被轻慢。不然,没有不罗列细枝末节,放纵奸邪、滋生弊端的。
做官势必要役使左右侍从,只有使用左右,而不被左右所利用,那么左右的权势,不禁止也会自然收敛。这其中操纵权衡,是有学问的。
勤劳所以能兴办事务,操切则百姓不堪忍受了。和平地持守精明,濡滞则弊端不可胜言。
清廉,是地方长官的骨干。用乐易和平来运用它,用精明强固来持守它,循良的官吏也不过如此了。
三四十年前,士大夫还以白吃饭为耻,没有暗暗地以俸禄收入不继为忧。那时退朝后从容自在,有自我安适的方式,冬穿皮裘夏穿葛布,朴素的作风还保留着。现在则互相谈论贫穷,十有八九,而服饰器物日益华丽,箱笼日益丰盛,时运不济却举债挥霍,一去不复返。士大夫的才力日益消耗,竭尽于应酬经营,忧虑固然是应该的,又哪里有空吟咏《伐檀》的诗,而引以为耻呢?
士大夫不以白吃饭为耻,而以朝夕不继为忧,久而久之甚至不以贪婪污浊为羞,治国之道和民生还可以问吗?
《诗经》三百篇,思想纯正无邪。
足以蔽之。礼记四十九篇。母不敬足以蔽之。书五十八篇。允执厥中足以蔽之。易三百八十四爻。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足以蔽之。春秋书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则蔽于孟子之一言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译足以概括它们。《礼记》有四十九篇,“母不敬”足以概括它。《尚书》有五十八篇,“允执厥中”足以概括它。《易经》有三百八十四爻,“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道”足以概括它。《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那么可以用孟子的一句话来概括它,即: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
诗书礼之蔽以一言。先儒俱已论之。易蔽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句。春秋蔽以乱民贼子惧句。更得要领。读易读春秋者。可以得从入之方。致用之妙矣。
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张氏曰。兵事有其备。故外侮不能为忧。农事有其备。故水旱不能为害。举一二以例其余也。愚谓为政先立纪纲。为学先明义理。士必学优而后仕。朝廷必论辨而后官材。皆有备之义。
有备无患。兵农其最大者耳。推之政立纪纲。学明义理。学优而后仕。论辨而后官。皆备之之义。学与仕所以贵豫也。
傅说告高宗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盖圣人之自治与治天下。未有明其理。不见之事业者。知君之当仁。则止于仁。知臣之当敬。则止于敬。知天下之大利。则汲汲焉兴之。知天下之大害。则汲汲焉除之。知天下之人之贤不肖。则汲汲焉进之退之。是故学则道备厥躬。治则智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不然。空虚无用。非圣人之学。又岂圣人之所以为治者哉。
明其理而见之事业。便非空虚无用之学。亦非空虚无用之治。学与仕相资也如此。
财有得之非贪者。礼未尝禁之使勿得也。苟得则断断不可。难有免而非怯者。礼未尝禁之使勿免也。苟免则断断不可。盖礼所以制中。亦权衡于义而止焉。而精义之学。又非一朝夕之故也。夫惟积之有素。持之甚严。然后见大利而不能移。临大节而不可夺。不然。以空疏无据之心。猝然当可。艳可危之境。鲜不苟且应之。贼义而触礼之禁也已。
为官惟苟字最坏事。平时空疏不讲究。临事不能把持。未有不苟者也。
曲礼以僚友与乡党执友并举。同官为僚。非偶然也。将以谘访职业。砥砺廉隅。有不信义相结者耶。今人则同官而异心。苟利于己。忍于行诈。由中之言。久不宣诸口矣。
同僚而异其心。语不由衷。事多猜忌。既无同寅协恭之义。渐起党同伐异之风。国是民瘼。所关不小。
◆黄博士实学录 【 名施锷字虞封江南无锡人雍正癸卯进士官国子监博士】
谨按士子举业。大抵首工制义。凡古今制度人物。先儒嘉言善行。亦知有资于举业。不过涉猎及之。未见专一致力。心慕而手追。此制义鲜有根底。而举业无用于世也。锡山黄公。习举业而成进士。年犹壮盛。自以牧民未敢自信。教士是其素志。榜后求补教职。上官以不愧师儒。荐升国子监博士。本身教以课士。爰取经史要言。儒先绪论。自身心意知。及天下国家。前列嘉言。后着懿行。闲附以己意。汇为实学录。盖慨举业家专工时艺。而无关于实学经济也。其后人谋以付梓。求序于予。予喜其与所纂遗规之意相合。故先为摘而录之。其全书俟刊。后必皆有见而取之者。
程子曰。看书须要见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
读论语者。但将诸弟子问处。便作自己问。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若能于论语中研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好气质。
读经当观圣人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及圣人所以至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
如此读经书。方可谓以心入之。以身体之。自不同于口耳记诵也。
知时识势。学易之大方也。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易有不易变易二义。所以云无不通也。
诗书载道之文。春秋圣人之用。诗书如药方。春秋如用药治病。圣人之用。全在此书。所谓载之行事。深切着明也。春秋传为案。经为断。
读史不徒记事迹。要识其治乱安危兴废存亡之理。学者未仕以前。得尽力于学问。故成材可用。若但缀文觅官。以不学之人。一旦授之官。使之事君长民治事。焉能有效。今在仕途者。人物多凡下不足道。以此。学者所得。不必在谈
译《诗》《书》和礼的弊病,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前代儒者都已经论述过了。《易》的弊病,可以用“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这句话概括;《春秋》的弊病,可以用“乱民贼子惧”这句话概括。这样更能抓住要领。读《易》和《春秋》的人,可以由此找到入门的方法,领悟致用的奥妙了。
只有凡事都做好准备,才能有所防备;有所防备就没有祸患。张氏说:军事上有所防备,所以外敌侵犯不能成为忧患;农事上有所防备,所以水旱灾害不能造成祸害。这是举出一两个例子来类推其他情况。我认为,治理政事首先要确立纲纪,做学问首先要明辨义理。士人必须学业优秀然后才做官,朝廷必须经过考察辨别然后才任用人才。这些都体现了“有备”的意义。
有备无患,军事和农业是最大的方面。推而广之,政事确立纲纪,学问明辨义理,学业优秀然后做官,经过考察辨别然后任用,都是“有备”的意义。做学问和做官之所以重视预先准备,原因就在这里。
傅说告诉高宗说:“懂得道理并不难,实行起来才困难。”大概圣人自我修养和治理天下,没有不明白道理却不体现在事业上的。知道君主应当仁爱,就止于仁爱;知道臣子应当恭敬,就止于恭敬;知道天下的大利,就急切地去兴办;知道天下的大害,就急切地去消除;知道天下人的贤与不贤,就急切地提拔或罢黜他们。因此,做学问则道德完备于自身,治理天下则智慧周遍万物,而道德惠及天下。如果不是这样,就是空虚无用,不是圣人的学问,又哪里是圣人用来治理天下的方法呢?
明白道理并体现在事业上,就不是空虚无用的学问,也不是空虚无用的治理。做学问和做官相互依存,就是这样的关系。
财物有通过正当途径获得而不算贪婪的,礼制从未禁止人们去获得。但如果苟且求得,那就绝对不可以。危难有应当避免而不算怯懦的,礼制从未禁止人们去避免。但如果苟且逃避,那就绝对不可以。因为礼是用来制定中道的,也是在义理上权衡后止步的。而精研义理的学问,又不是朝夕之间就能完成的。只有平时积累深厚,持守严格,然后面对大利而不能动摇,面临大节而不能改变。如果不是这样,凭着空疏无据的心态,突然面对可欲或危险的情境,很少有人不姑且应付的,这就损害了义理而触犯了礼制的禁令。
做官最坏的就是一个“苟”字。平时空疏不讲究,遇事不能把持,没有不苟且的。
《曲礼》将僚友与乡党中的挚友并列提及,同官称为僚,并非偶然。这是为了咨询访问职事,磨砺廉洁的品行,难道有不以信义相结的吗?现在的人却是同官却异心,只要有利于自己,就忍心施行欺诈。由衷之言,很久没有从口中说出来了。
同僚却异心,言语不发自内心,事情多猜忌,既然没有同僚间恭敬协作的道义,逐渐兴起结党营私、攻击异己的风气。国家的方针和百姓的疾苦,关系不小。
◆黄博士《实学录》【名施锷,字虞封,江南无锡人,雍正癸卯年进士,官至国子监博士】
谨按:士人的科举之业,大抵首先精通制义。凡是古今制度、人物,前代儒者的嘉言善行,也知道对科举之业有帮助,不过只是粗略涉猎,没有专门致力,心向往之而手追随之。这就是制义缺乏根基,而科举之业对世道无用的原因。锡山的黄公,研习科举之业而考中进士,年纪尚且壮盛,自认为治理百姓不敢自信,教育士人是他的素志。榜发之后请求补任教职,上官认为他不愧为师儒,推荐升任国子监博士。他本身以教导考核士人为业,于是选取经史的要言,儒先的绪论,从自己的心意知,到天下国家,前列嘉言,后附懿行,偶尔附上自己的意见,汇编为《实学录》。大概是感慨科举之家专门从事时艺,而与实学经济无关。后来有人谋划刻印,向我求序。我高兴它与我所编纂的《遗规》之意相合,所以先摘录下来。全书等待刊刻,后来的人必定都有见识而取用。
程子说:看书必须要见到二帝三王之道。比如《尧典》就寻求尧治理百姓的方法,舜侍奉君主的方法。○心通达于道,然后能辨别是非,就像拿着秤来比较轻重一样,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言”。
读《论语》的人,只要把各位弟子提问的地方,当作自己提问;圣人回答的地方,当作今天亲耳听到,自然会有收获。如果能在《论语》中研求玩味,将来涵养出很好的气质。
读经应当观察圣人作经的意图,以及圣人用心的地方,还有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而我之所以没有达到、没有得到的原因。
这样读经书,才可以说是用心投入,亲身践行,自然不同于口耳记诵。
知晓时势,是学习《易》的大方法。六爻人人都有用处,圣人自有圣人的用处,贤人自有贤人的用处,众人自有众人的用处,君主有君主的用处,臣子有臣子的用处,无所不通。《易》有不易和变易两层含义,所以说无所不通。
《诗》《书》是承载大道的文字,《春秋》是圣人的运用。《诗》《书》如同药方,《春秋》如同用药治病。圣人的运用,全在这本书里。所谓记载在行事中,深切明显。《春秋》传是案例,经是判决。
读史不仅仅要记住事迹,要认识其中治乱、安危、兴废、存亡的道理。学者在做官以前,能尽力于学问,所以成为可用之才。如果只是为了写文章谋求官职,让不学无术的人,一旦授予官职,让他侍奉君主、治理百姓、处理事务,怎么能有效呢?现在在仕途上的人,大多平庸低下不足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学者所得,不必在于谈论
朱子曰。贤人君子。学经以探圣人之心。考史以验时事之变。或论著其说。以成一家之言。学者诚欲求道。岂可舍此而不观也。近世士子相从于学校庠序之闲。无一日不读者。然问其所读。则非前之所谓者。读圣贤书而不通于心。不有于身。犹不免为书肆。况其所读。又非圣贤之书哉。
学者须先理会得本领端正。若只强记事件。虽记得许多骨董。只是添许多杂乱。添许多骄吝。世之误认致知者多矣。
圣贤之言。须当将来眼前过。口头转。心头运。
陈仲肤以家务丛委。妨于学问为忧。朱子曰。此固无可柰何。然即此便是用功实地。每事看得道理真。不容易放过。更于其闲。见得平日弊病。痛加翦除。为学之道。何以加此。为学有用精神处。有惜精神处。有合着工夫处。有枉了工夫处。
黄勉斋曰。为学须随其气质。察其所偏。与其所未至。择其最切者而用吾力焉。譬如用药。古人方书。亦言其大概。而病证多端。则亦须对证而谨择之也。
胡敬斋曰。见义理不怕见得钝。只怕见得浅。虽见得快。若不精细。亦不济事。
穷理非一端。所得非一处。或在读书得之。或在讲论得之。或在思虑得之。或在行事得之。读书得之至多。讲论得之尤速。思虑得之最深。行事得之最实。
薛敬轩曰。读书以防检此心。犹服药以消磨此病。病虽未除。常使药力胜。则病自衰。心虽未定。常使书味深。则心自熟。
为学不是虚谈道理。须随处详审。每日不问大事小事。处置合宜。便是学力到处。若泛观天下之书。不知善处事物。究于实际何益。
林志惟读薛文清读书录。掩卷而叹。家人问故。曰予觉昨评一人。伤于刻矣。纔见薛录云。圣人取人极宽。如仲叔圉王孙贾祝鮀。皆未必贤。以其才可用。犹皆取之。后之好议论者。于人小过必辨论不置。而遗其大者。予是以悔也。又觉昨处一事。动于气矣。纔见薛录云。处人之难处者。正不必厉声色。与之辨是非。较短长。惟谨于自修愈约。彼将自服。不服者。妄人也。又何校焉。予是以悔也。又觉昨言一事。近于诞矣。纔见薛录云。常见人寻常事处之合宜。数数为人言之。陋亦甚矣。古人功满天地。德冠人羣。视之若无者。分定故也。予是以悔也。又觉昨诺一人。涉于轻矣。纔见薛录云。凡与人言。即当思其事之可否。可则诺。不可则不诺。
若不思可否而轻诺之。事不可行。则不能践厥言矣。予是以悔也。噫。由前之悔。原于弗觉。今尚可诿于弗觉乎。
又曾读大学诚意章。毛竦泣出。掩卷深思曰。尔闲居岂无流于不善而不自知乎。抑知之竟不羞耻而冒为之乎。千古小人。肺肝如见。尔肺肝岂能独深藏而不令人见也。欲人勿知。莫如勿为。慎之哉。举目皆我视。举手皆我指。纵有逃于视之指之者。而鬼神己指视于冥冥中。为谴愈大矣。王少湖曰。学者须于人情所甚难处。打得过。方是学问。若平日虽晓得。临时却打不过。无贵乎学问矣。如处大拂逆。无忿怒意。处大变故。无惊乱意。处大困穷。无忧闷意。处甚卑贱。无轻亵意。见甚贵显者。无沮丧意。处大纷杂大烦劳。无厌恶意。当众人大崇敬。无自喜自满意。见甚相狎者。无轻慢意。处幽独之地。无自肆意。声色货利满前。无动心意。凡此皆于人所甚难处。打得过也。此非平日学问。大本原明白。主宰立得定。涵养工夫深。岂能如此。义理与客气常相胜。只看消长分数多少。为君子小人之别。
治怒难。治惧亦难。克己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惧。
尹和靖曰。克己在克其所好。如好色即于色上克。好酒即于酒上克。人只看得事事皆好。便没下手处。然须择其偏好甚处失克。
朱子曰。人之病痛一个人是一样。须仔细体察。自觉自病。便自治之。不须问人。亦非人所能预也。
人之为学。最当于矫揉气质上用工夫。如懦者当强。急者当缓。视其偏而用力
译朱熹说:“贤人君子,通过研习经典来探求圣人的心意,通过考察史书来验证时事的变迁,有时论述阐发自己的见解,以形成一家之言。求学的人如果真的想要追求大道,怎么可以舍弃这些而不阅读呢?近世的读书人,在学校中互相追随,没有一天不读书的。然而问他们所读的是什么,却不是前面所说的那些。读圣贤的书却不能通达于心,不能体现于自身,还难免成为书呆子,何况他们所读的,又不是圣贤的书呢。”
求学的人必须先弄清楚根本端正。如果只是强行记忆事件,虽然记住了许多陈腐琐碎的知识,只是增添了许多的杂乱,增添了许多的骄傲和吝啬。世上错误理解‘致知’的人太多了。
圣贤的言论,必须把它放在眼前审视,在口头上诵读,在心中运思。
陈仲肤因为家务繁杂,妨碍了做学问而担忧。朱熹说:“这固然无可奈何。然而这恰恰是用功的实地。每件事都看得道理真切,不轻易放过,更在其中,发现平日的弊病,痛加剪除。做学问的道理,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做学问有该用精神的地方,有该节省精神的地方,有该下工夫的地方,有白费工夫的地方。”
黄勉斋说:“做学问必须顺应人的气质,考察其偏颇之处,以及其尚未达到的地方,选择最切近的用我的力量。譬如用药,古代的医书,也只说个大概,而病症繁多,那么也必须对症下药而谨慎选择。”
胡敬斋说:“理解义理不怕理解得迟钝,只怕理解得浅薄。虽然理解得快,如果不精细,也不起作用。”
穷究事理不是单一途径,所得也不是单一来源。有的在读书中获得,有的在讲论中获得,有的在思虑中获得,有的在行事中获得。读书获得的至多,讲论获得的尤速,思虑获得的最深,行事获得的最实。
薛敬轩说:“读书来防范检束此心,犹如服药来消磨此病。病虽然未除,常使药力胜过病势,那么病自然衰退。心虽然未定,常使书的意味深厚,那么心自然纯熟。”
做学问不是空谈道理,必须随处详细审慎。每天不问大事小事,处置得当,就是学问达到的地方。如果泛泛地观看天下的书籍,不知道善于处理事物,究其实际有什么益处。
林志惟读薛文清的《读书录》,合上书本叹息。家人问缘故,他说:“我发觉昨天评价一个人,过于苛刻了。刚看到薛录说:圣人取人极宽,像仲叔圉、王孙贾、祝鮀,都未必贤能,因为他们的才能可用,都还是取用他们。后来的好议论的人,对于人的小过错必定争论不休,而遗漏了大的方面。我因此后悔。又发觉昨天处理一件事,动气了。刚看到薛录说:处理人的难处,正不必严厉声色,与他辩论是非,比较长短,只是谨慎于自我修养更加简约,他自然信服。不信服的,是狂妄的人,又何必计较呢。我因此后悔。又发觉昨天说一件事,近乎荒诞了。刚看到薛录说:常见人平常事处理得当,屡次对人说起,鄙陋也太甚了。古人功满天地,德冠人群,视之若无,是命运注定如此。我因此后悔。又发觉昨天答应一个人,涉于轻率了。刚看到薛录说:凡是与人说话,就应当思考事情的可否,可以就答应,不可以就不答应。如果不思考可否而轻率答应,事情不可行,就不能践行自己的言语了。我因此后悔。唉,由前面的后悔,源于没有察觉,现在还可以推托为没有察觉吗?”
又曾读《大学》诚意章,毛竦流泪而出,合上书本深思说:“你闲居时难道没有流于不善而自己不知道的吗?还是知道了竟然不羞耻而冒然去做的呢?千古的小人,肺腑肝胆如同看见。你的肺腑肝胆难道能独自深藏而不让人看见吗?想要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做。谨慎啊。举目都是我的注视,举手都是我的指点。纵然有逃过注视和指点的,而鬼神已经在冥冥中指点注视了,谴责更大了。”王少湖说:“求学的人必须在人情极难处理的地方,能过得去,才是学问。如果平日虽然晓得,临时却过不去,学问有什么可贵呢。比如处于大拂逆,没有忿怒之意;处于大变故,没有惊乱之意;处于大困穷,没有忧闷之意;处于甚卑贱,没有轻亵之意;见到甚贵显者,没有沮丧之意;处于大纷杂大烦劳,没有厌恶意;当众人大崇敬,没有自喜自满意;见到甚相狎者,没有轻慢之意;处于幽独之地,没有自肆意;声色货利满前,没有动心意。凡此都是在人所极难处理的地方,能过得去。这如果不是平日学问,大本原明白,主宰立得定,涵养工夫深,怎么能这样。义理与客气常相胜,只看消长分数多少,作为君子小人的区别。”
治理愤怒难,治理恐惧也难。克制自己可以治理愤怒,明白事理可以治理恐惧。
尹和靖说:“克制自己在克制其所好。如好色就在色上克制,好酒就在酒上克制。人只看得事事皆好,便没下手处。然而必须选择其偏好甚处失克。”
朱熹说:“人的病痛一个人是一样,须仔细体察,自觉自病,便自治之,不须问人,亦非人所能预也。”
人做学问,最当在矫揉气质上用工夫。如懦弱者应当强,急躁者应当缓,看其偏颇而用力。
知得如此是病。即便不如此是药。若更问何由得如此。则是骑驴觅驴。只成一场闲话说矣。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要做好人。上面煞有等级。要做不好人。则立地便至。
曰如登。便有一步高于一步。难于一步之意。曰如崩。便有一步易于一步。下于一步之势。可畏哉。
古人云。人之情犹水也。规矩礼法为堤防。堤防不固。必至奔溃。又曰。骏马驰奔而不敢肆足者。衔辔之御也。小人强横而不敢肆惰者。刑法之制也。意识流浪而不敢攀援者。觉照之功也。学者无觉照。犹骏马无衔辔。小人无刑法。何以绝贪欲。治妄想乎。
吴康斋曰。凡处顺不可喜。喜心生。骄侈之所由起也。处逆不可厌。厌心生。即怨尤之所由起也。
卧云子曰。圣贤贵刚。盖以制欲。非以制人。今人贵刚。用以制人。不以制欲。以制欲则为天德。以制人则为强梁矣。
人之不幸。偶一失言而人不察。偶一失谋而事幸成。偶一恣行而获小利。后乃视为故常。恬不为意。以致败行丧检。此莫大之患也。
高忠宪公曰。受些穷光景。每事节省尽过得。临事着一苟字便坏。自身享用。着一苟字便安。吾一生得此力。
邵子存为先人营葬。求助当道。魏庄渠贻书曰。令先公正人。汝为冢嗣。必也遵礼执义。生者不愧。死者愈安。乃可谓孝。今不免俯徇俗态。令先公难瞑目矣。义助之事。一则没了朝廷厚恩。二则坏令先公清德。三则汝还做人否。大巡是令先公门人。若不能自持。有所请托。则汝不成人矣。
许台仲曰。主妇职在中馈。烹饪必亲。米盐必课。日守闺阈。躬督纺织。至老勿踰中门。下及侍女。亦同约束。如有恣性越礼。游山涉湖。赛神烧香。出露体面。即非士族家法。子孙必泣谏之。丈夫必痛遏之。
顾泾阳戒其长君曰。今考试在即。吾终不以汝名闻于有司者。吾自有说。就义理上看。男儿顶天立地。如何向人开口道个求字。就命上看。穷通利钝。堕地已立。若可以势求。可以贿求。那不会求的。便没分造化。亦太炎凉矣。就吾分上看。再仕再不效。有邱山之罪。犹然安享太平。在昔圣贤。往往流离颠沛。不能自存。我何人斯。不啻过分矣。更为汝干进。是无厌也。就汝分上看。若肯刻苦读书。工夫透彻。科甲亦自不难。何有于一秀才。若更肯寻向上去。要做个人。即如吴康斋胡敬斋两先生。只是布衣。都成大儒。连科甲亦无用处。汝识得此意。便是一生真受用也。
致仕家居。为子弟应考求托。恶习已久。难得此平情至论。
颜氏家训曰。人之爱子。多不能均。不知贤俊者固可赏爱。而愚鲁亦宜矜怜。有偏宠者。厚之适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鉴也。
顾豫斋致政归。呼其子问之曰。汝曾学吃亏否。林退斋临终训子弟曰。汝等只要学吃亏。
劝子弟学吃亏。非有远识者不能。时时事事虑子弟吃亏。而以得便宜喜者。非爱子弟者也。
程子曰。凡人家法。须月为一会以合族。古人有花树韦家宗会。可取也。吉凶嫁娶之类。更须相与为礼。使骨肉之意常相通。骨肉日疏者。只为不相见。情不相接耳。刘漫堂每月朔治汤饼会族人。曰今日会饮。善相劝。过相规。或有事抵牾者。彼此一见。自相忘于杯酒闲耳。
朱子曰。朋友不善。情意自是当疏。但疏之以渐。若无大故。则不必峻拒之。所谓亲者无失其为亲。故者无失其为故也。
王阳明曰。朋友之交。以相下为主。故相会之时。须虚心逊志。相亲相敬。或议论未合。要在从容和蔼。相感以诚。不得动气求胜。长傲遂非。又曰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
黄陶庵曰。交道之丧久矣。高者不过鬬炫诗文。下者乃至征逐酒食。其聚会也。或甘言巧笑以取悦。或深情厚貌以相遁。求其责善辅仁者。善百不得一焉。近有同志
译知道这样是病,不这样就是药。如果再问为什么这样,那就是骑驴找驴,只成了一场闲话罢了。
顺从善道如同登山,顺从恶道如同山崩。要做好人,上面还有很深的等级;要做不好人,立刻就到了。
说“如登”,就有一步比一步高、一步比一步难的意思;说“如崩”,就有一步比一步易、一步比一步下的趋势。真是可怕啊。
古人说,人的情欲就像水,规矩礼法就是堤防。堤防不牢固,必然导致溃决。又说,骏马奔驰却不敢放纵脚步,是因为有马嚼子和缰绳的驾驭;小人强横却不敢放纵懈怠,是因为有刑法的制约;意识流浪却不敢攀援,是因为有觉照的功夫。求学的人如果没有觉照,就像骏马没有马嚼子和缰绳,小人没有刑法,怎么能断绝贪欲、治理妄想呢?
吴康斋说,凡是处在顺境中不可欢喜,欢喜心一生,就是骄奢的起因;处在逆境中不可厌恶,厌恶心一生,就是怨恨的起因。
卧云子说,圣贤崇尚刚强,是用来克制欲望,不是用来克制别人。现在的人崇尚刚强,用来克制别人,不用来克制欲望。用来克制欲望就是天德,用来克制别人就是强暴了。
人的不幸,偶尔说错话而别人没有察觉,偶尔谋划失误而事情侥幸成功,偶尔放纵行为而获得小利,后来就把它当作常态,安然不在意,以至于败坏品行、丧失检点,这是最大的祸患。
高忠宪公说,受些穷困的光景,每件事节省都能过得去。遇事一旦有个“苟且”字就坏了。自身享用,一旦有个“苟且”字就安顿了。我一生得力于此。
邵子存为先人营葬,向当权者求助。魏庄渠写信说,你的先父是正人,你是长子,一定要遵循礼义,活着的人不惭愧,死去的人更安心,这才叫孝。现在不免俯身顺从世俗的习气,让你的先父难以瞑目了。义助这件事,一是辜负了朝廷的厚恩,二是败坏了你先父的清德,三是你还做人吗?大巡是你先父的门人,如果不能自我持守,有所请托,那你就不成个人了。
许台仲说,主妇的职责在于主持家务,烹饪必须亲自做,米盐必须亲自管理,每天守在闺门之内,亲自督促纺织,到老也不越过中门。下至侍女,也一同约束。如果有放纵性情、逾越礼法,游山玩水,赛神烧香,抛头露面的,就不是士族的家法,子孙一定要哭着劝谏,丈夫一定要严厉制止。
顾泾阳告诫他的长子说,现在考试在即,我终究不会让你的名字上报给官府。我自有说法。从义理上看,男儿顶天立地,怎么能向人开口说个“求”字。从命运上看,穷通利钝,落地就已经注定。如果可以用权势求,可以用贿赂求,那不会求的,就没有造化之分,也太炎凉了吧。从我的本分上看,再次做官再次无效,有像山丘一样的罪过,还安然享受太平。古代的圣贤,往往流离颠沛,不能自存,我是什么人,不止过分了。再为你谋求进身,是无厌。从你的本分上看,如果肯刻苦读书,功夫透彻,科举也不难。何必在乎一个秀才。如果更肯向上寻求,要做个人,就像吴康斋、胡敬斋两位先生,只是布衣,都成了大儒,连科举也没有用处。你懂得这个意思,就是一生的真受用。
退休在家,为子弟应考而求托,恶习已久,难得有这样的平情至论。
《颜氏家训》说,人爱孩子,大多不能公平。不知道贤能俊秀的固然可以赏爱,而愚笨鲁钝的也应当怜悯。有偏宠的,厚待反而祸害他。共叔的死,母亲实为之;赵王的杀戮,父亲实使之;刘表的倾覆宗族,袁绍的地裂兵亡,可以作为鉴戒。
顾豫斋退休回家,叫他的儿子问他说,你曾学过吃亏吗?林退斋临终训诫子弟说,你们只要学吃亏。
劝子弟学吃亏,没有远见的人不能做到。时时事事顾虑子弟吃亏,而以得便宜为喜的,不是爱子弟的人。
程子说,凡人家法,必须每月开一次会来联合族人。古人有花树韦家的宗族聚会,可以效法。吉凶嫁娶之类,更需要互相行礼,使骨肉之情常相通。骨肉日渐疏远的,只是因为不相见,情意不相接罢了。刘漫堂每月初一办汤饼会族人,说今天聚会饮酒,善的互相劝勉,过失互相规劝。如果有事抵触的,彼此一见,自然在杯酒间相忘了。
朱子说,朋友不善,情意自然应当疏远。但疏远要逐渐进行,如果没有大过错,就不必严厉拒绝。所谓亲近的人不失其为亲近,故旧的人不失其为故旧。
王阳明说,朋友之交,以谦下为主。所以相会的时候,必须虚心逊志,相亲相敬。或者议论不合,要在从容和蔼,以诚相感,不得动气求胜,长傲遂非。又说朋友之间,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
黄陶庵说,交道的丧失很久了。高的不过斗炫诗文,低的乃至征逐酒食。他们的聚会,或者用甜言蜜语和巧笑来取悦,或者用深情厚貌来互相掩饰。求其责善辅仁的,百中不得一。近有同志
斯道者十余人。为直言社。诸子奋志进修。苟一言不合乎道。一行未得乎中。小经指摘。立自刻责。饮食俱忘。
译这十余人。成立了直言社。各位学子振奋志向,努力进修。如果有一句话不符合道义。有一个行为未能合乎中道。稍微被指出过失。立刻自我严厉责备。连饮食都忘记了。
胡振曰。富贵之家。常有穷亲戚往来。便是忠厚。今人以贫贱亲戚。常上富贵之门。则为削色。为不祥。予以为此正有光。吉祥之事。所谓大将军有揖客。顾不重耶。
宋时有人丧父。梦父曰。汝但学镇江太守葛繁足矣。其人往谒。葛曰。吾始者。日行一利人事。或二或三或至十数。今四十年。未尝少废。又问何为利人事。公指坐凳曰。此物置之歪。则碍人足。吾为正之。若人渴。吾与之杯水。皆利人事也。自卿相至乞丐。皆可行。行之悠久。乃有益耳。
袁了凡曰。有财有势者。其作福易。易而不为。是自暴也。易而愈为。是锦添花也。无财无势者。其作福难。难而不为。是自弃也。难而肯为。是一当百也。
薛西原好施。人有疾。亲为简方合药。尝解棉衣以衣寒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济之。曰。但不负此心耳。又曰。天地闲福禄。若不存些忧勤惕厉的心。聚他不来。若不做些济人利物的事。消他不去。
林和靖曰。费多金为一瞬之乐。孰若散而活冻饿之人。处微躯于广厦之闲。何如庇寒士一席之地。
樵说。天不能家喻户晓。贤一人以诲众人之愚。不能家瞻户给。富一人以济众人之贫。
高忠宪曰。昔日语科第。动曰半积阴功半读书。然阴功非但分人以财。孜孜汲汲。惟以救人济人为事。行之既久。此意纯熟。动念即是。方是阴功。此乃仁心也。仁心充足。仁术广被。百祥咸集。科第在其中矣。
家训曰。世闲好事。莫如救难怜贫。若不遭天祸。施舍能费几何。故济人不在大费己财。但以方便存心。残羹剩饭。亦可救人之饥。破衣败絮。亦可救人之寒。酒筵省得一二品。馈赠省得一二器。衣服少置一二套。长物省去一二件。切切为贫人算计。存些赢余。以济人急难。去无用可成大用。积小惠可成大德。此为善中一大功课也。
范文正在淮扬。有孙秀才上谒。公助钱一千。明年复谒。又助一千。因问何汲汲如此。孙蹙然曰。母老无复养。若日得百钱。则甘旨足矣。公曰吾为子补学职。月得三千以供养。子能安于学乎。孙大喜。后十年有孙明复先生。以春秋授□。道德高迈。朝廷召至。则前索助者也。公乃叹贫之累人。虽才如明复。犹将汨没。况其下者乎。
□康公为刑部主政。宿狱中。细访诸囚。情罪均无辜者若干人。密疏其事。以白堂官。后临审。堂官摘其语询诸囚。无不服者。释冤抑十余人。一时辇下咸颂尚书之明。
朱子曰。读书则实究其理。行己则实践其迹。念念向前。不轻自恕。则在我者虽甚孤高。然与他人原无干预。亦何必私忧过计。而陷于同流合污之地乎。
程子曰。人恶。多事。世事虽多。尽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教谁做。先辈曰。一味不耐烦。是学者大病。日用应酬。虽极鄙琐。能从此处寻出一团精细光景。纔是学问工夫。若徒避事避人。自图安静。此暴弃之尤也。
真西山曰。赵文子之贤。出于天资。而未尝辅之学。故志不能帅气。年未及耋。而偷慢形焉。其视毕公弼四世而克勤小物。卫武过九十而以礼自防。何相去之远也。此无他。有理义以养其心。则虽老而神明不衰。苟为不然。则昏于豢养。败于戕贼。未耄而巳衰矣。
黄陶庵曰。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安。不知有战阵之危。保俸禄之厚。不知有稼穑之苦。居吏民之上。不知有役使之劳。故难以应务经世。
陈几亭曰。忧勤惕厉四字。反之便是般乐怠敖。大圣大贤。只是忧勤。乡人鄙夫。只是般乐。民安物阜。只因忧勤。纲解纽弛。只因般乐。非但此也。士子习举业者。一火铸就。亦为忧勤。断续无成。亦为般乐。四民温衣饱食。亦在忧勤。破家丧身。亦在般乐。此八字彻上彻下。舜禹讫于途人。帝王讫于氓庶。为人在世。不有益于养。必有益于教。不然。即天地闲一蠹物。贫贱闲游为小蠹。富贵闲享为大蠹。
王阳明云。人在仕途
译胡振说:富贵人家,常有穷困的亲戚往来,这便是忠厚。如今的人,因为贫贱的亲戚常常登门拜访富贵之家,就脸色难看,认为是不祥之兆。我认为这正是有光彩、吉祥的事。所谓“大将军有揖客”,难道不显贵重吗?
