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仕遗规卷二
以治人而推修己之余也。今天下亹亹然皆将以道德为虚器。虽儒者亦自谓无与于事功。圣人复出。将何所施乎。圣人所谓道。其原为性命。其事为三纲五常。其体为仁义。其用以为治天下。法行则有以服乎人。传则寓乎文而载乎道。岂徒播口舌。悦耳目已哉。
译用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推广修养自身之余力。如今天下人勤勉的样子,都打算将道德视为空虚的器物。即使是儒家学者,也自称与事功无关。圣人如果再次出现,将有什么施展的地方呢?圣人所说的道,其本源在于性命,其具体事务在于三纲五常,其本体在于仁义,其功用在于治理天下。法令施行,就有使人心服的手段;经典传授,就寄托于文章而承载大道。难道仅仅是用来动口舌、取悦耳目罢了么?
握定修己治人二事。如此而学。即如此而仕。方是明体达用之学。
士不知学。文辞以为华。记诵以为博。古之学者。虽不能外此以求道。然道不专在是也。
圣人之道。散之为礼乐政教法度。合之为性命之原。仁义之统。其事业在诗书。其功用在天下。全备而正大。确乎其无不具也。不幸而败于私欲。折于异端。昧于众人之不知。窒于学者之多歧。于是世各以责之所近为道。愿者以小慈为仁。刚者以严刻为义。能言者溺于言。而不求于所不言。嗜名者以诡僻立事。而未尝要之于至理。人人自谓得圣人之全。而圣人之大全。卒为天下裂。譬之摧辀断毂之车。置而不用。犹可无患。苟责任当世之重。其不偾事者几希。是故学以知道为贵。知道以识其大全为贵。存之于心。体之于身。见之于事。而着于言。一以圣贤为师。少有未至。自视凛然若手足之不完。恒以为忧。则为善学矣。
无学者不任事。犹可于世无患。学不知道。而任天下之重。其为患也大矣。
尽万物之变。而能会之于一心。穷万事之情。而能析之以一理。此圣贤之所贵也。索乎人所不可知。攻乎道所不必知。以眩俗惊世。此曲士所务。君子不取也。世称张茂先为博物。观其所著书。何其异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此物之至要。不可不求其理者也。至于鸟兽草木之名状。古之异言怪说。有所不知。何病其为君子。茂先纂述。惟恐其不详。而于至要而当知者反无所明焉。其所务可知矣。身为辅相。视乱伦悖教之事。皆不之顾。至于张林孙秀犬豕之徒。卒见杀于其手。博物之志。果安在耶。士不知道。而多闻之为务。适足以祸其身而已。
兼善二字。道理甚大。功用甚广。张子西铭。意正如此。使人皆存此心。天下无失所之民矣。尝谓读书者。如西铭大学。明白简易。大本大用。咸具于此。不可不熟复于口。常存于心。至如微文碎义。散见他书者。固当参考。然有所未察。未足为大害也。
杂书之微文碎义。原可不求甚解。至于经书中本原大义。则不可不求其心得也。
食所以为饥也。衣所以为寒也。学而不知所以。可乎哉。人生而有仁义礼知之性。人之学所以尽其性而己。不能尽其性。则伦理昏。人伦紊矣。此人所以不可无学也。学有要焉。五经者。天地之心也。三才之纪也。道德之本也。人谁不诵五经。而不知其意。虽日诵诸口而不忘。谓之学则可。而非善学也。
所谓善学者。学诸易。以通阴阳之故。性命之理。学之诗。以求事物之情。伦理之懿。学之礼。以识中和之极。节文之变。学之书。以达治乱之由。政事之序。学之春秋。以参天人之际。君臣上下之分。学之大统得矣。然有渐焉。先之大学以正其本。次之孟子之书以振其气。次之论语以观其中。约之中庸以逢其原。然后五经有所措矣。博之诸子以覩其辨。索之史记以质其效。归之伊洛关闽之说。以定其是非。既不谬矣。参天下之理以明之。审生民之利害以凝之。践之于身。欲其实也。施之于家。欲其当也。内烛之于性。欲其无不知也。外困辱而劳挫之。欲其着而不懈。畜而愈坚也。夫如是。学之要庶几乎得矣。发之乎文词。以察其浅深。核之乎事为。以考其可否。验之乎乡邦。以勉其未至。日量而岁较。昼省而夜思之。功既加矣。德既修矣。出而任国家之重任。则泽被乎四海。声施乎百世矣。处则折衷圣贤之道。稽缵古今之法。传之于人。着之于书。以淑来者。岂非善学之君子哉。
今之学经者。吾疑焉。童而诵之。剿其虚词。以质利禄。有釜庾之入以养其家。则弃去而不问。名曰治经。问以经之道。则未之闻也。或者谈治乱讲性命于平居之时。及登大位。则惟法律权谋是行。问其故。则曰经不足用也。呜呼。是可以为学经者乎。经如此其无用乎。此非经之过。学经者愚也。非仅学之愚。教之者无其术也。虽学犹不学也。故曰人莫不学而知。所以
译把握修身与治人这两件事。像这样去学习,也像这样去出仕,这才算是明体达用的学问。
士人不懂得学习,把文辞华丽当作华采,把记诵广博当作渊博。古代的学者,虽然不能离开这些来求道,但道并不专门在于这些。
圣人的道,分散开来是礼乐、政教、法度,合起来则是性命的本源、仁义的统绪。它的事业体现在《诗》《书》之中,它的功用在天下。完备而正大,确实无所不具。不幸的是,它被私欲所败坏,被异端所折损,被众人的无知所蒙蔽,被学者的歧途所阻塞。于是世人各自把与自己相近的责任当作道。仁慈的人把小恩小惠当作仁,刚强的人把严酷刻薄当作义,能言善辩的人沉溺于言辞,而不探求那些不言说的道理,好名的人用诡诈偏激的手段建立功业,却从未用最高的道理来检验。每个人都自以为掌握了圣人的全部,而圣人的大全,最终被天下人割裂。好比折断车辕和车毂的车子,搁置不用,还可以没有祸患;如果承担当世的重任,不把事情搞糟的几乎没有。因此,学习以懂得道为贵,懂得道以认识它的大全为贵。把它存养在心中,体现于自身,表现在事上,显现在言语中,一以圣贤为师,稍有不到位,就视自己如同手脚残缺一样凛然不安,常常以此为忧,这才是善于学习。
没有学问的人不承担事务,对世间还可以没有祸患;学习了却不懂得道,却承担天下的重任,那造成的祸患就大了。
穷尽万物的变化,而能汇聚于一心;穷尽万事的情状,而能用一个道理来分析,这是圣贤所看重的。探求人们不可知的东西,钻研道不必知的东西,用来迷惑世俗、惊动世人,这是偏狭之士所致力追求的,君子不取。世人称张华(字茂先)为博物,看他所写的书,多么怪异啊!《诗经》说:“天生众民,有物有则。”这是事物的最紧要之处,不可不探究其道理。至于鸟兽草木的名称形状,古代的异言怪说,有所不知,有什么妨碍他成为君子呢?张华编纂著述,惟恐不详细,而对于最紧要应当知道的反而没有明白,他所致力追求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了。他身为辅政大臣,对于败坏伦常、违背教化之事,都不顾惜;至于张林、孙秀这些像猪狗一样的小人,最终被他杀害。博学的志向,究竟在哪里呢?士人不懂得道,却以多闻作为致力追求的目标,正好足以祸害自身罢了。
“兼善”这两个字,道理很大,功用很广。张载的《西铭》,意思正是如此。如果使人们都存有这颗心,天下就没有失去安身立命之所的百姓了。我曾经说,读书的人,对于《西铭》《大学》这样明白简易、大本大用都具备的书,不可不在口中反复诵读,常存于心。至于那些细微的文字、琐碎的义理,散见于其他书中的,固然应当参考,但如果有未察觉的地方,不足以造成大害。
杂书里细微的文字、琐碎的义理,原本可以不深究;至于经书中根本的大义,则不可不寻求心得。
吃饭是为了解决饥饿,穿衣是为了解决寒冷,学习了却不知道目的,可以吗?人生来就有仁义礼智的本性,人的学习就是为了尽自己的本性罢了。不能尽自己的本性,那么伦理就会昏乱,人伦就会紊乱。这就是人不可没有学习的原因。学习有要点,五经是天地的本心,是三才的纲纪,是道德的根本。谁不诵读五经,却不知道它的意思,虽然每天诵读在口而不忘,称之为学习也可以,但不是善于学习。
所谓善于学习的人,学习《易经》,以通晓阴阳的缘故、性命的道理;学习《诗经》,以探求事物的情状、伦理的美德;学习《礼记》,以认识中和的极致、节制的变化;学习《尚书》,以通达治乱的缘由、政事的秩序;学习《春秋》,以参悟天人之际、君臣上下的名分。学习的大统就得到了。然而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先学习《大学》以端正根本,其次学习《孟子》以振奋志气,其次学习《论语》以观察其中道,约之以《中庸》以逢迎其本源,然后五经就有落脚之处了。博览诸子以观察其辨析,探究《史记》以验证其效果,归结到伊洛关闽的学说,以判定其是非,既然不谬误了,再参酌天下的道理以阐明它,审慎百姓的利害以凝聚它,实践于自身,想要它真实;施行于家庭,想要它恰当;内在照亮本性,想要它无所不知;外在经受困辱和劳顿挫折,想要它显著而不松懈,积蓄而更加坚定。像这样,学习的要点大概就得到了。发挥于文辞,以考察其浅深;核实于事为,以考核其可否;验证于乡邦,以勉励其未至之处;每天衡量而每年比较,白天反省而夜晚思考,功夫已经加上了,德行已经修养了,出仕而承担国家重任,那么恩泽就遍及四海,名声流传百世了。居家则折中圣贤之道,考察继承古今之法,传授给人,著于书,以造福后来者,难道不是善于学习的君子吗?
现在学习经书的人,我怀疑他们。从小诵读,抄袭虚浮的词句,用来换取利禄,有了几斗粮食的收入来养活家人,就抛弃不问。名义上叫治经,问他们经书的道理,却从未听说过。有的人在平时谈论治乱、讲解性命,等到登上高位,就只推行法律和权谋,问其原因,就说经书没有用处。唉,这可以算是学习经书的人吗?经书真的这么没有用处吗?这不是经书的过错,而是学习经书的人愚蠢。不仅是学习的人愚蠢,教导的人也没有方法。虽然学习了却如同没学习一样。所以说人没有不通过学习而知道的,所以
为学者寡也。
读经者不仅诵其文。必明其义。不仅明其义。而兼措之行。参之于古今法度。推之于天下国家。验之于身心民物。庶经为有用之书。治经者决非无用之人也。
译做学问的人太少了。
读经书的人不只是诵读它的文字,一定要明白它的义理;不只是明白它的义理,还要把它付诸实践。把它与古今的法度相互参照,把它推广到天下国家的大局,把它验证于个人的身心修养和百姓万物的实际。这样,经书才是有用的书籍,研究经书的人也绝不是无用之人。
文武之道。至春秋之世而委地矣。孔子作春秋。伤周道之衰也。岂知春秋之法复委地于战国之世乎。朝觐会同之礼。不修于天子之庭。礼乐征伐之柄。或轻易于诸侯之雄。君臣上下之纪隳。而篡弒争夺之事起。此孔子之所甚痛也。然其时天下诸侯。犹知以尊周为义。狼攫虎顾。而不敢肆其无厌之欲。盖道之在人心者。尚有未泯耳。及乎战国则不然。诸侯或遣一介之使而让周。或兴师临之而征其鼎。或责王入朝。一旦而遂灭其宗庙其所自来者久矣。功利炽而仁义销矣。游说行而廉耻衰矣。谲诈盛而忠厚之风息矣。观乎十二国之所载。繁辞瑰辨。烂然盈目。及求其指意。非谋以夺人之国。则以摇人之位。非闲人之骨肉。则皆眩惑人之事。或大言。居体以激之。或佯疑曲问以入之。或卑身屈体以冀其哀。或正貌诈心以钓其名。或揣其志而施其计。非不博且富也。欲一简之合乎道而不可得。岂惟不合乎道。欲一简如左氏所传公卿大夫之言。亦不可得矣。先王之遗泽余化漫尽。而国家继之以亡。岂不哀哉。然其待士之礼。犹有存者。故得以广听周知。匡扶其国。久而后俱并于秦。至秦之始皇。则自任其智。弃天下之士而不用。燔三代之言而不法。巍然自尊。以为可恃。而其危乱。不旋踵而即见。于是战国之遗法。复委地矣。
读书能观世变。可谓之经史贯通。不止记故实。填腹笥也。
无先己私而后天下之虑。无重外物而忘天爵之贵。无以耳目之娱。而为腹心之蠹。无计一时之安。而招终身之累。难操而易纵者情也。难完而易毁者。名也。贫贱而不可无者。志节之贞也。富贵而不可有者。意气之盈也。
善治天下者。常就斯世可慕可耻之端。而导之于不言不动之中。使之身勉于善而不自知。夫民虽有昏明愚智不同。未尝无所好恶也。好之而未得。则慕心生。恶之而不能免。则耻心萌。且贫贱家之竖子。被以华衣美服。则欣然喜。己不能有。而见富贵家子之胜己。则赧然愧矣。圣人为治。寓可慕可耻之器。于人所可不离之物。俾民目接乎此。而心化乎彼。无爵赏之诱。而其劝有甚于爵赏。非鞭扑之威。而其惩有甚于鞭扑。用微而效速。意密而化神者。其惟衣冠之品。上下有制之法乎。
礼以辨上下。定民志。等威章服。其大端也。
圣人者。天地之医也。贤者。民物之医也。此医之大者也。汉之善医者。莫过于贾谊。当无事之时。流涕痛哭。以为病瘇■〈▯炙〉盭。其后病发于数世之闲。果验。谊之策虽不即用。然其方书具存。后世可以用之也。使圣贤生汉之初。必能治其本。疾无自发矣。
贾谊之策虽不行。而其病己验。不失其为良方。若当时有按方而服其药者。虽不足以医病。病亦可以渐减也。
一年之劳。而为数十年之利。十年之劳。而为数百年之利者。君子为之。君子之为利利人。小人之为利利己。
君子利人。计百姓不计一身。小人利人。迹似为人。其实为己。
向于时事不甚通晓。独古圣贤之书。若与己意相合。或有所是非感发。辄寓诸文辞以自见。当时君子。不察其愚。谬加许可。因是邀虚声于一时。而亦以是不能及圣贤之门户。每观古人道德事功之盛。惭悔交集。不敢夸词游辩。静坐一室。温习四书五经。求其微意之所在。大法之所寓。察诸身心。而验于事为。盖欲自致于寡过之地。而推其余以及人。其私指若此。
虚心实力。修己治人。此为善读书者。
文之用有二。载道纪事而已。载道者。上也。纪事者。其次也。然道与事。非判然二途也。孔子入太庙。每事问。学诗而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岂不以事物为道之所寓耶。舍是二者。文虽丽。无补于世。终不能传远。苟有补。虽俚谈野语。亦不得而弃之。
近世文章。不能如古。非其辞之不工。亦非说之不详也。以文辞为业。而不知道也。夫知道若行路然。至愈远。则见愈多。而言自异。今欲至于穷谷
译文武之道,到了春秋时代便衰微堕落了。孔子作《春秋》,是哀伤周代大道的衰败。哪里知道《春秋》所确立的法度,又在战国时代彻底沦丧了呢?朝见、会盟的礼仪,不再修习于天子的宫廷;礼乐征伐的大权,有时被诸侯中的强者轻易夺取。君臣上下的纲纪毁坏,而篡位、弑君、争夺的事件兴起。这是孔子最为痛心的。然而那时的天下诸侯,尚且知道以尊崇周王室为道义。虽然像狼虎一样贪婪窥伺,却不敢放纵那无厌的欲望。大概是因为道义在人心之中,还有未完全泯灭的缘故。到了战国时期就不是这样了。诸侯有的派遣一个使者去责备周天子,有的兴兵逼近去征讨周天子的宝鼎,有的责令周天子入朝,一旦得逞就灭掉了周天子的宗庙。这种局面由来已久了。功利之心炽盛而仁义消亡,游说之风盛行而廉耻衰退,诡诈兴盛而忠厚之风止息。看《战国策》所载的十二国,繁复华丽的辞藻和奇异的辩说,满眼都是。等到探求其主旨意图,不是谋划夺取别人的国家,就是动摇别人的地位;不是离间别人的骨肉亲情,就是迷惑别人的行事。有的用夸张的大话,占据高位来激怒对方;有的假装疑惑、曲折提问来诱导对方;有的降低身份、委屈身体来希望对方怜悯;有的外表端正、内心欺诈来钓取名声;有的揣测对方的志向而施展计谋。这些言论并非不广博丰富,想要找出一篇符合道义的却不可得。何况不仅不符合道义,想要找出一篇像《左传》所记载的公卿大夫那样的言论,也是不可得的。先王的遗泽余化完全消失,而国家相继灭亡,难道不令人悲哀吗?然而他们对待士人的礼节,还有保存的。所以能够广泛听取意见、周知天下,匡扶他们的国家,时间久了才都合并于秦国。到了秦朝的始皇帝,就自恃其智,抛弃天下的士人而不任用,焚烧三代以来的典籍而不效法,高高在上自认为可以依赖。而他的危乱,不久就显现出来了。于是战国时代的遗法,又再次沦丧了。
读书能够观察世道的变迁,可以称得上是经史贯通。不只是记诵旧事,填满自己的学识而已。
不要有先考虑自己私利而后考虑天下的念头,不要看重外物而忘记天爵的尊贵,不要用耳目的娱乐,成为内心的蛀虫,不要计较一时的安逸,而招致终身的祸患。难以控制而容易放纵的是情感,难以保全而容易毁坏的是名声。贫贱时不可没有的是志节的坚贞,富贵时不可有的是意气的盈满。
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常常就世人可羡慕、可羞耻的方面,在不言不动中加以引导,使他们自身勉力向善而不自知。百姓虽然有昏庸、明智、愚笨、智慧的差别,没有不有所好恶的。喜欢却得不到,羡慕之心就产生;厌恶却不能避免,羞耻之心就萌发。即使是贫贱人家的童仆,穿上华丽的衣服,就会欣然喜悦;自己不能拥有,而看到富贵人家的子弟胜过自己,就会羞愧脸红。圣人治理天下,把可羡慕、可羞耻的器物,寄托在人们不可离开的物品上,使百姓眼睛接触到这些,而内心感化于那些。没有爵位赏赐的诱惑,但其劝勉作用却胜过爵位赏赐;没有鞭打扑击的威严,但其惩戒作用却胜过鞭打扑击。运用微妙而效果迅速,意图周密而教化神奇,大概只有衣冠的品级、上下有制度的法令吧。
礼用来辨别上下,安定百姓的心志,等级威严的章服,是其中的大端。
圣人是天地的医生,贤人是百姓万物的医生。这是最大的医生。汉朝善于医治国家弊病的,没有超过贾谊的。在太平无事的时候,他流涕痛哭,认为国家患有严重的病症。后来病症在几代之间发作,果然应验。贾谊的对策虽然当时没有被立即采用,然而他的方书都保存下来,后世可以使用。假使圣贤生在汉朝初期,一定能治好根本,疾病就不会自行发作了。
贾谊的对策虽然没有被实行,而他的预言已经应验,不失为良方。如果当时有按照方子服药的人,虽然不足以治好疾病,疾病也可以逐渐减轻。
一年的辛劳,而获得数十年的利益;十年的辛劳,而获得数百年的利益,君子会去做。君子谋求利益是为了利人,小人谋求利益是为了利己。
君子利人,考虑百姓而不考虑自身;小人利人,表面上似乎为人,实际上是为了自己。
我对于时事不太通晓,唯独对于古圣贤的书,如果与自己的心意相合,或者有所是非感发,就寄托在文辞中以自我表达。当时的君子,不体察我的愚拙,错误地加以赞许。因此在一时之间获得了虚名,也因此而不能达到圣贤的境界。每当看到古人道德事功的盛大,惭愧悔恨交织,不敢夸耀言辞、游说辩驳。静坐在一间屋子里,温习四书五经,探求其微妙的意旨所在,大法的寄托之处,在身心上体察,而在行事上验证。大概想要使自己达到少有过错的地步,而推广其余的恩惠及于人。我的私心意图就是这样。
虚心务实,修养自己、治理他人,这才是善于读书的人。
文章的作用有两种,载道和纪事而已。载道的是上等,纪事的是次等。然而道与事,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条途径。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学习《诗经》而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难道不是因为事物是道的寄托吗?舍弃这两者,文章虽然华丽,对世道没有补益,终究不能流传久远。如果有补益,即使是俚俗的谈话、乡野的语言,也不能丢弃。
近世的文字,不能像古代那样,不是文辞不工巧,也不是论述不详细,而是因为以文辞为职业,却不知道道。知道道就像走路一样,走得越远,看到的越多,而言论自然不同。现在想要走到穷谷
者。言其所见。不过泉石树木鸟兽鱼虫之状而已。比之游乎雄都巨邑者。见宫室之壮丽。车马之蕃庶。人民物产之瑰异变怪。其言岂不有闲乎。
译(这)说的是他所见到的,不过是泉水、岩石、树木、鸟兽、鱼虫的样子罢了。与那些游览雄伟都城、巨大城市的人相比,他们看到宫殿房屋的壮丽,车马的繁多,人民和物产的瑰丽奇异、变幻莫测,他们的言论难道不是有差别吗?