宋朝时,有个人丧父,梦见父亲说:“你只需学习镇江太守葛繁就足够了。”那人前去拜访葛繁,葛繁说:“我起初每天做一两件利于他人的事,有时两三次,有时多达十几次。如今四十年了,未曾稍有废弃。”那人又问什么是利于他人的事。葛繁指着坐凳说:“这凳子放歪了,就会妨碍别人的脚,我把它摆正;如果有人口渴,我给他一杯水,这些都是利于他人的事。从卿相到乞丐,都可以这样做。坚持做久了,才有益处。”
袁了凡说:有财有势的人,积福容易。容易却不去做,是自暴自弃;容易且更加去做,是锦上添花。无财无势的人,积福困难。困难却不去做,是自甘堕落;困难却肯去做,是一当百。
薛西原喜好施舍。有人生病,他亲自挑选药方、配药。曾经脱下棉衣给受冻的人穿。有人说:“怎么能救济每一个人呢?”他说:“只要不辜负这颗心罢了。”又说:“天地间的福禄,如果不存些忧虑勤勉、警惕戒惧的心,就聚不来;如果不做些救济他人、利于万物的事,就消不去。”
林和靖说:花费大量金钱换取一时的快乐,哪里比得上散财去救活冻饿的人?身处宽敞华丽的房屋之中,哪里比得上给寒士提供一席之地遮风避雨?
樵说:上天不能使每家每户都明白道理,所以让贤人教导众人的愚昧;上天不能使每家每户都衣食充足,所以让富人救济众人的贫困。
高忠宪说:过去说科举功名,动不动就说一半靠积阴德,一半靠读书。然而阴德不仅仅是分财给人,而是孜孜不倦,只以救人济人为事。做得久了,这种意念纯熟,一动念头就是善念,这才是阴德。这就是仁心。仁心充足,仁术广泛施予,各种吉祥都会聚集,科举功名也就在其中了。
家训说:世间的好事,没有比得上救难怜贫的。如果不遭天灾祸患,施舍能费多少钱财呢?所以救济他人不在于花费自己大量的钱财,只要心存方便。残羹剩饭,也可以救人的饥饿;破衣败絮,也可以救人的寒冷。酒席上省下一两道菜,馈赠时省下一两件器物,衣服少置一两套,多余的东西省去一两件,切切实实为穷人算计,存些盈余,用来救济他人的急难。去掉无用的东西可以成就大用,积累小恩惠可以成就大德行。这是行善中的一大功课。
范文正公在淮扬任职时,有位孙秀才前来拜访。范文正公资助他一千钱。第二年孙秀才又来拜访,又资助一千钱。于是问孙秀才为何如此急切。孙秀才愁苦地说:“母亲年老,没有赡养的费用,如果每天能得到百钱,那么饮食就足够了。”范文正公说:“我为你补上学职,每月可得三千钱来供养母亲,你能安心治学吗?”孙秀才大喜。十年后有了孙明复先生,以《春秋》授徒,道德高迈。朝廷召见他,就是以前索取资助的那个人。范文正公于是感叹贫困拖累人,即使才如明复,尚且将要沉沦,何况那些才能不如他的人呢?
某康公担任刑部主政时,住在监狱中,详细查访各囚犯,发现情罪相当且无辜的有若干人,秘密上疏陈述此事,禀报堂官。后来临审时,堂官摘取他的话询问各囚犯,没有不承认的。释放了冤屈的十余人,一时间京城都颂扬尚书的明察。
朱子说:读书就要切实探究其中的道理,行事就要切实履行其中的规范。念念向前,不轻易自我宽恕,那么在我自身虽然非常孤高,但与他人原本没有干预,又何必私下过度忧虑计较,而陷入同流合污的地步呢?
程子说:人厌恶多事,世事虽然多,但都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去做,更教谁去做?先辈说:一味不耐烦,是求学者的通病。日常应酬,虽然极其鄙俗琐碎,能从这里寻出一团精细的光景,才是学问工夫。如果只是逃避事务、逃避他人,自己图谋安静,这是自暴自弃的极致。
真西山说:赵文子的贤能,出于天资,却未曾用学问来辅助,所以志向不能驾驭意气。年纪还没到八十岁,就显露出怠慢的样子。他比起毕公弼四代都能勤勉于小事,卫武公过了九十岁仍用礼仪来防范自己,相差多么遥远啊。这没有别的原因,有理义来涵养内心,那么即使年老,神明也不衰退;如果不这样,就会因安逸而昏聩,因伤害而败坏,没到老年就已经衰退了。
黄陶庵说:生活在太平盛世,不知道有丧乱之祸;处在庙堂的安逸中,不知道有战阵的危险;保有丰厚的俸禄,不知道有耕种收割的辛苦;居于官吏百姓之上,不知道有役使的劳累。所以难以应对事务、治理世事。
陈几亭说:“忧勤惕厉”四个字,反过来就是“般乐怠敖”。大圣大贤,只是忧勤;乡人鄙夫,只是般乐。百姓安宁、物产丰富,只因为忧勤;纲纪解体、法度松弛,只因为般乐。不仅如此,士子学习举业,一心铸就,也是忧勤;断续无成,也是般乐。四民温衣饱食,也在忧勤;破家丧身,也在般乐。这八个字贯通上下,从舜禹到路人,从帝王到平民,人在世上,不有益于养生,必有益于教化。不然,就是天地间的一个蛀虫。贫贱中闲游是小蛀虫,富贵中享乐是大蛀虫。
王阳明说:人在仕途
。比之退处山林时。其工夫之难十倍。非得良友时时警发砥砺。则其平日志向。鲜有不潜移默夺。弛然日就于颓靡者。
译比起退隐山林之时,其用功之艰难要增加十倍。如果不是有良友时时警醒启发、切磋砥砺,那么他平日的志向,很少有不会在潜移默化中被改变夺取,松懈地日渐走向颓废萎靡的。
陆象山云。吾家合族而食。每轮差子弟管库三年。某当其职。所学大进。可知学者于烦冗事务劮。皆是进德修业之处。不可错过。
周文襄公忱。巡抚江南。诸郡钱谷巨万。一屈指无遗算。尝为册。厯记日所行事。及阴晴风雨。有告报辄据讯诘。人莫能欺。每出会计。视地丰凶事。缓急为张弛。调剂变通。民无逋负。官无后累。
三吴赋繁事宂。人皆云官斯地者。止能主持大纲。不能亲及细务。殊不知人多智巧。事多变幻。细事不理。酿成大事。故以细而实大也。惟耐烦乃能不烦。畏事益觉事多。周文襄所以为不可及。
范文正用士。多取气节。而阔略细故。辟置幕客。多取居谪籍者。或疑之。公曰。人有才能而无过。朝廷自应用之。若其实有可用之才。不幸陷于吏议深文。不因事起之。遂为废人矣。公尝称诸葛武侯能用度外人。然后能周大事。
或问奏议似属空言。比见之行事者。善力得无减乎。袁了凡曰。善念满时。鬼神已知。况行事所以施济下民。奏议所以转移主意。一人有庆。四海永赖。其为福德。宁可计算。言事及覆旨者。但实以天下生全。万世太平为心。则婉转恳至。自有效验。锄邪扶正。自有神鉴。不然而矜名负气。致天子愎谏。权贵褊心。其害事亦正不少。此皆直道。犹恐有失。若借事权以报私怨。植邪党以排正人。逢主意而希奥旨。则更不可言矣。
了凡先生。以祸福训世。以功过律官。故于善念充满。鬼神鉴察。谆谆及之。实至理。非报应也。
齐昭帝斩人于前。问王晞曰。此人合死否。对曰。罪实合死。但恨不得死地。臣闻刑人于市。与众弃之。殿廷非杀戮之所。帝改容曰。自今当为王公改之。
魏征与上语教化。征曰。久安民骄佚。佚则难教。久乱民愁苦。苦则易化。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还。人渐浇漓。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耶。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顾所行何如耳。上卒从征言。天下大稔。斗米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只二十九人。帝谓魏征曰。此行仁义之效也。惜不令封德彝见之。又尝上十渐疏。谓帝渐不克终。帝以疏列为屏障。时时观省。至文宗时。孙魏謩复为相。令献其祖笏。以比甘棠云。
刘晏领盐铁转运使。尽得诸道利弊。尝言士有爵禄。则名重于利。吏无荣进。则利重于名。故检劾出纳。一委士人。吏惟奉行文书而已。
又曰。王者爱人。不在赐予。当使之耕耘织纴。常岁平敛之。荒年蠲救之。又时其缓急而先后之。州县荒歉有端。先令蠲某物。贷某户。民未及困。而奏报已行。盖善治病者。不使至危惫。善救灾者。不坐待赈给也。
薛一良疏曰。自古有文臣不爱钱之语。试思何处非用钱之地。何官非爱钱之人。论者俱咎守令不廉。然守令亦安得廉。俸薪几何。上司督取几何。非从天降地出。而欲守令之廉得乎。惟逮其己甚者。使诸臣惧钱为祸。庶几其不爱耳。
王阳明云。今人病痛。大段只是傲。千罪万恶。皆从傲上来。傲则自高自是。不肯屈下。傲之反为谦。谦字便是对证之药。非但外面卑逊。须是中心恭敬。常见自己不是。真能虚己受人。尧舜只是谦到至诚处。便是允恭克让。温恭允塞也。
吕犹龙曰。刘忠宣理边饟之法诚善。然使不召边上父老。日夕讲究。如何得知。能如此虚心访问。实心从善。何官不治。何事不济。
高忠宪曰。贫贱之心歉。富贵之气盈。心歉者善言易入。气盈者惟佞谀可投。二者之闲。相去远矣。在易大过之九三。以过刚而自用。其爻曰。栋桡凶。六二以虚中而取人。其爻曰。或益之十朋之龟。夫子曰。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或益之。自外来也。夫天下惟外来之益。其益无方。至于使人不可以有辅。凶可知矣。
郑人游乡校以论执政。然明劝子产毁乡校。子产曰。夫人朝夕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恶者。吾则
译陆九渊说:“我家全族共同吃饭,每次轮流派遣子弟管理仓库三年。我担任这个职务时,学问大有长进。由此可见,学者在繁杂冗杂的事务中,都是增进品德、修习学业的地方,不可错过。”
周忱(周文襄公)巡抚江南时,各郡的钱粮数以万计,他只需屈指一算,没有遗漏。他曾经制作册子,详细记录每天所做的事以及阴晴风雨的情况。有人告发举报,他就依据记录进行查问,没有人能够欺骗他。每次进行财务核算,他根据土地的丰歉、事情的缓急来调整政策,灵活变通。百姓没有拖欠的赋税,官府没有遗留的负担。
三吴地区赋税繁重、事务繁杂,人们都说治理这个地方的人,只能主持大体方针,不能亲自处理细微事务。却不知道人多智巧,事情多变,细微的事情不处理,就会酿成大祸。所以看似细微实则重大。只有能忍耐烦琐,才能不感到烦琐;畏惧事情,反而会觉得事情更多。周忱之所以令人不可及,原因就在于此。
范仲淹(范文正公)任用士人,多选取有气节的人,而忽略细枝末节。他征召幕僚,多选取被贬谪的人。有人对此表示疑惑,范仲淹说:“人有才能而没有过错,朝廷自然应该任用他。如果确实有可用之才,不幸陷入官吏严苛的法律条文之中,如果不趁机起用他,他就成为废人了。”范仲淹曾经称赞诸葛亮能够任用体制外的人,然后才能成就大事。
有人问:“奏议似乎属于空话,比起实际做事,善的力量难道不会减少吗?”袁了凡说:“善念充满时,鬼神已经知道了。何况行事是为了救济下层百姓,奏议是为了转变君主的心意。一人有福,四海依赖。这种福德,哪里可以计算呢?议论政事以及回复圣旨的人,只要真心以天下百姓的生存、万世的太平为心,那么言辞委婉恳切,自然会有效验。铲除邪恶、扶持正义,自有神明鉴察。如果不这样,而是为了博取名声、逞强好胜,导致天子刚愎自用、权贵心胸狭隘,那么对事情的损害也不小。这些都是正直之道,还恐怕有失误。如果是借职权报私怨,培植邪党排斥正人,迎合君主心意以窥探隐秘旨意,那就更不可说了。”
袁了凡先生,用祸福来训诫世人,用功过来约束官员。所以对于善念充满、鬼神鉴察这一点,反复提及,实在是至理,并非只是报应。
齐昭帝在殿前斩杀犯人,问王晞说:“这个人该死吗?”王晞回答说:“他的罪确实该死,只是可惜死的地方不对。我听说在闹市行刑,是让众人共同唾弃他。殿庭不是杀戮的地方。”齐昭帝改变脸色说:“从今以后应当为你们王公改变这种做法。”
魏征与皇上谈论教化,魏征说:“长久安定,百姓就会骄傲放纵;放纵就难以教化。长久动乱,百姓就会愁苦;愁苦就容易教化。”皇上非常认同。封德彝反对说:“夏商周三代以来,人心逐渐浇薄,所以秦国依靠法律,汉朝杂用霸道,是想教化而不能,难道是能够教化而不愿意吗?”魏征说:“五帝三王,不更换百姓就能教化,只看他们实行的是什么罢了。”皇上最终听从了魏征的话。天下大丰收,一斗米不过三四钱,全年判处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皇上对魏征说:“这是施行仁义的效果。可惜不让封德彝看到。”魏征又曾经上《十渐不克终疏》,说皇上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皇上把疏文列为屏障,时时观看反省。到了唐文宗时,孙魏謩再次担任宰相,让人献上他祖父的笏板,用来比作甘棠遗爱。
刘晏担任盐铁转运使,完全了解各道的利弊。他曾经说:“士人有爵位俸禄,那么名声重于利益;小吏没有荣耀晋升,那么利益重于名声。所以检查稽核、收支出纳,全部委托给士人,小吏只奉行文书罢了。”
他又说:“君王爱护百姓,不在于赐予,应当让他们耕种纺织,平常年份公平征收,荒年减免救济,又根据事情的缓急先后处理。州县荒歉有迹象时,先下令减免某项赋税,借贷给某户百姓。百姓还未陷入困境,奏报已经施行。大概善于治病的人,不让病人发展到危重疲惫的地步;善于救灾的人,不坐等赈济施舍。”
薛一良上疏说:“自古有‘文臣不爱钱’的说法。试想哪里不是用钱的地方,哪个官员不是爱钱的人。议论的人都归咎于太守县令不廉洁,然而太守县令又怎么能廉洁呢?俸禄有多少,上司督促索取有多少。如果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从地里长出来,却想要太守县令廉洁,可能吗?只有逮捕那些特别严重的人,让各位大臣畏惧金钱带来的祸患,或许他们才会不爱钱罢了。”
王阳明说:“现在人的毛病,大体上只是傲慢。千罪万恶,都从傲慢上来。傲慢就会自高自大、自以为是,不肯屈居人下。傲慢的反面是谦虚,‘谦’字就是对治傲慢的药。不只是外表卑逊,必须内心恭敬,常看到自己的不足,真正能虚心接受他人。尧舜只是谦虚到了至诚的地步,就是‘允恭克让’、‘温恭允塞’。”
吕犹龙说:“刘忠宣治理边防粮饷的方法确实好,但是如果不召集边上的父老,早晚探讨研究,怎么能够知道呢?能够这样虚心访问,实心采纳善言,什么官职治理不好,什么事情办不成呢?”
高忠宪说:“贫贱时心境谦抑,富贵时气势充盈。心境谦抑的人,善言容易听进去;气势充盈的人,只有谄媚的话才投其所好。这两者之间,相差很远。在《易经》大过卦的九三爻,因为过于刚强而自用,爻辞说:‘栋桡凶’(屋梁弯曲,凶险)。六二爻因为虚中而取人,爻辞说:‘或益之十朋之龟’(有人赠送价值十朋的大龟)。孔子说:‘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屋梁弯曲的凶险,是因为没有人辅助)。‘或益之,自外来也’(有人赠送,是从外面来的)。天下只有从外面来的增益,其益处没有定准,以至于使人不能有所辅助,凶险就可想而知了。”
郑国人到乡校议论执政,然明劝子产毁掉乡校。子产说:“人们早晚在那里游玩,议论执政的好坏。他们所厌恶的,我
葛守礼为陕西布政。当大计。有小吏填老病当罢。葛请留之。吏部曰。计簿出自藩司。何自忘也。葛曰。此边吏。去省远。徒取文书登簿。今见其人。方知误填。过在布政司。何可使小吏受枉。冢宰惊服曰。谁肯于吏部堂上自陈过误耶。即此可谓贤矣。
徐文贞由翰林督学浙中。年末三十。一士子用颜苦孔之卓。徐批文杜撰。置四等。此生将领责。执卷请曰。此句出扬子法言。非杜撰也。徐起立曰。本道侥幸太早。未尝学问。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一时翕然。称其雅量。
杨龟山曰。为政要威严。使事事整齐甚易。但失于不宽。便不是古人佳处。孔子言居上不宽。吾何以观之。又曰。宽则得众。若使宽非常道。圣人不只如此说了。今人只要事事如意。故觉得宽政闷人。不知权柄在手。不是使性气处。何尝见百姓不畏官人。但见官人多虐百姓耳。然宽亦须有制始得。若务宽大。则胥吏舞文弄法。不成官府。须要权常在己。操纵予夺。总不由人。尽宽不妨。
宋熙宁中新法方行。仕者皆欲投劾而归。邵康节谓诸门人故旧曰。今日正贤者当尽力之时。新法固严。能宽一分。则受一分之赐矣。
薛文清曰。为政通下情。不独是成物。亦是成己。盖我不知利在何处。弊在何处。而下以利弊输于我。故下情者我师也。通下情者。能自得师者也。不通下情。而徒恃己之聪明。则聪明之作用。反为左右之借资。故曰通下情为急。
魏庄渠曰。今世仕宦堪以庙食百世者。惟守令则然。令尤亲民矣。然百世仅一二见者何哉。卑者汨利。高者骛名。而实惠及民者寡耳。为民父母。毋谓民顽。毋嫌才短。才之短也。勤以补拙。问以求助。
高忠宪公云。州县官表率一方。宜先简俭以挽奢靡之俗。即宴会名刺。当照宪约。与本地搢绅。彼此遵行。节财用于易忽。移风俗于不觉矣。
身先作则。久久行之。自渐移易。毋遽以一时难于移易而中变也。
张居正请捐积逋。曰。所谓带征者。将累年拖欠搭配分数。与现年钱粮一并催征也。夫百姓一年所入仅足供当年之数。不幸遇荒。父母冻饿。妻子流离。现年钱粮尚不能办。岂复有余力。完累岁之积逋。有司规避参罚。往往将现年所征。挪作带征之数。名为完旧欠。实则减新收也。今岁之所减。又是将来之带征。况头绪烦多。年分混杂。不才官吏。因而猎取侵渔。夫与其敲扑穷民。以入奸贪之橐。孰若施浩荡之恩。捐与小民。而使其戴上之仁哉。
刘晏造转运船。每船破钱一千贯。或言虚费太多。晏曰。大国不以小道理经久之谋。宜留有余。以资众力。则官物坚牢矣。置十船场。专知官十员。皆足自赡。船无破坏。饟运不缺。后有杜侍御者。矫其法。止给合用实数。专知官皆冻馁。船场遂破。饟运不继。不久遂有黄巢之乱。以此知天下之大计。未尝不成于大度之君子。而败于浅见之小人。
刘晏以户口滋多。赋税自广。故其理财。常以养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日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白。使有司丰则贵籴。歉则贱粜。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应捐免救助之数。及期。晏即奏行。应民之急。不待其困毙流亡。然后赈之。由是民得安业。户口蕃息。
晏以理财为养民。一切兴作。皆久远之计。可以为法后世。有疵晏为言利臣。谓之辩言乱政可也。
余肃敏曰。人臣事君。当随事尽力。凡有建树。即近且小。亦须为百年计。又曰。大臣谋国。遇大利害。当以身任之。慎毋养交市恩。为远怨自全之地。
晋武帝平吴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兵。山涛以不宜去州郡武备。其论甚精。帝以为然。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寇盗纷起。郡国皆无备不能制。天下遂大乱。如涛言。
崔允欲尽诛宦官。上独召韩偓问之。对曰。事禁太甚。若择其尤无量者。置之于法。抚谕其余。择其忠厚者。使为
译葛守礼担任陕西布政使。正值考核官吏政绩时,有小吏因年老多病被填注应罢免。葛守礼请求留任他。吏部说:“考核簿册出自藩司,为何自己忘记了?”葛守礼说:“这是边远地区的官吏,距离省城遥远,只是照搬文书登记在簿册上。如今见到本人,才知道填注有误。过错在于布政司,怎能让小吏受冤屈?”冢宰惊讶佩服地说:“谁肯在吏部大堂上自陈过错呢?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说是贤德了。”
徐文贞从翰林院出任浙江督学。年纪未满三十。一位士子用“颜回苦于孔子卓越”的句子。徐文贞批注文章为杜撰,列为第四等。这位考生将要领受责罚,拿着试卷请求说:“这句话出自扬雄的《法言》,并非杜撰。”徐文贞起身说:“本道侥幸仕途太早,未曾学问。今天承蒙教诲很多。”改为第一等。当时人们一致称赞他的雅量。
杨龟山说:“为政需要威严,使事事整齐很容易,但失之于不宽厚,便不是古人的长处。孔子说‘居上不宽’,我凭什么观察他?又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如果宽厚不是常道,圣人不会只这样说。今人只想要事事如意,所以觉得宽厚的政令令人烦闷。不知道权柄在手,不是发泄性气的地方。何曾见过百姓不畏惧官员,只见到官员多虐待百姓罢了。然而宽厚也必须有节制才行。如果一味追求宽大,那么胥吏就会舞文弄法,官府就无法运作。必须使权柄常在自己手中,操纵予夺,全不由人,尽行宽厚也无妨。”
宋熙宁年间新法刚刚施行,做官的人都想投书辞职回家。邵康节对各位门人故旧说:“今天正是贤者应当尽力之时。新法固然严厉,能宽缓一分,百姓就受一分恩赐。”
薛文清说:“为政要通达下情,不仅是成就事物,也是成就自己。大概我不知道利益在哪里,弊端在哪里,而下属将利弊汇报给我,所以下情是我的老师。通达下情,就是能自得老师。不通达下情,而只倚仗自己的聪明,那么聪明的作用,反而成为左右近臣借机营私的资本。所以说通达下情是急务。”
魏庄渠说:“当今世代的仕宦,值得在庙堂祭祀百世的,只有守令是这样。县令尤其亲近百姓。然而百世仅见一二人,为什么呢?地位低的沉溺于利益,地位高的追求名声,而实惠惠及百姓的很少。作为百姓的父母,不要认为百姓愚顽,不要嫌弃自己才能短浅。才能短浅,用勤奋来弥补笨拙,用请教来寻求援助。”
高忠宪公说:“州县官是一方的表率,应当先以简朴节俭来挽回奢靡的风俗。即使是宴会的名帖,也应当按照宪约,与本地的士绅,彼此遵行。在容易忽视的地方节省财用,在不知不觉中改变风俗了。”
以身作则,久久实行,自然逐渐改变。不要急于因为一时难以改变而中途变更。
张居正请求免除积欠的赋税,说:“所谓带征,是将多年拖欠的赋税搭配分数,与当年的钱粮一并催征。百姓一年的收入仅够供应当年的数额,不幸遇到灾荒,父母冻饿,妻子儿女流离失所,当年的钱粮尚且不能办到,哪里还有余力,完成多年的积欠。有司为了避免参劾惩罚,往往将当年征收的钱粮,挪作带征的数额,名义上是完成旧欠,实际上是减少新收。今年所减少的,又是将来的带征。况且头绪繁多,年份混杂,无能的官吏,因而猎取侵吞。与其敲扑穷民,让钱财落入奸贪的口袋,不如施以浩荡的恩德,免除给小民,而使他们感戴上面的仁德呢。”
刘晏制造转运船,每船耗费一千贯钱,有人说虚费太多。刘晏说:“大国不因为小道理而经营长久的谋划,应当留有余地,以资助众人的力量,那么官物就坚固耐用了。”设置十个船场,专职官员十人,都足以自给自足。船只没有破坏,粮饷运输不缺。后来有杜侍御,矫枉过正地改变他的方法,只给合用的实数,专职官员都冻饿,船场于是破败,粮饷运输不继。不久就有黄巢之乱。由此知道天下的大计,未曾不成于大度的君子,而败于浅见的小人。
刘晏因为户口增多,赋税自然广增,所以他理财,常以养民为先。各道设置知院官,每十天具报州县雨雪丰歉的情况,使有司丰年则高价收购,歉年则低价出售,或者用谷物交换杂货,供应官用,以及在丰年处卖出。知院官刚见到不丰收的迹象,先申报应捐免救助的数额,到期,刘晏就奏请施行。应百姓之急,不等到他们困毙流亡,然后赈济。因此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户口繁衍。
刘晏以理财为养民,一切兴作,都是久远的计策,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有诋毁刘晏为言利之臣的,称之为辩言乱政是可以的。
余肃敏说:“人臣侍奉君主,应当随事尽力。凡有建树,即使近且小,也须为百年计。”又说:“大臣谋国,遇到大利害,应当以身任之。千万不要养交市恩,作为远怨自全之地。”
晋武帝平定吴国后,诏令天下罢免军役,州郡全部去掉军队。山涛认为不应当去掉州郡的武备,他的论断很精辟。皇帝认为对,但不能采用。等到永宁之后,寇盗纷起,郡国都没有防备不能制止,天下于是大乱,正如山涛所言。
崔允想尽诛宦官,皇上只召韩偓问他。回答说:“事情禁止太甚。如果选择其中特别无度的,置于法度,安抚晓谕其余的,选择其中忠厚的,让他们为
之长。有善则奖。有恶则惩。则咸自安矣。岂可尽诛耶。夫帝王之道。当以厚重镇之。公正御之。至于琐细机巧。此机生则彼机应。终不能成大功。上深以为然。
译(这是)长久的方法。有善行就加以奖赏,有恶行就加以惩罚,那么大家就都自然安分了。怎么可以全部诛杀呢?帝王的治国之道,应当用宽厚稳重来镇服他们,用公正无私来驾驭他们。至于那些琐碎的权谋巧计,这种计谋一产生,那种计谋就会随之应对,最终不能成就大的功业。皇上深深地认为这个观点是正确的。
王鬷使契丹。过真定。曹玮为总管。谓曰。君异日当柄用。愿留意边防。吾尝使人觇赵元昊。状貌异常。他日必为边患。鬷未以为然。及元昊反。边事大急。上以鬷无所建白。罢之始叹玮明识。
熙宁中。高丽入贡。所经州县。悉索地图。山川道路。形势险要。无不备要。至扬州取地图。是时丞相陈公。出守扬州。绐使者欲取两浙所供图。仿其规模供造。及图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闻。
平乐太守周祈。给饟稍迟。官军遽杀人行劫。上欲重处祈。申文定公奏曰。给饟稽迟。官军应诉之督抚。此辈闻广东厚饟。遂欲叛归。而以稽饟为名耳。今若罪祈。官军谓主官在其掌握中矣。九边军数十万。饟或迟缺。若闻风效尤。督抚务姑息以幸无事。将如唐之将帅畏偏裨。偏裨畏士卒。岂不深可虑哉。
明孝宗尝召刘大夏谕曰。事有当行当罢者。卿可以揭帖密进。大夏对曰。不敢。臣下以揭帖进。朝廷以揭帖行。是亦前代斜封墨敕之类也。陛下当远法帝王。近法祖宗。公是公非。与众共之。外付之府部。内咨之阁臣可也。如用揭帖。日久视为常规。万一匪人冒居要职。亦以此行之。害何可胜言。上称善。
张旻下令太峻。兵惧。谋为变。上召二府议之。王旦曰若罪旻。则自今帅臣。何以御众。急捕谋者。又震惊都邑。若擢旻以枢密使。解兵柄。反侧者当自安矣。上谓左右曰。王旦善处大事。
张崌崃曰。君子而贫贱。命也。使其为小人焉。昏夜乞哀。犹然贫贱也。其幸而为君子。则其自取也。小人而富贵。命也。使其为君子焉。进礼退义。犹然富贵也。其不幸而为小人。则亦其自取也。
为君子。为小人。总在人之自取。并不关乎命。故圣人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所谓小人枉自做小人。君子乐得做君子。
高景逸曰。滋味入口经三寸舌耳。自喉以下。珍羞粗粝。同于冥然。柰何以三寸之爽。轻戕物命乎。岂惟口腹。百年光景。三寸滋味耳。有以须臾之守。垂芳百世。有以须臾之纵。遗臭万年。亦可思矣。
尹和靖应进士举。发策者。议诛元佑大臣。尹读之。慨然曰。是尚可以干禄乎哉。不对而出。归告其母。母曰。吾知汝以善养。不知汝以禄养也。伊川闻之曰。贤哉母也。
潘良贵立朝侃侃。蔡京父子令亲故道意。良贵正色谢绝之。高宗朝。吕颐浩欲引入两省。良贵即日乞休补。退语人曰。宰相进退人才。以为贤耶。自当擢用。何可握手密语。先示私恩。若士大夫受其牢笼。则他日立朝。何以展布。
张南轩曰。责己须备。人有片善。皆当取之。如晏平仲事君临政。未必皆是。然善与人交。圣人便取之。子产有君子之道四。其不合道处想多。只此四者。便是我之师。责己而取人。不惟养我之德。亦与人为善也。
冯时可曰。一事逆而心憎。一言拂而心衔。甚至经年怀之而不释。易世志之而不忘。若然者。四海之中无乐地。百年之内无泰时。
杨忠愍公曰。与人相处之道。第一要谦下诚实。同干事则勿避劳苦。同饮食则勿贪甘美。同行走则勿择好路。同睡寝则勿占床席。宁让人。勿使人让我。宁容人。勿使人容我。逐处曲尽恕道。所谓终身可行也。
士君子原不当取怨于小人。而大节所在。不宜附和。不可诡随。得失荣辱不必太认真。亦知命之大端也。○非谓人当冒险寻事。但素明此义。一旦遇大节。亦不至于专计利害。犯名义也。
人之过有从事上改者。强制于外。病根终在。善改过者。未禁其事。先格其理。如好怒。必思曰。人有不及。情所宜矜。悖理相干。于我何与。又思天下无自是之圣贤。亦无尤人之学问。行有不得。皆己之德未修。感未至也。悉以自反。则谤毁之来。皆吾磨练玉成之地矣。过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动。过安从生。正念时时现前。邪念自然污染不上。此精一之真传也。然不得执此自高自画。过无穷尽。改过岂有尽时。蘧伯
译王鬷出使契丹,路过真定。曹玮担任总管,对他说:“您将来必定掌握大权,希望留意边防。我曾派人暗中观察赵元昊,发现他相貌异常,将来必定成为边境祸患。”王鬷不以为然。等到赵元昊反叛,边境局势非常紧急,皇上因为王鬷没有提出任何建议,罢免了他。王鬷这才感叹曹玮见识高明。
熙宁年间,高丽入朝进贡,所经过的州县,都索要地图。山川道路、形势险要之处,无不详细完备。到达扬州时索取地图,当时丞相陈公出任扬州太守,欺骗使者说想要获取两浙地区提供的地图,仿照其规模来绘制。等到地图送到,全部聚集起来烧毁,并将此事详细上报朝廷。
平乐太守周祈,供给军饷稍微迟缓,官军立刻杀人抢劫。皇上想要严厉惩处周祈,申文定公上奏说:“供给军饷迟延,官军应当控告督抚。这些人听说广东军饷丰厚,于是想叛逃回去,只是以军饷迟延为借口罢了。现在如果治周祈的罪,官军就会认为主官在他们掌控之中了。九边军队有数十万,如果军饷有时迟延短缺,他们闻风效仿,督抚务必姑息养奸以求无事,这将如同唐代将帅畏惧偏裨,偏裨畏惧士卒一样,难道不是非常值得忧虑的吗?”
明孝宗曾召见刘大夏,告诉他说:“事情有应当施行或罢免的,你可以用揭帖秘密进言。”刘大夏回答说:“不敢。臣下用揭帖进言,朝廷用揭帖行事,这也是前代斜封墨敕那一类的事情。陛下应当远法帝王,近法祖宗,公正地判断是非,与众人共同商议。对外交给府部,对内咨询阁臣就可以了。如果使用揭帖,时间久了视为常规,万一奸邪之人占据要职,也以此行事,危害哪里说得完呢?”皇上称赞他说得好。
张旻下令过于严酷,士兵恐惧,谋划作乱。皇上召见二府大臣商议此事。王旦说:“如果治张旻的罪,那么从今以后,统帅大臣如何驾驭众人?如果急忙逮捕谋划者,又会惊动都城。如果提拔张旻为枢密使,解除他的兵权,不安分的人自然会安定下来。”皇上对左右侍从说:“王旦善于处理大事。”
张崌崃说:“君子贫穷卑贱,是命运使然。假使让他成为小人,在昏暗中乞求哀怜,依然贫穷卑贱。他幸运地成为君子,那是他自己修来的。小人富贵,是命运使然。假使让他成为君子,进退合乎礼义,依然富贵。他不幸成为小人,那也是他自己修来的。
成为君子,成为小人,全在于人自己的选择,并不关乎命运。所以圣人说:‘不了解命运,就无法成为君子。’所谓小人白白做了小人,君子乐意做君子。”
高景逸说:“滋味入口,只经过三寸舌头罢了。从喉咙以下,珍馐美味与粗劣食物,感觉都是一样的麻木。为什么要因为三寸舌头的快感,轻易杀害生灵呢?岂止是口腹之欲,百年光阴,也不过是三寸滋味而已。有人凭借片刻的坚守,留下百世芳名;有人因为片刻的放纵,遗臭万年。这也值得深思啊。”
尹和靖参加进士考试,出题者议论诛杀元佑年间的大臣。尹和靖读后,感慨地说:“这还能用来求取禄位吗?”没有答题就出来了。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我知道你是靠善行养育我,不知道你是靠禄位养育我。”伊川先生听说后说:“贤德的母亲啊。”
潘良贵在朝廷上刚直不阿。蔡京父子让亲戚故旧传达意旨,潘良贵严肃地拒绝了他们。高宗朝时,吕颐浩想引荐他进入两省任职,潘良贵当天就请求退休补缺。退朝后对人说:“宰相进退人才,如果认为贤能,自然应当提拔任用,怎么可以握手密谈,先显示私恩?如果士大夫受其笼络,那么将来在朝廷任职,如何施展抱负?”
张南轩说:“责备自己必须完备,别人有一点善行,都应当吸取。比如晏平仲侍奉君主、处理政务,未必都是对的,但他善于与人交往,圣人就采纳这一点。子产有君子之道四条,他不符合道的地方想必很多,仅凭这四条,就是我的老师。责备自己而吸取别人的长处,不仅修养自己的德行,也是与人为善。”
冯时可说:“一件事违背心意就心生憎恶,一句话触犯就心生怨恨,甚至多年怀恨不释,换了一代还铭记不忘。像这样的人,四海之中没有快乐的地方,百年之内没有安泰的时候。”
杨忠愍公说:“与人相处的道理,第一要谦卑诚实。共同做事就不要回避劳苦,共同饮食就不要贪恋甘美,共同行走就不要挑选好路,共同睡觉就不要占据床席。宁愿让人,不要让人让我;宁愿容人,不要让人容我。处处尽量做到恕道,这就是终身可以践行的。”
士人君子原本不应当招致小人的怨恨,但在大节所在时,不应当附和,不可诡诈跟随。得失荣辱不必太认真,这也是了解命运的大端。○并不是说人应当冒险找事,只是平时明白这个道理,一旦遇到大节,也不至于专门计较利害,违背名义。
人的过错有从事上改正的,强制于外,病根终究还在。善于改过的人,未禁止其事,先格其理。比如喜好发怒,一定要想:别人有不及之处,情理上应当怜悯;违背道理来干扰我,与我有什么关系?又想天下没有自以为是圣贤的人,也没有责怪别人的学问。行为没有达到预期,都是自己的德行未修,感化未至。全部自我反省,那么诽谤毁谤的到来,都是我磨练玉成的地方。过错有千端,都由心造。我的心不动,过错从哪里产生?正念时时现前,邪念自然沾染不上。这是精一的真正传承。然而不能执着于此而自高自限,过错无穷尽,改过哪有尽头。蘧伯
江阴张畏岩。积学工文。揭榜无名。大骂试官瞇目。一道者在旁微哂曰。相公文必不佳。张怒曰。汝不见我文。乌知不佳。道者曰。作文贵心平气平。今听骂詈之词。不平甚矣。文安得工。张屈服。就而请教。道者曰。命不该中。文虽工无益也。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功。而又加意谦谨。何福不可求。张曰。我贫儒也。安得钱来行善事。积阴功乎。道者曰。善事阴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无量。即如谦虚一节。并不费钱也。张由此感悟。折节自持。后登高选。人行一善事。止于本身增一功德。若劝化得一人为善。则世界上遂多一善人。若劝化一恶人为善。则世界上少一恶人。又多一善人。其人又可转相劝化。以至于千百人。若笔之于书。直可劝化千百世。善根流传。永无穷尽。虽然。有其本焉。言者。心之声也。心诚则人动。心通则人格。心平则人理。不然。本之不正。晓晓焉。穷先贤之绪论。忝流辈之指南。岂惟人掩耳而过之。正犯太上所训口是心非之戒耳。
◆王朗川汇纂忠敬录 【 名之鈇号朗川湖南湘阴人】
谨按圣门论为臣者。曰事君以忠。忠者。尽心而不敢欺之谓也。又曰敬其事而后其食。敬者小心而不肯苟之谓也。夫伦类甚众。无时无事。不当尽心。不独事君也。然臣之于君。分则尊而地则远也。势虽严而情或疏也。其尽心与否。一时无从见得。故事君莫要于尽心。则莫要于忠也。至于天颜咫尺。靖共匪懈。平时致敬。犹属空言。故必曰敬其事。而后敬为实在。于事有济。予向详玩圣言。考古证今。忠而属于事君。敬而征之于事。乃切当不易之论。未有事不尽心。而可以言事君者。未有于事不敬。而空言小心。可以言敬君者也。湘南王君朗川。与其弟观察玉??也。潜心励学。著书训世。所辑言行汇纂。有忠敬一门。录先儒名臣言行。深得此意。予于别集中有切于忠君敬事者。亦采录之。所冀未仕之学者。先端其志趋。认真路径。戒欺求慊。毋涉虚言饰美之恶习。及乎筮仕。随地随事。尽心矢敬。杜绝欺慢。勉为公忠励翼之纯臣。纵遇合不能一辙。而于心不敢欺。于事不肯苟。亦可以无忝臣道矣。
廉希宪立朝谠正。世祖常令受帝师僧八思戒。希宪对曰。臣已受孔子戒。世祖曰。汝孔子亦有戒乎。希宪曰。为臣当忠。为子当孝。孔子之戒。如是而已。
江公望谓右司谏陈佑曰。榻前一砖之地。是人臣对君父极言天下事去处。惟上不欺天。中不欺君。下不欺心。则可免戾。佑他日为上诵之。上以为名言。
官不论大小内外。文武大臣。位尊望重。担荷非轻。即一州一县。各司钱谷刑名重寄。闲曹杂职。各有地方职守。应行事宜。重禄以养之。恤尔身家也。忠信以待之。开诚布公也。恩荣福荫。上及父母。下逮妻孥。高厚宏慈。捐糜踵顶。不足云酬。而乃忍于欺。敢于欺。于汝安乎。乘此一点不安之心。就是可转之机会。若能警惕创惩。洗濯此心。勉供厥职。迷途之复。天地神明。其共鉴之。否则恬不知耻。良心汨没。忍于欺。敢于欺。而且安于欺。孟子所云夜气不足以存者。必斯人也。
人臣之事君者。一念耳。所以分其念。使不顾君父者。有数端焉。曰身家。曰爵位。曰权势。曰恩怨。曰名誉。惟忠则尽其心而无欺。无欺则至诚。至诚则可以感天地。动鬼神。尚何有数端之私。得而闲之哉。
朱子曰。凡古圣贤说性命。皆是就实事上说。如言尽性。便是尽得此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之道。言养性。便是养得此道而不害。至微之理。至着之事。一以贯之。略无余欠。非虚语也。
又曰。人固有终身为善而自欺者。须是要打迭得净。即如事君者。非不日行好事。但沽名钓誉。掠美市恩。隐君之德。扬己之休。皆不忠之罪也。
古之人有事势难以直陈。而纡回迁就其词以感动之者。此其旁引曲喻。审几观变。有胆有智。不无微权。但聪明智巧。甚
译江阴张畏岩,积累学问,擅长写文章,但科举放榜时名字不在其中,便大骂考官眼瞎。一位道士在旁边微微冷笑说:“先生的文章一定不好。”张畏岩愤怒地说:“你没看过我的文章,怎么知道不好?”道士说:“写文章贵在心态平和、气息平稳。现在听你骂人的言辞,极不平静,文章怎么能写好?”张畏岩心服口服,上前请教。道士说:“命中注定不该考中,文章即使写好也没有用。决定命运的是天,确立命运的是自己。努力行善事,广泛积累阴德,再加上注意谦虚谨慎,什么福气求不到呢?”张畏岩说:“我是贫穷的读书人,哪里有钱来行善事、积阴德呢?”道士说:“善事和阴德,都是由心造作的。常存这颗心,功德无量。就像谦虚这一条,并不花钱。”张畏岩由此感悟,改变志向,自我约束。后来考中高科。一个人做一件善事,只在自己身上增加一份功德;如果劝化一个人向善,那么世界上就多了一个善人;如果劝化一个恶人向善,那么世界上就少了一个恶人,又多了一个善人。这个人又可以转相劝化,以至于千百人。如果把这些写进书里,简直可以劝化千百代人。善根流传,永无穷尽。虽然如此,却有根本所在。言语,是心的声音。心真诚,人就会感动;心通达,人就会信服;心平和,人就会讲理。不然的话,根本不正,喋喋不休地穷尽先贤的论述,充当同辈的指南,岂止是人们掩耳走过,正是犯了太上老君所训诫的口是心非的忌讳。
◆王朗川汇纂《忠敬录》【名字叫王朗川,湖南湘阴人】
我谨按:圣人门下谈论做臣子的,说侍奉君主要以忠诚。忠诚,就是尽心竭力而不敢欺骗的意思。又说“先敬重其事,后享受其禄”。敬重,就是小心谨慎而不肯苟且的意思。人伦关系很多,无时无事,不应当尽心,不仅仅是在侍奉君主时。然而臣子对于君主,名分上尊贵而地位上疏远,形势虽然严峻而情感或许疏淡。其是否尽心,一时无法看出来。所以侍奉君主没有比尽心更重要的,而没有比忠诚更重要的。至于在君主面前近在咫尺,恭敬谨慎不懈怠,平时表示敬意,还属于空话。所以必须说敬重其事,然后敬意才实在,对事情有帮助。我以往详细玩味圣人的言语,考证古代印证现在,忠诚属于侍奉君主,敬重体现在做事上,这是切当不易的论点。没有做事不尽心,却可以说侍奉君主的;没有在事情上不敬重,却空谈小心,可以说敬重君主的。湘南王君朗川,和他的弟弟观察玉??,潜心励学,著书训世。所辑录的言行汇纂,有忠敬一门,录下先儒名臣的言行,深得此意。我在别集中有切合忠君敬事的,也采录其中。希望未做官的学者,先端正志向趋向,认清路径,戒除欺骗以求心安,不要沾染虚言饰美的恶习。等到做官后,随地随事,尽心矢敬,杜绝欺慢,勉力成为公忠励翼的纯臣。纵然遭遇不能一致,但在心里不敢欺骗,在事情上不肯苟且,也可以不辱没臣子的道义了。
廉希宪在朝廷立身正直,世祖常让他接受帝师僧八思巴的戒律。廉希宪回答说:“臣已接受孔子的戒律。”世祖说:“你的孔子也有戒律吗?”廉希宪说:“做臣子应当忠诚,做儿子应当孝顺。孔子的戒律,就是这样罢了。”
江公望对右司谏陈佑说:“榻前一块砖的地方,是人臣对君父极言天下大事的地方。只有上不欺骗天,中不欺骗君主,下不欺骗良心,才可以避免罪过。”陈佑后来为皇上诵读这番话,皇上认为是名言。
官职不论大小内外,文武大臣,地位尊贵声望重,担子不轻。即使是一州一县,各司钱粮刑名重任,闲曹杂职,各有地方职守,应办事宜。用厚禄来供养他们,是体恤你们的身家。用忠信来对待他们,是开诚布公。恩荣福荫,上及父母,下及妻儿。高厚宏大的慈爱,粉身碎骨不足以报答。却忍心欺骗,敢于欺骗,你们心安吗?乘着这一点不安的心,就是可以转变的机会。如果能警惕惩戒,洗涤这颗心,勉力供职,迷途知返,天地神明,会共同鉴察。否则恬不知耻,良心淹没,忍心欺骗,敢于欺骗,而且安于欺骗。孟子所说的夜气不足以保存的,一定是这种人。
人臣侍奉君主,只是一念之差。所以分散这一念,使不顾君父的,有几种原因:一是身家,二是爵位,三是权势,四是恩怨,五是名誉。只有忠诚才尽心而无欺骗,无欺骗就至诚,至诚就可以感动天地,震动鬼神,还有什么几种私心,能来阻隔呢?
朱子说:“凡是古圣贤说性命,都是在实事上说。比如言尽性,就是尽得这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之道;言养性,就是养得这道理而不损害。至微的道理,至明显的事情,一以贯之,略无余欠,不是虚话。”
又说:“人确实有终身为善而自欺的。必须打扫干净。就像侍奉君主的人,不是不每天行好事,但沽名钓誉,掠美市恩,隐藏君主的德行,宣扬自己的美名,都是不忠的罪过。”
古时候的人有事势难以直陈,而迂回迁就言辞来感动君主的,这种旁引曲喻,审察机微观察变化,有胆有智,不无细微权变。但聪明智巧,甚
难效嚬。一味老实头干去。亦可幸告无罪。且圣主明并日月。岂反受诸臣之笼络。若伺君父之意而逢迎之。则心术大坏。罪不容逭矣。
译难以效仿东施效颦。只要一味地做老实人,踏实做事,或许可以侥幸免于获罪。况且圣明的君主智慧如日月般光辉,难道反而会受群臣的蒙蔽牵制吗?如果揣测君父的心意去阿谀奉承,那么心术就大大败坏了,罪责是逃脱不了的。
莫错看了忠是惊天动地的事。圣贤论忠之道。不在气节之奇。而在义理之正。忠庸德也。只要无一事不可对人。无一念不可对君。则忠之道得矣。
潘仲谋曰。君恩最大。无论平时践土食毛。莫非皇恩。当胶庠造就。以至厯官受爵。显及祖宗。荣施三党。或待以腹心。隆以司牧。不过欲得养士报耳。身受国恩。惟知自顾身家。问心何忍。然臣道不一。为宰辅。则以格心佐治为忠。为言官。则以谏诤匡弼为忠。为刑官。则以执法平允为忠。为有司。则以爱民勤职为忠。为武臣。则以宣力靖乱为忠。当荐举。司文柄。则以为国得人为忠。事难枚举。惟务真实对君。举动一念。不为自己身家。不避豪强。不徇情面。不希冀富贵。并不求忠直声誉。或委曲济事。而非阿附。或执法不回。而非矫激。只要实有益于国计民生。且视吾君真是为尧为舜之君。不敢萌悠忽念。如是始可以报君恩。至于大节不夺。见危授命者。代不乏人。如关壮缪。张睢阳。岳武穆。文文山。于忠肃。杨椒山。其尤着也。运际坎坷。抱恨千载。固为臣子者所不忍言。亦不过了得臣子本分内事。然撑万古之纲常。存两闲之正气。又不仅食人之禄。死人之事云尔也。
吕东莱曰。君臣之闲。不是不可说话。此皆士大夫爱身太重。量主太浅。
虚斋蔡氏曰。臣事君以忠。当统论平时。不必拟到仗节死义处。
黄东发曰。随分尽职。遇事尽心。自无患得患失之念。何处不是安心奉职之地。
每日一两时焚香静坐。及清夜平心自思。省察考验其当理与否。凡莅民处事。存心发言。不得罪于天。即不得罪于君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吾愿师曾子之三省也。
天予我以治民之责。为造福一世之人。非享福之人也。不念造福之理。事事为享福计。官署必欲华美。器用必欲精工。衣服必欲艳丽。饮食必欲甘美。且为子孙享福计。良田欲得万亩。大厦欲构千闲。珍玩必求全备。百计横索。以供享福之用。天生我为造福之人。今反为造殃之人。清夜自思。上天岂肯宽贷也。
读经书。也须会读。每见拘文牵义之腐儒。不但不晓世务。并有得罪名教者。如泰誓抚我则后。虐我则雠二句。便不可泥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岂有不是之君父哉。善乎冯氏厚斋之说曰。孟子国人寇雠之喻。可以警其君。不可以喻其臣。责善则离之论。可以告其父。不可以训其子。道理合如此讲。
寇雠之喻。可以警君。不可以喻臣。责善则离。可以告父。不可以训子。均有关于名教。其义精。其理足。发先儒所未发。可谓善读孟子也。
茅鹿门曰。人君设官分职。居深宫之中。独总其成。人臣各尽才力。大者法。小者廉。国家长治久安。此君之所以赖有臣也。
常念君所以重赖有臣。则一念不忠。一事不敬者。有负于君也。罪可逭乎。
盛治之世。大臣论道经邦。以人事君。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怨。无私植之党。无恩雠之念。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使庶官懋勤。百庶允厘。阴阳调燮。刑措兵销者。此大臣之忠也。纠四方之弊。察百司之非。引君当道而致治。为国忧远以防危。却攀援之巧。感宠锡之荣。精白乃心。致身任事。此内臣之忠也。寅亮天工。静镇远方。有利必兴。有害必除。诛锄奸宄。保乂良民。盗贼水旱之必入告。天恩盛典之必遵行。巡劾官邪。弹压宦豪者。此外臣之忠也。恩威并济。教养兼行。核吏胥之奸。烛刁顽之讼。催科知恤。力役存仁。清廉矢己。公忠御下。弗剥民膏以自奉。弗枉是非以徇情。此有司之忠也。为臣知是。而后可以答君命。故左传曰。以敬承命则不违。以恪守职则不懈。斯忠之谓夫。
如此随事効职。忠也而敬存乎其中矣。
灵璧先生曰。尝谓分谊之所定。礼义之所在也。礼义之所在。圣贤之所守也。有圣贤之守者。必能循礼义而安分谊。以贱从贵。以卑承尊。尽乎事上之道矣。
人既为臣。身
译千万不要看错了,忠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圣贤论述忠的道理,不在于气节奇特,而在于义理端正。忠是平常的德行,只要没有一件事不可对人言,没有一个念头不可对君主言,那么忠的道理就得到了。
潘仲谋说:君主的恩德最大,无论平时耕种土地、食用草木,无不是皇上的恩德。从学校培养造就,到历次做官受爵,荣耀及于祖宗,恩惠施及三族,或者以心腹相待,以地方长官重任相托,不过是想得到养士报效罢了。身受国家恩德,只知道顾惜自身家室,问心怎忍?然而臣子的道不尽相同,做宰相,就以匡正君主心志、辅佐治理为忠;做谏官,就以直言规劝、纠正偏差为忠;做刑官,就以执法公平为忠;做地方长官,就以爱护百姓、勤于职守为忠;做武臣,就以效力平定叛乱为忠;当被荐举、掌管文官选拔时,就以为国家得到人才为忠。事情难以一一列举,只务必真实地对待君主,一举一动、一念之间,不为自己身家考虑,不畏惧豪强,不徇私情,不希冀富贵,甚至不求忠直的声誉。有时委曲求全以成就大事,而不是阿谀附会;有时执法不回避,而不是矫揉造作。只要确实对国家民生有益,并且视我们的君主真是尧舜那样的君主,不敢生出丝毫轻忽的念头,这样才可以报答君恩。至于大节不丧失、面临危难献出生命的,历代不乏其人,如关羽、张巡、岳飞、文天祥、于谦、杨继盛,尤其著名。命运坎坷,抱恨千载,固然是做臣子的所不忍言说的,也不过是尽到了臣子本分内的事罢了。然而支撑万古的纲常,保存天地间的正气,又不仅仅是吃人家的俸禄、死人家的事那么简单。
吕东莱说:君臣之间,不是不可以说话,这都是士大夫爱惜自身太重,估量君主太浅。
虚斋蔡氏说:臣子侍奉君主以忠,应当统论平时的表现,不必设想在持节死义的地方。
黄东发说:随本分尽职,遇事尽心,自然没有患得患失的念头,哪里不是安心奉职的地方。
每天抽一两小时焚香静坐,以及在清静的夜晚平心自思,省察考验自己的言行是否合乎道理。凡是治理百姓、处理事务,存心发言,不冒犯上天,也就是不冒犯君主了。有错就改,无错就勉励自己,我愿以曾子的“三省”为师。
上天赋予我治理百姓的责任,是做造福一世之人,不是做享福之人。不念造福的道理,事事为享福打算,官署必定要华美,器具必定要精工,衣服必定要艳丽,饮食必定要甘美,而且为子孙享福打算,良田想要得到万亩,大厦想要建造千间,珍玩必定要齐全完备,百计横征暴敛,以供享福之用。上天生我本是造福之人,如今反而成了造殃之人,清夜自思,上天岂肯宽贷呢。
读经书,也须会读。每见拘泥文字、牵强附会的腐儒,不但不通晓世务,甚至有得罪名教的。如《泰誓》中“抚我则后,虐我则雠”两句,便不可拘泥。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哪有不是的君父呢?冯氏厚斋说得好:孟子“国人寇雠”的比喻,可以用来警示君主,不可以用来比喻臣子;“责善则离”的议论,可以用来告诫父亲,不可以用来训导儿子。道理应当这样讲。
“寇雠”的比喻,可以警示君主,不可以比喻臣子;“责善则离”,可以告诫父亲,不可以训导儿子,都关系到名教,其义精微,其理充足,阐发了先儒所未阐发的,可谓善于读《孟子》。
茅鹿门说:君主设立官职、分配职责,居于深宫之中,独自总揽全局,臣子各尽才力,大的方面守法,小的方面廉洁,国家长治久安,这就是君主之所以依赖臣子的原因。
常念君主之所以看重依赖臣子,那么一念不忠,一事不敬,就是有负于君主,罪过能逃避吗?