故圣贤文辞。为今人不可及者。造道深而自得者远。恒言卑论。亦可为后世法。非剿袭以为说者之浅也。
作文言其所悬揣。不如言其所阅厯之详明。言其所闻。又不如言其所见之亲切。知道者。即所见而为文。乃深造有得之言也。以行路喻知道者。于作文尤为明切。
文士多厌常而喜怪。背正而嗜奇。用志既偏。学术亦坏。奇怪终不成文。而为险涩艰陋之归矣。文之古者。莫过于唐虞三代。而书之二典三谟。禹贡胤征。以及商周训誓诸篇。皆当时纪事陈说之文。未尝奇怪。诗三百篇。亦未尝奇怪。春秋书当时之事。虽寓褒贬于一言片简之中。亦未见其奇怪。礼经多周汉贤人君子所论次。其言平易明切。绝无奇怪也。至于盘庚大诰。其言有不可晓者。乃当时方俗之语。非故为是艰险之文也。所谓奇怪者。何所本哉。司马迁班固之书。质直无华。如家人女子所言者。唐文奇者。莫如韩愈。而其文皆句妥字适。初不难晓。宋之欧阳苏曾王之文。尤三百年之杰然者。亦未尝以奇怪为高。则夫文之不在奇怪也久矣。惟其理明辞达而止耳。而世顾他之焉。犹之迷人醉客。不问涂于大道。肆意趋径。卒不免入乎荆棘之场。鼯狖之居。而终弗获就于大道也。
理本无奇。理则不怪。文尚奇怪。此悖理伤道。古今文之所弃。乃文之蠹也。
盖文有体裁。有章程。本乎理。行乎意。而导乎气。气以贯之。意以命之。理以主之。章程以核之。体裁以正之。体裁欲其完。章程欲其严。气欲其昌。理欲其无疵。此五者皆文之所尚。而好奇怪者皆反之。世之公言。所以推此而不居乎彼也。斯文者造化之至理寓焉。苟造其极。决不泯灭。有志者在乎自力而已。
理足而贯之以气。范以体裁。合于章程。不愧载道之文。即举业之正宗也。
三百篇后无诗。非无诗也。有之而不得诗之道。虽谓之无亦可也。夫诗所以列于五经者。岂章句之云哉。盖有增乎纲常之重。关乎治乱之教者存也。非知道者。孰能识之。非知道者。孰能为之。若朱子感兴二十篇。性命之理。天地之道。皆昭著矣。有功于世教民彝。系之于三百篇。庶几无媿。斯道也。亘万古而不忘。心会而得之。岂不在乎人哉。
如此方可谓之诗。方见学诗有关于世教。
为士者以文辞为极致。而不知道德政教为何事。为治者以法律为极功。而不知仁义礼乐为当行。士习益卑。治效愈下。此岂天下所望于为学者乎。自知鄙陋。无可用于时。欲为朋友言之。庶几复见圣贤之学有以被海内。固天下之幸。而有志者所乐闻也。
每见好言著作者。不度自己于道有得与否。而亟亟于立言。果使世无知道者。必待吾言而后明。犹当审其醇疵。而慎重出之。况斯道自近世大儒。剖析刮磨。具见明白。所患者信而行之者寡耳。世有贤者。当劝人以躬行为先。一反浇漓之习。以表正海内。庶几有益于世。何必复增浮辞。而长其虚薄耶。
此为友人相劝著书立名。故为此近里着己之论。轻言著作者。阅此亦可以爽然矣。末言著作大备。大道己明。患在信行者寡。与其别有著作以劝人。不如劝人躬行。尤为善世婆心。救时要策。
有谓自归乡里。所接见皆俗子庸人故德不加进者。此于义为未善。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又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圣人之厚乡党而不敢诬众人如此。近世士大夫喜高自大。瞑目孤掌。有孩抚乡人之态。皆弃于孔子者也。每自省察。恐或蹈其失。故与乡人处。未敢慢易。虽无知者。亦与为礼。务尽其情。所贵乎君子者。以能兼容并蓄。使才智者有以自见。愚不肖者有以自全。故天下无遗弃之怨。况邑人不少才。且贤者未必无人。故卑薄乡里。非君子之道也。
久厯官场。骤归乡里。鄙夷乡人。此士大夫恶习。亦薄道也。乡人以其居官之后。气概不同。不无趋附苟同之态。将益长傲而遂非。于己有损。故孔子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非
译所以圣贤的文章辞藻,是今人无法企及的,是因为他们体悟道义深厚,自我获得的境界高远。即使是平常的言论、低微的议论,也足以成为后世效法的准则,这并非那些抄袭他人言论来立说的人所能理解的浅薄之处。
写文章,谈论自己凭空揣测的内容,不如谈论自己亲身经历的事物那样详实明了;谈论自己听来的事情,又不如谈论自己亲眼所见的那样亲切真切。懂得道的人,就根据自己所见来写文章,这才是深入探究而有心得的言论。用走路来比喻懂得道的人,对于写文章来说尤其明白贴切。
文人大多厌恶平常而喜欢怪异,背离正道而嗜好新奇。用心既已偏颇,学术也就败坏了。怪异终究成不了好文章,而走向险峻涩滞、艰深粗陋的归宿罢了。文章最古雅的,莫过于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而《尚书》中的《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禹贡》《胤征》,以及商周时期的训诫、誓师等篇章,都是当时记录事件、陈述观点的文章,从未有过怪异之处。《诗经》三百篇,也从未有过怪异之处。《春秋》记载当时的事件,虽然在一言片语中寄托褒贬,也未见其怪异。《礼经》大多是周代和汉代的贤人君子所整理编次的,其言辞平易明白贴切,绝无怪异之处。至于《盘庚》《大诰》,其中有些言辞难以理解,那是当时方言土语的缘故,并非故意写成艰险难懂的文章。所谓怪异,依据什么呢?司马迁、班固的著作,质朴直率没有浮华,就像家中女子所说的话一样。唐代文章奇崛的,没有谁比得上韩愈,但他的文章都句法妥帖、用字恰当,起初并不难懂。宋代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的诗文,更是三百年间杰出的人物,也未曾以怪异为高。那么文章不崇尚怪异,已经很久了。只要道理明白、言辞通达就足够了。而世人却另有所求,就像迷路的人、醉酒的人,不在大道上问路,肆意奔向小路,最终难免陷入荆棘丛生的地方、猿猴栖息的居所,而终究无法走上大道。
道理本来没有奇特之处,合乎道理就不怪异。文章崇尚怪异,这是违背道理、伤害大道的,是古今文章所摒弃的,也是文章的蛀虫。
文章有体裁,有章程,根本在于道理,运行在于意旨,引导在于气势。气势用来贯通它,意旨用来统率它,道理用来主宰它,章程用来核查它,体裁用来端正它。体裁要求它完整,章程要求它严谨,气势要求它昌盛,道理要求它没有瑕疵。这五者都是文章所崇尚的,而喜好怪异的人全都与之相反。世人的公论,之所以推崇这些而不推崇那些,原因就在这里。这文章是造化至理寄托其中的地方,如果达到极致,绝不会泯灭。有志者在于自己努力罢了。
道理充足并用气势贯通,用体裁规范,符合章程,不愧为承载大道的文章,也就是科举考试的正宗。
《诗经》三百篇之后没有诗,并非没有诗,而是有诗却不得诗的道,即使说没有也可以。诗之所以列在五经之中,难道只是章句之学吗?大概是因为有增加纲常重要性的作用,关乎治理与混乱的教化存在。不是懂得道的人,谁能识别它?不是懂得道的人,谁能创作它?像朱熹的《感兴》二十篇,性命之理、天地之道,都昭然显著了。对世道教化、民众伦理有功,附在三百篇之后,大概也不愧色。这道义,贯穿万古而不忘,用心领会而获得,难道不在人自身吗?
这样才可以称为诗,才能看到学诗对世道教化有关联。
读书人以文章辞藻为极致,却不知道道德政教是什么事情;治理国家的人以法律为最高功效,却不知道仁义礼乐是应当推行的。士人的习气更加卑下,治理的效果更加低下。这难道是天下对求学者的期望吗?我自知鄙陋,在当时没有用处,想对朋友说说,希望圣贤之学能再次被海内人士知晓,这固然是天下的幸事,也是有志者乐于听闻的。
常常见到喜好谈论著书立说的人,不衡量自己对道是否有心得,就急于立言。果真世上没有懂得道的人,一定要等我的言论才明白,也应当审察其纯正与瑕疵,慎重地发表。何况这道义自从近世大儒剖析打磨,已经明白可见,所担心的是相信并实行的人少罢了。世上有贤者,应当劝人以身先行为首要,一反浇薄浮华的习气,以表率端正海内,希望对世道有益。何必再增加浮夸的言辞,而助长其虚浮浅薄呢?