在太平盛世,大臣议论治国大道,以人事侍奉君主,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怨,没有私植的党羽,没有恩仇的念头,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使众官勤勉,百事治理得当,阴阳调和,刑罚搁置、兵器销熔,这是大臣的忠。纠察四方的弊端,考察百官的过失,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以致治,为国家忧虑长远以防危,拒绝攀援的巧诈,感激宠赐的荣耀,精诚洁白其心,投身任事,这是内臣的忠。恭敬地辅助天工,安静地镇守远方,有利必兴,有害必除,诛锄奸邪,保护善良百姓,盗贼水旱必定入告,天恩盛典必定遵行,巡视弹劾官邪,弹压宦官豪强,这是外臣的忠。恩威并济,教养兼行,核查吏胥的奸诈,洞察刁顽的诉讼,催征赋税知道体恤,力役存有仁爱,清廉自守,公忠御下,不剥削民脂民膏以自奉,不枉曲是非以徇私情,这是地方长官的忠。做臣子的知道这些,然后才可以回答君命。所以《左传》说:以恭敬承受命令就不违背,以恪守职责就不懈怠,这就是所谓的忠。
这样随事效职,忠在其中,敬也存于其中了。
灵璧先生说:曾经说,分谊所定的地方,就是礼义所在的地方。礼义所在的地方,就是圣贤所坚守的地方。有圣贤坚守的人,必定能遵循礼义而安守分谊,以贱从贵,以卑承尊,尽到了侍奉上级的道义。
人既然做了臣子,身
为君有。非己之所可私也。身非我有。与君所用之人。尚何畛域之不化哉。故凡为朝廷倚重者。其同乎己。异乎己。不计也。知其能佐乎朝廷而巳矣。其怨于我。欢于我。亦不计也。知其能益乎朝廷而巳矣。此臣之职。即忠之义也。
译作为臣子,应当明白国家是君主的,并非自己可以私自占有的。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对于君主所任用的人,又怎么会有界限隔阂不能消除呢?所以凡是受到朝廷倚重的人,对于与自己意见相同或不同的人,都不去计较,只考虑到他们能否辅佐朝廷罢了;对于对自己怨恨或欢喜的人,也不去计较,只考虑到他们能否对朝廷有益罢了。这就是臣子的职责,也就是忠的含义。
小人亦是天地所生。决无尽灭之理。但当正己。令其自服。尤须虚心。令其自平。一涉矜张忿激。便触出许多不肖来。于国事无益。而地方亦滋扰害。
君子待小人不恶而严。人不仁而疾之巳甚。以至于乱。君子亦不能无过。
韩魏公。临大节。处危疑。苟利国家。知无不为。若湍水之赴深壑。无所畏避。或谏曰。公所为诚善。然万一蹉跌。身不自保。恐家无处所。公叹曰。是何言也。人臣尽力事君。死生以之。顾事之是非何如耳。至于成败。天也。岂可预忧其不成。遂辄不为哉。席啸滨曰。观公言。则知古今国事。败坏于人臣之瞻前顾后。保身全家者。盖不知几何也。
州县办一事。而希图草率结案。大僚题奏事件。而朦混含糊。皆非忠也。其不敬莫大于此。
孔光事成帝。凡典枢机十余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问。据经而对。不希旨苟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固争。徐图启沃。以是久而相安。时有所言。辄削草藁。以为彰主之过。以诩忠直。人臣大罪也。 有所荐举。惟恐其人之闻知。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光嘿然不应。更答以他语。其不泄如是。
韩魏公与范希文韩彦国同在西府。上前争事。下殿不失和气。当时三人正如推车子。盖其心期于车行而巳。岂为己哉。
不言省中树。议事如推车。在当日以为偶然。今巳成千载佳话。大臣不如此。不足以见其公忠无私也。
武后谓狄仁杰曰。卿在汝有善政。然有谮卿者。欲知之乎。谢曰。陛下以为过。臣当改之。以为无过。臣之幸也。谮者乃不愿知。后叹其长者。
数语得理得体。有识有量。不仅长厚而巳也。
韩魏公为谏官三年。所存谏藁。欲敛而焚之。以效古人谨密之义。然恐人主从谏之美。后无以见。乃集七十余章。曰谏垣存藁。自序于其首。大略曰。谏主于理。而以至诚感之。此一言足为臣子进言之极则。
焚谏藁而不以彰君之过。存谏章而见从谏之美。义各有取。无非忠君爱国至意。
欧阳公在翰林。仁宗一日见御阖春帖子。读而爱之。问左右曰。欧阳修之词也。悉取宫中诸帖阅之。见其篇篇有意。叹曰。举笔不忘规劝。真侍从臣也。
即此见忠君爱国之意。乃至情。非谲谏也。
王恭武公有小错误。御史中丞孔道辅劾之。乃降调出镇于外。久之道辅卒。客谓恭武曰。害公者死矣。公愀然曰。我有过失。孔公以尽职参我。岂有心害我哉。直臣难得。朝廷亡一直臣。甚可惜也。岂可存怨哉。
不挟被劾之嫌。巳得大体。念直臣之难得。惜直臣之巳亡。更征公忠远识。可师可法。
明庶常邹智。清修绝伦。因建言下诏狱。写怀诗有曰。人到白头终是尽。事垂青史定谁真。梦中不识身犹系。又逐东风送紫宸。谪广东吏目辞朝诗有曰。尽披肝胆知何日。望见衣裳惟此时。但愿太平无一事。孤忠万死更何悲。
一腔忠爱。出于自然。于下狱临遣时。更为难得。
明杨士奇等奉命编辑厯代名臣奏议。上览之。谓侍臣曰。致治之道。千古一揆。君能纳善言。臣能尽忠不隐。天下未有不治。观是书。足以见当时人君之量。人臣之直。为君者。以前贤所言。便作今日耳闻。为人臣者。以前贤事君之心为心。天下国家之福也。
于所辑名臣奏议中。即悟君臣交儆之道。览古兴思。其则不远。可以为后世法。
明马端肃公。自吏兵晋冢宰。尝曰。吾在兵部。每夜心行天之边者一周。在吏部。每夜心行天之内者一周。行边者思武备。行内者思人材。
如此方谓之尽心供职而不敢忘。敬其事而不敢懈也。
他山石云。居官廉。分内事也。物交事逼。浸不自由。素贫贱。有妻子啼号之扰。素富贵。有口体豢养之需。喜声誉。则饰厨馔以娱宾。务结托。则厚苞苴以通好。甚则男婚女嫁。囊帛柜金。皆此是资。虽
译小人也是天地所生,决没有尽灭的道理。只应当端正自己,使他们自然信服;尤其需要虚心,使他们自然平息。一旦涉及骄傲张扬、愤激冲动,便会激起许多不肖之徒。这对国家大事毫无益处,反而会使地方受到滋扰和祸害。
君子对待小人,不厌恶但保持威严。如果对人不够仁爱却憎恨得太过分,以至于导致混乱,君子也不能说没有过错。
韩魏公面对重大节操,处于危难疑惧之中,只要有利于国家,知道该做的就无所不为。就像湍急的水流奔赴深谷,无所畏惧回避。有人劝谏说:“您所做的确实很好,但万一失足跌倒,自身难以保全,恐怕家室无处安身。”韩魏公叹息说:“这是什么话!人臣尽力侍奉君主,生死置之度外,只看事情的是非如何罢了。至于成败,那是天命,怎么可以预先担忧事情不成功,于是就不去做呢?”席啸滨说:“看韩公的话,就知道古今国家事务的败坏,是因为人臣瞻前顾后、保全自身和家庭的人,大概不知有多少啊。”
州县办理一件事,却希望草率结案;高官题奏事件,却蒙混含糊,这都不是忠诚。其中不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孔光侍奉成帝,掌管中枢机要十多年,遵守法度,沿袭旧例。皇上有所询问,他依据经典回答,不迎合旨意苟且附和。如果皇上不听从,他不敢强行谏诤固执争辩,而是慢慢图谋启发诱导,因此长久相处安宁。当时他有所进言,总是删去草稿,认为彰显君主的过错,来夸耀自己的忠直,是人臣的大罪。有所荐举,唯恐那人知道。沐浴休息的日子,与兄弟妻子闲谈,始终不涉及朝廷政事。有人问孔光温室省中的树都是什么树,孔光沉默不回答,改以其他话语回答。他不泄露机密到了这样的地步。
韩魏公与范希文、韩彦国同在执政机构,在皇上面前争论政事,下殿时不失和气。当时三人就像推车子一样,大概他们的心只期望车子前行罢了,哪里是为了自己呢?
不说温室省中的树,议事像推车子,在当时认为是偶然,如今已成为千载佳话。大臣不这样,不足以显示其公正忠诚无私。
武则天对狄仁杰说:“你在汝州有善政,但有谗毁你的人,想知道吗?”狄仁杰谢恩说:“陛下认为我有过错,我应当改正;认为我没有过错,是我的幸运。谗毁我的人,我不愿知道。”武则天赞叹他是长者。
这几句话得体合宜,有见识有度量,不仅仅是宽厚罢了。
韩魏公担任谏官三年,所存的谏言草稿,想要收敛焚烧,以效法古人谨慎严密的道义。但担心君主听从谏言的美德,后世无法看见,于是收集七十多篇,称为《谏垣存藁》,在篇首自序。大意说:“谏言在于讲理,以至诚感动君主,这一句话足以作为臣子进言的最高准则。”
焚烧谏稿而不彰显君主的过错,保存谏章而显示听从谏言的美德,道义各有取处,无非是忠君爱国的至诚心意。
欧阳修在翰林院时,仁宗一天看到御阁春帖子,读后喜爱,问左右说:“这是欧阳修的词吗?”全部取出宫中的帖子阅读,见篇篇有意,叹息说:“提笔不忘规劝,真是侍从之臣啊。”
由此可见忠君爱国的意思,是真情实感,不是诡谲的谏言。
王恭武公有小错误,御史中丞孔道辅弹劾他,于是被降职调出京城到外地镇守。很久之后孔道辅去世,门客对王恭武公说:“害您的人死了。”王恭武公脸色凝重地说:“我有过失,孔公以尽职参劾我,哪里有心害我?直臣难得,朝廷失去一位直臣,很可惜啊,怎么可以怀恨呢?”
不挟带被弹劾的嫌隙,已经懂得大体;念想直臣难得,惋惜直臣已亡,更彰显公正忠诚的远见卓识,值得效法。
明代庶常邹智,清廉修养无与伦比,因进言被下诏狱。写怀诗中有:“人到白头终是尽,事垂青史定谁真。梦中不识身犹系,又逐东风送紫宸。”被贬广东吏目辞朝诗中有:“尽披肝胆知何日,望见衣裳惟此时。但愿太平无一事,孤忠万死更何悲。”
一腔忠爱,出于自然,在被下狱临行遣时,更为难得。
明代杨士奇等人奉命编辑《历代名臣奏议》,皇上阅览后,对侍臣说:“治理天下的道理,千古一致。君主能采纳善言,臣子能尽忠不隐瞒,天下没有不治的。看这本书,足以看见当时君主的度量,臣子的直率。作为君主,把前贤所说的当作今日耳闻;作为臣子,以前贤侍奉君主的心为心,这是天下国家的福气。”
在所辑录的名臣奏议中,就领悟到君臣互相警戒的道理。阅览古事引发思考,法则不远,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
明代马端肃公,从吏部、兵部晋升为冢宰,曾说:“我在兵部时,每晚心行天之边一周;在吏部时,每晚心行天之内一周。行边时思考武备,行内时思考人才。”
这样才叫做尽心供职而不敢忘记,敬重其事而不敢懈怠。
《他山石》说:居官廉洁,是分内的事。但物欲相交,事情逼迫,渐渐不自由。素来贫贱,有妻子啼哭号叫的困扰;素来富贵,有口腹身体豢养的需用。喜好声誉,就装饰饮食来娱乐宾客;务求结交,就厚送贿赂来通好。甚至男婚女嫁,囊帛柜金,都靠这些资助。虽然……
欲廉得乎。故要莫如崇俭。莅民之时。无异处家之时。用官之财。不啻用己之财。斯可矣。 居官勤职。当然也。聪明有限。事机无穷。竭一人精神。以防众奸慝。已非易事。而躭延衔杯。恣情渔色。赋诗品弈。遂致狱讼经年。是非易位。讼诉愈多。事机愈混。方虑息肩之无期。幸吏牍已备。俛首涉笔。终归苟道而已。其要莫若清心。鸡鸣听政。家务尽屏。勿以酒色自困。勿以荒乐自戕。某事当决。某牒当报。某赋当办。某系当释。时时察之。汲汲行之。毋谓姑俟来日。则事无不理。而此心亦宁矣。
译想要廉洁,能做到吗?所以关键没有比崇尚节俭更好的了。治理百姓的时候,不要与居家过日子的时候有所不同。使用官府的财物,不亚于使用自己的财物,这样就可以了。
在官位上勤勉尽职,是理所当然的。人的聪明才智是有限的,而事务的机变是无穷的。耗尽一个人的精力,来防范众人的奸邪,这已经是不容易的事。如果沉溺于饮酒,放纵情欲去追求美色,写诗下棋,以至于导致诉讼案件拖延多年,是非颠倒,诉讼案件越来越多,事务的机变越来越混乱。正担心没有卸任休息的日子,幸好公文已经准备妥当,低头随意批写,最终不过是敷衍了事罢了。其关键没有比清心寡欲更好的了。鸡鸣时分就处理政事,家务事全部摒弃。不要因酒色而自我困扰,不要因荒淫享乐而自我伤害。某件事应当决断,某份公文应当上报,某项赋税应当办理,某位囚犯应当释放,时时观察,急切执行。不要说暂且等到明天,那么事情就没有处理不好的,而此心也就安宁了。
有十分之心为己。不肯一分为民。自早至暮。祗觉己事为重。民事为轻。故有此种种恶派。
省心录曰。士大夫若以一官之廪禄计。不知其为素餐。试思驱役之卒。承奉之吏。供帐居处。无非民力。则有愧于方寸者多矣。若于奉公治民之道。不加之意。其与窃人之财而为盗者何异。
宋张肖甫云。司马温公与王介甫。清俭廉介。孝友文章。为天下学士大夫所瞻仰。然志趣不同。介甫以术行。温公以正进。介甫所学者申韩。而文之以六经。温公所学者周孔。亦文之以六经。故介甫行政多偏执。其门多小人。温公行政尚公忠。其门多君子也。
学术关于政事。而渊源气类。不仅及身而止。可不慎与。
张右川云。世之高谈阔论者。率不肯吐肝披胆于君父之前。而仗义直言。多得之深沈不伐之士。宋之刘元城。问司马温公治心行己之要。温公答云。自不妄语始。元城服膺力行。及其立朝。于国是民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识者以为尽言者自不妄语中来也。
平时有不妄语之学问。故遇事方能言人所不能言。士君子立朝忠君。自有本也。
袁学士曰。大小臣工。咸怀忠良。则朝廷之势尊。惟靡曼是娱。惟珍奇是好。淫侈相高。燕乐无节。同堂合席。不闻箴规。忠心谋国者。不如是也。
贤才之于国。犹御寒之衣裳。养生之菽粟。汲引善类。无闲亲疏。推贤扬善。固不乏人。而挟私害正者。乃或有之。合于己则掩覆其过。异于己则指摘其小疵。毁誉发于私情。而真才不得展布。忠心谋国者。不如是也。
植私者众。赤心者寡。国事奚赖。何以重朝廷也。
张受先曰。纲常在天地闲。原以责之君子。亦惟君子视为分所应尔。申生匪怨其父。屈原匪怼其君。分应尔也。论世者。毋徒恤诸君子之死。而重服其能尽分。引为尽分。则虽捐躯赴义。祗自尽其臣职而已。
钱宣靖公曰。以爵禄恩赏之故。而效忠于上。此犹是中人以下者之所为也。
爵禄恩赏。朝廷所以鼓励臣工。而臣子效忠。则视为义不容辞。分所当然。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各尽其道。非因君有礼而臣乃效忠也。
罗文恭曰。论事者理常绌而势常胜。君子处事。未尝夺于所胜。而病于所诎。天之废兴不可必。时之得失不可强。以其不可强而必者横于中。则顾虑观望之衅渐生。而贞固迫切之诚日损。固有假虽死无益之言。以文其过而逃其议。皆失于利害之较太深。是非之断不早。易素履而蹈大讳。其职此矣。故君子事无大小。宁过于愚。无失之巧。事关重大。宁决性命于万一不测之虞。无宁腼面目以取偿于岁月不可希冀之会。是是非非。其理固然。不容解于心也。
忠于君者。有时不计利钝。不顾祸福。此之谓尽心。
又曰。先儒有言。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难。此为不善处死者言也。虽然。死而不足以成事者有矣。未有能成天下之事。而其身不能死者也。故求死于事之可为者非难。求成于事之不可为者为难。死于事之必可为者非难。死于事之必不可为者尤难也。
宁武子之愚不可及。孔子所以嘉之。
周公之忍。不害其为仁。项羽之仁。曾何救于忍。宁武子之愚。不害其为智。晁错之智。适所以为愚。
范文正尝言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后为岳阳楼记。遂着其语。陈埙嘉定中上封事曰。上有忧危之心。下有安泰之象。世道之所由隆。上有安泰之心。下有忧危之象。世道之所由污。故以天下为可忧。则乐随之。以天下为可乐。则忧随之。在乎善审忧乐之机而已。审忧乐之机。则知范文正公先后之意矣。
忧非徒忧。乐其可乐。此范公先后之意也。
宋蔡襄告其君曰。忠臣引君当道。论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则土木之人。皆可为矣。至于巧者不然。事难言则喑而不言。择其无所忤者。时一发焉。犹或不行。则退而曰吾尝论某事
译有十分的心为自己,不肯拿出一分来为民。从早到晚,只觉得自己事为重,民事为轻,所以有这种种恶劣的习气。
《省心录》说:士大夫如果只计算一官的俸禄,不知道自己是白吃饭。试着想想,驱役的卒子、承奉的吏员、供给帐幕居处,无非都是民力,那么内心惭愧的地方就多了。如果对于奉公治民的道理,不加注意,那与窃取别人的钱财成为盗贼有什么不同呢?
宋张肖甫说:司马温公与王介甫,清俭廉介,孝友文章,被天下学士大夫所瞻仰。然而志趣不同,介甫以权术行事,温公以正道进取。介甫所学的是申不害、韩非,而用六经来文饰;温公所学的是周公、孔子,也用六经来文饰。所以介甫行政多偏执,他的门下多小人;温公行政崇尚公忠,他的门下多君子。
学术关乎政事,而渊源气类,不仅及身而止,可不慎重吗?
张右川说:世上高谈阔论的人,大都不肯在君父面前吐露肝胆,而仗义直言,多出自深沉不夸耀的人。宋代的刘元城,问司马温公治心行己的要领,温公回答说:从不说谎话开始。元城信服并努力实行,等到他立朝,对于国家大事和民间疾苦,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的没有不尽的。有见识的人认为,能尽言的人是从不说谎话中来的。
平时有不妄语的学问,所以遇事才能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士君子立朝忠君,自有根本。
袁学士说:大小臣工,都怀有忠良之心,那么朝廷的气势就尊贵。如果只以靡靡之音为娱乐,只以珍奇之物为喜好,淫侈相高,燕乐无节制,同堂合席,听不到规劝,忠心谋国的人,不是这样的。
贤才对于国家,就像御寒的衣裳、养生的粮食。汲引善类,不分亲疏,推贤扬善,本来不乏人,而挟私害正的人,却有时存在。符合自己就掩盖其过错,异于自己就指摘其小疵,毁誉发自私情,而真才不能施展,忠心谋国的人,不是这样的。
植私的人多,赤心的人少,国事依靠什么?怎么尊重朝廷呢?
张受先说:纲常在天地之间,原本用来要求君子,也只有君子视为分内应当如此。申生不怨恨他的父亲,屈原不怨恨他的君主,分内应当如此。评论世事的人,不要只怜悯各位君子的死,而要重视他们能尽分。引为尽分,那么即使捐躯赴义,只是尽自己的臣职而已。
钱宣靖公说:因为爵禄恩赏的缘故,而效忠于上,这还是中等以下的人所做的事。
爵禄恩赏,是朝廷用来鼓励臣工的,而臣子效忠,则视为义不容辞,分内当然。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各尽其道,不是因为君有礼而臣才效忠。
罗文恭说:论事的人,理常不足而势常胜。君子处事,不曾被所胜的夺去,而病于所不足的。天的废兴不可必,时的得失不可强。因为不可强而必的横在心中,那么顾虑观望的祸端渐渐产生,而贞固迫切的诚心日渐减损。固有假借虽死无益的话,来文饰其过错而逃避其议论,都失于利害的计较太深,是非的判断不早,改变素履而蹈大讳,其职在此。所以君子事无大小,宁可过于愚,不要失之巧。事关重大,宁可决性命于万一不测的忧患,不要宁可厚颜无耻以取偿于岁月不可希冀的机会。是是非非,其理固然,不容解于心。
忠于君的人,有时不计利钝,不顾祸福,这叫做尽心。
又说:先儒有言,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难。这是为不善处死者说的。虽然,死而不足以成事的有,未有能成天下之事,而其身不能死的。所以求死于事之可为者非难,求成于事之不可为者为难。死于事之必可者非难,死于事之必不可者尤难。
宁武子的愚不可及,孔子所以嘉许他。
周公的忍,不害其为仁。项羽的仁,曾何救于忍。宁武子的愚,不害其为智。晁错的智,适所以为愚。
范文正曾经说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后为岳阳楼记,遂着其语。陈埙嘉定中上封事说:上有忧危之心,下有安泰之象,世道之所由隆。上有安泰之心,下有忧危之象,世道之所由污。所以以天下为可忧,则乐随之。以天下为可乐,则忧随之。在乎善审忧乐之机而已。审优乐之机,则知范文正公先后之意矣。
忧非徒忧,乐其可乐,此范公先后之意也。
宋蔡襄告其君说:忠臣引君当道,论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则土木之人,皆可为矣。至于巧者不然。事难言则哑而不言,择其无所忤者,时一发焉。犹或不行,则退而曰吾尝论某事
此巧于沽名者。其不忠孰甚。
真西山曰。学士李季章致仕。帝慰留之曰。公论所在。未有久而不明。人材实难。不忍使之终弃。处羣小横流之中。而有阴扶善类之意。当大权倒置之际。而有密制元恶之谋。况其遄返于虏廷。尝欲挽回于兵衅。谓世雠固所当复。而边事岂可遽兴。迨奋投龟之决。迄成解瑟之功。稽其忠勤。厥有本末。
李公平日有守有为。经权互济。不愧公忠。帝已见信。故表以示人。为臣者。毋谓忠恒见疑。公道难伸也。
圣人之道。不过得中。天下之事。毋存偏见。君父于臣子。初无彼此厚薄之分也。臣下以好恶之私。互相倾迫。理或至于过中。事或狃于偏见。士大夫各持异议。是非不公。彼此过当。譬如人家子弟。互相争鬬。父母随以不宁。而家事之当葺者。自不暇及矣。
凡事不肯尽心。不以君事为重。故有此患。
立朝之士。坚确自守者。虽无顺适之可喜。而决知其无反复难信之忧。雷同相随者。虽无触忤之可憎。而决知其有包藏不测之患。其于治道兴替。关系匪轻。
操用舍之权者。所宜留意于此也。
魏鹤山曰。易之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其彖曰。惟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盖人之心。公则一致。私则万殊。无以通之。则万殊不一之私心。足以害天下至同之公理。此其事伏于冥冥。而人莫之觉。故论今日风俗之弊者。莫不议其尚同。而臣则疑其未尝有同也。进焉而柔良。退焉而刚方。面焉而唯唯否否。背焉而戚戚嗟嗟。成焉而挟其所尝言以夸于人。不成焉而托于所尝料以议其上。恩焉则敛而归己。怨焉则委之曰。此安能以自由。时政之得失。除授之当否。疆场之缓急。言焉而得。则矜以为功。否焉则讪之曰。此徒言而无益。呜呼。垄断而望。可左可右。骑墙而语。可出可入。盖嗜利亡耻之人。贪前虑后者之为耳。士大夫而若此。则其心岂复以国事为饥渴休戚者哉。踪迹诡秘。朋友有不及知。情态横生。父子有不相悉。使此习也而日长月益。见利则逝。见便则夺。国家何赖于此也。自封章奏疏对策上书。大率应故事。具虚文。而无恻怛忠敬之实。而诿曰恶讦以近名也。忌激以败事也。其号为谠直。亦不过先为称赞之词。而后微致规切之意。如论治道。则曰大纲已举。而节目小有未备。论疆事。则曰处治则宜而奉行。稍若未至。前后相师。如此类者。未易悉举。然犹日锻月炼。昼删夜改。而后上达。夫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而孟子谓其不敬莫大乎是。今之为此说者。是敬朝廷乎。慢朝廷乎。
昔者固有百劝而一惩。千诺而一谔者矣。固有约至上前而背其议。出言不可。而入言可者矣。又有始是什三。中是什五。后是什八者矣。未尝有刀锯斧钺之严。投窜死徙之事。而知莫敢言。言莫敢尽。彼其心。谓言之而不能行。并不能受。宁襮顺而里藏。面从而腹诽。人见其同也。而臣见其未尝同也。人谓其有礼且敬也。臣谓其至无礼也。至大不敬也。
人臣不能尽心。不肯敬事。诡计丑态。自昔已然。鹤山先生形容曲尽。可为千载人臣箴鉴。
天为斯世生才。自足斯世之用。郭汾阳既收东郡。方议北讨。此何时也。卒夺其军。而汾阳不怨也。河东事迫。又强起之。又为佥壬所忌。非人主终信不疑。则唐祚岌岌矣。然非特汾阳出为时用也。七子八壻。皆居贵显。幕府六十余人。卒为将相。其卓尔可称。则杜鸿渐。黄裳。李光弼。光进之徒。皆以才识器业。为再世中兴之用。然则天生汾阳。为社稷计。而又望其子若壻与从游之宾客以助成之。岂非忠贞之所致哉。欧阳公书其将略曰。忠信之厚。固由天性。至于处富贵。保功名。古人之所难者。谋谟之际。宜亦得其助也。至哉斯言。不以富贵功名为夸。而以善处善保为难。不以忠厚为足。而以谋谟之助为贵。古之建功立业。而全令德者。率是道也。可见士大夫当为天下用其身也
郭汾阳此时已为佥壬所忌。
译这是那些善于沽名钓誉的人,他们的不忠还有谁比得上呢?
真德秀说:学士李季章请求退休,皇帝安慰并挽留他说:“舆论所在,没有长久而不被明白的。人才实在难得,不忍心让他最终被抛弃。处在众多小人横行霸道之中,却有暗中扶持善良人士的心意;在大权颠倒错乱的时候,却有秘密制服首恶的谋略。况且他迅速返回敌国朝廷,曾经想要挽回战争祸端,说世代的仇敌固然应当报复,但边境战事岂能轻易兴起。等到他坚决投龟占卜以决断,最终成就了化解战祸的功绩。考察他的忠诚勤勉,是有始有终的。”
李公平时有操守、有作为,原则与变通互相补充,不愧为公忠体国,皇帝已经信任他,所以表彰他来示众。做臣子的,不要认为忠诚总是被怀疑,公道难以伸张。
圣人的道理,不过是求得适中。天下的事情,不要存有偏见。君主父亲对于臣子儿子,起初并没有彼此厚薄之分。臣下凭着好恶的私心,互相倾轧逼迫,道理或许会超过适中,事情或许会拘泥于偏见。士大夫各自坚持异议,是非不公,彼此过分。这就像人家子弟互相争斗,父母随之不得安宁,而家中应当修缮的事情,自然来不及顾及了。
凡事不肯尽心,不把君主的事看得重要,所以才有这种祸患。
在朝廷做官的人,坚定确凿、自我坚守的,虽然没有顺从适意的可喜之处,但决然知道他们没有反复无常、难以信任的担忧;随声附和、跟随别人的,虽然没有触犯冒犯的令人憎恶之处,但决然知道他们有包藏祸心、难以预测的隐患。这对于治国之道的兴衰,关系不轻。
掌握任用或舍弃权力的人,应当在此留意。
魏了翁说:《易经》同人卦说:“在旷野上与人同心,亨通。”它的彖辞说:“只有君子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大概人的心,公正就一致,自私就千差万别。如果没有东西去沟通它,那么千差万别的私心,足以危害天下最统一的公理。这种事潜伏在暗中,人们没有察觉。所以议论当今风俗弊病的人,无不批评它崇尚表面的一致,而我却怀疑它从来没有真正的一致。进身时显得柔顺善良,退身时显得刚正不阿;当面时唯唯诺诺,背后时叹息哀怨;成功了就拿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向人夸耀,没成功就借口自己曾经预料过而议论上级。得到恩惠就收敛归功于自己,产生怨恨就推脱说:“这怎么能由自己作主呢?”时政的得失,任免的当否,边境的缓急,说了而得到采纳,就自夸为功劳;没被采纳就讥讽说:“这只是空谈而没有益处。”唉!像垄断者那样观望,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像骑墙者那样说话,可以出来也可以进去。这大概是嗜利无耻、贪恋前程而顾虑后路的人所做的罢了。士大夫如果这样,那么他们的心难道还把国家大事当作饥渴休戚相关的事吗?行踪诡秘,朋友有不知道的;情态横生,父子有不相了解的。如果这种习气一天天增长、一月月加剧,见到利益就离去,见到便利就夺取,国家能依靠这些人吗?自从封章奏疏对策上书以来,大都是应付故事,具备虚文,而没有恻隐忠敬的实质,却推脱说:“厌恶揭发短处以博取名声,忌讳激烈言辞以败坏事情。”那些号称正直的人,也不过是先写称赞的词句,然后略微表达规劝切责的意思。比如议论治国之道,就说:“大纲已经举起,只是细节小有未备。”议论边境之事,就说:“处理治理是适宜的,只是奉行稍微不到家。”前后互相效法,像这类话,难以一一列举。然而还是每天锤炼、每月磨练,白天删减、夜晚修改,然后才上报。齐国人不用仁义与君王交谈,孟子说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现在做这种说法的人,是尊敬朝廷呢,还是怠慢朝廷呢?
过去本来有百次劝告而一次惩罚,千次应诺而一次直言的人;本来有私下到皇帝面前而违背自己主张,出口的话不可行,而进言的话可行的人;又有开始十分之三正确,中间十分之五正确,后来十分之八正确的人。不曾有刀锯斧钺的严厉,投奔流放死亡迁徙的事情,而知道却不敢说,说了却不敢尽言。他们心里认为,说了而不能实行,并不能被接受,宁可表面顺从而内心隐藏,当面顺从而背后诽谤。人们看到他们表面一致,而我却看到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一致。人们认为他们有礼貌且恭敬,我却认为他们是最无礼的,最大大不敬的。
臣子不能尽心,不肯恭敬做事,诡计丑态,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鹤山先生形容得曲尽其妙,可以作为千年来臣子的箴言和鉴戒。
上天为这个时代产生人才,自然足以供这个时代使用。郭子仪收复东郡后,正商议北伐,这是什么时候呢?最终剥夺了他的军权,而郭子仪不怨恨。河东局势紧迫,又强行起用他,又被奸佞小人所忌恨。如果不是君主始终信任不疑,那么唐朝的国运就危险了。然而不只是郭子仪出来被时代所用,他的七个儿子、八个女婿,都位居显贵。幕府六十多人,最终成为将相。其中卓越可称道的,像杜鸿渐、黄裳、李光弼、光进等人,都凭借才识器业,成为两代中兴的栋梁。那么上天生出郭子仪,是为社稷考虑,而又希望他的儿子、女婿以及交往的宾客来辅助成就大业,难道不是忠贞所招致的吗?欧阳修记载他的将略说:“忠信之厚,固然出于天性。至于身处富贵,保全功名,这是古人所难以做到的。在谋划决策的时候,应当也得到他们的帮助。”这话多么深刻啊!不把富贵功名当作夸耀,而把善于处理、善于保全当作困难;不把忠厚当作满足,而把谋划决策的帮助当作珍贵。古代建功立业而保全美德的人,大抵遵循这个道路。可见士大夫应当为天下所用其身。
郭子仪此时已经被奸佞小人所忌恨。
乃不稍失望。而合门赴敌。以成大功。可称纯忠。其善终保全。莫非忠贞之所感也。后世以忠武汾阳并论。曰诸葛勋名本敬慎。汾阳事业在忠贞。信哉。
译于是没有稍微感到失望。率领全军奔赴敌阵。以成就伟大的功业。可以称为纯粹的忠诚。他得以善终保全,没有不是忠贞所感召的结果。后世将诸葛亮的忠武与汾阳王的忠武并列讨论,说诸葛亮的功勋名声源于恭敬谨慎,汾阳王的事业成就在于忠贞不渝。确实如此啊。
王应麟曰。图大患者。必略细故。求实效者。必去虚文。又曰。因为急而紊纪纲。以偏见而咈公议。臣不敢行。
惟知尽心以求济于事而已。
大丈夫生斯世。自应磊磊落落。揽辔澄清。非异人任。今日之忧。岂为温饱哉。
自量学业未能过人。则贫贱不为不幸。此囊萤映雪之日。非怨天尤人之日也。
此身此际。其责重。其忧深。圣经贤传。内足明善诚身。外足匡时济众。其为益也。岂不大哉。
有此志向胸襟。方可谓之忠于君而敬于事。
有以名利之说来者。勿问大小。悉宜应以淡心。有以是非之说来者。勿问人我。悉宜处以平心。有以学问之说来者。勿问合否。悉宜受以虚心。此大受用诀也。
人须有坚忍之操。天下事方有干济。坚忍者。俗所谓耐也。耐之义。谓耐饥。耐寒。耐烦。耐劳。耐辱。耐穷。耐心。耐事。耐官职。耐则能久。不耐未有能久者也。识得耐字。上之为圣贤定静之学。次则为有恒之士。临民事君。问心无愧。莫大经济。皆基于此。
不实心。不成事。不虚心。不知事。
二者缺一不可。其理随事可见。其功随时可用。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有作用者。才情决然不露。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念过而不念功。恩不可忘。怨不可不忘。情理两得其平。人己各尽其道。
吉人之辞寡。深险不可。节侠之生轻。鬬狠不可。豁达之财疏。暴殄不可。才子之气高。矜骄不可。廉吏之守严。刻薄不可。
圣贤出有出的道理。处有处的道理。尽得道理。出也好。处也好。今人志在富贵。所以见得处不如出也。
吴芾云。事不当行。宁获谴于上官。不可贻害于百姓。李衡云。力不能行。与其进而负于君。不若退而进于道。二公南宋人也。合之可作出处铭。
廉不言贫。勤不言劳。爱民不言惠。锄强不言威。事上致敬。不言屈己。礼贤下士。不言忘势。庶于官箴无忝。
轻财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
名根所以害人者。骛名则劳。矜名则傲。饰名则伪。争名则忌。咎恶从此而起。至人所以戒好名也。
苏子容曰。欧公不谈文章。喜谈政事。君谟不言政事。喜谈文章。各不矜其所能也。
陆宣公曰。居上者。当违欲以行己所难。布诚以除人所病。论仕道曰。做官如做人。要反复思维。事到不能两全处。宁可失官。无作负心人。又曰官不可不清。却不可傲。清而傲。取祸之道也。
平易近人。既不失己。亦不戾世。
士君子一言当百。不可多言取厌。虚言取薄。轻言取侮。
言满天下无口过。立身事君。均不外此。
士君子临事当于难处求其易。易处虑其难。
难处不敢推诿。易处不敢忽略。尽心而已。
自警铭曰。洪范六极。弱居其一。所谓读书。变化气质。当断不断。尔自贻戚。
自省铭曰。环顾斯世斯民。生者待汝养。死者待汝葬。天下后世待汝治。汝毋或轻尔身。以殉无涯之欲。而丧厥志。
自觉克己复礼主敬行恕之学。刻不可离。朝夕而思之。数日而批点之。墨未干而忘之。谓之何哉。
昔人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此与夫子主忠信徙义之意同。吾人存至诚无伪之心。进而有为。忠也。其闲轻重缓急。过差而不合于义者尽多。故进思尽忠者。必退思补过。主忠信者。必徙义。阳明论学。以致良知三字外别无功夫。所差在此。
果欲尽忠。焉能无过。补过所以完忠字之分量。全尽忠之实事也。二语人多囫囵读过。此为透切。
士大夫必先不肯自欺。而后可望其不欺君。即如为善。自己也知得是当为。也勉强去做。只是心里又有些便不消如此。做也不妨的意思。如为不善。也知得不当为而不为。心中又有便为也不妨底意思。是
译王应麟说:谋求解决大患的,必定会忽略细枝末节;追求实际效果的,必定会去除虚浮的言辞。又说:因为情况紧急而扰乱纲纪,因为个人偏见而违背公议,臣不敢这样做。
只知道尽心竭力,以求把事情办好罢了。
大丈夫生于这个时代,自然应当光明磊落,整顿吏治,澄清天下,这并非别人能胜任的事。今天的忧虑,难道是为了温饱吗?
自己估量学业未能超过别人,那么贫贱也不算不幸。这是囊萤映雪、刻苦攻读的时候,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
此时此刻,我的责任重大,忧虑深重。儒家经典和圣贤的教诲,对内足以明辨善恶、真诚修身,对外足以匡正时弊、救济大众。它的益处,难道不大吗?
拥有这样的志向和胸襟,才可以称得上是对君主忠诚、对事务恭敬。
有人带着名利的说法来,不问大小,都应当以淡泊之心回应;有人带着是非的说法来,不问彼此,都应当以平和之心处理;有人带着学问的说法来,不问是否契合,都应当以虚心接受。这是大有益处的秘诀。
人必须有坚忍的操守,天下的事情才能有成就。坚忍,就是世俗所说的“耐”。“耐”的含义,是说能忍受饥饿、寒冷、烦扰、劳累、侮辱、贫穷、心急、事务繁杂、官职压力。能“耐”才能长久,不能“耐”的没有能长久的。懂得“耐”字,上等的是圣贤定静修身的学问,次等的是有恒心的士人。面对百姓、侍奉君主,问心无愧,最大的经世济民之道,都基于此。
不诚心,成不了事;不虚心,不了解事。
这两者缺一不可。它的道理随着事情显现,它的功效随时可用。
有作为的人,气度一定不凡;有作为的人,才情决然不显露。
我对别人有功不可记挂,有过失则不可不记挂;别人对我有恩不可忘记,有怨恨则不可不忘记。
记挂过失而不记挂功劳,恩德不可忘记,怨恨不可不忘记。情理两方面都得到平衡,人与人各自尽到本分。
吉祥之人的言辞少,深沉险恶不可取;节义侠士的生命轻,争斗狠毒不可取;豁达之人的钱财疏,暴殄天物不可取;才子的气度高,矜持骄傲不可取;廉洁官吏的操守严,刻薄不可取。
圣贤出仕有出仕的道理,退隐有退隐的道理。穷尽了道理,出仕也好,退隐也好。现在的人志在富贵,所以觉得退隐不如出仕。
吴芾说:事情不应当做,宁愿遭受上官的谴责,也不可给百姓留下祸害。李衡说:力量不能施行,与其进取而辜负君主,不如退隐而进于道。这两位是南宋人,合起来可以作为出处进退的铭言。
廉洁不谈论贫穷,勤勉不谈论辛劳,爱护百姓不谈论恩惠,铲除强暴不谈论威严,侍奉上级恭敬不谈论委屈自己,礼贤下士不谈论忘却权势,这样大概就不会辜负官箴。
轻视钱财足以聚集人才,约束自己足以使人信服,气量宽宏足以得到人心,身先士卒足以率领众人。
名利的根苗之所以害人,是因为追求名声则劳累,自夸名声则傲慢,修饰名声则虚伪,争夺名声则忌妒。罪过恶行从此产生,所以至人告诫不要喜好名声。
苏子容说:欧阳修不谈论文章,喜欢谈论政事;蔡君谟不谈论政事,喜欢谈论文章。各自不夸耀自己的才能。
陆宣公说:身居高位的人,应当违背私欲去做自己难以做到的事,布施诚意以消除人们所痛恨的事。谈论仕途之道说:做官如同做人,要反复思考。事情到了不能两全的地步,宁可失去官职,也不做负心之人。又说:为官不可不清廉,却不可傲慢。清廉而傲慢,是招致祸患的途径。
平易近人,既不失掉自己,也不违背世俗。
士君子一言抵得上百言,不可多言招致厌恶,虚言招致轻视,轻率之言招致侮辱。
言论传遍天下却没有口过,立身处世侍奉君主,都不超出这个原则。
士君子面对事情,应当在困难处寻求容易的方法,在容易处考虑困难的因素。
困难处不敢推诿,容易处不敢忽略,尽心罢了。
自警铭说:洪范六极,软弱居其一。所谓读书,变化气质。当断不断,你自己招致祸患。
自省铭说:环顾这个世界和百姓,活着的人等待你供养,死去的人等待你安葬,天下后世等待你治理。你不要轻视自己的身体,去殉葬无边的欲望,从而丧失你的志向。
自觉克己复礼、主敬行恕的学问,片刻不可离开,早晚思考它,几天批点它,墨迹未干就忘记了,这怎么说呢?
古人进仕思考尽忠,退隐思考补过。这与孔子主张忠信、迁善改过的意思相同。我们存有至诚无伪的心,进而有所作为,是忠。其中轻重缓急,过失差错而不合乎义的很多。所以进仕思考尽忠的人,必定退隐思考补过;主张忠信的人,必定迁善改过。阳明论学,以致良知三字外别无功夫,差别就在这里。
果真想要尽忠,怎么能没有过失?补过是为了完善“忠”字的分量,成全尽忠的实际内容。这两句话人多囫囵读过,这里解释得透彻真切。
士大夫必须先不肯自欺,然后才可以期望他不欺骗君主。就像做善事,自己也知道是应当做的,也勉强去做,只是心里又有些“不消如此,做了也不妨”的意思;做不善的事,也知道不应当做而不去做,心中又有“做了也不妨”的意思。
自欺也。自欺如此。欺君可知矣。
如方正也不妨圆融。孤子也不妨应求。疾恶也不妨姑容。洁清自矢也。而分例可得者。不妨从俗。不妨二字。昧初念之真心。瞻徇于转念之私意。由自欺而欺君。不知其所终极矣。
译这是自欺。自欺到了这种地步。欺骗君主也就可想而知了。
比如为人方正,也不妨圆融通达;身为孤子,也不妨回应请求;憎恶奸恶,也不姑且宽容。虽然内心坚守高洁清白的志向,但对于按惯例可以得到的利益,不妨顺从世俗。这“不妨”二字,蒙蔽了初始念头中的真心,迎合了转念之后的私意。由自欺进而欺骗君主,不知道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
又如九分九厘公正。杂了一厘私意。心地不干净。便能潜滋暗长。故古之称忠君为纯臣。纯者无私伪之杂也。
人臣德器有偏全。才分有大小。官有尊卑。事有难易。时势有常变。朝廷随材器使。其属望于臣者。未尝人人求全。事事责备。臣子报効于君。亦不能动罔不臧。先要此心之无欺。心无或欺。则止知有君。不知有己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无一时一念。不乃心王室也。一民不忍失所。一事不敢错忽。尽心于君。则君之民。即吾之赤子。君之事。即吾之家事。一时之成败。一事之祸福。皆不能移。故曰忠者一其心之谓也。
官虽至尊。决不可以人之生命。佐己之喜怒。官虽至卑。决不可以己之生平。佐人之喜怒。
此不过能。尽其心不忍欺。不敢苟耳。
王阳明曰。古之仕者。将以行其道。故能不以险夷得丧动其心。而惟道之行否为休戚。利其身。故怀土偷安。见利而趋。见难而惧。非古今之性尔殊也。其所学所养。于平日不同。而观夫天下者之达与不达耳。
归于所见之达与不达。更见学之有关于仕。
君子与小人居。决无苟同之理。不幸势穷理极。为所中伤。则安之而已。处之未尽于道。或过于疾恶。或伤于愤激。无益于事。而致彼之怨恨雠毒。则皆君子之过也。
事势当仓卒之际。变出非常。君子常身任天下之祸而不辞。非得已也。知天下之祸终不能免。惟以身任之。冀可免于天下之祸。小人不知祸不可幸免。诡计以求脱。遂至酿成大祸。而巳亦卒不能免。故任祸者。惟忠诚忧国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
先生值宸濠之变。皆以身任天下之祸。而后卒免于祸。有利于国家。此条自道其阅厯。益信阳明为有用道学也。
忠义之降。激而为气节。气节之弊。流而为客气。其上焉者。无所为而为。所谓成仁取义也其次有所为矣。然犹其气之近于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凭其愤戾粗鄙之气。以行其媢嫉褊骜之私。士流于矫拂。民入于健讼。人欲炽而天理灭。而犹自视以为气节。于公忠之道。失之远矣。
去气节之偏。以归于全。克客气之私。以反于正。如此方为公忠。然非有学者不能。
文山别集者。宋丞相文山先生自述其勤王所经厯。后人采集以成者也。中闲所值险阻艰难。颠沛万状。非先生之述。人无从而尽知。先生忠节盖宇宙。皆于是而有据。后人因词考迹。感慕先生大义。油然兴起其忠君爱国之心。是集之有益于臣道。岂小小哉。
君子之忠于君。求尽吾心焉而已。岂屑屑言之。以蕲知于世。然仁人之心忠于君。亦欲人之忠于君也。欲人之忠于其君。而思以吾之忠于其君者。启其良心。固有人弗及知之者。非自言之。何由以及人乎。斯先生之所为自述。将以教世之忠也。当时仗节死义之士。无不备载。是以有传。是又与人为善者也。是集也。在先生之自尽。若嫌于蕲世之知。以先生之教人。则吾惟恐其知之不尽也。在先生之自尽。若可以无传。以先生之与人为善。则吾惟恐其传之不远也。
人臣因事纳忠。祗求尽心供职。不应自己表暴。急求人知。故古人以焚谏草为忠。至于履险蹈危。挫折不屈。以身殉国。非一时一事之忠可比。不为述记始末。后来何所激劝。倘遇急难。亦无所师法。故文山不可无集。又非以不焚谏草为忠。况朝廷旌忠有典。方且访其遗迹。而登之史传。事之常变不同。义固各有所重。总期足以劝忠而已。
碌碌之士。未论其言之若何。苟肯言焉。亦见其忠矣。若有学之君子。必时然后言而后可。又不专以敢言为贵也。去恶先其甚者。颠倒是非。固得罪于名教。若搜罗琐屑。亦事君者之所耻也。
忠君者揆理审时。不激不琐。此中权衡有学问焉。
王阳明谪居龙场。府差至驿。多所陵侮。场民不服。与差争鬬。有劝其赴大府请谢者。先生曰。差人至龙场。挟势擅威。非大府使之也。场民与之争
译又如九分九厘的公正,夹杂了一厘的私意,心地便不干净,私意就能暗中滋长。所以古人称忠君为“纯臣”,“纯”就是没有虚伪和私意的混杂。
人臣的品德器量有偏颇与全面之分,才能高低有大小之别,官职有尊卑,事务有难易,时势有常态与变故。朝廷根据人的才能和器量来任用,对臣子的期望,从未要求人人完美无缺、事事苛责。臣子报效君主,也不可能事事都做得完美无缺,首先要做到内心没有欺骗。内心没有欺骗,就只知道有君主,而不知道有自己。进朝时想着尽忠,退朝时想着弥补过错,没有一时一念不是心系王室。一个百姓不忍心让他失去依靠,一件事不敢有丝毫差错。对君主尽心,那么君主的百姓,就是我的孩子;君主的事务,就是我的家事。一时的成败,一事的祸福,都不能动摇我的心。所以说,忠就是专一其心。
官职虽然尊贵,绝不能拿别人的生命来助长自己的喜怒;官职虽然卑微,绝不能拿自己的一生来助长别人的喜怒。
这不过是能够竭尽内心,不忍欺骗,不敢苟且罢了。
王阳明说: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所以能不因境遇的顺逆、得失而动摇内心,只以道能否推行作为自己的忧乐。如果只是为了利己,就会留恋乡土、苟且偷安,见到利益就趋附,见到危难就恐惧。这不是古今人性不同,而是平日的学习和修养不同,从而观察天下事物通达与不通达罢了。
归结到所见事物的通达与不通达,更可见学习对于做官的重要性。
君子与小人相处,绝不会苟且同流合污。如果不幸势穷理极,被小人中伤,那就安然处之罢了。如果处理事情未尽合乎道义,或者过于疾恶如仇,或者因愤激而失当,对事情无益,反而招致对方的怨恨和仇视,这都是君子的过错。
事势处在仓促危急之际,变故超出常理,君子常常主动承担天下的祸患而不推辞,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知道天下的祸患终究无法避免,只有以身承担,希望借此免除天下的祸患。小人不知道祸患不可侥幸避免,用诡计谋求脱身,结果酿成大祸,自己最终也无法逃脱。所以承担祸患的,只有忠诚忧国的君子能做到,而小人不能。
先生遭遇宁王朱宸濠之变,都是以身承担天下的祸患,最终才免于祸患,有利于国家。这条是先生自述其经历,更加证实王阳明是有益于世用的道学家。
忠义之情激发而成气节,气节的弊端,流变为虚骄之气。上等的人,无所为而为,这就是所谓的成仁取义。次一等的人,有所为而为了,但其气尚且接近正道。等到弊端显现,就有人凭借愤戾粗鄙之气,来行其嫉妒狭隘之私。士人因此流于矫揉造作,百姓因此陷入好讼之风。人欲炽盛而天理灭绝,却还自视为气节,这与公忠之道相差太远了。
去除气节的偏颇,回归全面;克服虚骄之气的私弊,返归正道。这样才算是公忠,然而不是有学问的人做不到。
《文山别集》是宋丞相文天祥先生自述其勤王所经历的事迹,后人采集编纂而成的。其中所经历的险阻艰难,颠沛流离的各种状况,如果不是先生自述,人们无法完全知晓。先生的忠节盖过宇宙,都因此有了依据。后人通过文辞考察事迹,感慕先生的大义,油然而生忠君爱国之心。这部集子对臣道的益处,难道微小吗?
君子对君主的忠诚,只求尽自己的心罢了,哪里会琐碎地诉说以求世人知晓。然而仁人之心忠于君主,也希望别人忠于君主。希望别人忠于其君主,就想用自己对君主的忠诚来启发他们的良心。固然有人不及知晓,如果不自己陈述,怎么能让别人知晓呢?这就是先生自述的原因,旨在教化世间的忠诚。当时仗节死义之士,无不详细记载,因此有传记流传,这又是与人为善的表现。这部集子,在先生自我尽忠方面,如果嫌求世人知晓,以先生教化人的目的来看,我只怕世人知晓得不充分。在先生自我尽忠方面,如果可以不流传,以先生与人为善的目的来看,我只怕它流传得不远。
人臣因事进献忠言,只求尽心供职,不应该自我表白张扬,急切地求取世人知晓。所以古人以烧毁谏草为忠。至于履险蹈危,挫折不屈,以身殉国,不是一时一事的忠诚可比。如果不叙述记载始末,后来者何从受到激励劝勉?倘若遇到急难,也无从效法。所以文天祥不可没有文集。这又不是以不焚谏草为忠。况且朝廷表彰忠义有典制,正在访求其遗迹,并载入史传。事情的常态与变故不同,道义固然各有侧重,总期足以劝勉忠诚罢了。
平庸之士,不论其言论如何,只要肯说,也可见其忠诚了。如果有学问的君子,必须合乎时宜而后言才可以,又不专以敢言为贵。去除邪恶,先去除严重的,颠倒是非,固然得罪于名教;如果搜罗琐碎之事,也是侍奉君主者所耻于做的。
忠君者衡量事理、审视时势,不激切不琐碎,这其中的权衡是有学问的。
王阳明被贬居住在龙场,官府差役到驿站,多有凌辱。龙场百姓不服,与差役争斗。有人劝他到上级官府请罪谢过,先生说:差役到龙场,挟势擅威,不是上级官府指使的。龙场百姓与他们争斗
鬬。亦非某使之也。大府未尝辱某。某亦未尝傲大府。何所得罪而请谢乎。跪拜亦小官常分。然亦不当无故而行之。废逐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礼义而已。某居此。盖瘴疠蛊毒之与处。魑魅魍魉之与游。日有三死焉。然居之泰然者。诚知生死有命。不以一朝之患。遗终身之憾也。大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诚有以取之。则不可谓无憾。使无以取之。而横罹焉。则亦瘴疠己尔。蛊毒已尔。魑魅魍魉已尔。执事之谕。虽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励。不致有所隳堕。则某也受教多矣。
译争斗,也不是我指使的。您未曾侮辱过我,我也未曾对您傲慢。我哪里得罪了您,需要向您道歉呢?跪拜是小官的本分,但也不应当无缘无故地去做。我被罢黜放逐,所坚守以待死的,不过是忠信礼义罢了。我住在这里,是与瘴气毒物共处,与鬼怪邪祟同游,每天面临三次死亡的危险。然而我安然处之,是因为深知生死有命,不因一时的祸患,而留下终身的遗憾。您如果真想加害于我,而我确实有招致祸患的行为,那可以说是有遗憾的;如果我没有招致祸患的行为,却横遭不幸,那也不过是瘴气罢了,是毒物罢了,是鬼怪罢了。您的告诫,我虽然不敢接受,但因此更加知道如何自我勉励,不至于有所懈怠堕落,那么我受到的教诲就很多了。
以上皆王阳明先生语。悉从学识涵养中来。毋以其专主致良知之偏。而轻议之也。
居官簿书如麻。下情阻隔。或乘其聪明。或乘其火气。或乘其忙错。种种皆能枉人。及文案既定。则有明知枉而无如何者。此居官之难也。其难其慎。不在依违二三。而在虚心观察。
尽心则人不能枉。不苟则自己必不肯枉。
好以言讥人者。必忮心之重者也。故见人富贵则忌之。见人声名则疾之。忌疾之心蓄于平日。讥激之言随处触发。结怨己深。构祸不已。故君子贵治心焉。
忠于君者。方喜国家得人致治。虽好尚不同。决无忌疾之事。
厯代搢绅之祸。多起于言语文字之激。故诽议激坑焚之祸。清议激党锢之祸。清流激白马之祸。台谏激新法之祸。始也一人唱之。羣起和之。不求是非之归。乃讙焉狂焉。牢不可破。卒至不可收拾。则所伤多矣。
敬于事者。不必肯激。忠于君者。必不成党。
异仲游与东坡书曰。夫言语之累。不特出诸口者为言。其形于诗歌。赞于赋颂。托于碑铭。着于序记者。亦言语也。今知畏于口而未畏于文。是其所是。则见是者喜。非其所非。则蒙非者怨。喜者未必能济君之谋。而怨者或以败君之事矣。
是非不可枉。喜怨不可徇。即诗歌赋颂。不可不存此意。况于君之事乎。
说苑载孔子曰。史鳅有君子之道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 【 谓肯敬鬼神也。】 直能曲于人。
敬上敬神。人犹能之。所难者不仕而敬。不祀而敬耳。直己而能曲全乎人。尤可贵也。故孔子取之。
好朋友。在穷迫时见。好人品。在财帛上见。好臣子。在事值危疑上见。
三者人皆视为易能。而临时却觑不破。不觉便昧初心。露本色矣。至于人臣自负为忠且敬。及事涉危苦。或有疑难。辄思委蛇退阻者。尤不少。
国家振兴节义。无非使为臣子者。知幸生不足荣。义死不足畏。是以缓急之际。人人可为金城也。环顾一时边鄙之臣。有惜死而逃者。鼠雀偷生。迄亦不免。含愧入地。犹有余羞。赴义者。身虽没而朝廷愍书恤典。义烈昭然。与天地日月。相为亡极。岂不深可贵乎。
忠原不必皆蹈于死。而果能不愧于忠。则死亦所不顾。孰重孰轻。孰贵孰贱。不待知者而知。在人当下决择耳。
刁蒙吉曰。曾子之孝。而孟子纔言可也。程子以子之致孝于父。其身心物力。毕竟是父母之身做出来。不是分外事。臣子建功立业。以君之人民也。以君之势位也。功业虽大。亦是以君之人民势位做出来。而谓为分外事可乎。他人知此义。则淮阴当无鸟尽弓藏之怨。李临淮直与汾阳并驾。不至以愧恨终矣。
人臣视忠为分所当然。则忠为纯忠。敬非矫饰矣。
权德舆曰。陆宣公久为德宗知名。召对翰林。朱泚之乱。从幸奉天。宣公洒翰即成。无不曲尽事情。中于机会。尝从容奏曰。此时诏书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禹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诏书始下。虽武人悍卒。无不挥涕激发。议者以德宗克平寇乱。不惟爪牙宣力。盖亦资文德腹心之助焉。
德宗察物太精。猜忌太甚。躬临庶政。失其大体。奸谀从而闲之。屡至不悦。或以规公。公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不恤其它也。榷古扬今。指陈得失。敷其道也。与伊说争衡。考其文也。与典谟接轸。
苏东坡疏曰。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德宗以苛刻为能。而贽谏以忠厚。德宗以猜疑为术。而贽劝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吝用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
琅琊王世贞曰。唐世贤相。善谋善断。尚通尚法。
译以上都是王阳明先生的话。全都出自他的学识与修养。不要因为他专门主张“致良知”而有所偏颇,就轻易地议论他。
做官时文书簿册繁多如麻,下情被阻隔。有时凭借自己的聪明,有时凭借自己的火气,有时凭借自己的忙乱出错,种种情况都能冤枉人。等到案卷已经确定,就有明知冤枉却无可奈何的情况。这是做官的难处。其难处在于谨慎,不在于模棱两可、摇摆不定,而在于虚心观察。
尽心则人不能冤枉你,不苟且则自己必定不肯冤枉人。
喜欢用言语讥讽别人的,一定是嫉妒心很重的人。所以看到别人富贵就嫉妒,看到别人有名声就憎恨。嫉妒憎恨之心平日就蓄积着,讥讽激怒的话随处触发。结下的怨恨已深,构成的祸患不止。所以君子重视修养内心。
忠于君主的人,正为国家得到人才、实现大治而高兴,即使喜好崇尚不同,也决不会有嫉妒憎恨的事。
历代士大夫的祸患,多起于言语文字的激愤。所以诽谤议论激起了坑焚之祸,清议激起了党锢之祸,清流激起了白马之祸,台谏激起了新法之祸。起初是一个人倡导,众人附和,不寻求是非的归宿,于是喧哗狂乱,牢不可破,最终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么受害的就多了。
恭敬于事务的人,不一定肯激愤;忠于君主的人,必定不会结党。
异仲游给东坡的信中说:言语的累赘,不只是从口中说出的是言语,那些表现在诗歌中,赞颂在赋颂中,寄托在碑铭中,记载在序记中的,也是言语。现在知道畏惧口舌之祸,却不畏惧文字之祸,认为是正确的,那么看见正确的人就高兴;认为是不正确的,那么蒙受非议的人就怨恨。高兴的人未必能成就君主的谋略,而怨恨的人或许会败坏君主的事。
是非不可冤枉,喜怨不可顺从,即使是诗歌赋颂,也不能不存有这个意思,何况是君主的事呢。
《说苑》记载孔子说:史鳅有君子之道三条:不做官却恭敬上级,不祭祀却恭敬鬼神。(意思是肯恭敬鬼神。)正直却能对人委曲周全。
恭敬上级、恭敬神明,人们还能做到,难的是不做官却恭敬,不祭祀却恭敬。正直自己却能委曲周全于人,尤其可贵。所以孔子推崇他。
好朋友,在穷困逼迫时才能看见;好人品,在财帛上才能看见;好臣子,在事情遇到危险疑难时才能看见。
这三样人们都认为是容易做到的,但临到那时却看不透,不知不觉就蒙蔽了初心,露出了本色。至于人臣自认为忠诚且恭敬,等到事情涉及危险困苦,或有疑难,就想着敷衍退缩的,尤其不少。
国家振兴节义,无非是让做臣子的知道,侥幸生存不足以荣耀,为义而死不足以畏惧。因此,在紧急关头,人人都可以成为坚固的城池。环顾当时边疆的臣子,有吝惜生命而逃跑的,像鼠雀一样偷生,最终也没能免祸,含愧入土,还有余羞。赴义的人,身体虽然死了,但朝廷的哀悼文书和抚恤典制,义烈昭然,与天地日月,共同永存,难道不深可宝贵吗。
忠诚原本不一定都要以死相殉,但如果确实无愧于忠诚,那么死也是不顾的。孰重孰轻,孰贵孰贱,不用等智者就知道,在于人当下的抉择罢了。
刁蒙吉说:曾子的孝,孟子才说可以。程子认为子女尽孝于父亲,其身心物力,毕竟是父母之身做出来的,不是分外的事。臣子建功立业,凭借的是君主的人民,凭借的是君主的权势地位。功业虽然大,也是凭借君主的人民和权势地位做出来的,能说这是分外的事吗。别人懂得这个道理,那么韩信就不会有鸟尽弓藏的怨恨,李临淮就能与汾阳王并驾齐驱,不至于以愧恨终了。
人臣把忠诚看作是分内应当做的事,那么忠诚就是纯粹的忠诚,恭敬就不是矫饰了。
权德舆说:陆宣公长久以来被德宗所知名,召对翰林。朱泚作乱时,跟随皇帝逃到奉天。宣公挥笔即刻写成,无不曲尽事情,切合时机。曾经从容上奏说:此时诏书应当痛切地引咎自责,以感动人心。禹、汤因为罪己而勃兴,楚昭王因为善言而复国。诏书刚下达,即使是武人悍卒,无不挥泪激发。议论的人认为德宗能够平定寇乱,不只是依靠爪牙之臣的效力,也凭借文德腹心之臣的辅助。
德宗观察事物太精细,猜忌太严重,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失去了大体。奸佞谄媚之人趁机离间,屡次使他不悦,有人规劝陆公,陆公说: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不忧虑其他。引古论今,指陈得失,是阐述他的道。与伊尹、傅说争衡,是考察他的文。与《典》《谟》接轸。
苏东坡疏中说:陆贽才具本是王佐,学问足以做帝师。议论深切于事情,言语不离于道德。上以纠正君心的错误,下以通达天下的意志。德宗以苛刻为能,而陆贽以忠厚劝谏;德宗以猜疑为术,而陆贽以推诚相劝;德宗好用兵,而陆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吝惜用财,而陆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的方法,治边驭将的方略,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可以说是进献苦口的药石,针刺害身的膏肓。如果德宗完全采用他的话,那么贞观之治就可以恢复。
琅琊王世贞说:唐代的贤相,善于谋划善于决断,崇尚通达崇尚法治。
尚直尚文。功业表表。非无可称。然皆出于才质之美。而未尝根于学问。魏郑公耻其君不为尧舜。进谏谕事。每以仁义为劝。颇为知学。夫何建成之事。君子病焉。惟陆宣公论谏数百。虽当扰攘之际。说其君。未尝参用术数。若罪己改过之言。用人听言之方。以及备边驭将。财用税法。纤悉毕举。其学之纯粹。盖三百年闲一人也。德宗仅能听其一二。尚能削平朱泚。恢复旧物。使尽行其所学。贞观之治。尚足言哉。
译崇尚正直,崇尚文治。功业显著,并非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然而这些都源于天资禀赋的美好,而没有扎根于学问。魏征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进谏陈述政事,常常以仁义来劝勉,颇为懂得学问。然而对于太子李建成之事,君子对此感到遗憾。只有陆贽论述谏言数百篇,虽然在动荡不安的时期,劝说他的君主,未曾掺杂权术机巧。像罪己改过的言论,用人纳谏的方法,以及边防御将、财政税收等事务,细微详尽地全部列举。他学问的纯粹,大概是三百年间仅有一人。德宗仅仅采纳了他的一两点建议,尚且能够削平朱泚之乱,恢复旧有的基业。假如能完全实行他的学问主张,那贞观之治,还值得称道吗?