这是为了劝告友人著书立名,所以发表这种贴近自身、切实的议论。轻率谈论著书立说的人,阅读这些也可以豁然开朗了。最后说著作已经完备,大道已经明白,担心的是相信实行的人少。与其另外著书来劝人,不如劝人亲身实行,更是善世救时的婆心,救时要策。
有人说自从回到乡里,所接触的都是俗人庸人,所以德行没有增进。这在义理上是不完善的。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我的老师。”又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我从哪里取得这些(美德)呢?”圣人厚待乡党而不敢诬蔑众人,就是这样的。近世士大夫喜欢高傲自大,闭目孤掌,有轻视乡人的态度,这都是被孔子所摒弃的。我常自我省察,恐怕会蹈入这种过失,所以与乡人相处,不敢轻慢。即使无知的人,也对他以礼相待,务必尽到情谊。君子所贵重的,在于能够兼容并蓄,使有才智的人得以表现,愚笨不贤的人得以保全,所以天下没有遗弃的怨恨。何况同乡的人中不少有才华的,而且贤者未必没有。所以轻视乡里,不是君子之道。
长期在官场任职,突然回到乡里,鄙夷乡人,这是士大夫的恶习,也是浅薄道义的表现。乡人因为他在做官之后,气概不同,不免有趋附苟同的态度,这将更加助长傲慢而遂行非礼,对自己有损害。所以孔子在乡党中温顺恭谨,好像不善言辞。并非
仅谦抑之谓也。
人不可无畏心也。幼则畏乎长。贱则畏乎贵。乡则畏乡之老成。学则畏士之贤者。仕乎位。则畏法令。畏小民。畏公议。 食焉而畏无以及乎人也。言焉而畏其背乎理也。居焉而畏其过于燕安也。寝焉休焉而畏邪僻有以戕吾中也。临财而畏其损吾行也。居宠而畏其盈满也。举一事。兴一役。而畏其或劳乎民。或病乎时也。 见少者而畏无足为之法。见贱者而畏无足为之养。见愚者而畏无以教之。见鸟兽草木。而畏吾之无闻。将与之同于澌尽朽腐也。见山林川泽。而畏吾及物之利有所不及也。见古圣贤之言行。而畏其不可追也。思乎后世。而畏其将訾短乎我也。 然尚有大于此者。视乎吾身。而畏或不能。慎守以辱乎亲。察乎吾心。而畏无以全所付以辱乎天。天之畀我者。仁也。而或贼之以忮忍。义也。而或敝之以利欲。礼也。而或为骄慢之所胜。智也。而或为小慧之所淆。以言乎臣。而忠或疾焉。以言乎子。而孝或惰焉。屋漏之闲。鬼神临焉。觞豆之际。兵戈生焉。般乐怠傲。酖毒存焉。思虑有未纯。省察有未至。则违乎天。子受父母之命。佩而思之。一有所忽。则世以为不子。臣受命于君。奉而行之。一有怠事。则有不臣之罚。
译这仅仅是谦虚退让的说法罢了。
人不可没有敬畏之心。年幼时要敬畏年长者,地位低微时要敬畏尊贵者。在乡里要敬畏乡中的德高望重之人,求学时要敬畏士人中的贤者。出仕为官,就要敬畏法令,敬畏百姓,敬畏公众的舆论。
享用俸禄,要敬畏自己未能惠及他人;发表言论,要敬畏其违背事理;日常起居,要敬畏自己过于安逸享乐;睡眠休息,要敬畏邪僻之念损害内心的中正;面对财物,要敬畏其损害自己的品行;身处尊宠,要敬畏自己骄傲自满。
做一件事,兴办一项工程,要敬畏或许会劳苦百姓,或许会违背时宜。
见到年少者,要敬畏自己不足以成为他们的榜样;见到地位低微者,要敬畏自己不足以供养他们;见到愚昧者,要敬畏自己无法教导他们;见到鸟兽草木,要敬畏自己默默无闻,最终与它们一同消亡腐朽;见到山林川泽,要敬畏自己造福万物的能力有所不及;见到古代圣贤的言行,要敬畏自己无法企及;想到后世,要敬畏后人将会指责我的短处。
然而还有比这些更重大的。审视自身,要敬畏或许不能谨慎持守,从而羞辱双亲;体察内心,要敬畏无法保全上天赋予的本性,从而羞辱上天。上天赋予我的是仁,却或许被嫉妒残忍所伤害;是义,却或许被利欲所败坏;是礼,却或许被骄傲轻慢所战胜;是智,却或许被小聪明所混淆。
作为臣子,忠诚或许会懈怠;作为儿子,孝顺或许会懒惰。在无人知晓的暗室之中,鬼神仿佛亲临;在饮酒作乐的场合,争斗或许由此而生;沉溺于享乐、懈怠傲慢,其中潜藏着如酒毒般的危害。如果思虑不够纯粹,反省检查不够透彻,那就违背了天意。
儿子承受父母的教诲,佩戴在心并时刻思念,一旦有所疏忽,世人就会认为他不孝;臣子承受君王的命令,奉行并执行,一旦有怠慢之事,就会遭受不忠的惩罚。
夫违乎天。怠乎君。忽乎亲。此其可畏之大者。而人不知畏。非尽其人之过也。为之师者莫以告。而不自知其受于天于君于亲者之重而可畏也。使人人知受于天于君于亲之重而可畏。则起居食息之闲。语默取与之际。事上接下。应事接物。有不惕惕以思。兢兢以持者乎。惟君子知可畏之理。故无可畏之患。小人则日蹈可畏而不止。欲知君子小人之分。观其知所畏与不知所畏而已矣。
人生在世。苟无畏心。则肆无忌惮。何所不为。先儒云。敬胜百邪。即此意也。但敬字细密。畏字悚切。敬可责之贤人君子。难以概责人人。畏则统上下知愚。皆不可少。孔子三畏。责重君子。就其重大者而言也。今推广其义。着为畏说。见天下无人不在可畏之中。无事非所当畏之地。发先儒所未发。有关人心风俗。末归咎于师之不告以知所畏。凡有政教之责者。尤当知所畏矣。
论治者常大天下而小一家。然政行乎天下者。世未尝乏。而教洽乎家者。自昔以为难。盖骨肉之闲。恩胜而礼不行。势近而法莫举。自非发言制行。有以信服乎人。则其难诚有甚于治民者。圣人之道。必体察乎物理人情。宽严出之咸宜。亲疏处之得当。然后可以教于家而成于国也。故刑于家者。君子之所宜尽心。而治天下之准也。
人祗知治国难于治家。以家近而国远。家人少国人众也。然门内之地。恩常掩义。法不能行。故先儒曰。家亲而天下疏。家难而天下易。士大夫能无愧于家者甚少。特有愧与否。事在门内。人不之觉耳。
士君子甫登仕籍。乃即傲宗族。凌乡曲。耀衣荣食。以为乡人苦。于是乡人或私斥其名。或公詈其祖。或咀呪不欲其显。乡评如此。官声可知矣。汉张湛矜严好礼。动止有则。在乡党详言正色。建武初为左冯翊。常过其里。平陵望寺门而步。主簿云。位尊德重。不宜自轻。湛举礼与。孔子之事。以为父母之国。所宜尽礼。夫古之明王。登崇贤良。以为卿相。必于乡焉举。必于里焉选。诚以不能于家。则不能于国。不能于乡。则不能于天下。盖以先其近而重其本也。
仕宦归里。纵不能行缓急利济之施。岂容有厌恶苛求之事。乡评所在。士大夫所宜自返自责也。
家语闵子骞问政。孔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辔也。刑者策也。人君执其辔策而已。又曰。古者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 【 内史掌叙事之法。出纳王命。制禄赏赐。皆掌之。】 以德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罚为策。善御马者。正衔勒而马应辔。策不举而极千里。善御民者。一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烦而民顺从。
孔子有兄子子篾。与宓子皆仕。孔子过而问之曰。自汝之任。何得何亡。篾对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急促。学不得明也。骨肉益疏也。朋友之道阙也。孔子不悦。问宓子。对曰。自来仕者。无所亡有所得者三。始诵之。今得而行之。是学益明也。俸禄所供。被及亲戚。是骨肉益亲也。虽有公事。而兼以吊死问疾。是朋友益笃也。孔子喟然曰。君子哉若人。
德法不可偏废。仕学实以相资。孔门久已着训。而后世犹昧昧。或以出于家语而忽之乎。故亟录焉。
◆高肃卿本语 【 名拱字肃卿河南新郑人明嘉靖进士官至大学士赠太师谥文襄】
余尝有言曰。天理不外于人情。 【 指情之公者】 然圣人以人情为天理。而后儒远人情以为天理。是故圣学湮。圣化窒。夫事有本情。人有本心。出吾本心。以发事之本情。则议道而道不暌。作之于事。可推四海而准。通千古而不谬。何者。天理人情。固如是也。故曰君子中庸。又曰和。夫中也者。言乎其当也。庸也者。言乎其平也。和也者。言乎其顺也。皆本人情。不远人以为道也。高拱题。
谨按程子自言学由师授。惟天理二字。乃自己参悟得之。以此二字为宗旨。故合智愚上下
译违背天道,怠慢君主,忽视亲人,这是最令人畏惧的大事。然而人们不知道畏惧,并非完全是人的过错,而是因为作为老师的人没有告诉他们,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承受来自天道、君主和亲人的责任之重且令人畏惧。假如人人都知道承受来自天道、君主和亲人的责任之重且令人畏惧,那么在日常生活起居、言语沉默、取舍给予之间,侍奉上级、对待下级,处理事务、应对事物时,难道会有人不谨慎思考、小心持守的吗?只有君子知道可畏惧的道理,所以没有可畏惧的祸患;小人则每天陷入可畏惧的境地而不停止。想要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区别,观察他们知道该畏惧什么与不知道该畏惧什么就可以了。
人生在世,如果没有畏惧之心,就会肆无忌惮,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前代儒者说:“恭敬胜过各种邪念。”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敬”字细致严密,“畏”字令人惊惧。恭敬可以要求贤人君子做到,难以普遍要求所有人做到。畏惧则涵盖上上下下、聪明愚笨的人,都不可缺少。孔子所说的三种畏惧,是对君子要求严格,是从重大的方面来说的。现在推广这个意义,写成《畏说》,让天下人明白没有人不在可畏惧之中,没有事情不是应当畏惧的。阐发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道理,关乎人心风俗。最后归咎于老师没有告诉人们知道该畏惧什么。凡是负有政教责任的人,尤其应当知道该畏惧什么。
谈论治理的人常常认为治理天下比治理一家更为重大。然而治理天下的政令,世间并不缺乏;而教化遍及家庭的,自古以来被认为很难。大概是因为骨肉亲人之间,恩情胜过而礼制难以施行,关系亲近而法律难以执行。如果不是言语行为能够让人信服,那么这种困难确实比治理百姓还要严重。圣人的道理,一定要体察事物的规律和人情,宽严适度,亲疏得当,然后才能在家中施行教化并在国家取得成功。所以,在家中树立典范,是君子应当尽心竭力之事,也是治理天下的准则。
人们只知道治理国家比治理家庭难,因为家庭近而国家远,家人少而国民多。然而家门之内,恩情常常掩盖道义,法律难以施行。所以前代儒者说:“家庭亲近而天下疏远,家庭难治而天下易治。”士大夫能在家庭中问心无愧的很少,只不过有愧与否的事情发生在门内,别人察觉不到罢了。
士人君子刚刚进入仕途,就傲视宗族,欺凌乡里,炫耀华丽的衣食,让乡人受苦。于是乡人有的私下指责他的名字,有的公开辱骂他的祖先,有的诅咒不希望他显贵。乡里的评价如此,他在官场上的名声也就可想而知了。汉代的张湛严肃好礼,举止有规矩。在乡里说话详细,神色庄重。建武初年担任左冯翊,经常路过他的故里。在平陵望着寺庙的门步行。主簿说:“您地位尊贵德行厚重,不应该自轻。”张湛引用孔子的事情,认为在父母之国,应当尽礼。古代的明君,提拔贤良,让他们担任卿相,一定在乡里推举,一定在邻里选拔。确实是因为不能治理家庭,就不能治理国家;不能治理乡里,就不能治理天下。这是因为要先从近处着手并重视根本。
做官的人回到故里,即使不能施行救急济困的恩惠,难道可以容忍厌恶苛求的事情吗?乡里的评价所在之处,是士大夫应当自我反省自责的地方。
《家语》中闵子骞问政,孔子说:“用德行,用法律。”德行和法律是驾驭百姓的工具,就像驾驭马匹有嚼子和缰绳一样。君主是人,官吏是缰绳,刑罚是马鞭。君主只要掌握缰绳和马鞭就行了。又说:“古代天子以内史作为左右手。”【内史掌管叙述事务的法度,传达王命,制定俸禄赏赐,都由他掌管。】用德行和法律作为嚼子和缰绳,用百官作为缰绳,用刑罚作为马鞭。善于驾驭马匹的人,端正嚼子和缰绳,马就顺应缰绳,马鞭不举起就能日行千里。善于驾驭百姓的人,统一德行和法律,端正百官,以均衡百姓的力量,安抚百姓的心。所以政令不繁琐而百姓顺从。
孔子有兄长的儿子子篾,与宓子都做了官。孔子路过并问他们说:“自从你们任职以来,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子篾回答说:“没有什么得到,而失去的有三样。王事急促,学问不能精通;骨肉亲人更加疏远;朋友之道缺失。”孔子不高兴,问宓子。宓子回答说:“自从做官以来,没有什么失去,而得到的有三样。开始诵读的,现在得以实行,这是学问更加精通;俸禄所供养的,惠及亲戚,这是骨肉更加亲近;虽然有公事,但也兼顾吊唁死者、慰问病人,这是朋友情谊更加深厚。”孔子感叹说:“真是君子啊,这样的人。”
德行和法律不可偏废,做官和求学实际上相互依赖。孔门早已留下训诫,而后世仍然昏暗不明。或许是因为出自《家语》而被忽视吧?所以急忙记录下来。
◆高肃卿本语 【名拱,字肃卿,河南新郑人,明嘉靖进士,官至大学士,赠太师,谥号文襄】
我曾经说过:“天理不在人情之外。”【指公正的情理】然而圣人以人情为天理,而后世儒者远离人情以为天理。因此圣人的学问被埋没,圣人的教化被阻塞。事情有根本的情理,人有本心。出自我的本心,来发扬事情的根本情理,那么议论道义而道义不背离,施行于事情,可以推广到四海而成为准则,贯通千古而不谬误。为什么呢?天理人情,本来就是这样。所以说君子中庸,又说和。所谓中,是说它恰当;所谓庸,是说它平常;所谓和,是说它顺遂。都基于人情,不远离人而成为道。高拱题。
谨按:程子自己说学问由老师传授,只有“天理”二字,是自己参悟得到的。以这两个字为宗旨,所以合智愚上下
。而易知易从也。新郑高文襄公。本此意着为本语。凡考古筹今。悉准天理而合人情。解经书。则透快不死于句下。论治道。则切实不涉于浮夸。自翰铨而厯政府。洞澈政本。挽回颓风。采而录之。岂非学仕之轨范乎。
译这样便容易理解、容易遵循。新郑高文襄公,本着这一宗旨撰写了《本语》。凡是考察古代、筹划当今,全都符合天理且契合人情。解释经书,则透彻明快,不死抠字句;论述治国之道,则切实可行,不流于浮夸。他自翰林院、吏部而历任政府要职,洞察政治的根本,挽回衰颓的风气。将其言论采集记录下来,难道不是学者与官员的楷模吗?
问圣贤作用何如。曰参蓍养人。用之不当。有时杀人。硝黄伤人。用之而当。有时救人。惟明之至。权之熟。参蓍硝黄。随手而用。无不济者。后儒学不通方。事不达权。开口只说参蓍必可用。病且急。立当一泻。而犹补以参蓍。卒毙其人。而犹不悟也。故圣人不止以救人之药救人。而亦每以伤人之药救人。后儒不止以杀人之药杀人。而亦每以救人之药杀人也。
学须考古证今。足以济世。方为实用。后儒泥古。于世无济。而且为害。何异以救人之药杀人耶。
问赵清献之蜀。琴鹤自随。其事何如。曰。此亦务为形迹。夫鹤也。驱之则不行。舁之则以无益之物劳人。既不舁行李。乃又舁鹤。何为。果好鹤甚。则行路不暇玩鹤也。既至蜀。亦自有鹤。何随为。故曰务为形迹者也。
有史书传为美谈。而于事理难行者。皆此类也。如云五日风。十日雨。又云雨不破块。风不鸣条。此言其风雨调匀耳。若果五日一风。十日一雨。雨皆不至破块。风皆不至鸣条。于物候亦非所宜。此亦书之不可尽信者也。
问鲁两生云。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其言如何。曰。两生不知礼乐。礼乐无一事可无。无一时可无。古之圣人。躬蹈礼乐之实。以化天下。迨其既久。礼之用行。乐之效达。名分定。风俗淳。百姓泰和。曁鸟兽鱼鳖咸若。是之谓兴。非谓百年之后。乃始制礼作乐也。如必待百年而后制作。则汉已越高惠文景武而昭矣。至此时方言礼乐。自是以前。何以为君臣。何以为上下。何以朝会。何以祭享。可漫无仪式。而苟以为之乎。孔子云。王者必世而后仁。岂三十年后。始行仁政哉。行仁之久。积至一世。乃始沦浃尔。两生不达。为此迂谈。君子固无取也。
王道无近功。谓业已行之。必积渐而后见功。未有不行而坐待见功者。故孟子有七年病求三年艾。不畜则终身不得之喻。鲁两生迂谈。误人不浅。
问孔子以前多圣人。何以后乃无之。曰。有孔子为之断案。故古多圣人。扬雄有云。伯夷柳下惠。若无仲尼。则西山之饿夫。与东国之黜臣。恶乎闻。岂惟夷惠。若无仲尼。则汤武之心迹难明。恶乎圣。启箕之异同难定。恶乎仁。不知天下谓之何矣。后世无孔子。虽有其人。其孰能识。孰能为之断案。是以未见有圣人也。
孔子以前之圣人。得孔子一言而定。孔子以后。岂无圣人。苟无孔子为之微显阐幽。主持公论。孰能定其为圣人。即有指为圣人。而心不虚公。识不广大。人亦无从而信其为圣人也。羣言淆乱。衷诸圣。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亦此意也。
人皆以国削为贤者之罪。而孟子以国之得止于削者。为贤者之功。非圣贤剂量十分分晓。安能看到这等田地。后人虽当极敝。必要万全。少有不然。便加苛责。故时值其易。庸人高枕以为功。时值其难。豪杰驰骛而获罪。
时当极敝。虽有贤者不能安于其位。如宋室诸贤。屡被迁谪。且来非学之禁。千古同慨。
朱陆相攻谓何。曰其所纪录。皆门人鬬胜之过。而二公亦不免各有胜心动气处。夫学求为己。只当虚心以求其是。人苟是。便当从。如其不是。不从而已。吾苟是。便当守。如其不是。改之而已。如果吾是而彼非。的见其然。不妨再告。反复而不听。则姑已之。俟其自悟可也。何争辩为。明道先生谓吴师礼云。为我尽达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为是。如有说。愿往复。此天下公论。无彼我。果能明辩。不有益于介甫。则必有益于我。何等心平气和。不惟受益无尽。亦自能感动人。释其胜心。
爱而知恶。恶而知美。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荡荡平平。无偏无党。无作好。无作恶。乃是至公。
问伊川云。人不可用影祭。只一髭发不似。已是别人。何如。曰。但得髣髴。以时展对。亦可少抒人子无穷哀思。即无一髭发不似。岂真吾亲耶。亦用以寄人子
译问:圣贤的作用是怎样的?回答说:人参、蓍草能养人,使用不当,有时也会杀人;硝石、大黄能伤人,使用得当,有时也能救人。只有明察到了极点,权衡熟练了,人参、蓍草、硝石、大黄,随手取用,没有不能救治的。后来的儒生学问不通达变通,做事不懂权宜,开口就说人参、蓍草必定可用。病人病情危急,立刻应当泻下,却还用参、蓍来补益,最终害死了病人,却仍然不醒悟。所以圣人不仅用救人的药救人,也常常用伤人的药救人;后来的儒生不仅用杀人的药杀人,也常常用救人的药杀人。
做学问必须考察古代、验证当今,足以济世,才算实用。后来的儒生拘泥于古法,对世道无益,反而有害,这跟用救人的药杀人有什么区别呢?