淮扬齐政曰。宣公明圣贤之学。抱经济之才。赞翼德宗。开心见诚。论切事情而不迂。言本道德而有据。酌古今之通义。为政治之准绳。经纶制度。典章文物。靡所不具。其词严。其义正。王佐之才。杰出汉廷贾董之右。有官君子。详观徧览。有以见公之长才远识。蔼然尧舜君民之心。为臣效忠。能法于滋。顾不美欤。
温陵李懋桧曰。汉代文章。独称董贾。天人三策。皆本经术。治安数千言。通达国体。固敷对之嚆矢。忠荩之轨式也。唐之盛时。房杜姚宋。赫然称首。其文词乃不概见。而陆敬舆氏以奏议特闻。岂施设者在功业。故其文不彰。议论者在文章。垂之于后。有裨治理。士人学以应世。亦取近世已行之事。参稽其成败。而斟酌其议论。举而措之可也。陆敬舆奏议。苏子瞻进之宫筵。以资讲读。夫人主犹尔。况韦布乎。近世陋习。论道者祖元虚。经世者尚权术。非庄老之元幻。即管商之刻核。欲其根本六籍。若董之驯。经济时务。若贾之达。舍敬舆奏议。将何则焉。
春秋以后。有忠君之真心。任事之学识。期于君事有济者。汉则有诸葛武侯。唐则陆宣公为最。宣公奏议不下千余言。而扬古榷今。切指时弊。以文章为政事。本经术为措施。暗如德宗。亦为竦然动听。虽不能尽用其言。而于事巳觉有济。如所云求瘼在知其所患。救菑在恤其所无。致理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不竭物以充欲。不劳人以树威。为国本于亲贤。举人先于称识。舍己从人。故能通天下之志。取长节短。故能尽天下之才。导王者之泽。以被于下。求庶人之瘼。以闻于朝。司牧之责。长吏之任。非慈惠不能恤疲甿。非才识无以济艰危。诸如此类。切中唐时弊政。考之前古后今。其治道无以易此。有志于忠君敬事者。尚其览全集而端所趋向。不为虚浮塞责之恶习所惑也。
真西山上丞相书曰。昔人居重位。秉大权者。虽取信于君子。或不能不见忌于小人。同类怀其恩。未必无以召异己之怨。国人钦其行。未必有以服远夷之情。一时赖其功。或见绌于后世之公议。诸葛武侯。不惟先主托以幼孤而弗疑。虽刘禅之庸。亦举国听之而弗忌。不惟文伟诸贤。尽心为之用。虽杨仪魏延之悍戾。亦皆捐躯効命而弗辞。不惟器能受命者。竞劝以答其知。虽流徙废放之徒。亦没身怀思而弗怨。不惟举国信之。当时尊之。而泸夷之约束。沔阳之庙祀。至今不废。侯何以得此。曰开诚心。布公道而已。诚与公。天地鬼神有不能违。况于人乎。今读侯传。想见其事君如亲。待诸贤如朋友。抚羣下如子弟。襟怀洞然。与物无闲。形之章奏。则忠恕足以悟上。发之教令。则感激足以动人。至于生杀废置。虽出其手。然爵不滥于罔功。刑不挠于贵势。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惩。何祗小吏也。其材可录。则越次而升之。马谡上宾也。其罪当诛。则流涕而戮之。持心之平。无异衡石。用法之信。可质神明。其所为无一而非公。惟诚惟公。始终一致。故上而君信之下而人服之也。武侯之开府也。发教羣下。恳恳焉以集众思广忠益为心。乃自谓闻得失于州平。见启诲于元直。受尽言于幼宰。赖谏止于伟度。退然自托于不能之地。若无一事之不资诸人者。盖知虑之所及者易穷。而是非利害之错出者难见。惟集众人之智以为智。合众人之虑以为虑。则天下之善。无不在我矣。
自昔秉权用事者。鲜不悦人赞己。恶人议己。夫以赞己者为忠。则忠信不得进矣。以议己者为罪。则己过不得闻矣。观武侯谆谕告诫。一则曰。有忠于国。则亮可以少过矣。二则曰。诸有忠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灭。功可蹻足而待矣。
武侯同心为国。不为己私。求于济事。不求己胜。然国既安。则己未有不豫其利者。彼怙权讳过者。恶人议己。而不知其爱己也。悦人赞己。而不知其误己也。以阿意为忠。而不知其大不忠也。以不闻过为幸。
译淮扬齐政说:宣公通晓圣贤之学,怀抱经世济民的才略,辅佐德宗皇帝,开诚布公,议论切合时务而不迂阔,言论本于道德而有依据。斟酌古今通行的义理,作为政治的准则。治理国家的制度,典章文物,无所不备。他的言辞严谨,义理端正。作为辅佐君王的才略,超出汉代贾谊、董仲舒之上。在朝的君子,详细观看遍览,足以看出宣公的长才远识,以及他如尧舜般爱护百姓的仁心。作为臣子效忠,能够效法这种精神,难道不美好吗?
温陵李懋桧说:汉代的文章,唯独推崇董仲舒和贾谊。《天人三策》都本于经术,《治安策》数千言,通达国家体制,本来是应对策问的开端,忠贞尽职的典范。唐代盛世,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赫然居首,但他们的文词却很少被概括记载,而陆贽却凭借奏议特别闻名。难道是因为施行措施的人在于功业,所以文词不彰显;而发表议论的人在于文章,流传于后世,对治理国家有益。士人学习以应对世事,也采取近代已行之事,参酌考察其成败,并斟酌其议论,举而施行即可。陆贽的奏议,苏轼进献于宫廷筵席,用来资助讲读。既然君主尚且如此,何况平民百姓呢?近世的陋习,谈论大道的人崇尚玄虚,经世致用的人崇尚权术。不是庄周、老子的玄虚幻化,就是管仲、商鞅的苛刻严酷。想要他们根本于六经,像董仲舒那样温顺;经世济民,像贾谊那样通达。除了陆贽的奏议,将拿什么作为准则呢?
春秋以后,有忠君的真切之心,任事的学识,期望对君主和国家事务有所助益的人,汉代以诸葛武侯为最,唐代以陆宣公为最。宣公的奏议不下千余言,引古证今,切中时弊,以文章作为政事,本于经术作为措施。昏暗如德宗,也为之肃然动容。虽然不能全部采纳他的言论,但在事务上已经觉得有所助益。如他所言,探求疾苦在于知道百姓所患,救济灾荒在于体恤百姓所缺,达到治理、兴起教化,必定在于推诚相待。忘记自己以救济他人,不吝惜改正过错,不竭尽万物以满足私欲,不劳役百姓以树立威势。以亲近贤人为国家根本,举荐人才先于称颂其识见,舍弃己见听从他人,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志向;吸取长处节制短处,所以能尽用天下人的才能。引导君王的恩泽,使之覆盖于下;探求平民的疾苦,使之上闻于朝廷。管理百姓的责任,长官的职责,没有慈爱恩惠不能体恤疲困的百姓,没有才识不能救济艰难危急。诸如此类,切中唐代当时的弊政。考察前古后今,治理之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有志于忠君敬事的人,应当阅览全集以端正趋向,不被虚浮塞责的恶习所迷惑。
真西山给上丞相的书信说:过去身居高位、掌握大权的人,虽然取得君子的信任,或许不能不见忌于小人。同类人感怀他的恩德,未必没有招致异己者的怨恨。国人钦佩他的品行,未必能以此使远方夷狄信服。一时依赖他的功绩,或许在后世的公议中被贬斥。诸葛武侯,不仅先主将幼孤托付给他而不怀疑,即使刘禅平庸,也举国听从而不忌恨。不仅文伟等贤人尽心为他效力,即使杨仪、魏延那样悍戾的人,也都捐躯效命而不推辞。不仅才能受命的人,竞相勉励以报答他的知遇,即使被流放废黜的人,也终身怀念而不怨恨。不仅举国信任他,当时尊敬他,而且泸水夷人的约束,沔阳的庙祀,至今没有废止。武侯为什么能得到这些?回答说:只是开诚布公罢了。诚与公,天地鬼神都不能违背,何况是人呢?现在读武侯传,想象他事君如亲,对待诸贤如朋友,抚慰群下如子弟,襟怀坦荡,与万物没有隔阂。体现在章奏中,则忠恕足以启发君主;发布在教令中,则感激足以打动人心。至于生杀废置,虽然出自他的手,但爵位不滥授给无功之人,刑罚不偏袒于权贵势力。尽忠益时的人,即使是仇人也必定赏赐;犯法怠慢的人,即使是亲人也必定惩罚。何祗是小吏,他的才能可录,就越级提拔他;马谡是上宾,他的罪当诛,就流着眼泪杀了他。持心的公平,无异于衡石;用法的诚信,可质神明。他所做的没有一件不是公正的,只有诚与公,始终一致,所以上面君主信任他,下面百姓服从他。武侯开府治事时,发布教令给群下,恳切地以集思广益为心。于是自称从州平那里听闻得失,从元直那里见到启发教诲,从幼宰那里接受尽言,从伟度那里依赖谏止。退让地自托于不能之地,好像没有一件事不依赖众人的。大概知道个人的思虑所及容易穷尽,而是非利害交错出现难以看清。只有集合众人的智慧作为智慧,合并众人的思虑作为思虑,那么天下的善政,就没有不在我身上了。
自古以来掌握权力办事的人,很少有不喜欢别人赞美自己,厌恶别人议论自己的。如果把赞美自己的人当作忠臣,那么忠信的人就不能进用了;把议论自己的人当作罪人,那么自己的过错就不能听到了。看武侯谆谆告诫,一是说:有忠于国家的人,那么亮就可以少有过失了;二是说:诸有忠于国家的人,只要勤勉地攻击我的缺失,那么事情可以安定,贼寇可以消灭,功业可以举足可待了。
武侯同心为国,不谋私利,追求于成就事务,不追求自己胜过别人。然而国家既然安定,那么自己没有不享受其利的。那些倚仗权势忌讳过错的人,厌恶别人议论自己,却不知道这是在爱护自己;喜欢别人赞美自己,却不知道这是在误导自己。把迎合心意当作忠,却不知道这是大不忠;把听不到过错当作幸运。
而不知其大不幸也。丞相勤身辅政。内外之心。犹或未孚。屈己受言。士大夫之情。犹或不得以自竭。意者至诚尽公。兼听忘我。如武侯所为。尚有当勉者乎。
译却不知道这是极大的不幸。丞相勤勉自身以辅佐朝政,但朝廷内外的人心,或许尚未完全信服;他委屈自己以接受意见,但士大夫们的真情实意,或许还不能完全竭尽。想来是因为至诚尽公、兼听忘我,像武侯那样,还有应当努力做到的地方吧。
丞相家传相业。世跻厥美。未易以一善名。而最不可及者。容人之度是也。考之前史。若唐李吉甫父子。相宪武二君。削平诸镇。中兴王室。功业甚伟。然不得与房杜姚宋并称者。以容人之度未足故耳。元和初。牛僧孺等以贤良对策。指陈时病。颇为剀切。此制科之常。而吉甫以其议己。泣诉于上。尽逐考官僧孺诸人。皆不见录。朋党之祸。实基于此。后德裕继相。猜嫌愈甚。一时人材互分彼此。而朋党之祸遂成。更相倾轧。唐室遂以不振。皆李吉甫父子为之也。
正直之士。忧深虑远。其闲知大体者。固能徐为开导。而强直自许者。或不无矫拂太甚。人情将有所不堪。乘不堪之情。以激不平之忿。则刚劲不如软熟。违忤不若顺承。其意将有时而移。况辨论似争。争则有不靖之形。和同似党。党则有分朋之迹。自昔谗害忠良。往往被以此名。羣驱辈逐。大抵由是。
夫争有是非。正人之争。以为国也。邪人之争。以为己也。是非不辨而两绌之。可乎。朋有真伪。正人之朋。以同德也。邪人之朋。以同恶也。真伪不分而概疾之。可乎。今虽未有此事。亦愿大丞相谨之而已。
庙堂之论。不参之羣下。为日久矣。大丞相博尽众谋。弗任私智。事之有关国体者。必议而后行。众言杂进。岂皆当理。议论不一。尤难适从。迂者不切事情。狂者不识忌讳。然异同不一之中。乃至当之论所出。正如玉隐于石。金混于沙。琢之淘之。至宝乃见。其可以沙石之杂。而变金石之珍乎。自昔鲠切敢言者。常病于过。故赵中令有颛权之毁。韩忠献有跋扈之劾。文潞公有交结之谤。三相勋德。曾不因此而稍损。当时亦未闻深咎言者。以其职在论事。不嫌过直也。若蔡若秦柄国之时。则无此矣。故雷德骧诸人之过直。
乃所以彰三相之能贤。而蔡秦之世。有歌颂而无箴规。不问可知为权臣矣。
事变之兴。未有终极。君相汲汲经营之时。正人多则腹心有所托。不然是自毁其耳目也。言路开则耳目无所蔽。不然是自涂其耳目也。小人寡识。所以激作破坏者。图自利耳。岂为国家计哉。
处方面者。未能忘情得丧之闲。有所建请。必先伺朝廷意向。至于当然之利害。必至之祸福。往往匿而不言。或反私议窃叹曰。此非庙堂所乐闻也。夫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所居何官。所任何事。而可以妾妇自处乎。愚谓凡当然之利害。必至之祸福。宜皆一一以闻。言之未听。则再三言之。又不听。决去就以争之。争之而听。可以展布。为国家生民之福。若终不见听。而去之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虽功业未即见于时。异时犹有望焉。若姑循近世之辙。容容唯唯。有事不敢言。言事不敢力。至于失机宜而误大事。自己仍责不能逃。悔之无及矣。
人臣事业。皆有所本。诸葛武侯平生所立事业奇伟。求其所以。则惟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盖此四者。乃武侯事业之本。而诚之于公。又其本也。今居武侯之任。而又适可当畏之时。用将非人。而士卒之心不服。抚御失策。而忠义之志未驯。变故多端。天意难测。于是时也。傥非至公血诚。质之天地而无疑。何以服未服者之心。驯未驯者之志。至于黜臆见而取众亲。长正直而远邪佞。则又其所急者。武侯行事。散见史册。曩岁南轩张宣公。尝辑之为传。郡斋有十二字之刻。其为功业之助不少。遇当世之膺重任者。则以告之。闻者笑其迂阔不切事情。而某之自信则弗移也。
诸葛武侯。一生忠于君而敬于事。非真西山不能如此曲尽形容。得其领要。极其详备也。今即以武侯之信上获民者。上书于当时丞相。无非望丞相希踪武侯。相勉于忠君敬事之道。而真西山之忠于君而敬于事者。即此亦可想见矣。
吕叔简曰。臣子事君。责难闭邪。而为臣者怠忽玩愒。何其全不知自责也耶。是惟于一切牢不可破之锢习。则且缓之。厌不欲闻之套言。苟且塞责之章奏。小事激聒之弹文。则皆
译丞相家族世代相传的相业,承继着美好的传统,很难用某一件善行来概括。其中最令人难以企及的,是包容他人的气度。考察前代史书,像唐朝李吉甫父子,辅佐宪宗、武宗两位君主,削平藩镇,中兴王室,功业非常伟大。然而不能与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并称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包容他人的气度还不够。元和初年,牛僧孺等人以贤良方正科对策,指陈时弊,颇为恳切。这是制科考试的常态,而李吉甫因为他们的议论涉及自己,哭着向皇上诉说,全部驱逐了考官,牛僧孺等人也都没有被录用。朋党之祸,实际上由此奠基。后来李德裕继任宰相,猜忌嫌恶更加严重,一时的人才互相划分彼此,于是朋党之祸遂成。他们互相倾轧排挤,唐朝国势因此衰落不振,这都是李吉甫父子造成的。
正直的人士,忧虑深远,其中懂得大体的人,固然能够慢慢开导;而刚强正直、自命不凡的人,或许不免矫枉过正、拂逆太过。人情将要难以忍受,乘着这种难以忍受的情绪,来激起不平的愤慨,那么刚劲就不如圆滑,违逆就不如顺从。他们的意图有时会发生改变。况且辩论似乎像争执,争执就有不安定的形态;和同似乎像结党,结党就有分派朋党的痕迹。自古以来谗害忠良,往往被冠以此名。群体驱逐、辈辈放逐,大体上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争执有是非之分。正直之人的争执,是为了国家;邪佞之人的争执,是为了自己。是非不辨明而将双方都贬低,可以吗?朋党有真假之分。正直之人的朋党,是因为志同道合;邪佞之人的朋党,是因为同流合污。真伪不分辨而一概厌恶,可以吗?现在虽然还没有发生这种事,也希望大丞相谨慎对待罢了。
朝廷的议论,不参考群臣的意见,已经很久了。大丞相广泛采纳众人的谋略,不依赖个人的私智。事情有关国家体统的,必定商议后才施行。众人的言论杂乱进献,难道都合乎道理吗?议论不统一,尤其难以遵从。迂腐的人不切合实际情况,狂妄的人不识忌讳。然而在意见不一之中,甚至会有最恰当的言论出现。正如玉石隐藏在石头中,黄金混杂在沙子里,雕琢它、淘洗它,至宝才会显现。怎么可以因为沙石的混杂,而改变金石珍宝的价值呢?自古以来刚直敢言的人,常常因过错而受病。所以赵普有专权的毁谤,韩琦有跋扈的弹劾,文彦博有交结朋党的诽谤。三位宰相的功勋德行,不曾因此稍微受损。当时也没有听说深深怪罪进言的人,因为他们的职责在于议论政事,不忌讳过于直率。如果是蔡京、秦桧掌权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情况了。所以雷德骧等人的过于直率,
正是用来彰显三位宰相的贤能。而在蔡京、秦桧的时代,只有歌颂而没有规劝,不问便可知是权臣了。
事变的兴起,没有终极。君主和宰相急切经营的时候,正人君子多,则腹心有所依托;不然就是自己毁掉自己的耳目。言路开通则耳目不被蒙蔽;不然就是自己涂抹自己的耳目。小人见识短浅,所以激起破坏的人,是为了谋取私利罢了。哪里是为了国家考虑呢?
担任地方大员的人,未能忘记得失之情。有所建议请求,必定先窥探朝廷的意向。至于理所当然的利害,必然到来的祸福,往往隐瞒不说。或者反而私下议论、暗自叹息说:这不是朝廷喜欢听的。把顺从当作正道,这是妾妇之道。所居的是什么官职,所担任的是什么事务,怎么可以把自己当作妾妇呢?我认为凡是理所当然的利害,必然到来的祸福,都应该一一上奏。言论不被听从,就再三陈述;还不被听从,就决意去留以争辩。争辩而被听从,可以施展抱负,成为国家和百姓的福分。如果始终不被听从,就依道离去。侍奉君主如果不行就停止。虽然功业没有立即在当世显现,将来还有希望。如果姑且遵循近世的轨迹,唯唯诺诺,有事不敢说,说事不敢尽力,以至于失去时机而误了大事,自己的责任仍然无法逃脱,后悔就来不及了。
人臣的事业,都有根本。诸葛武侯平生所建立的功业奇伟,探求其原因,就在于开诚布公,汇集众思,广纳忠言。这四者,是武侯事业的根本。而诚在于公,又是根本中的根本。现在居于武侯那样的职位,又恰逢令人畏惧的时候。任用将领不得其人,而士卒的心不服;安抚驾驭失策,而忠义之志未驯服。变故多端,天意难测。在这个时候,如果不是至公血诚,质之于天地而无疑,怎么能让未服者的心信服,未驯者的志驯服?至于摒弃主观臆见而听取众人亲近的意见,推崇正直而远离邪佞,又是当务之急。武侯的行事,散见于史册。往年南轩张宣公,曾经辑录成传。郡斋有十二字的刻石,对功业的帮助不少。遇到当世承担重任的人,就以此告知。听的人笑他迂阔不切合实际情况,而我自己的信念则不改变。
诸葛武侯,一生忠于君主而敬慎于事。如果不是真西山,不能如此曲尽形容,得其要领,极其详备。现在就用武侯以诚信获得民心这一点,上书给当时的丞相,无非是希望丞相效法武侯,在忠君敬事之道上互相勉励。而真西山忠于君主而敬慎于事的精神,由此也可以想见了。
吕叔简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责难君主、闭塞邪路。而做臣子的怠慢疏忽、玩忽职守,怎么完全不知道自责呢?这只有在一切牢不可破的积习上,暂且缓一缓;那些令人厌烦、不想听的套话,苟且塞责的章奏,小事激聒的弹章,则都
省之。事关君国子民。然后巽入以恳之。积诚以动之。不然祗见君之过。而不思臣之过更十百焉。如灭纪法以树私交。怠职业而相玩愒。工机械而丑诚直。尚翕訿而无公论。苟目前而忘远虑。重宠利而轻民社。急虚文而弃实务。贪酷在在。而荐剡谀悦为贤能。冻馁家家。而旗鼓供帐塞道路。类此者。岂吾君迫之使然乎。夫君之不可回者。无取乎激也。事之在我者。尤所当尽也。不为吾之能为。而委罪于不可为。不求自尽。而望君之必尽。其不忠莫甚乎此。不敬莫大乎此。
译省察这些。事情关乎君主、国家与百姓。然后以谦逊的态度进言以恳切地劝谏。积累诚意以感动君主。否则只会看到君主的过错。而不思考臣子的过错更加百倍千倍。比如废除法纪来建立私人交情。懈怠职事而互相嬉戏懈怠。擅长权谋机巧而鄙薄诚实正直。崇尚阿谀迎合而没有公正的舆论。苟且应付眼前而忘记长远考虑。看重恩宠利益而轻视民生社稷。急于虚浮的形式而抛弃实际的事务。贪婪残暴处处存在。却把阿谀取悦当作贤能推荐。百姓家家受冻挨饿。却供帐仪仗堵塞道路。像这类情况。难道是我们的君主逼迫他们这样做的吗?君主不可挽回的地方。不需要去激怒他。事情在于我自身的。尤其应当尽力去做。不努力做自己能做的事。却把罪责推给不能做的事。不追求自我尽责。却期望君主一定尽责。没有比这更不忠的了。没有比这更不敬的了。
事君者率以君不纳练为苦。殊不思友朋规劝。必先忠告而后善道。乃事君而惟知责望于君。不思自尽其道。如何无愧于忠。何以谓之敬事。此吕公持平之至论。不易之定分。臣子所宜猛省也。
◆石成金官绅约 【 十反说附名天基字成金江南江都人】
谨按官司之政刑教化。无非引民于善。而预远于不善也。能使民归于善。而不为不善。是即官司之行善也。至乡绅于地方民事。原不应有所干与。以滋把持官府之咎。然既为乡绅。非将来即应出仕。则已仕而致政归里者也。居士民之首。地方官兴除利弊。体察民情。必先访之乡绅。而境内士民。因其名列搢绅。凡居家居乡行止。率效法焉。此亦情理所必至者。故化民成俗。官司之责。而乡绅亦所以佐地方化民成俗者也。从来论治者。率详于官。而不及乡绅。亦恐乡绅有干求之嫌。未免因噎废食。而乡绅为一方之望。亦不可不自爱自重也。维扬石成金。平昔著书训世。有官绅约一帙。望官司以爱民为行善。并望乡绅行善以化俗。其理不越乎圣贤经传论政之要。而出自乡里浅近之言。更觉平易切实。发人警省。以大知之舜。而好察迩言。况其它乎。又有所谓十反说。亦即切近指点。劝戒官民。各各去恶从善而已。窃以理有正有反。故作文有正面有反面。常有正面未足发明。而反言之更为显切。如孔子因世人止知养父母为孝。而以犬马皆能有养警之。孟子因人不知求放心。而以人有鸡犬放警之。因人不知养身为重。而以养拱把之桐梓警之。皆就反面一罕譬之。俾人有所警省也。予向采丹桂籍中之八反歌。以警世人不孝之罪。今石君十反之说。自士大夫以及愚民妇女。皆就反面罕譬之。以警痴迷。总以世人习于不善。忽而不察为可惜。阅此浅近之言。十反之说。或可恍然有所醒悟云。
论行善。是人人分内事。原无那个该行善。那个不该行善的。也没有那件善是人所能行的。那件善是人所不能行的。只有一等善事。凡人力量万万不能行。惟有做官的轻轻就可行了。且凡人行善。一善只成一善。做官人行一件善事。便胜如凡人百千件。以此做官的人。更当急急行善也。
比如做州县官。便是一县民命所关。他若行善。那一州县百姓。都受他的福了。做府官的。便是一府民命所关。他若行善。那一府百姓。都受他的福了。到了做司道的。做总督巡抚的。便是一省民命所关。其善愈广。受福的人愈多。直到了做科道九卿六部。以至于宰辅中堂。做这样大官的。便是天下民命所关。他行一善事。尽天下都受他的福了。这便是一件胜如百千件了。
这样大官。要行善事。再没有行不去的。即闲有疑难的事。若立定主意。打起精神来。能耐烦苦。不辞劳怨。千方百计。定要成就此事。羣策羣力。那里有行不得的。以此做大官的人。行善最易。所以说那做大官的。更当急急行善也。
但此行善的官。其中亦有苦难之处。比如做那科道部院那三党九族。也沾我些恩惠。地方上也有些光彩。既曾受过皇家爵禄。曾任地方之责。或膺京华要职。今虽致仕家居。正可剖出良心。彰明公论。为本境做些有利益的好事。一以造本乡之福泽。并偿前在任时未尽之志愿。纔是真正第一等好乡绅。替地方造得一分福。就有一分阴骘。直道在人。公论难泯。可惜这不费力。又不费钱。一件胜人百千件的功德。等闲放过了。也算不得读书明理有见识的人。
还有一件善事。也要乡绅做去。这却不费钱。又不要央求官长。须要实实行去。行了这功德。子孙世代书香。地方也受福不浅。乡绅都是明道理有见识的人。那里有害人的事。只无柰子侄弟男。习气不好。就做出那不闲不介的事来。再有那门下犬马。与豪奴悍仆。狐假虎威。就要凑成十分。再是各各宦家。彼此仿效成风。把那要便宜占上风的事。当做理之当然。就有无穷受害的了。乡绅那里尽知。有人说他不是。他还要怪那说话的人。殊
译侍奉君主的人,大都以君主不采纳自己的建议为苦。却完全不想,朋友间的规劝,必定是先忠诚地告知,然后善意地引导。然而侍奉君主时,只知道对君主有所责求和期望,却不思考自己是否尽到了本分。这样如何能无愧于“忠”?怎么能称为“敬事”?这是吕公持平公正的至理名言,是不可改变的定分,臣子应当猛然醒悟。
◆石成金《官绅约》【十反说附,名天基,字成金,江南江都人】
谨按:官府的政治、刑罚、教化,无非是引导百姓向善,并预先远离不善。能使百姓归于善,而不做不善之事,这就是官府的行善。至于乡绅对于地方的民事,原本不应有所干预,以免招致把持官府之罪。然而既然身为乡绅,不是将来应当出仕,就是已经出仕后致仕归乡的人。作为士民之首,地方官兴利除弊,体察民情,必定先向乡绅咨询。而境内的士民,因为乡绅名列缙绅,凡是在家或在乡间的言行举止,大都效仿他们。这也是情理上必然的结果。所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是官府的责任,而乡绅也是用来辅助地方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历来谈论治理的人,大多详细论述官员,而不及乡绅,也是担心乡绅有干求之嫌,未免因噎废食。而乡绅作为一方的期望,也不可不自我爱惜、自我尊重。维扬石成金,平时著书训导世人,有一部《官绅约》,希望官府以爱民为行善,并希望乡绅行善以教化风俗。其道理不超过圣贤经传论政的要旨,而出自乡里浅近的语言,更觉得平易切实,能使人警醒反省。连有大智慧的舜帝,都喜好察访近处的言论,何况其他人呢?又有所谓《十反说》,也是切近指点,劝诫官民,各自去恶从善罢了。我认为道理有正有反,所以作文有正面有反面。常有正面不足以阐明,而从反面说更为显豁切中。如孔子因为世人只知道供养父母为孝,而用犬马都能得到饲养来警示他们;孟子因为人不知道求找回失落的本心,而用人有鸡犬丢失来警示他们;因为人不知道修养自身为重,而用修养拱把之桐梓来警示他们。都是从反面用一个罕见的比喻,使人有所警醒反省。我过去采集丹桂籍中的《八反歌》,以警示世人不孝的罪过。现在石君的《十反说》,从士大夫到愚民妇女,都从反面用罕见的比喻,以警示痴迷之人。总之是因为世人习惯于不善,忽视而不察觉,令人惋惜。阅读这些浅近的语言,《十反说》,或许可以恍然有所醒悟。
论行善,是人人分内的事,原本没有哪个该行善,哪个不该行善的。也没有哪件善是人所能行的,哪件善是人所不能行的。只有一等善事,凡人的力量万万不能行,惟有做官的轻轻就可以行了。而且凡人行善,一善只成一善;做官的人行一件善事,便胜过凡人百千件。因此做官的人,更应当急切地行善。
比如做州县官,便是一县百姓性命所关。他若行善,那一州县的百姓,都受他的福了。做府官的,便是一府百姓性命所关。他若行善,那一府的百姓,都受他的福了。到了做司道、总督、巡抚的,便是一省百姓性命所关。其善愈广,受福的人愈多。直到了做科道、九卿、六部,以至于宰辅中堂,做这样大官的,便是天下百姓性命所关。他行一善事,尽天下都受他的福了。这便是一件胜过百千件了。
这样的大官,要行善事,再没有行不通的。即使偶尔有疑难的事,若立定主意,打起精神来,能忍耐烦苦,不辞劳怨,千方百计,定要成就此事,群策群力,哪里有不行的?因此做大官的人,行善最易。所以说那做大官的人,更应当急切地行善。
但这行善的官,其中也有苦难之处。比如做那科道、部院,那三党九族,也沾我些恩惠,地方上也有些光彩。既曾受过皇家爵禄,曾任地方之责,或膺京华要职,今虽致仕家居,正可剖出良心,彰明公论,为本境做些有利益的好事。一以造就本乡的福泽,并偿还前在任时未尽的志愿,才是真正第一等好乡绅。替地方造得一分福,就有一分阴骘。直道在人,公论难泯。可惜这不费力,又不费钱,一件胜过人百千件的功德,等闲放过了,也算不得读书明理有见识的人。
还有一件善事,也要乡绅去做。这却不费钱,又不要央求官长,须要实实行去。行了这功德,子孙世代书香,地方也受福不浅。乡绅都是明道理、有见识的人,哪里有害人的事?只是无奈子侄弟男,习气不好,就做出那不闲不介的事来。再有那门下的犬马,与豪奴悍仆,狐假虎威,就要凑成十分。再是各各宦家,彼此仿效成风,把那要便宜、占上风的事,当做理之当然,就有无穷受害的了。乡绅哪里尽知?有人说他不是,他还要怪那说话的人。殊
不知极好的乡绅家。造出极不好的事。都是此辈所为。所以乡绅家。第一要教子弟。教子弟。不是单单教他做文章。第一要叫他明道的。奉行朝廷善政。却不能与百姓相亲。还要那有司官实实去行。百姓方受朝廷之福。所以做有司官的。尤望他实力行善。若有司官不肯实力奉行。便是那科道题请。六部奏准。朝廷行下来的善政。也都归于空言了。所以有司官尤当亟亟行善。方为不负朝廷。不愧民之父母也。
译不知道那些极好的乡绅人家,竟然做出极不好的事情,都是这类人干的。所以乡绅人家,第一件要事就是教育子弟。教育子弟,不是单单教他们写文章,第一要让他们明白道理。朝廷推行善政,如果不能与百姓亲近,还要那些地方官员实实在在地去执行,百姓才能享受到朝廷的恩惠。所以担任地方官的,尤其希望他们切实行善。如果地方官不肯切实奉行,那么即使是科举题目所请、六部奏请批准、朝廷颁行的善政,也都变成空话了。所以地方官尤其应当急切地行善,这才算不辜负朝廷,不愧为百姓的父母官。
但是做有司官的。也有难处。也要知他的甘苦。寻常民闲小小冤枉事。有司官申得。小小便利事。有司官行得。若要兴大利。除大害。必须督抚代为题请。若有司官申详上去。督抚不替他题请。纵有好司道官。好有司官。要行好事。也不能勾完全圆满。至于六部九卿。奉行朝廷的善政。必是先行督抚。督抚后行所属。看来六部九卿要行好事。也须督抚替他实实去行。若做督抚的不实心督率属吏。着实去行。纵是科道部院要行。也是不能勾完全圆满。所以做督抚大官的。上可以通得朝廷的呼吸。下可以雪得民闲疾苦。要兴大利。无有不兴。要除大害。无有不除的。真是行一件善事。直抵得凡人百千万件。做这样大官的。如何可当而错过。
但恐做大官的错认路头。把做官行善。看作两桩事了。说到兴利除害的事。便说朝廷立定的法度。谁敢更张。却不道朝廷立的法度。那一件不是利民的。若还法久弊生。正要做大官的陈明利害。奏请更改。那有明知地方应兴之利。应除之弊。有益百姓之事。坐视不为。只守定旧桩。以为老到的道理。其实如今做大官的。那个不是好善的。只因谨守法度。不曰无动为大。则曰何苦乃尔。见义不为。直到宦成回家。另做一番善事。不过是斋僧造佛。布施福田。看来却是小小善事。放着一件胜如万件的善事。为何不做。却来取此小善。总因将做官行善。看做两桩了。殊不知做官正是。好行善的机会。行善正是做好官的本领。那有驾着大船。拿着铁网。不取那夜明珠珊瑚树。却来拾取残珠剩宝。岂不是错认路头了也。
独有牧民有司官。要行善事。中闲层层掣肘。必待上台允行。方敢去做。似有所难。据我细细想来。也不为难。比如今日有司问一的决。问一折赎。也要详过上司。三回两驳。委是烦难。到了夹棍板子。任意施行。三十板。四十板。几毙杖下。此事又何尝定要申详。可见上司掣肘的。反是小事。转是关系生死性命大事。反得自己操纵。所以亲民的官。最要仔细。夹棍板子。最怕手滑。我只开口一声。衙役便加力几倍。我只用动手一摸。百姓便去血肉一块。一般皮肉。我疼他岂不疼。他疼我又何忍。果系情真罪当。打他也不为过。若还非罪无辜。于我定然损福。做有司官的。如何容得忽略。若论大刑一节。尤为不可轻用。当初设立大刑。原为凶犯强盗。茹刑不招的。用此拷讯他的真情。如何寻常事体。老实百姓。也用这等非刑。大约官府好用大刑。只是不耐烦琐。动说重刑一用。人都惧怕。后来不打就招了。此说大伤天理。若是凶犯强盗。夹他也不为枉。若还良民。未经官刑的人。一用此刑。多致残废。甚则老少虚弱的人。立时送命。最可怜悯。当时缇萦女。说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能复续。正是此等刑法。做父母官的。如何容得轻用。
况有一种乡愚。从来未见官府。一到法堂。言语错乱。官府动了疑心。致用大刑的。又有一种言语蠢直人。应对官府。也是这一般蠢直。官府动了瞋心。致用大刑的。又有官府盛怒之下。愚民不知进退。致令拍案叫怒。加力责治的。也能立毙杖下。又有事关考成。或系钦件。上司着紧行牌。要参要处。或是谒见上司。为着某事。而加责嚷。也能火上加油。不顾百姓死活。但念身为有司。犹如人家媳妇一样。当受公婆烦恼。须想名为父母。就有不肖儿女。也望爹娘周全。于万分难忍的事。切要忍得。于一时难耐的烦恼。也要耐得。宽得一分。百姓就受我一分之恩。缓得一刻。百姓就受我一刻之福了。
至于催征钱粮。这是考成。如何宽得缓得。只是要百计千方。设出一个妙法来。便省了无穷板子。便是积了无穷阴德。既不累我考成。又与百姓作了福。岂不是两全之道。岂不强如那一味乱打的官。钱粮又催不起。考成又误了。百姓又受了苦。自己阴德又亏损的么。所以做父母官的。一毫用不着火性。只要细细商量。事事宁耐。人人访问。自然有绝
译但是担任有司官职的,也有难处,也要体谅他们的甘苦。寻常民间小小的冤屈之事,有司官可以申辩;小小的便利之事,有司官可以施行。若要兴办大利,消除大害,必须依靠督抚代为题请。如果有司官将详情申报上去,而督抚不替他题请,纵然有好司道官、好有司官,想要行好事,也不能够完全圆满。至于六部九卿奉行朝廷的善政,必定是先由督抚执行,督抚之后再由所属官员执行。看来六部九卿想要行好事,也须督抚替他切实地去执行。如果做督抚的不实心督率属吏,着实去执行,纵然科道部院想要推行,也是不能够完全圆满的。所以做督抚大官的,上可以通达朝廷的旨意,下可以消除民间的疾苦,要兴办大利,没有不兴办的;要消除大害,没有不消除的。真是行一件善事,直抵得凡人百千万件。做这样大官的人,怎么可以轻易错过呢?
但恐怕做大官的人认错了路头,把做官和行善看作两桩事了。说到兴利除害的事情,便说朝廷立定的法度,谁敢更改?却不晓得朝廷立定的法度,哪一件不是利于百姓的?如果法令施行久了弊端产生,正要做官的人陈明利害,奏请更改。哪有明知地方应当兴办的利、应当消除的弊、有益百姓的事,却坐视不为,只守着旧例,以为这是老到的道理?其实如今做大官的人,哪个不是好善的?只是因为谨守法度,不说“不动为大”,就说“何必如此”,见义不为。直到宦途结束回家,另做一番善事,不过是斋僧造佛,布施福田。看来却是小小的善事,放着一件胜过万件的善事,为何不做,却来取此小善?总因将做官和行善看作两桩了。殊不知做官正是好行善的机会,行善正是做好官的本领。哪有驾着大船,拿着铁网,不取那夜明珠、珊瑚树,却来拾取残珠剩宝的?岂不是认错了路头吗?
独有治理百姓的有司官,想要行善事,中间层层掣肘,必须等待上级允许,才敢去做,似乎有所难处。据我细细想来,也不为难。比如今日有司判一个决刑,判一个折赎,也要详报上司,三回两驳,确实是烦难。到了使用夹棍板子,任意施行,三十板、四十板,几乎打死在杖下,这事又何曾定要申详?可见上司掣肘的,反而是小事;转而是关系生死性命的大事,反而得以自己操纵。所以亲近百姓的官,最要仔细。夹棍板子,最怕手滑。我只开口一声,衙役便加力几倍;我只动手一摸,百姓便去血肉一块。一般的皮肉,我疼他岂不疼?他疼我又何忍?如果确实是情真罪当,打他也不为过;如果还是无罪无辜,于我定然损福。做有司官的人,怎么容得忽略?若论大刑这一节,尤为不可轻用。当初设立大刑,原是为了凶犯强盗,忍受刑罚不招供的,用此拷讯他的真情。怎么寻常事情,老实百姓,也用这等非刑?大约官府好用大刑,只是不耐烦琐事,常说重刑一用,人都惧怕,后来不打就招了。此说大伤天理。如果是凶犯强盗,夹他也不为枉;如果还是良民,未经官刑的人,一用此刑,多致残废,甚则老少虚弱的人,立时送命,最可怜悯。当时缇萦女说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能复续,正是此等刑法。做父母官的人,怎么容得轻用?
况且有一种乡野愚民,从来未见官府,一到法堂,言语错乱,官府动了疑心,导致使用大刑的;又有一种言语蠢直的人,应对官府,也是这般蠢直,官府动了嗔心,导致使用大刑的;又有官府盛怒之下,愚民不知进退,导致拍案叫怒,加力责打的,也能立毙杖下;又有事关考成,或是钦件,上司着紧行牌,要参要处,或是谒见上司,为着某事,而加责嚷的,也能火上加油,不顾百姓死活。但念身为有司,犹如人家媳妇一样,当受公婆烦恼;须想名为父母,就有不肖儿女,也望爹娘周全。于万分难忍的事,切要忍得;于一时难耐的烦恼,也要耐得。宽得一分,百姓就受我一分之恩;缓得一刻,百姓就受我一刻之福了。
至于催征钱粮,这是考成,怎么宽得缓得?只是要百计千方,设出一个妙法来,便省了无穷板子,便是积了无穷阴德。既不累我考成,又与百姓作了福,岂不是两全之道?岂不强如那一味乱打的官,钱粮又催不起,考成又误了,百姓又受了苦,自己阴德又亏损的吗?所以做父母官的人,一毫用不着火性,只要细细商量,事事宁耐,人人访问,自然有绝
好的政事出来。词讼一节。便要留心。替百姓伸冤理枉。是不消说了。还有要紧的事。不可轻提妇女。不可轻监家属。不可多拘邻证。拖累无辜。这个就有无量的功德了。大约那做有司的。一日之闲。有无数的善事该做。切莫轻易放过。将这零星小善。等闲看了。所以说做官行善。胜如凡人百千万件。只要人打起精神。认真行去。不但眼前居官功德。子孙朱紫。就是那登仙证果。也从这里做来的。若任意混用。不免损德。也有不做官的日子。却不道半世居官百世冤。增了子孙的孼。却不道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岂不错过了好光阴也。
译好的政令颁布之后,处理诉讼案件这一环节,便须格外留心,为百姓伸冤理屈,这自不必多说。还有几件紧要的事:不可轻易牵连妇女,不可轻易监禁家属,不可过多拘捕邻里证人,从而拖累无辜之人,这样做便有无量的功德了。大概那些担任官职的人,在一天闲暇之中,有无数的善事应当去做,切莫轻易放过,将这些零星的小善看得平常。所以说,做官时行善,胜过普通人做上千万件善事。只要人打起精神,认真去践行,不但眼前做官的功德,能让子孙显贵,就是那得道成仙、证得果位,也是从这里修来的。如果任意妄为、混度光阴,不免损耗德行,也有不做官的时候,却不曾想“半世居官,百世冤孽”,增加了子孙的罪过;却不曾想“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岂不是错失了美好的光阴吗?
还有一句紧关的话头。做官的人。不要把自己等闲看了。大约做官的都不是平常人。不是前生修来的。就是祖宗积来的。不是天上星辰降下来的。就是仙佛果位中应化来的。所以出娘胎胞时。就有些气概不同。此处也要自己认得分明。看得珍重。若是前生修来的。前生积善。纔有今生。今不知积。恐没了来生的了。急急行善。犹恐其迟。若是祖宗积来的。祖宗积了。有我今日。我今积了。又有了子孙。后日愈积愈厚。愈积愈久。日后子孙世代做官。源远流长。若我今日不积。犹如祖宗攒下万贯家财。到我手里。都消耗尽了。便没子孙用的了。我在祖宗分上。也算不得好子孙。在我子孙分上。也叫不做好祖宗了。如何不急急行善。光前裕后。都在今日。都看今日一官也。
做官的人。若想到此身。或是星辰降下来。或是仙佛应下来。则此身自不肯轻。此官不可错过。正宜尽心勉力。致君泽民。不负上天生我之意。若只知道做官享福。目前早已堕落。若说我是天生的福人。富贵是我该受享的。百姓是我管辖。我该役使他的。他该供应我的。如此话头。谁去与他辨论。只是人生福报。也有限量。譬如那射箭的人。也有射到一百步。也有射到二百步三百步的。不论多少步数。到底箭要落地。到此田地。大家自见分晓。那行善的人。五更半夜。都是安稳的。到那回首时。都有好光景。那为不善的。人平时血气用事。不信天地鬼神。直到后来手忙脚乱。血气己尽。良心发现了。平日所做所为。一一现前。或自己首过。或央人救他。那日常所说驰骋过头的话。一切都用不着了。却也悔之晚矣。
当初宋朝王韶。是极有才干的人。他当初不合一念差了。要取那大功名。上了本。自己要去开边疆。展地土。去收拾熙河一带。也不知杀了多少人。他就做到安抚使的大官。他自己心上。到底觉有一点过意不去的处。一日到甘露寺去闲游。遇着那高人刁景纯。他开口问那景纯道。以王法杀人。可有罪过么。那刁景纯说的好。汝也莫问有罪无罪。只要汝打得心头下去。那王韶硬着口答道。打得过去。那刁景纯又说。若打得心下过。便不来问我了。今来问我。还是打不过心下去。王韶便默默不语的去了。后来那王韶得病。只将两手紧合着那两眼。人叫他开了眼。他回说开不得的。眼前有无数没头没脚的人。立在我眼前哩。这却不是那收熙河时杀的怨鬼么。到此时候。良心发现。自己欺瞒不得。那从前硬口的话。都说不去了。却不是大可惧的事。如何不急急行善。如何轻于行不善。
又有一种人。说如今做官。只要谋为的。好打点的。到自然有官做。那里管甚么行善不行善。此等言语。我也不与他辨白。只看天下人多少文章。好不中的。多少才干。好不能做官的。多少钻谋营求。不得做官的。难道做官的。只凭谋为打点不成。又有多少老实头。不会谋为营求的。也照样做大官。又有多少不求官爵。一味只是行善的人。依旧做官。也至大位。并不曾见说某人是为善坏了官的。可见做官的。也不是单单靠着谋为打点的。还是祖宗积德。前世修来的。切莫错了念头。差了道路。前生修的。莫教今生坏了。祖宗积的。莫教我身耗了。星辰降来的。仙佛化来的。莫教此生堕落了。从生身上想一想。从子孙分上算一算。急急行善。切莫迟疑。趁我事权在手。努力发心。多多做些好事。落得名垂万古。福满人天。岂不称大丈夫哉。
生而为人。无益于世。则不如无生。仕而为官。无益于民。则不如不仕。以其虚此官也。虚此官。则并虚此生矣。人谓百年富贵。不过电影沤花。抑知累世显荣。尽是寻常妙慧耶。官长行一善事。便抵过平常人的百千件。其次就到乡绅了。那乡绅如中堂部院科道九卿督抚司道有司。无论出仕与林下。毕竟比平常人有力量。所以乡绅尤当急急为善。一县止一县官。一州止一州官。一府止一府官。一县一州一府中。却不是一个乡绅。那
译还有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做官的人,不要把自己看得太轻。大抵做官的都不是普通人,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就是祖宗积下的德行;不是天上星辰降世,就是仙佛果位中应化而来。所以刚出生时,就有些气概与众不同。这一点也要自己认清,看得珍重。如果是前世修来的,前世积善,才有今生;今生不知积善,恐怕来生就没了。急忙行善,还怕太迟。如果是祖宗积来的,祖宗积德,才有我今日;我今日积德,又有了子孙。日后越积越厚,越积越久,日后子孙世代做官,源远流长。如果我今日不积德,犹如祖宗攒下万贯家财,到我手里,都消耗尽了,便没子孙用的了。我在祖宗面前,也算不得好子孙;在我子孙面前,也叫不做好祖宗了。为何不急忙行善,光耀前人,造福后人?都在于今日,都看今日这一官职。
做官的人,若想到这身躯,或是星辰降世,或是仙佛应化而来,则这身躯自然不肯轻贱。这官职不可错过,正宜尽心竭力,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不负上天生我之意。若只知道做官享福,目前早已堕落。若说我是天生的福人,富贵是我该受享的,百姓是我管辖的,我该役使他们的,他们该供应我的。如此言论,谁去与他辩论?只是人生福报,也有限量。譬如那射箭的人,有的射到一百步,有的射到二百步、三百步。不论多少步数,到底箭要落地。到此境地,大家自见分晓。那行善的人,五更半夜,都是安稳的;到那回首时,都有好光景。那为不善的,平时血气用事,不信天地鬼神,直到后来手忙脚乱,血气已尽,良心发现了,平日所做所为,一一现前,或自己首过,或央人救他。那日常所说驰骋过头的话,一切都用不着了。却也悔之晚矣。
当初宋朝王韶,是极有才干的人。他当初不合一念错了,要取那大功名,上了奏本,自己要去开边疆,展地土,去收拾熙河一带。也不知杀了多少人,他就做到安抚使的大官。他自己心上,到底觉有一点过意不去的地方。一日到甘露寺去闲游,遇着那高人刁景纯。他开口问刁景纯道:“以王法杀人,可有罪过么?”那刁景纯说得好:“你也不要问有罪无罪,只要你打得心头下去。”那王韶硬着口答道:“打得过去。”那刁景纯又说:“若打得心下过,便不来问我了。今来问我,还是打不过心下去。”王韶便默默不语地去了。后来那王韶得病,只将两手紧合着那两眼,人叫他开了眼,他回说开不得的,眼前有无数没头没脚的人,立在我眼前哩。这却不是那收熙河时杀死的怨鬼么?到此时候,良心发现,自己欺瞒不得,那从前硬口的话,都说不去了。岂不是大可惧的事?为何不急忙行善?为何轻于行不善?
又有一种人,说如今做官,只要谋为的、好打点的,到自然有官做,哪里管甚么行善不行善。此等言语,我也不与他辨白。只看天下人多少文章好,却不中的;多少才干好,却不能做官的;多少钻谋营求,不得做官的。难道做官的,只凭谋为打点不成?又有多少老实头,不会谋为营求的,也照样做大官。又有多少不求官爵,一味只是行善的人,依旧做官,也至大位。并不曾见说某人是为善而坏了官的。可见做官的,也不是单单靠着谋为打点的,还是祖宗积德,前世修来的。切莫错了念头,差了道路。前生修的,莫教今生坏了;祖宗积的,莫教我身耗了;星辰降来的,仙佛化来的,莫教此生堕落了。从自身身上想一想,从子孙分上算一算,急忙行善,切莫迟疑。趁我事权在手,努力发心,多多做些好事,落得名垂万古,福满人天,岂不称大丈夫哉。
生而为人,无益于世,则不如无生;仕而为官,无益于民,则不如不仕。因为虚度此官职。虚度此官职,则并虚度此生了。人说百年富贵,不过如电影泡花,岂知累世显荣,尽是寻常妙慧耶。官长行一善事,便抵过平常人的百千件。其次就到乡绅。那乡绅如中堂、部院、科道、九卿、督抚、司道、有司,无论出仕与林下,毕竟比平常人有力量。所以乡绅尤当急忙为善。一县止一县官,一州止一州官,一府止一府官。一县、一州、一府中,却不是一个乡绅。那
地方兴旺的所在。常时有几十位乡绅。这几十位若在地方上合力行善。那一方便是福地了。若有些微不妥贴处。那一方居民。也不免受累了。乡绅虽不比地方官。亦关系地方祸福也。常有府州县得了好官。要行好事。再得乡绅帮助。更觉顺而且易。即或府州县没有兴利除害的官。地方上有几个好乡绅。也救得一半。所以乡绅行善。也有一件事胜平常人百千件的。牧民官初到地方。任是聪明特达的。土俗民情。那里就知。乡绅却是乡生土长的。那一件事他不知。官府到任。要访求民闲的利害。没人说与他。那官长也只说地方中无利可兴。无害可除。也就罢了。也有地方中有大利害。那耆民百姓人等要来条陈。或是乡闲愚人。不曾到过衙门。见了官长。举止失措。不能申达下情。或有能言会说的。多是不合道理。利口哓哓。又有一等奸狡利徒。借题条陈。假公济私。不是实实利弊。所以道达民闲利弊。还以乡绅的为重。乡绅平日有德望的。官长自然钦敬。说来多半依从。纵有疑难的事体。从公起见。委曲敷陈。官也没有不见信的。这样看来官长行好事。还要乡绅出来。方得圆满。这岂不是一件胜如百千件的善么。果系地方好事。乡绅至公至平。
译地方兴旺的关键所在,往往在于常时有几十位乡绅。这几十位乡绅如果在地方上合力行善,那么那一方便是福地了。如果有些微不妥帖之处,那一方的居民也不免受累。乡绅虽然不比地方官,但也关系到地方的祸福。常有府、州、县得了好官,想要行好事,再得到乡绅的帮助,更觉得顺利而且容易。即使府、州、县没有兴利除害的官员,地方上有几个好乡绅,也能救得一半。所以乡绅行善,也有一件事胜过平常人百千件的善行。
管理百姓的官员初到地方,任是聪明特达的,对于当地的习俗和民情,哪里就能立刻知晓?乡绅却是本地出生、土生土长的,哪一件事他不知道?官府到任,想要访求民间的利害,没人告诉官员,那官长也就只说地方中没有可兴之利、可除之害,便作罢了。
也有地方中存在重大利害,那些耆老百姓想要陈述意见,或者是乡间的愚人,不曾到过衙门,见了官长,举止失措,不能传达下情;或者是有能言会说的,多是不合道理,巧言令色、喋喋不休;又有一等奸诈狡猾之徒,借题发挥,假公济私,并非真正的利弊。所以传达民间的利弊,还是以乡绅的话为重。
乡绅平日有德望的,官长自然钦敬,他们所说的多半会被依从。纵有疑难的事情,从公心出发,委婉详尽地陈述,官长也没有不信的。这样看来,官长行好事,还要乡绅出来,方能圆满。这岂不是一件胜过百千件善行的善举吗?果真是地方的好事,乡绅至公至平。
向地方官陈说。只用开口。不曾要乡绅解囊也。只算做不费钱的功德。在乡绅原不费力也。
但乡绅中亦有不同。有平日假公营私。挟嫌报怨。为乡里所不服。为官府厌贱。既有玷于乡绅。官府亦不见信。有平日行止尚觉端方。而地方公事。默不肯言。只是身家之事。纔去关说。纵说得不伤公道。只是自了身家。总不肯替人说公话。做好事。地方官长。虚心来请教。也只半吞半吐。明知此事是非利害。不肯明白说一句公话。却不思同居一块土。地方上那个不仰望我。若兴得几桩利。除得几件害。那三党九族。也沾我些恩惠。地方上也有些光彩。既曾受过皇家爵禄。曾任地方之责。或膺京华要职。今虽致仕家居。正可剖出良心。彰明公论。为本境做些有利益的好事。一以造本乡之福泽。并偿前在任时未尽之志愿。纔是真正第一等好乡绅。替地方造得一分福。就有一分阴骘。直道在人。公论难泯。可惜这不费力。又不费钱。一件胜人百千件的功德。等闲放过了。也算不得读书明理有见识的人。
还有一件善事。也要乡绅做去。这却不费钱。又不要央求官长。须要实实行去。行了这功德。子孙世代书香。地方也受福不浅。乡绅都是明道理有见识的人。那里有害人的事。只无柰子侄弟男。习气不好。就做出那不闲不介的事来。再有那门下犬马。与豪奴悍仆。狐假虎威。就要凑成十分。再是各各宦家。彼此仿效成风。把那要便宜占上风的事。当做理之当然。就有无穷受害的了。乡绅那里尽知。有人说他不是。他还要怪那说话的人。殊不知极好的乡绅家。造出极不好的事。都是此辈所为。所以乡绅家。第一要教子弟。教子弟。不是单单教他做文章。第一要叫他明道理。教出一个明道理的子弟来。便是宦门之福也。实是地方之福。第二就要教家人。那生事害人的掌家。不是主人得意的亲随。就是公子介弟的契交。这里最要觉察。一些不到。就要被他瞒过了。就要受他负累了。至于投在门下的人。多是要假我的势力。行他的胸臆。乡绅们或见他才调。要他奔走。用为腹心。不知一旦线索在手。他就用起主人来了。这样人切不可收留在门下。用那奴仆们。宁可要朴实良善的。平日常要戒饬他。不许他生事害人。这等乡绅。就是古来陈太。邱王彦方。那一班人。也不过如此。这虽不曾为地方兴利除害。那地方受他的福也不少了。
还有一件善事。也望乡绅们做去。却是乡绅家力量优为的。不费钱的。大凡一方有一个乡绅。便为一方的表范。乡绅家好刻薄。那一方都学得刻薄了。乡绅家好势利。那一方都学得势利了。若还有一个乡绅俭朴淳笃。谦虚好礼。尊贤下士。凡事让人。那一方中那个不敬重他。仰慕他。也就大家仿效他了。可见乡绅原是一方表率模范。风俗的美恶。人心的厚薄。大半从乡绅身上做出来的。若有好乡绅表正得一方。化得那一方的。风俗都是好的。人心都是厚的。岂不是一件胜如百千件么。
又有一件好事。犹望乡绅做去。也算做不费钱的功德。乡绅家成人的田房产业。原是要留与子孙受享的。遇着那人家不肖子孙。将田产来卖与我。我就该生警戒心。要想到自己子孙身上。价银照时价。要从厚些。许他的银子。克期给与他。还劝他切不可浪费。遇那騃愚子孙。将那田产来卖的。就当生怜悯心。要想到自己子孙身上。照前与他的价银。交付银子时。还要指点他不可受人欺骗。若遇着人家有至急的事。仓皇弃产的。却不要乘危掯勒他。却不要颠倒挫折他。别家两次三番兑银子。我却一天平兑足与他。济他之急。若遇有可以替他排解的去处。替他排解。免得他多受磨折。却不准折他银子。那人就受我的福庇。这功德也就不小了。
乡绅家计厚薄。原各不同。有几件费钱的功德。惟乡绅有力者。方能行之。却又是乡绅本分内该行的。乡绅们受了朝廷的高爵厚禄。原该替他地方上多做几件好事。既读了圣贤的书。明
译向地方官陈述意见,只需开口说话,未曾要求乡绅掏腰包,这就算是不花钱的功德,对乡绅来说原本也不费力。
但是乡绅之中也有不同。有的平日借公事营私利,挟私报复,被乡里不服,被官府厌弃,既玷污了乡绅的名声,官府也不信任他。有的平日行为举止还算端正,但对于地方公事,沉默不肯发言,只有涉及自家身家之事,才去关说。纵然说得没有损害公道,也只是顾全自家身家,总不肯替人说公道话、做好事。地方长官虚心请教,他也只吞吞吐吐,明知此事的是非利害,不肯明白说一句公道话。却不考虑大家同住在一块土地上,地方上谁不仰望我?如果能兴办几桩利事,除去几件害事,那三党九族也能沾到我的恩惠,地方上也能增添光彩。既然曾受过皇家的爵位俸禄,曾担任地方之责,或身居京城要职,如今虽然退休在家,正可以剖出良心,彰显公论,为本乡做些有利益的好事,一来为本乡造福,二来偿还以前在任时未尽的志愿,这才是真正第一等的好乡绅。替地方造一分福,就有一分阴德。正直之道在于人心,公论难以泯灭。可惜这不费力、又不费钱,一件胜过千百件的功德,轻易放过了,也算不得读书明理有见识的人。
还有一件善事,也要乡绅去做。这却不费钱,又不用央求官长,必须实实在在地去做。做了这功德,子孙世代书香,地方也受福不浅。乡绅都是明道理、有见识的人,哪里有害人的事?只是无奈子侄弟男习气不好,就做出那些不伦不类的事来。再有那门下的走狗,与豪奴悍仆,狐假虎威,就要凑成十分恶行。再是各各宦门,彼此仿效成风,把占便宜、占上风的事,当做理之当然,就有无穷受害的人了。乡绅哪里能尽知?有人说他不是,他还要怪那说话的人。殊不知极好的乡绅家里,造出极不好的事,都是此辈所为。所以乡绅家里,第一要教导子弟。教导子弟,不是单单教他做文章,第一要叫他明道理。教出一个明道理的子弟,便是宦门之福,实是地方之福。第二就要教导家人。那生事害人的管家,不是主人得意的亲随,就是公子介弟的契交,这里最要觉察,稍有疏忽,就要被他瞒过,就要受他连累了。至于投在门下的人,多是要假借我的势力,行他的私意。乡绅们或见他才调,要他奔走,用为腹心,不知一旦线索在手,他就用起主人来了。这样人切不可收留在门下,用那奴仆们,宁可要朴实良善的,平日常常要告诫他们,不许他们生事害人。这等乡绅,就是古来陈太丘、王彦方那一班人,也不过如此。这虽不曾为地方兴利除害,那地方受他的福也不少了。
还有一件善事,也望乡绅们去做。却是乡绅家力量优为的,不费钱的。大凡一方有一个乡绅,便为一方的表率。乡绅家好刻薄,那一方都学得刻薄了;乡绅家好势利,那一方都学得势利了。若还有一个乡绅节俭朴实、淳厚笃实,谦虚好礼,尊贤下士,凡事让人,那一方中谁不敬重他、仰慕他,也就大家仿效他了。可见乡绅原本是一方的表率模范,风俗的美恶,人心的厚薄,大半从乡绅身上做出来的。若有好乡绅端正了一方,教化了一方,风俗都是好的,人心都是厚的,岂不是一件胜过千百件的事吗?