问:赵清献去蜀地任职,只带着琴和鹤随行,这件事怎么样?回答说:这也是刻意追求表面形式。那鹤,驱赶它就不走,抬着它则是用无益的东西劳累别人。既然不抬行李,却又抬鹤,为什么呢?如果真的非常喜欢鹤,那么赶路时也没空玩赏鹤;既然到了蜀地,当地自然也有鹤,何必随身带着呢?所以说这是刻意追求表面形式。
史书传记中有些被传为美谈,但在事理上难以实行的,都是这一类。比如有人说“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又说“雨不破块,风不鸣条”,这是说风雨调和均匀罢了。如果真的是五天刮一次风,十天下一次雨,雨都不至于打碎土块,风都不至于吹动树枝,对于物候来说也不合适。这也是史书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
问:鲁地两位儒生说:“天下刚刚平定,死者还没安葬,伤者还没痊愈,又想制定礼乐。礼乐的产生,需要积累德行百年,然后才能兴起。”他们的话怎么样?回答说:两位儒生不懂礼乐。礼乐没有一件事可以没有,没有一个时候可以没有。古代的圣人,亲身践行礼乐的实质,来教化天下。等到时间久了,礼的作用施行,乐的效应达到,名分确定,风俗淳厚,百姓安宁和谐,连鸟兽鱼鳖都顺从,这就叫作兴起。并不是说百年之后,才开始制定礼乐。如果一定要等到百年之后才制作礼乐,那么汉朝已经历过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到了昭帝时期了。到了这个时候才谈论礼乐,那么在此之前,怎么确立君臣关系?怎么确立上下等级?怎么举行朝会?怎么进行祭祀?难道可以漫无仪式,苟且行事吗?孔子说:“王者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施行仁政。”难道是三十年后才开始施行仁政吗?而是施行仁政久了,积累到一个世代,才开始深入渗透罢了。两位儒生不通达,说出这种迂腐的话,君子本来就不采纳。
王道没有速成的功效,是说事业已经施行了,必须逐渐积累才能见到功效,没有不施行而坐等见到功效的。所以孟子有“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的比喻,不积蓄就终身得不到。鲁地两位儒生的迂腐言论,误导人不少。
问:孔子以前有很多圣人,为什么以后就没有了呢?回答说:因为有孔子为他们做出评判,所以古代圣人多。扬雄曾说:“伯夷、柳下惠,如果没有孔子,那么西山的饿夫和东国的贬臣,哪里能被人知晓呢?”不仅仅是伯夷、柳下惠,如果没有孔子,商汤、周武王的心迹难以明了,哪里能称为圣?启、箕子的异同难以确定,哪里能称为仁?不知道天下人会怎么称呼他们了。后世没有孔子,即使有这样的人,谁能识别?谁能为他们做出评判?因此没有见到有圣人。
孔子以前的圣人,凭借孔子的一句话就确定了。孔子以后,难道没有圣人吗?如果没有孔子为他们揭示隐微、阐发幽深,主持公论,谁能确定他们是圣人?即使有人指认他们是圣人,但内心不公正,见识不广博,人们也无法相信他们是圣人。众说纷纭,以圣人为准。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害怕,也是这个意思。
人们都认为国家削弱是贤者的罪过,而孟子认为国家得以仅仅削弱而没有灭亡,是贤者的功劳。如果不是圣贤对分寸拿捏得十分清楚,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后人即使面对极度衰败的局面,也一定要万全,稍有不然,就加以苛责。所以时势容易时,庸人高枕无忧自以为有功;时势艰难时,豪杰奔走效力却获罪。
时势处于极度衰败,即使有贤者也不能安于其位。比如宋朝的各位贤臣,屡次被贬谪,甚至遭到禁止讲学的禁令,这是千古共同的感慨。
朱熹和陆九渊互相攻击是怎么回事?回答说:那些记录,都是门徒争胜的过错,而两位先生也不免各有争胜动气的地方。做学问是为了修养自己,只应当虚心以求真理。别人如果是对的,就应当听从;如果不对,不听从罢了。我如果是对的,就应当坚持;如果不对,改正罢了。如果我是对的而他是错的,确实看到是这样,不妨再告诉他;反复说他不听,就暂且停止,等待他自己醒悟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争辩呢?明道先生对吴师礼说:“替我全部转达给王安石,我也没敢自以为是。如果有说法,愿意反复讨论。”这是天下的公论,没有彼此之分。如果能明辨,对王安石没有益处,就一定对我有益处。多么心平气和,不仅受益无穷,也能感动别人,消除他的争胜之心。
喜爱一个人而知道他的缺点,厌恶一个人而知道他的优点。不因为一句话就推举一个人,不因为一个人而废弃他的言论。坦荡公平,没有偏见,没有私党,没有喜好,没有厌恶,这才是至公。
问:伊川先生说:“人不能用影祭,只要有一根胡须头发不像,已经是别人了。”怎么样?回答说:只要大概相似,按时展拜相对,也可以稍微抒发人子无穷的哀思。即使没有一根胡须头发不像,难道真的是我的亲人吗?也是用来寄托人子的
之心云尔。古人不以尸祭乎。尸明是别人。然乃以当吾亲也。而况亲之影。有得其髣髴者耶。
译心里这么想罢了。古人不用尸体来祭祀吗?“尸”明明是指别人,却把他当作我的亲人。更何况是亲人的身影,难道会有得到其大概模样的人吗?
亲死之后。覩物尚且兴思。手泽无忘哀慕。立影绘像。僾见忾闻。较之望空展拜者。当更亲切。藉此髣髴音容。以抒人子事亡如存之思。亦仁人孝子不容己之情也。
考亭因人求墓铭曰。人既死后。又要这个物事作甚。其人为善。亦是本分事。又何必须凭他写出。此亦难说。孝子之心。固有不容己者。只不虚美可矣。若本有善。亦不可不写。传曰。显扬先祖。所以崇孝也。明示后世。教也。且以生平情性动容履厯。笔之书而时接目焉。亦自是孝子不死其亲之意。
朱子此论。大概为世之虚美而诬其亲者发耳。如以寄人子之永慕。垂后人之观感。则墓铭亦孝子不忍死其亲之至情也。其虚美否。则仍在秉笔者矣。
问帝王之学。与韦布不同。然乎。曰。若然。则必须还得帝王。乃可为帝王之佐。否则学既不同。安可以佐帝王理天下。论道经邦。宏宣治化。夫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故曰尹躬曁汤。咸有一德。学非有二也。后世韦布之士。徒事章句。无复格致诚正修身之功。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具。故其为仕也。下焉者。惟知希世。以苟爵禄。上焉者。亦不过随才以立功名。而格心辅世之业。不复闻矣。乃不曰吾无学也。而曰帝王之学。与我不同。岂不谬哉。
谓帝王经世之学。不当同于韦布占毕之学。则可。谓韦布所学不可同于帝王。而于致君泽民之外。别图希世。以苟爵禄。则学之弊也大矣。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圣人示人为学之目。昭如日星。学者但当循是以实用其功。圣贤可学而至。乃舍此不务。却只说谁家尊德性。谁家道问学。谁家知行合一。彼可此否。鬬口语。到底成个甚。
大学之明新。犹是浑言纲领。中庸之学问思辨笃行。已切指其工夫。知行并进。尊德性在此。道问学亦在此。纷纷聚讼。辨驳愈多。学术愈歧矣。
学不自今日始也。尧之所以明德以睦族。以协和万邦。其次第如此。舜之所以浚哲以徽五典。以风动四方者。其次第如此。文之所以敬止。以刑寡妻。以御家邦者。其次第如此。而纲领之大。条自之细。至孔子而始阐焉。曾子而益明焉。而古人之学。乃以昭示于后世。乃孔曾之说章章也。而后世犹有惑焉。语诚正而遗格致。韩之所以谬也。专德性而遗问学。陆之所以虚也。而圣贤之德业荒矣。
自尧舜文武。以至孔曾思孟。时代远隔。学术同揆。阅此可以知为学之指归矣。
道无内外。无人己。自其蕴之而谓之德。自其措之而谓之业。条目不同。同于求道。纲领不同。同于尽性。性尽而天下之理得。天下之理得。而体用皆在其中矣。儒家言只要成就一固是字。然是字岂易成哉。务以为孝。乃非所以孝。务以为忠。乃非所以忠。察理不精。不能得礼义之中正。亦只做得个题面。安能便是。
性具于心。而贯彻于人伦日用之闲。非可比对配合。一性专属一伦也。有子云。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是仁在于父子兄弟也。孟子云。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是义又在于兄弟也。知礼乐之实。知斯节斯乐斯而已。是知礼乐皆在于父子兄弟也。又云。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是义又在于君臣。而礼知在于宾主贤者也。孟子言仁义礼知。后加以信为五性。后儒遂以分配五伦。如父子之仁。君臣之义。朋友之信。似矣。而礼无所归。乃属兄弟。知无所归。乃属夫妇。夫节文之谓礼。岂独兄弟有节文乎。明通之谓知。专属夫妇。益更无谓。名曰贯通。实则牵合。以五性配五伦。已觉悖理。以五事配五行。则更谬矣。
非仁无以敦其爱。非义无以酌其宜。非礼无以作其敬。非知无以明其理。非信无以成其实。人伦日用之闲。无乎不有。即父子之仁。君臣之义。朋友之信。亦特举重而言。非各主其一。专于此而不通于彼也。
纲常伦理。至德要道。理一而分殊。万殊而一本。随
译亲人去世之后,看到物品尚且会引发思念,亲手留下的痕迹更让人哀痛怀念而不能忘记。树立遗像、绘制画像,仿佛能看见其身影、听到其叹息,与对着虚空展拜相比,应当更加亲切。借此依稀仿佛的音容笑貌,来抒发为人子女侍奉亡亲如同生前一样的思念,这也是仁人孝子情不自禁的情感啊。
朱熹(考亭)有人请求撰写墓铭时说:“人既然已经死了,还要这个东西做什么?他行善,也是本分事,又何必一定要凭他写出来。”这话也难说。孝子之心,本来就有情不自禁的地方,只要不虚假赞美就可以了。如果本来有善行,也不可不予以记载。《传》说:“显扬先祖,是用来推崇孝道的;明示后世,是教化。”况且将生平的情性、动容、履历,用笔记录下来而时常映入眼帘,这也是孝子不忍心让亲人死去的意思。
朱子的这番议论,大概是为世上那些虚假赞美而诬蔑其亲人的现象而发的。如果是寄托为人子女的永久怀念,垂示后人的观感,那么墓铭也是孝子不忍心让亲人死去的至情。至于是否虚假赞美,则在于执笔的人了。
问:帝王之学与平民之学不同,是这样吗?答: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必须还得是帝王,才能做帝王的辅佐。否则,学问既然不同,怎么可以辅佐帝王治理天下、讨论治国大道、弘扬治道教化呢?从天子到平民,一律都以修身为根本。所以说伊尹和商汤,都具有一致的德行。学问并没有两种。后世的平民学者,只从事章句训诂,不再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也没有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才能。所以他们做官,下等的只知道迎合世俗,以苟且获取爵位俸禄;上等的也不过是随才立功名,而正心辅世的事业,不再听闻了。他们不说自己没有学问,却说帝王之学与我不同,难道不荒谬吗?
说帝王经世致用的学问,不应当与平民读书记诵的学问相同,这是可以的。说平民所学的不能与帝王相同,而在辅佐君主、恩泽百姓之外,另图迎合世俗,以苟且获取爵位俸禄,那么学问的弊端就大了。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是圣人指示人们做学问的项目,如同日星般昭著。学者只应当遵循这些来切实用功,圣贤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却舍弃这些不务,只说谁推崇德性,谁注重问学,谁主张知行合一,肯定那个否定这个,争辩口舌,到底成了什么?
《大学》的明明德、新民,还是笼统地讲纲领。《中庸》的学问思辨笃行,已经切实指出了功夫。知行并进,尊德性在这里,道问学也在这里。纷纷聚讼,辨驳越多,学术越分歧了。
学问不是从今日开始的。尧之所以明德以和睦宗族,以协和万邦,其步骤就是这样。舜之所以深明睿智以弘扬五典,以风化四方,其步骤就是这样。文王之所以恭敬止定,以教化妻子,以治理家国,其步骤就是这样。而纲领之大,条目之细,到孔子才开始阐发,到曾子更加明确,而古人的学问,才昭示于后世,才使孔曾的学说彰明。而后世还有迷惑的,讲诚意正心而遗漏格物致知,是韩愈的错误;专重德性而遗漏问学,是陆九渊的虚空。而圣贤的德业荒废了。
从尧舜文武,到孔曾思孟,时代相隔遥远,学术标准相同。阅读这些就可以知道做学问的宗旨了。
道没有内外,没有人与己的区别。从它蕴藏于内称为德,从它施之于外称为业。条目不同,同样在于求道;纲领不同,同样在于尽性。性尽而天下之理得以获得,天下之理获得,而体用都包含在其中了。儒家说只要成就一个“是”字,然而这个“是”字岂容易成就呢?务求做孝,反而不是真正的孝;务求做忠,反而不是真正的忠。察理不精,不能得到礼义的中正,也只是做个表面文章,怎么能就是呢?
性具于心,而贯彻于人伦日用的中间,不可以比对配合,一性专属一伦。有子说:“孝悌,是仁的根本吗?”这是仁在于父子兄弟之间。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这是义又在于兄弟之间。知道礼乐的实质,知道节制、快乐罢了。这是知道礼乐都在于父子兄弟之间。又说:“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主,智对于贤者。”这是义又在于君臣,而礼智在于宾主贤者之间。孟子讲仁义礼智,后来加上信为五性,后儒于是分配给五伦,如父子之仁,君臣之义,朋友之信,似乎合理。而礼没有归属,于是归属于兄弟;智没有归属,于是归属于夫妇。节制文饰称为礼,难道只有兄弟有节制文饰吗?明通称为智,专属夫妇,更加没有意义。名为贯通,实则牵强附会。以五性配五伦,已经觉得违背事理;以五事配五行,则更加荒谬了。
没有仁无法敦厚其爱,没有义无法斟酌其适宜,没有礼无法兴起其敬,没有智无法明辨其理,没有信无法成就其实。人伦日用的中间,无乎不有。即父子之仁,君臣之义,朋友之信,也只是举重而言,并非各主其一,专于此而不通于彼。
纲常伦理,至德要道,理一而分殊,万殊而一本。随
所在而见。随所事而名。凡比对配合。皆后人之穿凿附会。或以便于分股作文。或以逞其立异翻新。书理本明。转以作文而晦。往往如此。
译随处可见。根据所从事的事情来命名。凡是比对配合的说法,都是后人牵强附会。有的为了方便分股作文,有的为了炫耀标新立异。书中的道理本来明白,反而因为作文而变得晦涩。往往就是这样。
圣人有为己之实学。而祸福毁誉不与焉。圣人有为国之实政。而灾祥不与焉。
不以祸福为从违。不以毁誉为进止。乃实学也。灾不可忽。祥不足幸。乃实政也。可谓言简而意该矣。
问人臣有难进易退之节。其去国也奚若。曰。恋官之心不可有。恋君之心不可无。君恩深厚。倚任多年。一朝别去。遂恝然忘情。岂大臣之道欤。故恋官者。患失之鄙夫也。恝然以去者。小丈夫之悻悻者也。然而恋官者常千百。恋君者。不十一。岂无以恋官之心。假之恋君者乎。亦岂无以不恋君之心。假之不恋官者乎。二者难辨。故世每以恝然而去者为高。有道之士。殊不谓然。恋官乎。恋君乎。此心惟宜自审自知耳。
去位之官。皆为恋君不恋官之言。而诚伪难逃公论。虚实惟凭自审。
余掌国子时。助教屡举其堂士开经纶有孝行。余曰。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闲于父母昆弟之言。夫孝行于家。是党族之所称也。子之于开。固四方之人也。安知其孝。曰。本堂诸生荐之也。曰。诸生于开。亦四方之人也。安知其孝。曰。其行有述。其邦大夫之礼之也有述。诸生固见之耳。曰。诸生何由见之。曰。开生持以示之者也。曰。余固知开生之示之也。夫孝之道大。人莫敢当也。而发于真心。无能自尽者焉。故亲在人称孝。惟有愧歉而已。亲殁人称孝。惟有悲痛而已。惶惶乎其不敢闻也。此孝子之心也。开持以示人。得非假孝以取名乎。务名已非。而在父母。尤人心不忍假者。其得罪于孝也深矣。而顾可尚欤。且人之闻人之孝。不辨诚伪。而辄崇尚之者。非真崇孝也。亦务为崇孝之名者也。彼务孝名。此务崇孝名。相率而为伪者也。而何可以为训。
今人动将居家行孝之事。撰刊送人。巳非笃行君子。稍有不实。不但自欺欺人。必且是己非人。欲自托于孝名。先将许多不是。坐在父兄身上。种种薄德。此正不孝之尤者。孔子于闵子骞曰。人不闲于父母昆弟之言。于问士曰。宗族称孝。乡党称弟。圣门重孝弟如此。巳预防末流之薄俗矣。
国子先生召诸生而问曰。吾之为教也。严乎。宽乎。有对者曰。先生宽。诸生感德而不能忘。先生曰。不然。吾不宽也。又有对者曰。先生严。诸生畏威而不敢犯。先生曰。不然。吾不严也。又有对者曰。先生宽严得中。先生曰。不然。吾不宽严得中也。诸生惑。请问之。先生曰。夫宽。施诸率教者也。严。施诸不率教者也。使务为宽。则固有不率教者焉。不亦纵乎。使务为严。则固有率教者焉。不亦苛乎。使务为宽严得中。则固有当全用宽者。亦有当全用严者。岂不亦宽严皆失乎。故诸生全率教。则全用宽。全不率教。则全用严。率教者多。则多用宽。不率教者多。则多用严。又自一人而言。始而率教。则用吾宽。继而不率教。则用吾严。终而又率教。则仍用吾宽也。始不率教。则用吾严。终而能改则用吾宽。终而又不率教。则仍用吾严也。一分率教。吾有一分之宽。一分不率教。吾有一分之严。因人而施。我何与焉。是之谓宽严适宜。故吾未尝不宽。而不可以宽言也。未尝不严。而不可以严言也。未尝不有宽有严。而不敢以宽严得中言也。夫是以事无遗情。教无遗术。小子固皆当仕有官职者。宽严之理。所当知也。
宽严之迹。最易假借。宽严之理。最难恰好。不轻于自信。惟重以自责。有道者如是。至于现身说法。即以此励同学生于将来。尤造就之婆心也。
问郦生下齐七十余城。韩信以兵屠之。罪不亦大乎。曰。此郦生之罪。未可遽责信也。志在救世安民。功不必自己出。此圣贤事也。信一功名人耳。安可以此责之。当郦生之适齐也。信方拥兵四十万。压境而来。所向无敌。齐亦惧甚矣。郦生假信之威。乘齐之惧。故一说而下之。使非信且至。虽百郦生。其谁听之。则齐城之下。固信之下之也。乃卖信而独剿其功。以报沛公。使信垂首卷甲以归。信固能甘乎。此所以蒯
译圣人有修养自身的实学,祸福、毁誉都不在其中。圣人有治理国家的实政,灾异、祥瑞都不在其中。
不因祸福来决定顺从或违背,不因毁誉来决定进取或停止,这才是实学。灾异不可忽视,祥瑞不值得侥幸,这才是实政。可以说言辞简练而意思完备了。
问:人臣有难以进用、容易退隐的节操,他离开国家时应当怎样?答:留恋官位的心不可以有,留恋君主的心不可以无。君主的恩德深厚,倚重信任多年,一旦分别离去,就淡然忘情,这难道是大臣的道理吗?所以,留恋官位的人,是患得患失的鄙夫;淡然离去的人,是意气用事的小丈夫。然而,留恋官位的人常常有千百个,留恋君主的人,不到十分之一。难道没有用留恋官位的心,假托为留恋君主的人吗?难道也没有用不留恋君主的心,假托为不留恋官位的人吗?这两者难以辨别,所以世人往往把淡然离去的人看作高尚,有道之士却不这样认为。是留恋官位呢,还是留恋君主呢?这颗心只适宜自己审查、自己知晓罢了。
离开职位的官员,都说些留恋君主而不留恋官位的话,但真诚与虚伪逃不过公众的议论,真实与虚假只能依靠自我审查。
我掌管国子监时,助教屡次举荐他的堂生开,说他有经世之才和孝行。我说:孔子说“孝啊,闵子骞”,别人不非议他父母兄弟的话。孝行在家中体现,这是同党同族所称道的。你对于开,本来是四方之人,怎么知道他的孝行呢?答:是本堂各位学生推荐的。我说:各位学生对于开,也是四方之人,怎么知道他的孝行呢?答:他的行为有记载,他家乡的大夫以礼相待他也有记载,各位学生本来见过。我说:各位学生怎么见到呢?答:是开拿着这些记载给各位学生看的。我说:我本来就知道是开拿着给各位学生看的。孝的道理很大,没有人敢轻易承担,而发自真心,也没有人能完全做到。所以,父母在世时人称他孝,他只有惭愧歉疚罢了;父母去世后人称他孝,他只有悲痛罢了。惶恐不安,不敢听到称赞,这是孝子的心。开拿着这些给他人看,莫非是假借孝行来求取名声吗?追求名声已经不对了,而在父母面前,更是人心不忍假借的,他得罪于孝道很深了,难道还可以推崇吗?况且,人们听到别人的孝行,不辨别真假,就轻易推崇的,不是真正推崇孝道,也是追求推崇孝道的名声罢了。那方追求孝名,这方追求推崇孝名的名声,互相引导而走向虚伪,怎么可以作为训诫呢?
现在的人动不动就把居家行孝的事情,撰写刊印送给别人,已经不是笃行君子了。稍微有些不实,不但自欺欺人,必定还会肯定自己、否定别人,想把自己寄托于孝名,先把许多过错安在父兄身上,种种薄德,这正是最不孝的表现。孔子对闵子骞说:“别人不非议他父母兄弟的话。”在问士时说:“宗族称他孝,乡党称他悌。”圣门重视孝悌如此,已经预先防范末流薄俗了。
国子先生召集各位学生问说:我的教育,是严厉呢,还是宽缓呢?有回答的人说:先生宽缓,学生们感念恩德而不能忘记。先生说:不对,我不宽缓。又有回答的人说:先生严厉,学生们畏惧威严而不敢触犯。先生说:不对,我不严厉。又有回答的人说:先生宽严适中。先生说:不对,我不宽严适中。学生们迷惑,请问原因。先生说:宽缓,施加给顺从教化的人;严厉,施加给不顺从教化的人。如果一味追求宽缓,那么本来就有不顺从教化的人,不也是放纵吗?如果一味追求严厉,那么本来就有顺从教化的人,不也是苛刻吗?如果一味追求宽严适中,那么本来就有应当完全用宽缓的,也有应当完全用严厉的,难道不也是宽严都失当吗?所以,学生们全都顺从教化,就完全用宽缓;全都不顺从教化,就完全用严厉;顺从教化的人多,就多采用宽缓;不顺从教化的人多,就多采用严厉。再从一个人来说,开始顺从教化,就用我的宽缓;接着不顺从教化,就用我的严厉;最后又顺从教化,就仍然用我的宽缓。开始不顺从教化,就用我的严厉;最后能改正就用我的宽缓;最后又不顺从教化,就仍然用我的严厉。一分顺从教化,我就有一分的宽缓;一分不顺从教化,我就有一分的严厉。根据人来施加,我有什么固定的呢?这就叫做宽严适宜。所以我未曾不宽缓,但不能用宽缓来概括;未曾不严厉,但不能用严厉来概括;未曾没有宽有严,但不敢用宽严适中来概括。因此,做事没有遗漏情理,教育没有遗漏方法。你们本来都是将来要做官的人,宽严的道理,是应当知道的。
宽严的表现,最容易假借;宽严的道理,最难恰到好处。不轻易自信,只重在自责,有道的人是这样。至于现身说法,就用这个来激励同学生于将来,更是造就人才的婆心啊。
问:郦生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韩信带兵屠杀了齐人,罪过不也很大吗?答:这是郦生的罪过,不能立刻责备韩信。志在救世安民,功劳不必出自自己,这是圣贤的事。韩信只是一个追求功名的人罢了,怎么可以用这个来责备他?当郦生到齐国时,韩信正率领四十万大军,逼近边境而来,所向无敌,齐国也非常恐惧。郦生借助韩信的威势,趁着齐国的恐惧,所以一说就攻下了齐国。如果不是韩信即将到达,即使有上百个郦生,谁会听他的呢?那么齐城的攻下,本来是韩信攻下的。郦生却出卖韩信而独自窃取功劳,来报告沛公,让韩信垂头丧气、卷甲而归,韩信怎么能甘心呢?这就是为什么蒯
彻之计行。而齐城下。郦生烹也。然则当何如处。曰善处己者。必先处人。若不能处人。安能处己。郦生适齐。宜先诣信。说之曰。齐闻将军至甚惧。将军且不日下之矣。虽然兵家先声而后实。食其愿得假将军之威。乘齐之惧。以将军之命谕之。令以城下。果以城下。则将军传檄而定。以报沛公。亦可大省兵力。不者。且进兵未晚。于是乃之齐。说之曰。韩将军拥兵四十万。压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虽然。韩将军不嗜杀人。所为多屠戮者。为其拒也。君诚能以城降韩将军。必且抚慰之。传檄而定。则君既不失富贵。而数百万之命。亦皆得免。其为利害。不亦较着乎。韩将军有是心。恐君不得谕。故令食其来。君其自为计。不者。吾且去。韩将军且至。吾亦不复来矣。如此。则齐城必下于是乃还报信曰。事济矣。齐始闻将军至甚惧。既闻将军令其以城降也。又甚喜。今且下矣。将军可传檄而定。报沛公矣。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之功也。不用兵甲。而以威声下之。功尤大也。如此。则可以得齐。可以免数百万人屠戮。可以成信之功。而郦生之功亦不为细。不止脱于烹也。不惟事势如此。亦天理人情本当如此耳。曰。信以不忍而戮数百万人。固无罪欤。曰。胡为其无罪也。郦生卖信激之而多杀。郦生固可恶也。今必责郦生之罪。则信之恨气自平。恨气平。乃从而责之曰。将军止以不忍之故。遂诛杀数百万人。岂不亦残毒乎。信未有不服者。若不明郦生之罪。而徒责信之多杀。岂足以服其心哉。此可为卖人而猎功者之明鉴也。
译郦食其的计策得以施行,齐国城池便投降了,郦生也就不会被烹杀。那么应当如何处理呢?回答说:善于处理自身处境的人,必定先要处理好他人的处境。如果不能处理好他人的处境,又怎么能处理好自己的处境呢?
郦生前往齐国时,应当先去拜访韩信,劝说道:“齐国听说将军到来,非常恐惧,将军不久就能攻下它了。虽然兵家讲究先声夺人而后付诸实际行动,但我愿借将军的威势,趁着齐国的恐惧,以将军的命令晓谕他们,让他们献城投降。如果果然献城投降,那么将军只需发布檄文就能平定齐国,向沛公报告,这样可以大大节省兵力。如果不这样,再进军也不晚。”
于是郦生才去齐国,对齐王说:“韩信将军率领四十万大军,压境而来,所向无敌,势如破竹。虽然韩信将军不喜好杀人,之所以多有屠戮,是因为对方抵抗的缘故。您如果真能献城投降韩信将军,他必定会安抚你们,发布檄文就能平定。这样您既不会失去富贵,而数百万人的性命也能得以保全。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是很明显吗?韩信将军有这种心意,恐怕您不能明白,所以派我来。请您自己考虑。如果不这样,我就离开,韩信将军即将到达,我也不再回来了。”
像这样,齐国城池必定投降。于是郦生回来报告韩信说:“事情成功了。齐国起初听说将军到来,非常恐惧;后来听说将军命令他们献城投降,又非常高兴。现在即将投降了,将军可以发布檄文平定齐国,向沛公报告了。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是将军的功劳。不费一兵一卒,仅凭威势就使齐国投降,功劳尤其重大。”
像这样,既可以得到齐国,又可以避免数百万人被屠杀,还可以成就韩信的功劳,而郦生的功劳也不小,不止是免于被烹杀而已。不仅是事势应当如此,也是天理人情本来应当如此。
问:“韩信因为不忍心而屠杀数百万人,难道没有罪过吗?”回答说:“怎么会没有罪过呢?郦食其出卖韩信,激使他多杀人,郦食其固然可恶。现在一定要追究郦食其的罪责,那么韩信的怨恨之气自然平息。怨恨之气平息后,再进而责备他说:‘将军仅仅因为不忍心的缘故,就诛杀了数百万人,难道不也是残忍毒辣吗?’韩信没有不心服的。如果不明确郦食其的罪责,而只是责备韩信多杀人,难道足以让他心服吗?这可以作为那些出卖他人以猎取功名者的明鉴。”
责备郦生。即为郦生计划。为韩信原情。即以责备韩信。入情入理。委曲周至。所云善处己者。必先处人。让功正所以立功。卖人而猎功。适以自杀。则千载猎功者之炯鉴也。
国家用人。匪徒资治。亦即以安天下之人也。故大臣小臣。分列上下。散布内外。又有士。有胥吏。下至里社。亦各有长。多其等。广其途。尽网罗天下之才而用之。使天下之人。苟有一长一艺。异于齐民者。随其才之大小。皆入吾之网罗。彼其既入网罗。则皆有事于所职。不惟顾惜所有。而又有所望于进取。孜孜焉。垂死而犹有歉于所期之未遂。故无暇于为乱。且等既多矣。途既广矣。于是而不在网罗。则至愚下之人而已矣。至愚下之人不能为乱。即为乱亦易扑灭。而天下常可得安。此英雄驭世之微机也。
贤能在职。理事治民。可以弭乱未然。而潜消其反侧之心。即孟子所谓尊贤使能之王道。所以鼓励羣材。而收拾人心之微权。皆隐寓于其中矣。
天变诚可畏。然以此为天心仁爱人君。亦是曲说。求其理而不得。则亦不之信矣。今只云天灾流行。祸将作。必须谨修政事。爱恤人民。以保固国家。则灾可无害。不然。将不可救药。而祸乱成矣。此自实理言之。可使人君因灾而惧也。
指天灾为某事征应。原属幻论。因灾而虑及祸乱之易萌。其理确不可易。居官不可忽视天灾。正谓此也。
考察者不许辨。是矣。而行私害人者。亦当处。被害者亦当为之昭雪也。被劾者不许辨。是矣。而行私诬人者亦当处。被诬者。亦当为之昭雪也。如此。方是大公持平之道。
赦甚害事。有国者亦明刑而已矣。刑不清而恃赦。则平日之戕良也多。刑清而徒以赦。则今日之纵恶也大。每见赦后。亡命无赖在配所者皆还。旧恶不悛。一时里闾深受其害。是放虎狼蛇蝎为仁。而不计其所伤之众也。曰。国有大庆。独加宽恤。不亦可乎。曰。大庆当与君子共之。而何纵小人为也。曰。易曰赦过宥罪。书曰眚灾肆赦。不然乎。曰。过者无心之误。眚即过也。灾谓出于不幸者也。故赦之。又书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夫苟过虽大必宥。苟故虽小必刑。固非不问过与故而咸赦除也。且赦过者无日不然。亦非数载而偶一行也。是故赦过者虽无日不然。而犹恐其少。赦故者虽数载一行。而犹病其多。
赦过而不赦故。至论也。今云赦过。虽无日不然。犹恐其少赦。故虽数载一行。犹病其多。更觉警切。
人臣修怨者负国。若于所怨者避嫌而不去。或曲意用之。亦负国。何者。人臣当以至公为心。如其贤。不去可也。用之可也。如其不贤。而徒务远己之嫌。沽己之誉。而以不肖之人。贻害国家。岂非不忠之甚乎。然人每以能用雠者为贤。
可见道术之不明也。大抵人臣不可有私。有一分私心。便于臣道有一分亏欠。不论用雠去雠。只有私心处。便负国也。
人臣苟有为国之心。便自有推贤让能之意。如人于有才者则不能容。嫌其胜己也。超进者则不能容。嫌其光已也。刚直者则不能容。嫌其性气难相处也。遂皆任情排去。而国家无人干济。略不之顾。皆是一个己私。无为国之心故也。若有为国之心。必且让他替朝廷干事。那胜己先己及难相处。有甚大事。故为国之人。苟便于国。即不便于己。亦所必为。不为国之人。即十分便于国。但有一毫不便于己者。亦所不肯。
居官治事。一有私己之心。便亏臣道。进贤退不肖闲。负国更甚。以此为道术不明。端本澄原之论。
偶见一学究壁上书宋真宗劝学文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有女颜如玉。余书其后云。诚如此训。则其所养成者。皆淫佚骄侈残民蠹国之人。使在位皆若人。殊可忧也。
乡塾中多以此为读书人佳话者。学术既非。仕风焉得不坏。有心者所宜唤醒而切戒也。
今人不为圣贤之学。则以为安常。为圣贤之学者。
译责备郦生,随即为郦生谋划;为韩信辩解,随即责备韩信。情理交融,周到细致。所谓善于处理自己事务的人,必定先处理好他人的事务。推让功劳正是为了建立功劳;出卖他人以猎取功劳,恰恰是自取灭亡。这是千年来猎取功名者的明鉴。
国家任用人才,不仅是为了治理政务,也是为了安定天下百姓。所以大臣小臣,分列上下,散布内外;又有士人,有胥吏,下至乡里社稷,也各有长官。等级繁多,途径广阔,尽可能网罗天下的人才加以任用。使天下之人,只要有一技之长,不同于普通百姓的,无论才能大小,都纳入我的网罗之中。他们既然进入网罗,就都在各自的职位上做事,不仅爱惜现有的地位,而且对进取有所期望,勤勉不懈,直到临死仍遗憾期望未能实现。因此无暇作乱。况且等级既多,途径既广,那么不在网罗之中的,只是最愚笨低下的人罢了。最愚笨低下的人不能作乱,即使作乱也容易扑灭,而天下常可得到安定。这是英雄驾驭世事的微妙机理。
贤能之人在职,处理政务治理百姓,可以在祸乱未发生前消除它,暗中消解那些不安分的人的心思。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尊重贤人、任用能人的王道。所以鼓励各类人才,而收拢人心的微妙权术,都隐含在其中了。
天象变化确实令人畏惧,但认为这是上天仁爱爱护君主,也是牵强的说法。探求其道理而不得,也就不相信了。现在只说天灾流行,祸患将要兴起,必须谨慎修行政事,爱护体恤百姓,以巩固国家,那么灾祸可以无害。不然,将不可救药,而祸乱就形成了。这是从实际道理来说的,可以使君主因灾祸而恐惧。
将天灾指认为某件事的征兆,原本属于虚妄之论。因灾祸而考虑到祸乱容易萌生,其道理确实不可改变。居官者不可忽视天灾,正是这个意思。
考察者不允许辩解,是对的;而行私害人者,也应当惩处,被害者也应当为他昭雪。被弹劾者不允许辩解,是对的;而行私诬陷他人者也应当惩处,被诬陷者,也应当为他昭雪。这样,才是大公无私、持平公正的道理。
赦免非常有害于事,有国家的人只是严明刑罚罢了。刑罚不清明而依赖赦免,那么平日杀害良善的人就多;刑罚清明而仅仅依靠赦免,那么今天纵容恶人的情况就大。每次看到赦免后,逃亡无赖在配所的人都回来了,旧恶不改,一时间乡里深受其害。这是放虎狼蛇蝎为仁,而不考虑他们伤害的人众多啊。有人说:国家有大庆,单独加以宽恤,不也可以吗?回答说:大庆应当与君子共享,为什么要纵容小人呢?有人说:《易经》说赦免过错、宽宥罪责,《尚书》说灾祸过失可以赦免,难道不对吗?回答说:过错是无心的失误,眚就是过错,灾是说出于不幸的,所以赦免。又《尚书》说宽宥过错无论多大,惩罚故意无论多小。如果过错虽然大必定宽宥,故意虽然小必定惩罚,本来就不是不问过错与故意而全部赦免。况且赦免过错没有一天不是这样,也不是几年偶尔实行一次。所以赦免过错虽然每天如此,还担心它少;赦免故意虽然几年一次,还嫌它多。