又有一件好事,犹望乡绅去做,也算做不费钱的功德。乡绅家积累的田房产业,原是要留与子孙受享的。遇着人家不肖子孙,将田产卖与我,我就该生警戒心,要想到自己子孙身上,价银照时价,要从厚些,许他的银子,按期给他,还劝他切不可浪费。遇着那愚钝子孙,将田产来卖的,就当生怜悯心,要想到自己子孙身上,照前与他的价银,交付银子时,还要指点他不可受人欺骗。若遇着人家有极急的事,仓皇弃产的,却不要乘危勒索他,却不要颠倒挫折他,别家两次三番兑银子,我却一天平兑足给他,济他之急。若遇有可以替他排解的地方,替他排解,免得他多受磨折,却不准折他银子。那人就受我的福庇,这功德也就不小了。
乡绅家计厚薄,原各不同。有几件费钱的功德,惟乡绅有力者,方能行之。却又是乡绅本分内该行的,乡绅们受了朝廷的高爵厚禄,原该替地方上多做几件好事,既读了圣贤的书,明
白道理。原该见义必为的。况行之于自己。亦有许多的利益。只是有那龌龊小见的人。舍不得银子。向他说不得。独有那大本领大见识大度量有大福禄的人。一说即明。一拨便转。听了就去行的。那费钱的事。也不是一件。比如那紧急钱粮。官司拶打着锁禁血比。百忙里无处设法。竟要卖儿卖女的。我替他垫了钱粮。免了敲比。保全骨肉。这岂不是极大的阴功么。或遇着故家旧族。或系先贤后裔。有那子孙流落下贱的。我极力拔出火坑。或见先贤坟墓。无人看守。被人侵占。或是崩圮的。我替他清出来。修整完备。岂不是感动幽冥的好事。又如遇大路桥梁。要津往来的。或倡率修造。或独力完成。如遇饥荒年岁。饿莩流离的时候。勉力赈济去。或遇生日弥月。省了筵戏。或施贫人。或赈狱囚。或设厂给粥。或遇天寒酷冷。施舍绵袄。或遇时行瘟疫。盛暑疟痢。聘请名医。开局施药。或遇枯骨暴露。备棺掩埋。或遇路上死人。施与棺木。或施夏茶冬汤。岂不是万人感仰。鬼神钦敬的事么。如此等事。谁不知是阴德好事。只因有个疑关打他不破。大约是看那银子是现在的受用。那阴功善事还是渺茫的。又恐银子用去。后来没有接济。又或说我用银子救人。人未必肯拿银子来救我。不过是这几种念头打算不定。所以不能发心。就是有人劝他。他也是半信半疑的。却不知银子。是个渺茫闪烁。捉拿不定的东西。阴功善事。反是个实落有据的。只是不曾参悟得透。所以委决不下。 【 此下各条。富民有力者量力行之。阴功比乡绅更大。】
译明白道理,原本就该见到正义之事必定去做。何况施行于自身,也有许多利益。只是那些见识浅陋狭隘的人,舍不得钱财,对他们说也说不通。唯有那些有大才能、大见识、大度量、有大福禄的人,一说就明白,一劝就转变,听了就去实行。那花费钱财的事,也不止一件。比如遇到紧急的钱粮赋税,官府严刑拷打、拘禁逼供,忙乱之中无处设法,竟然要卖儿卖女。我替他们垫付钱粮,免去了刑讯逼供,保全了亲人骨肉,这岂不是极大的阴德善功吗?或者遇到世家大族,或是先贤的后裔,有子孙流落沦为下贱的,我尽力将他们从火坑中救出;或者见到先贤的坟墓,无人看守,被人侵占,或是坍塌毁坏,我替他们清理出来,修整完备,这岂不是感动幽冥的好事?又比如遇到大路桥梁,交通要道,或者倡导众人修造,或者独自出力完成。如果遇到饥荒年岁,饿殍流离的时候,尽力赈济;或者遇到生日满月,节省宴席戏乐,或者施舍给贫民,或者赈济狱中囚犯,或者设立粥厂施粥;或者遇到天寒酷冷,施舍棉衣;或者遇到时行瘟疫,盛夏疟疾痢疾,聘请名医,开设医局施药;或者遇到枯骨暴露,准备棺木掩埋;或者遇到路上死人,施与棺木;或者施舍夏茶冬汤,这岂不是万人感念敬仰、鬼神钦佩尊敬的事吗?像这样的事,谁不知道是阴德善事?只是因为有一个疑关打不破。大抵是看那银子是眼前的受用,那阴功善事还是渺茫的;又恐怕银子用去,后来没有接济;又或者说我用银子救人,人未必肯拿银子来救我。不过是这几种念头犹豫不定,所以不能发心。就是有人劝他,他也是半信半疑。却不知银子,是个渺茫闪烁、捉摸不定的东西;阴功善事,反是个实在有据的。只是不曾参悟透彻,所以犹豫不决。【以下各条,富裕有力的人量力而行。阴功比乡绅更大。】
今且不必言阴功行善。请乡绅先生。将那银子的机关。从自己身上勘一勘。再从子孙分上勘一勘。这银子原是我趁积的。原不容易。正要留与子孙。殊不思我生下那子孙来。又有子孙的福分。我今日用了行善。正为子孙造福。那子孙聪明才能。还要像我做乡绅。也不用我积攒银子与他。若还不能为乡绅。遗留与他的忒多了。我生前又不曾积德。这银子恐反成了子孙的祸胎。勘到这里。这银子也该发心用来行善了。
我还有一句苦口的话笃劝。若叫将所有银子。倾囊倒箧。尽数用去行善。委是也难。若是只将浪费侈靡一项节省了。去做好事。正如毡上拔毛。有何难处。且是将那无益的烦费。行那有益的阴功。岂不是合乎天理。协乎人情的事。怎柰乡绅先生。又欠高见。只说我们宦家体面所在。不得不然。我今再将体面两字。大家较量。恩周三党。这是乡绅的体面。泽及九族。这是乡绅的体面。万民感仰。诸人钦敬。这是乡绅的体面。若只是衣服华丽。筵席整齐。房屋轩昂。这也不算做体面。比如乡绅生事害人。这叫做没体面。或占田霸地。这叫做没体面。行止有亏。清议不容。这叫做没体面。若还是老实本分。不好奢侈。难道就是没体面。且将那夸多鬬靡的银钱。都用去行善作功德。积得于门高大。子孙世代做官绅。这却是极大而又经久的体面。只是如今乡绅先生。一向豪华惯了。我如今劝他俭朴本分。省了银钱。做这行善的勾当。不免说我们酸气。他原是要自家受用的。如今劝他损己利人。不免又笑我们呆气了。又有一等乡绅先生。从那寒窗困苦中来。他把这银子未免看得太重了。我们向他说这等话。不是申舌摆手。就是掩口摇头。这也不必评论是非。只是要乡绅先生。再将那银子的机关。着实的再勘他一勘。这银子原是天地闲的神物。是浪费他不得的。曾见有许多财富人家。房屋衣冠。华丽僭越。或惹得贪酷的官长动了火。就无辜想吃他。或生事的光棍。借题陷害。抄没了他。或盗贼平空打劫了他。岂不是奢侈的没理了么。
家有银子。子弟不肖。赌嫖致祸。自己浪费。亦足生灾。惟有用他去行善济人。行得一件是一件。济得一人是一人。身受者感激。旁观者颂服。近者称赞。远者传为佳话。鬼神就必庇护他。天地也来保佑他。是我命里有财。用去还来。世闲鲜有因好施舍救济人。而自己后来独乏衣食者。可见那银子反是个捉拿不定的。阴功善事。反是个实在有据的。看破了这个机关。自然要发心行善。做那费钱的功德了。
况行善阴功。古来榜样不少。当初那范文正公。也是个穷秀才。他在长白山读书时。断虀画粥。极是清苦的。后来做了宰相。他却看得道义重于银钱。一日命公子纯仁收租八百石麦。路上行善事。都给与人了。回来见父亲时。文正公问他此行可遇着故人否。公子说道遇着故人石曼卿。他说家有三丧未举。那文正公便道何不将那麦舟助他。公子回说已与之矣。这文正公父子们是何等手段。何等度量。文正公又在苏州买了一个南园。有风水先生说此地气脉极旺。将来要出一斗芝麻的进士。那文正公说有这些进士。我家如何独占了。遂作为学宫。就是如今苏州的府学宫。这学中真也出了无数举人进士。都是范家让出来的。这是何等心肠。何等识见。谁知那范家的举人进士。却也不少。自宋朝直到如今。那一科没有范家的人。这岂不是古今第一等的大功德大结果的榜样么。只是他有了那大识见。方有这大度量。有了这大度量。纔有这大手段。有了这大手段。纔有他这大福分。
如今乡绅先生。也有做过尚书阁老科道九卿的。也有做过督抚司道有司的。其中岂无范文正公这样人。忠宣公这样子弟。只是要信得真切。大发良心。大开手段。堂堂做去。比将宦后余赀。僭侈妄费。惹祸生非。有损无益。真万万倍利益也。
两约所言。无非望人随处行善。量力行善。人性皆善。心同此理。在官为官
译现在暂且不谈阴德行善的事。请乡绅先生们,将那银钱的利害关系,先从自己身上审视一番,再从子孙后代的份上审视一番。这银子原本是我辛苦积攒的,确实来之不易,正打算留传给子孙。却没想到,我生下子孙,他们自有他们的福分。我今天用银子行善,正是为子孙造福。如果子孙聪明能干,还要像我一样做乡绅,那也不必我积攒银子给他们;如果子孙不能做乡绅,留给他们的银子就太多了。我生前又没有积德行善,这银子恐怕反而会成为子孙的祸根。审视到这里,这银子也该发心用来行善了。
我还有一句苦口婆心的话恳切劝告。如果叫把所有银子,倾家荡产,全部用来行善,确实很难。如果只是把浪费奢侈这一项节省下来,去做好事,就像在毡子上拔毛,有什么难的?况且把那些无益的开销,用来做有益的阴德,岂不是合乎天理、顺应人情的事?怎奈乡绅先生们又缺乏高见,只说这是官宦人家体面的所在,不得不如此。我现在再把“体面”二字,和大家一起衡量。恩惠遍及亲戚,这是乡绅的体面;恩泽惠及九族,这是乡绅的体面;万民感激敬仰,众人钦佩尊敬,这是乡绅的体面。如果只是衣服华丽,筵席丰盛,房屋高大,这也不算体面。比如乡绅生事害人,这叫没体面;或者占田霸地,这叫没体面;品行有亏,清议不容,这叫没体面。如果还是老实本分,不喜好奢侈,难道就是没体面吗?况且把那些夸耀多财、竞相奢侈的银钱,都用来行善积德,积累下门第高贵的福报,子孙世代做官绅,这才是极大而又长久的体面。只是如今乡绅先生们,一向习惯了豪华,我现在劝他们俭朴本分,省下银钱,做这行善的事,不免被说成酸气。他们原本是要自己享用的,现在劝他们损己利人,不免又笑我们呆气。又有一类乡绅先生,是从寒窗苦读中出来的,他们把这银子未免看得太重了。我们对他们说这些话,不是申舌摆手,就是掩口摇头。这也不必评论是非,只是要乡绅先生们,再把那银钱的利害关系,切实地再审视一番。这银子原是天地间的神物,是浪费不得的。曾见许多富贵人家,房屋衣冠,华丽僭越,或者惹得贪酷的官长动了火,就想无辜吞并他们;或者生事的光棍,借题陷害,抄没了他们的家产;或者盗贼凭空打劫了他们,岂不是奢侈没有道理吗?
家里有银子,子弟不肖,因赌博嫖娼招致祸患,自己浪费,也足以生出灾祸。只有用银子去行善济人,做一件是一件,救一人是一人。身受恩惠的人感激,旁观的人信服。近处的人称赞,远处的人传为佳话。鬼神必定庇护他,天地也来保佑他。是我命里有财,用去还会再来。世间很少有因好施舍救济人,而自己后来独自缺乏衣食的。可见那银子反而是捉摸不定的,阴功善事,反而是实在有据的。看破了这个利害关系,自然要发心行善,做那费钱的功德了。
况且行善积德,古来的榜样不少。当初范文正公,也是个穷秀才。他在长白山读书时,断虀画粥,极其清苦。后来做了宰相,他却看得道义重于银钱。一天命令公子范纯仁收租八百石麦子,在路上行善事,都给了人。回来见父亲时,文正公问他此行可遇着故人没有?公子说遇着故人石曼卿,他说家中有三丧未办。那文正公便道何不将那麦船资助他?公子回答说已经给他了。这文正公父子们是何等手段,何等度量。文正公又在苏州买了一个南园,有风水先生说此地气脉极旺,将来要出一斗芝麻的进士。那文正公说如果有这么多进士,我家如何独占了?于是作为学宫,就是如今苏州的府学宫。这学里真也出了无数举人进士,都是范家让出来的。这是何等心肠,何等识见。谁知那范家的举人进士,却也不少。自宋朝直到如今,那一科没有范家的人。这岂不是古今第一等的大功大德的榜样吗?只是他有了那大识见,方有这大度量;有了这大度量,才有这大手段;有了这大手段,才有他这大福分。
如今乡绅先生们,也有做过尚书、阁老、科道、九卿的,也有做过督抚、司道、有司的。其中岂无范文正公那样的人,忠宣公那样的子弟?只是要信得真切,大发良心,大开手段,堂堂正正地去做。比起将宦后余财,僭越奢侈妄费,惹祸生非,有损无益,真万万倍利益也。
两约所言,无非望人随处行善,量力而行善。人性皆善,心同此理。在官为官
长。在乡为乡绅。总此一心而已。为善于乡者。居官定有惠政。为善于官者。居乡定有令闻。举斯加彼。初不过自尽其心。而所及者甚广矣。今以一二人倡之。数十百人和之。城乡倡之。远近数百里之内从而和之。一时倡之。数千百世又从而和之。天地之心。生民之命。万世之平。皆在于此。其功德岂可限量。昔孔子告季康子曰。子欲善而民善矣。风行草偃。势所必至。上行不效。理有固然。然则正己率人。化成美俗。端有赖于在位之君子。有道仁人。主持世教。毋视为迂阔之常谈。世俗之里语也。
译长。在乡里是乡绅。总之不过是一心向善罢了。在乡里做善事的人,做官一定会有惠民的政策;在官场做善事的人,在乡里一定会有美好的声誉。将这一方的善行推广到另一方,起初不过是自己竭尽心力,而所影响的范围却非常广大。如今由一两个人倡导,几十上百人响应;城乡之间倡导,远近几百里之内的人随之响应;一时之间倡导,几千几百代的人又随之响应。天地的本心,百姓的性命,万世的太平,都在于此。这样的功德哪里可以限量呢?从前孔子告诉季康子说:“您想要善,百姓就会善。”就像风吹过草就倒下一样,这是形势必然导致的。如果上行不能起到示范作用,这是事理上必然的结果。那么端正自己来引导他人,教化形成美好的风俗,完全依靠在位的君子。有道德的仁人,主持世间的教化,不要把它看作是迂腐空泛的常谈,或是世俗乡野的俗语。
十反说
○十反说
时当静守。偏自劳攘。事宜身任。而反自甘悠忽。
百姓犯些小事。也不宽恕。自己贪枉。全不知愧。
专一工夫。用在酒色应酬上。理民事反厌繁冗。
要下司清廉。却收其馈赠。
名正言顺之钱。偏矫廉不取。伤天害理之钱。却胡思乱想。设计巧取。
夜宜卧而饮宴流连。早当起而高卧不醒。
无病常服药。及至有病时。反不肯服药。
食物初出。价贵而味不全者喜吃。及至味全价。贱反不吃。自己请客。肴馔菲薄。及至别人饮宴。却要丰盛。嫌好道丑。请人要人即来。及至人请。却不肯就去。使众宾久待。 【 以上贵人】
心里明道理。口里说话也明道理。只是行事偏不明道理。不作阐明道理言。圣贤之言。而学词状刀笔。害人身家性命。
学社文坛怕到。而喜出入官府衙门。结交胥役。
劝人行善之文不作。而喜编造淫词艳曲。
明师益友怕交。而喜交邪佞小人。
平时不肯读书。及至临场。手忙脚乱。希冀侥幸。
别物尚知检点。加意安置。而古今书籍。却任其散失作践。视同弃物。
自己学问不通。就老脸受人厚聘。教人家的子弟。
怕读书做文。反好说闲话。将圣贤言语作笑谈。正经书不看。反好看闲杂小说。
自己短处。忌人谈论。喜传述他人过失。 【 以上读书人】
一文钱如性命。而自己性命。反看得不值一文钱。
宁可被光棍脱骗。贼盗打劫。若劝他用银子做济人好事。却一毛不拔。
米谷宁可腐烂仓底。至于穷佃交租。却不肯饶让升斗。沿门乞丐。亦不肯施舍。
田连阡陌。旁有贫人坵角。定要设计谋占方圆。
生平半文难舍。为些小没要紧的事。不惜多金。结讼争占求胜。
结交官宦乡绅。往来宴馈。虽费多金不惜。而于贫苦亲友。却不肯周济。
自己用度。奢靡不惜。与小本营生辈交易。偏讨便宜。
一生盘算。直到衰老病危。尚不肯丝毫看破宽松。
明明家资有余。逢人开口道穷。人称其富。最忌最恨。
平时亦喜人奉承。忌人唾骂。而重利剥削。强讨债务。受辱唾骂。则又不计。 【 以上有钱人】
我生儿子。就指望孝顺我。自己却不肯孝顺父母。
开口笑人鄙吝。到自己做事。却一文钱也舍不得。
真心爱妻子。反假意待父母。
父母师长教训。多有不依。而妻令不敢不从。
不知字画古玩。却信口乱指。批评高下好丑。
自家好洁净。却到别人家去任意搅扰作践。
我欠人的。子母年月不问。人欠我的。本利私毫必清。
惜我之花。惟恐人折一枝。他人之花。恨不连根拔来。
好借别人器物。及至人来我家假借。只说没得。
常说人不请客。自己却不肯设席。 【 以上昧心人】
不孝顺父母。反去礼拜神佛。
父母能养活数子。有数子却汝推我诿。不能养一父母。
父母弟兄。手足不和。至戚绝少往来。而反结交共姓朋友
有好子孙。听其骄傲。不肯延师教训。反瞋先生太严。
父母生存百物。动云手泽所贻。不可不爱。而父母所生子女。偏不肯爱。
本系贫寒人家。勉强费用。要装出富贵人家的排场。
自己能饮。偏不肯饮。要人苦劝。自己不好饮。却强人多饮苦饮。
费钱教歌童舞女。尊拳师清客。而训子读书之师。却不肯厚待。
有病不请医服药。而反信邪巫祈祷■〈马匡〉骗。
为非作孼。全无顾忌。却思量请僧道念经忏悔。 【 以上痴人】
家里不敬重公婆丈夫。而反远去寺庙烧香。
有理之言未必信。事甚无理。反偏执咬定。强做有理。
自己没儿子。反妒恨妾婢生子。
凡事最多忌讳。而反会呪人骂人
译十反说
○十反说
应当静守的时候,却偏偏自己忙碌纷扰。事情本该亲身承担,反而自己甘愿悠闲疏忽。
百姓犯了小错,也不宽恕;自己贪赃枉法,却全然不知羞愧。
专一的精力,用在酒色应酬上;处理民事,反而厌恶繁杂冗长。
要求下属清廉,却收受他们的馈赠。
名正言顺的钱财,偏偏矫饰清廉不肯收取;伤天害理的钱财,却胡思乱想,设计巧取。
夜晚应当休息,却饮酒宴乐流连忘返;早晨应当起床,却高卧不起。
没有病时常常服药,等到真的病了,反而不肯服药。
食物刚出来时,价格昂贵且味道不全,却喜欢吃;等到味道纯正、价格便宜时,反而不吃。自己请客,菜肴粗劣单薄;等到别人宴请,却要求丰盛。嫌好道坏,请人时要求人立刻到来;等到别人请自己,却不愿立刻前往,让众位宾客久等。【以上指权贵之人】
心里明白道理,口里说话也明白道理,只是行事偏偏不明道理。不发表阐明道理的言论,不遵循圣贤的教诲,反而学习讼师刀笔之徒的言辞,害人的身家性命。
害怕去书院文坛,却喜欢出入官府衙门,结交差役。
不写劝人行善的文章,却喜欢编造淫词艳曲。
害怕结交明师益友,却喜欢结交奸邪小人。
平时不肯读书,等到临场考试时,手忙脚乱,希冀侥幸。
其他物品尚知检点,特意安置,而古今书籍,却任其散失糟蹋,视同废物。
自己学问不通,却厚着脸皮接受丰厚聘请,去教人家的子弟。
害怕读书作文,反而喜欢说闲话,把圣贤言语当作笑谈;正经书不看,反而喜欢看闲杂小说。
自己的短处,忌讳别人谈论;喜欢传述别人的过失。【以上指读书人】
一文钱看得如性命般重要,而自己的性命,反而看得不值一文钱。
宁可被无赖欺骗、盗贼抢劫,若劝他用银子做济人的好事,却一毛不拔。
米谷宁可腐烂在仓底,至于穷苦佃户交租,却不肯饶让升斗;沿街乞讨的人,也不肯施舍。
田地连片,旁边有贫苦人的小块土地,一定要设计谋占方圆。
生平半文钱难舍,为了些小而不紧要的事,不惜花费重金,打官司争占求胜。
结交官宦乡绅,往来宴饮馈赠,虽花费重金也不吝惜;而对于贫苦亲友,却不肯周济。
自己用度奢侈浪费不吝惜,与小本营生的人交易,偏偏讨便宜。
一生盘算,直到衰老病危,尚不肯丝毫看破放宽。
明明家资有余,逢人开口就说穷;人称其富,最忌讳最憎恨。
平时也喜欢别人奉承,忌讳别人唾骂;而重利剥削,强讨债务,受辱唾骂,则又不计。【以上指有钱人】
我生了儿子,就指望他孝顺我,自己却不肯孝顺父母。
开口嘲笑别人鄙吝,到自己做事,却一文钱也舍不得。
真心爱妻子,反而假意对待父母。
父母师长的教训,多有不听从;而妻子的命令不敢不遵从。
不懂字画古玩,却信口乱指,批评高下好丑。
自家喜好洁净,却到别人家去任意搅扰糟蹋。
我欠别人的,连本带利年月都不问;别人欠我的,本利分毫必清。
爱惜自己的花,惟恐别人折一枝;别人的花,恨不得连根拔来。
喜欢借别人的器物,等到别人来我家假借,只说没有。
常说别人不请客,自己却不肯设席。【以上指昧心之人】
不孝顺父母,反而去礼拜神佛。
父母能养活几个儿子,有几个儿子却互相推诿,不能养活一个父母。
父母兄弟,手足不和,至亲极少往来,反而结交同姓朋友。
有好子孙,听任其骄傲,不肯延请老师教训,反而责怪先生太严厉。
父母生存时留下的百物,动不动就说这是父母手泽所遗,不可不爱;而父母所生的子女,偏偏不肯爱。
本是贫寒人家,勉强花费,要装出富贵人家的排场。
自己能喝,偏偏不肯喝,要人苦劝;自己不好喝,却强求别人多喝苦喝。
花钱教歌童舞女,尊奉拳师清客,而训子读书的老师,却不肯厚待。
有病不请医服药,反而相信邪巫祈祷,受骗上当。
为非作歹,全无顾忌,却思量请僧道念经忏悔。【以上指痴人】
家里不敬重公婆丈夫,反而远去寺庙烧香。
有理的话未必相信,事情很无理,反而偏执咬定,强做有理。
自己没儿子,反而妒恨妾婢生子。
凡事最多忌讳,反而会咒人骂人。
。
人有短处。说了又说。自己短处。不许人说。说则怀恨而迁怒。终不肯一字认错。
吃斋念佛。敬重僧道。而苦打奴婢。宰杀生命。反不戒。
译人有短处,说了又说;自己的短处,却不许别人说,一说就怀恨在心并迁怒于人,始终不肯认错一个字。
吃斋念佛,敬重僧道,却苦打奴婢,宰杀生命,反而不加以戒止。
自己身边奴婢。不许顶嘴多言。而窃听邻家是非。灵牙利口。说别人短长。则又喜之。
爱小便宜。而大有利益之事。反不喜。
不爱长子。反爱少子。不顾儿媳。偏顾女儿。
不信人言。反信鬼话。 【 以上妇女】
学仕遗规卷四终
●跋
尹承先人荫庇幼习举业粗知章句迨先人见背家计艰窘几于舍业而游矣 榕门先生与先君同学相契悯尹孤露联以姻亚招来江署延师课读每一亲炙咸以读有用之书相敦勉第见 先生书室中黏贴壁闲者皆古今嘉言善行且谓尹曰学者每日书此藉以触目警心拓开识见异日可以见之措施胜于花草图轴多矣嗣尹膺乡荐从事河干见见闻闻不外壁闲所书者 先生已有四种遗规之刻今复成学仕遗规四卷寄尹尹受而读之大半皆平日所书于壁闲者推广而汇刻之益信昔之所学与今之所行理本一贯事更相资读书既非空谈筮仕即为实事兹牧管城临民治事簿书纷纭无非检束身心考验学问之地也噫学优而仕愧前日之未能仕优则学勉后兹之无负惟有抚兹编而益切奋励耳侄壻唐尹谨跋
兰森自幼随侍 祖父官斋每见 祖父于案牍纷纭中不忘成己成物之意接属见宾皆以仕学相资相敦勉兰森五龄入学受业于金坛王已山昆山葛信天吴趋张梧冈三先生 祖父与之订辑儒先格言为督课之方名曰养正遗规继以童资蒙养女藉闺教复辑教女遗规存之家塾着为家训而亲友来索者颇多遂付剞劂以应之及秉臬三吴有慨于风俗日侈讼事日繁因有训俗遗规之辑厯抚西江思以刑家训俗教勉僚属为理事安民之要因有从政遗规之辑至于上下官署皆有文案往还不能不藉于胥役此辈庶人在官无廪禄之颁司执事之役其中多良善子弟识字而明理者厕身公门城狐社鼠其稔恶固易而行善也亦易自来立法有惩创而无奖劝竟视为不可化诲之人亦非有教无类之道遗规之外复有在官法戒录之辑焉祖父节钺所至与学士大夫相砥砺者此数书也与官绅士民相劝戒者亦此数书也夫仕学相资之理体用同源之道为古圣先贤所著为金科玉律者固己户有其书人皆诵习而熟于口耳而不见之躬行甚至视为分道扬镳两不相蒙者 祖父于此时切叹惋今于阁务余暇辑为学仕遗规四卷以广四种遗规未尽之义其说皆就先儒格论编采成书惟其言与事之足以示训不拘人之爵位显晦也条目各以类相从不拘时代之先后也于前人全集中采取数条或数十条要皆士林所习见而不察者或立论稍偏则评语以足其义总期足以警醒俗学浮靡之敝习有裨经世利济之实学兰森亲承提命朝夕编校回忆自束发受书以来所见于 祖父之即仕即学惟恐人分学仕为两截之意盖学十年如一日焉谨书其缘起于此兰森谨志
附录:
陈宏谋字汝咨临桂人雍正甲辰进士由翰林厯官中外凡厯巡抚者十有三任以总督兼巡抚者四任入为吏部尚书乾隆三十六年以东阁大学士予告归卒于道赠太子大傅赐谥文恭入贤良祠宏谋内行敦笃奉职勤慎少有过失所在视官如家爱民如子兴利救弊知即为之在乡奏免粤省劝恳浮粮捐设临桂学(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总志之属?大清一统志卷三百五十六)
学仕遗规补编 (清)陈宏谋 辑
●目录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跋
●学仕遗规补编卷一
桂林陈宏谋榕门辑
子锺珂
侄锺理 锺琛
孙兰森同编校
蔡云怡储积议
◆蔡云怡储积议 【 名懋德字维立号云怡江苏昆山人明万厯进士官至山西巡抚闯贼起殉难谥忠襄】
谨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民不可一日无养。岁难保其不荒。筹养于既荒之后。其势逆而难徧。筹养于未荒之先。其势顺而易周。惟荒有大小广狭不同。其储积粜借。有难以一法绳者。蔡忠襄公于浙江有劝籴分粜之条。有分约立社之条。遵循朱子成法而变通之。且于劝输积谷之中。寓缓急任恤之教。揆之近时情势。确乎可见之施行。如此言学。乃实学也。如此言政。乃实政也。有养
译自己身边的奴婢,不许顶嘴多言,却喜欢偷听邻居家的是非,伶牙俐齿地议论别人的长短,反而对此感到高兴。
贪图小便宜,而对大有利益的事情,反而不喜欢。
不爱长子,反而偏爱幼子;不顾念儿媳,却偏袒女儿。
不信人的话,反而相信鬼话。【以上指妇女】
《学仕遗规》卷四终
●跋
我尹氏承蒙祖先荫庇,自幼学习科举之业,粗略知晓文章句读。等到先父去世,家计艰难窘迫,几乎要放弃学业而四处游荡了。榕门先生与先父是同窗好友,情谊深厚,怜悯我孤苦无依,便结为姻亲,将我招至江西南昌的官署,聘请老师教导读书。每次亲自受教,先生都勉励我阅读有用的书籍。只见先生书房中贴在墙壁上的,都是古今美好的言论和善行,并且对我说:“学者每天看这些,借以触目惊心,开阔见识,将来可以应用于实际政务,比看花草图画强多了。”后来我考中举人,在黄河岸边任职,所见所闻,都不出那墙壁上所写的内容。先生此前已有四种《遗规》刊刻,现在又编成《学仕遗规》四卷寄给我。我接受并阅读,大半都是平日写在墙壁上的内容,推广并汇刻成书,更加确信过去所学与现在所行,道理本来一贯,事情相互资助。读书既然不是空谈,做官就是实事。如今我管理城池,面对百姓处理事务,文书簿册纷繁复杂,无非是约束身心、检验学问的地方。唉,学业优秀然后出仕,愧对往日未能做到;出仕优秀则继续学习,勉励此后不辜负期望。只有拿着这本书更加深切地振奋努力罢了。侄婿唐尹谨跋。
兰森自幼跟随侍奉祖父在官署书房,常看见祖父在文书繁忙中不忘成就自己、成就他人的心意,接待下属、会见宾客,都以做官与学习相互资助的道理互相勉励。兰森五岁入学,拜金坛王已山、昆山葛信天、吴趋张梧冈三位先生为师。祖父与他们商定辑录儒家先贤的格言,作为督促课业的方法,名为《养正遗规》。接着针对儿童资质进行启蒙教养,针对女子进行闺房教育,又辑录《教女遗规》,保存在家塾,作为家训。而亲友来索取的很多,于是付梓印刷以应需求。等到担任江苏按察使,感慨于风俗日益奢侈,诉讼日益繁多,因此辑录了《训俗遗规》。历任江西巡抚,想用刑法和家训来教化风俗,教导勉励僚属,作为治理事务、安定百姓的原因,因此辑录了《从政遗规》。至于上下官府都有文书往来,不能不依靠胥吏役夫。这些人是在官府服役的平民,没有俸禄发放,担任执事之役。其中多是有良善子弟,识字而明理的,混迹于公门之中。城狐社鼠,他们作恶固然容易,行善也容易。自古以来立法只有惩罚而没有奖劝,竟然把他们视为不可教化的人,这也不是有教无类的道理。在《遗规》之外,又辑录了《在官法戒录》。祖父所到之处,与学士大夫互相砥砺的,就是这几本书;与官绅士民互相劝诫的,也是这几本书。做官与学习相互资助的道理,本体与作用同源的法则,是古圣先贤所著、作为金科玉律的,固然家家有其书,人人诵读熟记于口耳,却不体现在亲身践行上,甚至视为分道扬镳、两不相干。祖父对此深切叹息惋惜。如今在政务之余,辑录为《学仕遗规》四卷,以推广四种《遗规》未尽的意义。其中的论述都从先儒的格论中编采成书,只要言语和事情足以示训,不拘泥于人的爵位显赫或隐晦;条目各自按类别排列,不拘泥于时代的先后。从前人的全集中选取数条或数十条,大都是士林中习见而不察的,或者立论稍偏,则用评语来补足其义。总期望足以警醒世俗学问浮靡的弊病,对经世济民的实学有所裨益。兰森亲自承受提点命令,朝夕编校,回忆自从束发受书以来,所见祖父即仕即学、惟恐人将做官与学习分为两截的意思,大概十年如一日。谨在此书写其缘起。兰森谨志。
附录:
陈宏谋,字汝咨,临桂人。雍正甲辰年进士,由翰林院历任内外官职,担任巡抚共十三任,以总督兼任巡抚四任。入朝任吏部尚书。乾隆三十六年,以东阁大学士身份告老还乡,卒于途中,追赠太子太傅,赐谥号文恭,入贤良祠。宏谋内在品行敦厚笃实,任职勤勉谨慎,少有失误。所在之处视官署如家,爱民如子,兴利除弊,知道就立即去做。在家乡奏免广东劝垦浮粮,捐设临桂学。(《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总志之属·大清一统志》卷三百五十六)
《学仕遗规补编》(清)陈宏谋 辑
●目录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跋
●学仕遗规补编卷一
桂林陈宏谋榕门辑
子锺珂
侄锺理、锺琛
孙兰森同编校
蔡云怡储积议
◆蔡云怡储积议【名懋德,字维立,号云怡,江苏昆山人,明万历进士,官至山西巡抚,李自成起义时殉难,谥号忠襄】
谨按:德行在于善政,政事在于养育百姓。百姓不可一日没有养育。年成难以保证不荒歉。在荒歉之后筹划养育,形势逆势且难以周遍。在未荒歉之前筹划养育,形势顺势且容易周全。只是荒歉有大小广狭的不同,其储备粮食、出售借贷,有难以用一种方法规范的情况。蔡忠襄公在浙江有劝购分售的条例,有分约立社的条例,遵循朱子的成法而加以变通。并且在劝输积谷之中,寓含缓急相恤的教育。衡量近时的情况,确实可见施行。如此谈论学习,才是实学;如此谈论政事,才是实政。有养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