赦免过错而不赦免故意,是最正确的言论。现在说赦免过错,虽然每天如此,还担心它少;赦免故意,虽然几年一次,还嫌它多,更觉得警策深切。
人臣结怨的是辜负国家,如果对所怨恨的人避嫌而不除去,或者曲意任用他,也是辜负国家。为什么呢?人臣应当以公正为心,如果他贤能,不除去可以,任用他可以;如果他不贤能,而只是致力于远离自己的嫌疑,沽名钓誉,而让不贤的人危害国家,岂不是不忠的极致吗?然而人们常常以能任用仇敌者为贤。
可见道术的不明。大抵人臣不可有私心,有一分私心,就在臣道上有亏欠。不论任用仇敌还是除去仇敌,只要有私心的地方,就辜负国家了。
人臣如果有为国家的心,自然就有推举贤能、让位给能人的意思。如果对于有才能的人不能容忍,嫌他胜过自己;对于越级晋升的人不能容忍,嫌他光彩照人;对于刚直的人不能容忍,嫌他性情气度难以相处。于是都任情排斥除去,而国家无人能够济世,完全不考虑,这都是因为一个私心,没有为国家的心。如果有为国家的心,必定让他代替朝廷干事,那胜过自己、先于自己以及难以相处的,有什么大事呢?所以为国家的人,如果有利于国家,即使不利于自己,也必定去做;不为国家的人,即使十分有利于国家,但只要有一毫不利于自己,也不肯做。
居官处理事务,一有私心,就亏欠臣道。进用贤人、退黜不肖者,辜负国家更严重。以此作为道术不明,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论述。
偶然看见一位学究在墙上书写宋真宗的劝学文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锺粟,书中车马多如簇,书中有女颜如玉。我在后面写道:如果这样训导,那么他所培养出来的,都是淫逸骄奢、残害百姓、蛀蚀国家的人。如果在位者都是这样的人,实在令人担忧啊。
乡塾中多以此为读书人的佳话,学术既然不正,仕风怎么能不坏。有心的人应当唤醒并深切戒止。
现在的人不学习圣贤之学,就认为是安于常道;学习圣贤之学的人,
则以为务名也。夫圣人之书。人皆读之。止许读其书。乃不许讲明而身体之。与今人不讲大臣之业。则以为守分。讲大臣之业。则以为好进也。夫孔子匹夫而谈帝王之事。岂亦好进与。此风既久。遂使圣贤实学。不明于时。为学为政。苟然而已。或曰讲学者。却又立门户。结党与。罔利文奸。坏国家事。谈大臣事业者。却又剿说以躐进。故人恶之尔。曰诚然。夫沙中有金。欲得金也。而尽收其沙可乎。欲去沙也。而并弃其金可乎。惟当国事者。求之以诚。鉴别能精。收其真。去其赝。斯得人为用。若以鱼目为明珠。则为祸大也。
译于是人们便认为这是追求虚名。圣人的著作,人人都去阅读,却只允许阅读其文字,却不允许阐发其义理并亲身践行。这与当今人们不谈论大臣的职责,便被认为是安守本分;谈论大臣的职责,便被认为是热衷仕进,是一样的道理。孔子身为平民却谈论帝王治国的大事,难道也是热衷仕进吗?这种风气持续久了,便使得圣贤的切实学问在当世不再显明。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处理政务,都敷衍了事罢了。有人或许会说:那些讲学的人,却又树立门户,结党营私,谋取私利,掩饰奸邪,败坏国家大事;那些谈论大臣职责的人,却又抄袭陈词滥调以求越级晋升,所以人们厌恶他们。回答说:确实如此。沙子中有金子,想要得到金子,难道要把所有的沙子都收起来吗?想要去除沙子,难道要把金子也一并抛弃吗?只有主持国事的人,以诚心去寻求人才,鉴别能力精到,收录真正的人才,剔除虚假的人,这样才能得到人才供自己使用。如果把鱼目当作明珠,那造成的祸患就太大了。
所为所讲。是公是私。或邪或正。尚易鉴别。倘有言行不符。或阳易而阴非者。亦可徐察。未可因噎废食。以讲学为禁例也。
居官者只于猎取崇高。权势烜赫者则羡之。更不问其得之正与不正。其正色直言。谪贬蹭蹬者。则轻之。更不问其守之正不正。理既不明。气亦不振。软熟成风。奔趋巧媚以为善官。这等排场可畏也。
人臣要以尊主庇民为心。苟有是心。惟其所为。必皆有益于国。不然。则所为者。莫非粉饰之具。即奔走不息。以为贤劳。求其实皆无有也。
终岁勤劳之官。还当问其有裨于国民者某事某事。方称贤能。所谓考言者必征事也。
世之言治者。必曰三代然夏有天下四百三十一年。商六百四十五年。周八百六十七年。合为一千九百四十四年。其闲称圣君可为法者。禹汤文武而已。守成之君。则启甲大戊武丁成康而已。共止二百余年。余皆不足观矣。夏启之后。篡弒累世。周至小雅。陵迟已甚。然则欲法三代者。固自有在也。
言治皆以三代为法。不知三代时治者恒少。否者恒多。不可不考古而鉴别之。用为法戒也。
周礼荒政十二。其十一皆宽恤。而终之以除盗贼。王浚川云。利之而后除之。若曰可以生矣。不浚而后杀之也。然乎。曰。不然也。年谷顺成。即有狗鼠之盗。无能为乱。凶年饥岁。民方穷苦无聊。彼奸侠不逞之徒。乘机窃发。召呼之闲。流离饿殍。易于相从。乱之所由起也。故良民之宽恤者。不一而足。而于盗贼独加严焉。曰。除者。加之意之辞也。不止袪害安民。亦所以弭衅端。保国家也。若谓利之而后除之。则何时不然者。而独于荒年云尔乎。世有等迂腐有司。不识事体。务为煦煦之政。荒年贼民抢掠。则曰彼饥也。抢亦无妨。嗟乎。是纵之为乱也。抢掠者邦有常刑。固未曰荒年姑不行也。圣人所致严者。而俗吏以行其宽。徒使孱良无主。而地方日以多故。其犹可扑灭者幸耳。
饥寒起盗贼。乃言致盗之由。冀官司抚绥爱养于未饥寒时耳。其除盗安民。法纪具在。岂可因饥寒而弛。弛则犯者更多。多则致乱矣。事有似可宽原而不宜宽原者。此类是也。能不株扰良民则幸矣。
国家大事。一人主之。而满朝皆有异议何也。曰议也者可否参者也。使果是而举朝非之。是何愚者之多也。使果非而举朝是之。是何智者之多也。盖当是时。不止识闇莫能究其利害所归。且皆无心为国。徒争发言相左。恐事不可谐。则以为莫道不曾说来。推委而已。岂有真心哉。大臣以体国为心。以济国事为忠。苟济于国。即不曾说来。正自何害。苟无济于国。争执何为。今不务事之必成。而曰他日莫道不曾说来。为立形迹。以图免己之咎。是岂大臣体国之心。济事之忠乎。
莫道不曾说来。大臣之不肯实心任事。此语形容曲尽矣。
人有比德。则朝无公论。彼其各结腹心。各引羽翼。则各言所言。苍黄反复。公论何从出。
刘晏诛死。人皆曰言利也。利于公必不利于私。不利则怨生。怨生则祸起。然欤。曰。非也。此正所谓徒以不言利为高。而使人不可为国者也。晏所领者度支之官。理财固其职也。且死之日。籍录其家。惟杂书二乘。米麦数斛而已。天下皆叹其廉。非黩货以自丰也。其为度支也。使务损下以媚上。如桑宏羊辈之为。是言利也。乃史称其理财以养民为先。因平准法。搜山海。排商贾。制万物低昂。操天下赢赀。以佐军兴。用兵数十年。敛不及民。而用度足。唐中偾而复振。晏有劳焉。是干国之臣也。利于公。亦利于私。国称其能。而民亦戴其惠者也。非若桑宏羊辈之为者。何谓言利也。夫以理财之官为言利。是理财之官。不当设也。居理财之官。而能举其职者为言利。是居理财之官者。不当举其职也。晏功名日盛。眷遇甚隆。故媢嫉之人。如常衮辈者乃忌之。非为聚财而为民所怨也。至其诛死也。则因昔尝奉诏勘鞫元载罪伏诛。其党杨炎
译所做的事、所讲的道理,是公是私,或是邪是正,尚且容易鉴别。如果有言行不符,或者表面容易接受而内心并非如此的人,也可以慢慢考察。不能因为怕噎住就废掉吃饭,把讲学当作禁例。
做官的人只对于猎取崇高地位、权势显赫的人羡慕,不再问他们得到这些是正当还是不正当;对于那些神色庄重、直言敢谏、被贬谪困顿的人,则轻视他们,不再问他们坚守的是正当还是不正当。道理既然不明,士气也不振,圆滑熟套成为风气,奔走趋附、巧言献媚被认为是好官。这种局面令人畏惧啊。
人臣要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为心。如果有这种心,那么他所做的,一定都对国家有益。不然,那么他所做的,无非是粉饰的工具,即使奔走不停,自以为贤能辛劳,寻求其实质却什么都没有。
终年勤劳的官员,还应当问他有益于国民的是哪些事,才称得上贤能。所谓考核言论,一定要验证事实。
世上谈论治理的人,必定说夏商周三代是这样。夏拥有天下四百三十一年,商六百四十五年,周八百六十七年,合计一千九百四十四年。其中被称为圣君可以效法的,只有禹、汤、文、武罢了。守成的君主,只有启、太甲、太戊、武丁、成王、康王罢了,总共只有二百多年,其余都不值得观看。夏启之后,篡位弑君接连几代,周朝到了小雅时期,衰败已经非常严重。那么想要效法三代的人,本来就有其特定的对象。
谈论治理都以三代为法则,不知道三代时治理得好时常少,不好时常多,不能不考察古代并加以鉴别,用来作为法则和警戒。
《周礼》中荒年政令有十二条,其中十一条都是宽恤救济,最后一条是清除盗贼。王浚川说,先施以利而后清除,意思是说可以生存了,不施以利而后杀他们。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年成丰收,即使有狗鼠般的盗贼,也不能作乱。凶年饥岁,百姓正穷苦无聊,那些奸邪侠盗不得志的人,趁机窃发,在召唤之间,流离失所、饿死的人,容易相随,这就是动乱兴起的原因。所以对良民的宽恤,不胜枚举,而对于盗贼却特别严厉。说“除”,是加强语气的词,不只是去除祸害安抚百姓,也是用来消除争端、保全国家。如果说先施以利而后清除,那么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为什么偏偏在荒年这样说呢?世上有一种迂腐的官员,不识大体,务求施行温和的政令,荒年盗贼抢劫,就说他们饥饿,抢劫也无妨。唉,这是纵容他们作乱啊。抢劫者国家有常刑,本来没有说荒年暂不执行。圣人特别严厉的地方,俗吏却施行宽缓,只使得弱小善良的人无主依靠,而地方日益多事,还能扑灭是幸运罢了。
饥寒产生盗贼,是说明导致盗贼的原因,希望官府在百姓未饥寒时抚绥爱养。至于清除盗贼、安抚百姓,法纪都在,怎么可以因为饥寒而松弛?松弛则犯法的人更多,多了就导致动乱。事情有看似可以宽恕而不宜宽恕的,这类就是。能不株连骚扰良民就幸运了。
国家大事,一人主持,而满朝都有异议,为什么呢?回答说:异议是可以与否参酌。如果确实是对的而满朝都反对,为什么愚者这么多?如果确实是错的而满朝都赞同,为什么智者这么多?大概在那时,不只是见识昏暗不能究明利害的归宿,而且都无心为国,只是争着发表相反的意见,恐怕事情不能和谐,就认为不要说没有说过,推卸责任罢了。哪有真心呢?大臣以体恤国家为心,以成就国家大事为忠。如果有利于国家,即使没有说过,正有什么害处?如果无利于国家,争执做什么?现在不致力于事情必定成功,却说以后不要说没有说过,树立形迹,来图谋免除自己的罪责。这难道是体恤国家的大臣之心、成就大事的忠诚吗?
“不要说没有说过”,大臣不肯实心任事,这句话形容得淋漓尽致。
人有偏私的品德,那么朝廷就没有公论。他们各自结为心腹,各自招引羽翼,就各自说各自的话,反复无常,公论从哪里产生?
刘晏被诛杀,人们都说他是谈论利益。利于公必不利于私,不利则怨恨产生,怨恨产生则祸患兴起。是这样吗?回答说:不是。这正是所谓只把不言利当作高尚,而使人不能为国。刘晏所担任的是度支的官职,理财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而且死的时候,登记他的家产,只有杂书两车,米麦几斛罢了。天下都感叹他的廉洁,不是贪财以自肥。他担任度支时,如果务求损害下级以讨好上级,像桑弘羊那样做,这是言利。但史书称他理财以养民为先,依据平准法,搜求山海资源,排斥商贾,控制万物价格高低,掌握天下盈余,来辅助军费。用兵几十年,征税不及百姓,而用度充足。唐朝中期衰败后又振兴,刘晏有功劳。这是干练国家的臣子。利于公,也利于私。国家称赞他的才能,而百姓也感戴他的恩惠。不像桑弘羊那样做。什么叫言利?把理财的官职当作言利,那么理财的官职,不应当设立。担任理财的官职,而能履行其职责的当作言利,那么担任理财的官职的人,不应当履行其职责。刘晏功名日益显盛,恩宠非常隆重,所以嫉妒的人,像常衮那样的就忌恨他,不是因为聚敛钱财而被百姓怨恨。至于他被诛杀,是因为从前曾奉诏审问元载的罪行,元载伏诛,他的党羽杨炎
坐贬。后炎专政。衔私恨。为载报雠。遂诬构以死。天下冤之。使晏不勘载事。虽理财。固不死也。勘载事。虽不理财。亦死也。其非以理财死也明矣。胡乃不察事实。不为晏惜。不咎德宗之不明。不着杨炎之极恶。而徒以晏曾理财而死。遂谓是言利之为害。如天道报恶者然。亦谬矣。将使司国计者。不以足国为务。以不言利为高。则国家何赖焉。
译被贬官。后来杨炎专权。怀有私仇。替卢载报仇。于是诬陷构陷他致死。天下人都为他鸣冤。假如刘晏不去查办卢载的事,即使他理财,本来也不会死。查办了卢载的事,即使他不理财,也会死。他并非因为理财而死,这是很明显的。为什么不去考察事实,不为刘晏惋惜,不指责唐德宗的昏庸不明,不揭露杨炎的极端邪恶,却仅仅因为刘晏曾经理财而死,就认为追求利益有害,就像天道报应恶人一样,这也太荒谬了。如果让掌管国家财政的人,不把充实国家财力作为要务,以不谈利益为高尚,那么国家依靠什么呢?
国家理财是理财。言利是言利。公私之闲。即义利之别也。腐儒每将理财看作言利。言利看作理财。国与民均受其害。讲学者正讲此也。
兵以平乱。乃不论丈人之师。弟子之师。而世俗之论。徒曰兵者老氏之所忌。是使天下无兵也。刑以诘奸。乃不论出于明允。出于深刻。而世俗之论。徒曰皋陶无后。谓其主刑也。而遂有纵盗贼以为阴骘者。是使天下无刑也。是皆不可以为也。
俗吏浅见。止知用兵用刑之有害。不知无兵废刑。更足为害也。止知兵刑之官有损阴骘。不知善于治兵理刑者。其损阴骘更大。此无他。不学故耳。
习尚繁文。人臣不甚专心职守。好为趋谒。酬酢多端。往来烦数。莫可止遏。夫一日止此时刻。一身止此精力。乃用纷然之礼。以处泛然之交。常使人夙兴而应。奔走路衢。盘旋堂户。匆剧未遑。已及己午。于是始入衙门。办理公务。苟了前件。又复出应人事。每见人无遗力。日无暇时。而公家之事。曾无一二。此岂惟士风不美。为臣之道。无乃亏欤。虽亲识朋旧。人孰无之。酬酢往来。亦安可废。然必公事既毕。乃可及私。其诸无谓泛交。悉当谢绝。至于奔竞。屡奉严禁。或公然不从。或稍从数日而止者。以其无关黜陟。患未及身也。请即以行于贤否进退之闲。重则或即罢退。或入考察。轻则或左其官。署下考。庶人心知畏。或靡习可回。
官场每日不曾问本职应办者。某事何难何易。难者如何设法筹划。易者如何循名责实。惟以往来繁文。无益酬应。消耗日月精神。试问己之做官。果为此乎。朝廷之予我以官。果为此乎。果然日力有余。不妨静坐。披览旧册。或理旧业。或二三知己。谈论经济学术。古道今情。不有益于己。亦有益于人。何乃终日奔驰。仆马劳疲。作无益而可厌之应酬。并有将本职稿案。匆匆游目。不暇细阅。久为官场陋习。以此分别从违。小示惩戒。庶有益乎。
余自摄铨政。诸所敷陈。悉自属稿。非谓人莫可代也。余每举事。必思国体所在。求其可以即一训百者。务为国家正纪纲。明宪度。进忠直。黜欺邪。革虚浮。核真实。意之所注。恐人不吾喻。故须自为耳。
寻常官事。率由人属稿。倘有精思密虑。非他人所能代者。此高公阅厯语。可以观其行政矣。
欲兴治道。必振纪纲。欲振纪纲。必明赏罚。欲明赏罚。必辨是非。欲辨是非。必决壅蔽。欲决壅蔽。必惩欺罔。欲惩欺罔。必通言路。所言虽未必可尽听。而人人皆得尽言。庶奸贪之辈。虑人指摘。不敢肆行无忌也。
恩非不可结。其如害公何。怨非不可远。其如亏法何。苟有益于国。则嫌何足避。苟无益于国。则名何足图。庸摅靖直之衷。冀效涓尘之报。知我罪我。不暇计也。孔子宪章文武。盖时王之法。不可不守也。今治者惟将祖宗之法。求其本意所在。而实心奉行之。纵时异势殊。就中调停。处得其当便是。岂可以一事未便。而遂乖天下之全图。以一时未便。而遽梗万年之长计哉。
求其本意所在。而调停之。力行之。此不敝之法也。
祖宗之法。宫闱不预朝政。戚畹不干国典。臣下不得交结朋党。紊乱朝政。不得交结近侍官员。扶同奏启。不得上言大臣德政。意深矣哉。
用人不论其才。只取无过。然非无过也。未用耳。用之而其过出矣。犹有不如前者多也。
官不久任。必无善政。然超迁之法不行。小转 【 不时迁转。为人择地方也。】 之法不革。欲久任不可得也。
守令亲民。正官也。前此进士。往往为丞簿。正官之重可知。迨后州县正官。皆以初仕者为之。于民事既非素谙。而守身之节。爱民之仁。处事之略。漫无考证。授以民社。待其败然后去之。而民已受其毒矣。后来者亦复如斯。是不以官治民。而以民试官也。是所谓美锦而使学者制之也。且俗重甲科。其非甲科者。率轻视之。而所谓甲科者。又多少年轻薄。不知稼穑艰
译国家理财就是理财,谈论利益就是谈论利益。公与私之间,就是义与利的区别。迂腐的儒生常常把理财看作是谈论利益,把谈论利益看作是理财,国家和百姓都因此受害。讲学的人正是纠正这一点。
军队用来平定叛乱,却不区分是长辈的军队、晚辈的军队,而是世俗的议论,只说军队是老子所忌讳的,这就会导致天下没有军队。刑罚用来查究奸邪,却不区分是出于公正允当,还是出于严酷深重,而是世俗的议论,只说皋陶没有后代,是因为他主管刑罚,于是就有放纵盗贼来积累阴德的人,这就会导致天下没有刑罚。这些都是不可以做的。
庸俗的官吏见识浅薄,只知道用兵用刑有害,却不知道没有军队废除刑罚,更足以造成危害。只知道掌管兵刑的官员有损阴德,却不知道善于治理军队、处理刑罚的人,其损害阴德更大。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不学习罢了。
习俗崇尚繁文缛节,臣子不专心于职守,喜欢奔走拜谒,应酬繁多,往来频繁,无法制止。一天只有这些时刻,一个人只有这些精力,却用纷乱的礼节,来处理泛泛之交,常常让人早起应对,奔波于道路,徘徊于厅堂门户,匆忙忙碌来不及休息,已经到了中午。这时才进入衙门,办理公务。刚处理完前一件,又出去应酬人事。每对人都不遗余力,一天没有空闲时间,而公家的事,却没有完成一二。这难道只是士风不美吗?作为臣子的道理,不是亏损了吗?虽然亲友故旧,谁没有呢?应酬往来,又怎么能废除?但必须公事完毕,才可以涉及私事。那些无谓的泛泛之交,都应当谢绝。至于奔走钻营,屡次颁布严禁,有的人公然不从,有的人稍微遵从几天就停止了,因为这与升降无关,祸患没有及身。请求就在贤能与否、进退升降之间施行,重的或者立即罢免,或者列入考察;轻的或者贬官,评定下等考绩。这样人心知道畏惧,或许不良习气可以挽回。
官场每天不询问本职应该办理的事情,哪件事难哪件事易,难的如何设法筹划,易的如何循名责实,只是以往来繁文、无益的应酬,消耗日月精神。试问自己当官,果然是为了这个吗?朝廷授予我官职,果然是为了这个吗?如果确实日力有余,不妨静坐,翻阅旧册,或者整理旧业,或者与两三个知己,谈论经济学术,古道今情,不有益于自己,也有益于人。为什么终日奔驰,仆从马匹劳苦疲惫,做无益而可厌的应酬?并且把本职的稿案,匆匆浏览,来不及仔细阅读。这长久以来是官场的陋习,以此分别顺从违背,稍微示以惩戒,或许有益吧。
我自代理铨选政事以来,各种陈述,都亲自起草,不是说别人不能代替。我每举一事,必定思考国家体制所在,寻求可以以一训百的,务必为国家端正纪纲,明确宪度,进用忠直,罢黜欺邪,革除虚浮,核实真实。心意所注,担心别人不理解我,所以必须亲自做。
寻常官事,大率由别人起草。如果有精思密虑,不是别人所能代替的,这是高公阅历的话,可以观察他的行政了。
想要振兴治道,必须振作纪纲。想要振作纪纲,必须明确赏罚。想要明确赏罚,必须辨别是非。想要辨别是非,必须决断壅蔽。想要决断壅蔽,必须惩治欺罔。想要惩治欺罔,必须疏通言路。所说的虽然不一定都能听从,但人人都能尽情言说,或许奸贪之辈,顾虑被人指摘,不敢肆意妄为、无所顾忌了。
恩惠不是不可以结,只是怎么损害公事呢?怨恨不是不可以远离,只是怎么亏缺法度呢?如果有益于国家,那么嫌疑何必回避?如果无益于国家,那么名声何必图谋?只是抒发靖直的心意,希望效尽微薄之力。了解我或罪责我,来不及计较了。孔子效法文武,大概是当时的王法,不可不遵守。现在治理的人,只将祖宗的法度,寻求其本意所在,而实心奉行。纵然时势不同,在其中调停,处理得当便是。怎么可以因为一事不便,就违背天下的全图;因为一时不便,就阻碍万年的长计呢?
寻求其本意所在,而调停它,努力实行它,这是不会败坏的法度。
祖宗的法度,后宫不干预朝政,外戚不干预国家典制,臣下不得交结朋党,扰乱朝政,不得交结近侍官员,附和奏章,不得上言大臣的德政,用意深远啊。
用人不考察其才能,只选取没有过错的。然而不是没有过错,是没有任用罢了。任用他,他的过错就出现了。还有不如前人的更多。
官员不长久任职,必定没有善政。然而超迁的法度不实行,小转(不时迁转,为人选择地方)的法度不革除,想要长久任职是不可能的。
守令亲近百姓,是正官。以前进士,往往担任丞簿,正官的重要可知。后来州县正官,都用初仕的人担任,对于民事既不熟悉,而守身的节操,爱民的仁爱,处事的谋略,毫无考证,授予他们民社,等到他们败坏然后罢免,而百姓已经受其毒害了。后来的人也是这样。这是不以官治理百姓,而以百姓试验官员。这就是所谓把美锦交给学者制作。况且世俗重视甲科,那些不是甲科的,大率轻视他们,而那些所谓甲科的,又多少年轻轻薄,不知道稼穑艰难
难。小民疾苦。任意残虐。闲有称善宦者。不过饰虚文以媚上司。习时套以规进取。而实政之及民鲜矣。此不止民不得被恺悌之泽。而养之不俟其成。用之不尽其才。卤莽而使之。卤莽而去之。人才亦可惜也。
译困难。百姓疾苦。任意残害虐待。偶尔有被称为好官的人。不过是装饰虚文来讨好上司。沿袭时俗套路来谋求升迁。而实际惠及百姓的政策很少了。这不只是百姓不能承受和乐平易的恩泽。而且培养人才不等待其成熟。使用人才不尽其才能。轻率地任用他们。轻率地罢免他们。人才也是可惜的。
明时偏重科甲。非科甲者。恒置之边鄙苦寒之地。致生他患。由今观之。无论科甲与否。年未三十。骤膺民社。均为少不更事。古人谓四十强而仕。意深哉。
国家用人。资次固不可违。然处之有道。盖用人不在用之之日。必须预为之计。官之职事不同。人之才器不一。今于紧要之官。各预择其才之宜于此者。每三二人。置诸相近之地。待次为备。一旦有缺。即有其人。庶乎不乏。不然。天下虽有其才。而资不相及。远不可致。安得凑用。此惟有为国之心者。可与言之
近世繁简互调。预保候推。即此义也。
今人只用形迹。更不察实。故有务为夙夜奔走之状以为勤者。然有益于事则鲜。务为慷慨忧时之说以为忠者。然有济于事则鲜。夫无益于事。勤于何有。无济于事。忠于何在。若在上者。惟要诸有益于事者为勤。有济于事者为忠。而形迹不得以为溷。则务实者既可以奏功。无实者亦不敢增扰。
为官最忌作俑。自古有以小物献贡。遂贻地方无穷之害者。东坡荔枝叹注云。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而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闻君谟进小龙团。惊叹曰。君谟士人也。何至作此事。乃知始作俑者。不特害生计。且至坏风俗。故曰无为福先。无为祸始。
邑有名胜。宾朋乐游。产有佳果。上司争购。转为一方之累。皆龙茶类也。蔡君谟且不免物议。陆稼书亦屡以此示戒。然则古迹可竟废乎。佳果不可植乎。有识君子。为之酌立章程。省供亿之烦。定市卖之值。毋强派。无□取。则名胜佳果。不以累民。而且可资以养人。
◆冯少墟语录 【 名从吾字仲好号少墟陕西长安人明万厯进士官至工部尚书谥恭定】
谨按明代万厯闲。冯恭定公为御史。于首善之地。立会讲学。一时物议非之。曰。此何时也。而讲学耶。公曰。方今中外骚然。政治日非。皆由士大夫不明公忠。不辨邪正。讲学者。所以申明君国大义。邪正分途。提醒其廉耻之良心也。由今观之。冯公此举。诚不免迂阔而无济于事。然其视天下国家之事。无一不由于学。无一事非所当讲。自是经世正论。观其所著语录诸书。于人心道心。辨晰甚明。择善执中。指点甚切。阐于文章。非同虚车。见于事功。不类权术。讲学而归于实用。未可以为迂阔而忽之也。
学之不讲。孔子且忧。况于学者。吾辈讲学。非徒教人。乃所以自求其益耳。人心易放。学问难穷。无论浮沈世味。悠悠岁月。即使今日行义超卓。尽足树立。苟以此自足自满。不复求益。宁保终身之不改行易辙乎。故亲师取友。一则夹辅切劘。不至放逸其心。一则问津指迷。不至错用其功。总之自求其益。非以务外徇人也。吕泾野亦云。学不讲不明。非是自矜。将验己之是非。
四书惟此章以学之不讲为忧。此外无讲学字句。人遂以圣人学在默识。学重躬行。何必讲。殊不知圣人诲人不倦。未尝无诲。门弟子问答。皆讲学也。曾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子思审问明辨。非讲学而何。若以讲学为讳。必至谈空说幻。骤希冥悟。或恣意妄行。歧路兴嗟。学术之患不浅。如此段所言。学不可不讲。讲学乃圣门切实工夫也。
颜子好学。祗有不迁怒。不贰过。无他秘诀也。吾辈发愤为学。断当自改过始。每见朋友中背后议人过失。当而反不肯尽言。此非独朋友之过。或亦彼此未尝开心见诚。以过失相规四字相约耳。莫如同学相约。偶有过失。彼此尽言相告。令其改图。不惟不可背后讲说。即在公中。亦不可对众言之。总之于己固不当以一眚而甘于自废。于人亦不当以一眚而阻其自新。交砥互砺。日迈月征。即此便是学颜子之学。不然。讲论虽多。亦奚以为。
人皆知学在改过。苦于不自知其过。故有望于朋友之告过也。彼此有告过之约。庶不愧学颜子矣。
问学者不言而躬行。何必讲。曰此言字不是指讲学。如有人自家不能孝。不能弟。却好议论别人不能孝。不
译明朝时特别看重科举出身。不是科举出身的人,常常被派往边疆偏远、气候苦寒的地方,以致产生其他祸患。从现在来看,无论是否科举出身,年纪未满三十,突然担任地方官职,都属于年轻缺乏阅历。古人说四十岁精力正盛时才出仕做官,这意味深远啊。
国家任用人才,资历次序固然不可违背。但是安置人才要有方法。大概任用人才不在于任用的那一天,必须提前做打算。官员的职责不同,人的才能器量也不一样。现在对于紧要的官职,各自预先挑选适合这个职位的人才,每两三个人,安置在相近的地方,等待补缺作为后备。一旦有空缺,就有合适的人选,大概就不会缺乏人才了。不然,天下虽然有其才,但资历达不到,路途遥远无法招致,怎么能凑合使用呢?这只有那些有为国家着想之心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
近代繁简职务互相调动,预先等候推举,就是这层意思。
现在的人只看表面行为,不再考察实际。所以有那些刻意表现出早晚奔波的样子来显示勤勉的人,然而对事情有益处的却很少。有那些刻意发表慷慨忧时言论来显示忠诚的人,然而对事情有帮助的却很少。如果对事情没有益处,勤勉体现在哪里?如果对事情没有帮助,忠诚体现在哪里?如果在位者,只把对事情有益的人看作勤勉,对事情有帮助的人看作忠诚,而表面行为不能用来混淆视听,那么务实的人就可以建立功业,没有实效的人也不敢增加扰民。
做官最忌讳开创坏的先例。自古以来有因为进献小物品,从而给地方带来无穷祸害的。苏轼《荔枝叹》注中说:大小龙茶,始于丁晋公,而成于蔡君谟。欧阳永叔听说蔡君谟进献小龙团,惊叹说:蔡君谟是读书人,怎么竟然做这种事。由此可知,开创先例的人,不仅损害生计,而且败坏风俗。所以说不要做福气的先导,不要做祸患的开端。
县里有名胜古迹,宾客朋友乐于游览;出产有佳果,上司争相购买,转而成为一方的负担,这都是龙茶一类的事情。蔡君谟尚且不免受到物议,陆稼书也屡次以此警示告诫。那么古迹可以全部废弃吗?佳果不可以种植吗?有见识的君子,为此斟酌订立章程,减少供应的烦扰,确定市场买卖的价格,不要强行摊派,不要无偿索取,那么名胜佳果,不会连累百姓,而且可以依靠它来供养人才。
◆冯少墟语录 【 名从吾,字仲好,号少墟,陕西长安人,明万历进士,官至工部尚书,谥号恭定】
谨按明代万历年间,冯恭定公担任御史,在京城首善之地,建立学会讲学。一时之间物议非议他,说:这是什么时候啊,竟然讲学吗?冯公说:当前内外骚动不安,政治日益败坏,都是因为士大夫不明白公忠之道,不辨别邪正。讲学的人,是用来申明君国大义,区分邪正途径,提醒他们廉耻良心的。从现在来看,冯公此举,确实不免迂阔而对事情没有帮助。然而他看待天下国家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源于学问,没有一件事不是应当讲的,这自然是经世致用的正论。看他所著的语录等书,对人心道心,辨析得很清楚,选择善道执守中道,指点得很切中要害。阐述在文章中,不同于空谈;体现在事功上,不类似权术。讲学而归于实用,不可以因为迂阔而忽视它。
学问不讲究,孔子尚且担忧,何况对于做学问的人。我们讲学,不只是教人,而是用来自己寻求益处。人心容易放纵,学问难以穷尽。无论沉浮于世俗,岁月悠悠,即使今天行为义理超卓,完全足以建树,如果因此自满自足,不再寻求益处,怎么能保证终身不改变行为、改换门庭呢?所以亲近老师结交朋友,一方面辅助切磋,不至于放纵逸乐其心;一方面问路指迷,不至于错误用力。总之是自己寻求益处,不是为了向外追求迎合别人。吕泾野也说:学问不讲究就不明白,不是自己自夸,是将要检验自己的是非。
四书中只有这一章以学问不讲究为忧,此外没有讲学的字句。人们于是认为圣人学问在于默识,学问重在躬行,何必讲呢。殊不知圣人诲人不倦,未曾没有教诲。门弟子问答,都是讲学。曾子以文章会友,以朋友辅助仁德,子思审问明辨,不是讲学是什么。如果把讲学当作忌讳,必然导致谈空说幻,突然希望冥悟,或者恣意妄行,在歧路上叹息。学术的祸患不浅。像这段所说的,学问不可以不讲,讲学是圣门切实的工夫。
颜子好学,只有不迁怒,不贰过,没有其他秘诀。我们发愤做学问,断然应当从改过开始。每见朋友中背后议论别人过失,正确反而不肯尽言,这不只是朋友的过错,或许也是彼此未曾开诚布公,以“过失相规”四个字相约罢了。不如同学相约,偶尔有过失,彼此尽言相告,让他改正。不仅不可以背后讲说,即使在公共场合,也不可以对众人说。总之对自己固然不应当因为一次过错而甘于自暴自弃,对别人也不应当因为一次过错而阻碍他自新。互相砥砺,日积月累,这就是学习颜子的学问。不然,讲论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呢。
人们都知道学问在于改过,苦于不知道自己有过错,所以希望朋友告知过错。彼此有告知过错的约定,大概就不愧于学习颜子了。
问:做学问的人不言而躬行,何必讲。答:这个“言”字不是指讲学。比如有人自己不能孝,不能悌,却喜欢议论别人不能孝,不
能弟。君子曰。不言而躬行可也。何必议人。又有人自家真能孝。真能弟。而却好对人夸自家孝。自家弟。君子曰。不言而躬行可也。何必夸人。此言字指自家议论人。自家夸张人。说原都是不该有的。故曰不言而躬行。若自家真能孝。真能弟。不惟不自夸。而且歉然不自足。犹终日讲如何孝。如何弟。不惟不议人。而且廓然不自私。犹终日与人讲如何孝。如何弟。此正躬行之士。不可一日无者。可曰不言而躬行哉。
译能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君子说:不尚空谈而亲身践行就可以了,何必议论他人呢?又有人自己真正做到了孝和悌,却喜欢向人夸耀自己的孝与悌。君子说:不尚空谈而亲身践行就可以了,何必要夸耀于人呢?这里的“言”字,指的是自己议论别人、自己夸耀别人,这些原本都是不应该有的。所以说要不尚空谈而亲身践行。如果一个人真正做到了孝和悌,不仅不自我夸耀,反而谦逊地感到自己做得还不够,整天都在讲求如何尽孝、如何友爱兄弟;不仅不议论别人,而且心胸开阔、不自私,整天与人讲求如何尽孝、如何友爱兄弟。这正是亲身践行的人所不可一日缺少的品质,难道可以说只是“不尚空谈而亲身践行”吗?
夸张自己。菲薄别人。谓之无学可也。愈讲愈差矣。
天下之患。莫大于小人倡不根之言。君子不察。误信而误传之。人见其出于君子之口也。皆谓君子必有所见。即理之所无者。或亦信其为有。而不可破矣。忠臣饮恨。孝子含冤。病正坐此。余以为君子之听言。凡说好人有不是处。当姑阙疑。从容详审。勿轻信。勿轻传。则小人之计。自无所售。彼纵假借。而君子原无此言。天下必有能辨之者。又何萋斐贝锦之足忧哉。
问自家要做君子。做善人。而又要大家做君子。做善人。不知自家一人。安能必得大家。曰。世之自家要做君子。做善人。而不要大家做君子。做善人者。抑岂能以自家一人。必得大家乎。自家一人。不能必得大家。而却要大家不为君子。不为善人。势必不能。徒以自坏其心术。自得罪于天地鬼神而已矣。学者固不能必得大家做君子。做善人。而这一念必不可无。故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大约叔季之世。自私自利之风。浸淫已久。为不善者无论。即为善者。孳孳到底。强半只成就得一个自私自利。且如平日看书。与朋友讲论时。凡及于己立己达一边话说。便觉津津入耳。更不说恐流于杨氏为我。凡及于立人达人一边话说。便觉逆耳。即说恐流于墨氏兼爱。不知其恐处正是病处。如曰不是病处。何为不恐其流于为我。独恐其流于兼爱也。如此病根。浸淫已久。并自己亦不知不觉耳。此根不拔。则闻见愈广。讲论愈多。其病痛愈深。譬之病寒者。复用硝黄。病热者。复用姜桂。岂徒无益而已哉。宜乎反为不用药者之借口也。
士人以利济人物为学。犹恐自私自利之心未忘。遇事知有己。不知有人。若以自私自利为学。平日看书。及朋友谈论。皆喜闻自私自利之语。不乐闻立人达人之论。方虑其入。于墨氏兼爱。绝不虑其流于杨氏为我。噫。学且如此。不学者尚何望乎。学已如此。仕尚可问乎。
杨氏为我。初意或不至如后人之自私自利。只是惩世人驰骛为人之病。而欲为近里着己之为。不知其亲亲仁民爱物。正是自家近里着己的工夫。非驰骛于亲与民物闲也。丢过亲与民物。而只为我。视天下国家事。全与我不相干。成何世界。故曰无君。故孟子不得不严为之辩。至于墨氏兼爱。初意亦未尝不是。但只是不该丢过亲亲。专言仁民爱物。非谓民遂可不仁。物遂可不爱也。丢过亲亲。而言仁民爱物。如无源之水。如无根之木。根源处既薄了。更说甚别处厚不厚。故曰无父。孟子亦不得不严为之辩。
杨墨一主为我。一主兼爱。所学既偏。辄思以其道易天下。孟子虑其流弊至于无君无父。故不得已而辩。并望同志者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讲学之吃紧切要。莫过于此。
安石一行新法。而百姓如在水火。观郑侠流民图。真可堕泪。君实罢新政。出斯民于水火中。或有病其激且骤者。不知拯溺救焚。可从容以待否。什一去关市之征。孟子谓其斯速已矣。何待来年。余谓君实之速。正得孟子之意。以为激且骤者。盖章惇蔡京之余咳也。不可不辩。
世之论安石者。曰执拗自是。此病也。非病根也。安石志大才高。学博目空。将古今圣贤。都看不上。以为尧舜虽是圣帝。而疆域甚隘。禹汤文武虽是圣王。而享国不过数百年。孔孟虽是大圣大贤。而亦不能使春秋战国为唐虞三代。都是迂阔了。须是富国强兵。开疆拓土。名利兼收。做古今第一个有用的圣人。干古今第一件有用的功业。且宋室国弱兵寡。全被韩范富欧。及赵抃程张诸迂阔人。把国家事耽阁了。须是得这等敢作敢为。不怕人议论。不说迂阔话的人。如吕惠卿章惇蔡京辈。纔干得实事。纔做得出大功业。譬之人家。生出个有才干不安详的子孙来。看祖宗甘贫自守。以为迂阔。要大做一番。不知要治多少产业。不知要畜多少干仆。使上扩祖宗累世之业。下垂子孙不拔之基。存下这个主意。凡讲道理之人
译夸大自己,轻视别人,这可以说是没有学问,越讲就越错了。
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小人提倡没有根据的言论更严重的了。君子如果不加考察,误信并误传,人们看到这话出自君子之口,都以为君子一定有所见地,即使是道理上不存在的东西,或许也会相信它存在,从而无法驳倒了。忠臣饮恨,孝子含冤,弊病正在于此。我认为君子听取言论时,凡是说好人有不对的地方,应当暂时存疑,从容详细审查,不要轻信,不要轻传,那么小人的计谋自然无法得逞。他们纵然假借君子之名,而君子原本没有说过这话,天下一定有人能辨别清楚,又何必担心那些谗言像萋斐贝锦那样呢?
问:自己要做君子、做善人,而又希望大家都做君子、做善人,不知道靠自己一个人,怎么能一定让大家都做到呢?答:世上那些自己要做君子、做善人,却不希望大家都做君子、做善人的人,难道能靠自己一个人就一定让大家都做到吗?靠自己一个人,不能一定让大家都做到,却非要大家不做君子、不做善人,势必做不到,只是白白败坏自己的心术,自己得罪天地鬼神罢了。求学的人固然不能一定让大家都做君子、做善人,但这念头却不可没有。所以仁爱的人,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
大抵衰微之世,自私自利的风气,浸染已久。做坏事的人且不说,就是做好事的人,孜孜不倦到底,大半也只成就了一个自私自利。比如平时看书,与朋友讲论时,凡是涉及自己立身、自己通达方面的话,就觉得悦耳入心,更不说担心流于杨朱的“为我”;凡是涉及帮助他人立身、帮助他人通达方面的话,就觉得刺耳,就说担心流于墨翟的“兼爱”。不知道这担心的地方正是病根所在。如果说这不是病根,为什么不怕流于“为我”,却唯独怕流于“兼爱”呢?这样的病根,浸染已久,连自己也不觉得了。这病根如果不拔除,那么见闻越广,讲论越多,病痛就越深。好比寒病的人,再用硝石大黄;热病的人,再用生姜肉桂,岂止是无益而已呢?难怪反而成了不用药者的借口。
士人以利益救助人物为学问,还担心自私自利之心没有忘记,遇事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别人。如果以自私自利为学问,平时看书,以及和朋友谈论,都喜欢听自私自利的话,不喜欢听帮助他人立身通达的言论,正担心流入墨翟的“兼爱”,绝不担心流于杨朱的“为我”。唉,学问尚且如此,不学习的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学问已经这样,做官还能问吗?
杨朱主张“为我”,起初的意思或许不至于像后人的自私自利那样,只是惩戒世人奔走于为他人的弊病,而想要做贴近自身、安顿自己的功夫。不知道亲近亲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正是自家贴近自身、安顿自己的功夫,并不是奔走于亲人、百姓和万物之间。丢开亲人、百姓和万物,只为了自己,看待天下国家的事,全与自己不相干,这是什么世界?所以说“无君”,所以孟子不得不严厉地为他辩论。至于墨翟的“兼爱”,起初的意思也未尝不对,只是不该丢开亲近亲人,专门谈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并不是说百姓可以不仁爱,万物可以不爱惜。丢开亲近亲人,而谈论仁爱百姓、爱惜万物,就像没有源头的水,没有根底的树。根源处既然淡薄了,还说什么别处厚不厚呢?所以说“无父”,孟子也不得不严厉地为他辩论。
杨朱和墨翟,一个主张“为我”,一个主张“兼爱”,所学既然偏颇,就想着用他们的道改变天下。孟子担心他们的流弊达到无君无父的地步,所以不得已而辩论,并且希望志同道合的人说:能够言论驳斥杨墨的,是圣人的门徒。讲学的紧要关键,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王安石实行新法,百姓如同在水火之中。看郑侠的《流民图》,真让人流泪。司马光罢免新政,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来。有人批评他激进且急躁,不知道拯救溺水、扑灭火灾,可以从容等待吗?十分之一去掉关卡市场的税收,孟子说这就很快了,何必等到明年。我认为司马光的快,正符合孟子的意思。认为他激进且急躁的,大概是章惇、蔡京的余毒,不可不辩。
世上评论王安石的人,说他固执自以为是,这是毛病,不是病根。王安石志向大才能高,学问广眼界空,把古今圣贤都看不上,认为尧舜虽然是圣帝,但疆域很窄;禹汤文武虽然是圣王,但享国不过几百年;孔孟虽然是大圣大贤,但也无法使春秋战国成为唐虞三代,都是迂阔了。必须富国强兵,开疆拓土,名利兼收,做古今第一个有用的圣人,干古今第一件有用的功业。况且宋朝国力弱兵力少,全被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以及赵抃、程颢、张载等迂阔的人,把国家事耽误了。必须得到这等敢作敢为、不怕人议论、不说迂阔话的人,如吕惠卿、章惇、蔡京辈,才能干实事,才能做出大功业。好比人家,生出个有才干不安详的子孙来,看祖宗甘贫自守,以为迂阔,要大做一番,不知道要治多少产业,不知道要蓄多少干仆,使上扩大祖宗累世的基业,下奠定子孙不拔的基础。存下这个主意,凡是讲道理的人
。皆诮其无用而疏远之。凡挥霍不羁奔走营为之人。皆喜其有用而信任之。如此做去。窃恐家未必成。而祸已随之。安石之病。何以异此。不论人情天理。只是一味要做事功。其心以为待我事功成时。方且格天地。光祖宗。使人人称颂。一时天变何足畏。祖宗何足法。人言何足恤哉。此安石之病根。所以深入膏肓。不可救药也。不知舍人情天理。而专求事功。岂止事功不可窃。恐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安石不是自为功名富贵计。亦不是有心祸天下。只是学术主意差了。所以自误。误人国家至此耳。
译都讥笑他无用而疏远他。凡是挥霍不羁、奔走钻营的人,都喜爱他有用而信任他。这样去做,恐怕家业未必能成,而祸患已经随之而来。王安石的毛病,与这有什么不同呢?不论人情天理,只是一味地追求事功。他心里认为,等到我事功成就的时候,才能感通天地,光耀祖宗,使人人称颂。一时的天象变异有什么值得畏惧,祖宗的成法有什么值得效法,别人的议论有什么值得顾虑呢?这是王安石病根深入膏肓、不可救药的原因。不知道舍弃人情天理,而专门追求事功,岂止是事功不可得,恐怕灾害也会一并到来,即使有贤能的人,也无能为力了。王安石并不是为自己谋取功名富贵,也不是存心祸害天下,只是学术主张错了,所以自误,并误国至此罢了。
王安石未尝无才。未尝不学。祗是所学者偏。舍人情天理而求事功。自以为是。坚执不返。所以为害。推原病根。益见学不可不慎矣。
这一派学术。如讲黄白之术者。自以为丹成可以起巨万之家。可以延千年之寿。视孔孟深耕易耨。清心寡过之方。不足博一笑耳。若曰何迂阔至此。卒之败家伤生。在此一丹。而犹不知悟也。
问足食足兵。与富强奚异曰。以仁义民信为主。则足食足兵。皆国家之至计。若以仁义民信为迂。则足食足兵。亦富强之嚆矢矣。不然。吾儒学术。岂专欲国贫而兵弱哉。
士君子不可无者气节。却不可认客气为气节。士君子不可无者事功。却不可认势利为事功。以客气为气节。以势利为事功。皆不学之故。
事功节义。系于所遇。吾辈所宜讲求者。理耳。学耳。关中如王端毅之事功。杨斛山之节义。吕泾野之理学。假如王端毅当日上疏后。即下狱被播如斛山。则端毅当以节义名。不得以事功名矣。如斛山上疏。后温旨嘉纳。陟华跻膴。则斛山又当以事功名。不得以节义名矣。吕泾野如得位上疏极谏。则当以节义名。遇时行道。则当以事功名。不得以理学名矣。可见事功节义。俱不可必。所可必者。理耳。学耳。
论人者。动曰某长于节义。某长于事功。不知节义事功。随其所遇。各成其是。总非不讲学不讲理之人所能也。
问理学举业同异。曰以举业验于躬行。便是真理学。以理学发挥于文辞。便是真举业。说不得同异。
人恒于理学之外。另求举业。故常见理学有妨于举业。不弃去举业。不能潜心理学。且曰止为举业。遂不复讲理学。同异之闲。真伪之别也。
大学至治国平天下。中庸至赞化育参天地。皆是言学术。不曾言事功。事功乃学术中之作用。非与学术对言也。后世迂视理学。专讲事功。所以并事功亦不及古人。
论交与。当亲君子而远小人。论度量。当敬君子而容小人。论学术。当法君子而化小人。不化则乏曲成之仁。不容则隘一体之量。不远则伤匪人之比。
有为汉儒躬行。宋儒空谈之说者。何如。曰。汉儒中诚有躬行者。而谓汉儒皆躬行则不可。无论其它失节败行。即如马融之列女乐。桓荣之夸稽古。不知可言躬行否。宋儒如周程张朱。即在孔门。亦当列德行之科。其它如司马君实邵尧夫尹彦明刘元城诸儒。其躬行实践。岂在冉闵之下。汉书宋史。明白易见。而犹为此言。是侂冑弥远余唾。不可不察也。
纲常伦理要尽道。天地万物要一体。仕止久速要当可。喜怒哀乐要中节。辞受取与要不苟。视听言动要合礼。存此谓之道心。悖此谓之人心。惟精。精此者也。惟一。一此者也。此之谓允执厥中。此之谓尽性至命之实学。
如此亲切指点。危微精一之理。随事见得。执中工夫。随时不用。毋庸过求深奥。自取支离。
夫道一而已矣。三代以前。以理学为文章。故六经四子之书。为万世文字之祖。三代以后。信理学者。或天资笔力。不能为文章。而能为文章者。或恃才傲世。不肯信理学。理学文章。所以分而为二也。是分而为二者。乃能文者不信学之过。岂理学之过哉。
文章理学。人原互有短长。但分而为二。则非真文章。亦非真理学。惟以明道为主。则文章所以明道。理学所以求有得于道。由此而仕。即所以行道也。
有以诗文雕虫小技。欲弃其所为诗文。而颛精于理学。晓之曰。所谓理学者。非外庸行而别求妙解也。如能诗文者。不以诗文自满。不以诗文骄人。不以诗文骋离经叛道之语。若无若虚。成象成爻。天下理学。莫大于是矣。天生蒸民。有物有则。迨天未雨。彻彼桑土。孔子不亟称为知道哉。诗文何妨于理学。而弃之也。三百篇多发理之谈。故为万世诗人之祖。汉魏以后。人争工于词。而不求精于理。夫词何可不工也。而必伸词以诎理。甚且倡为诗不关理之说。则误矣。诗文理学
译王安石并非没有才能,也并非不学习,只是他所学的内容有所偏颇。他舍弃人情天理而追求事功,自以为是,固执己见不肯回头,因此造成了危害。推究其病根,更可见治学不可不谨慎了。
这一派学术,就像那些讲求炼丹术的人,自以为丹成之后可以积累巨大的财富,可以延长千年的寿命,看待孔子、孟子所倡导的深耕细作、清心寡欲的方法,认为不足以博人一笑。如果说他们迂腐到了极点,最终败家伤生,都在这颗丹药上,但他们仍然不知醒悟。
问:足食足兵,与富强有什么不同?答:以仁义和百姓的信任为主,那么足食足兵,都是国家的最佳策略。如果把仁义和百姓的信任视为迂腐,那么足食足兵,也就成了富强的先声了。不然的话,我们儒家的学术,难道专门想要国家贫穷、军队衰弱吗?
士人君子不可没有的是气节,却不可把虚浮之气当作气节;士人君子不可没有的是事功,却不可把权势利益当作事功。把虚浮之气当作气节,把权势利益当作事功,都是因为不学习的缘故。
事功与节义,取决于所遇到的境遇。我们这一辈人应当讲求的,是理罢了,是学罢了。关中地区像王端毅的事功,杨斛山的节义,吕泾野的理学,假如王端毅当时上疏后,立即下狱被贬谪像杨斛山那样,那么王端毅就应当以节义闻名,而不能以事功闻名了。假如杨斛山上疏后,得到温和的旨意嘉奖采纳,升迁显赫,那么杨斛山就应当以事功闻名,而不能以节义闻名了。吕泾野如果得以居高位上疏极力劝谏,就应当以节义闻名;如果顺应时势施行道义,就应当以事功闻名,而不能以理学闻名了。可见事功与节义,都不可必然求得,可以必然求得的,是理罢了,是学罢了。
评论人的人,动不动就说某人擅长节义,某人擅长事功,不知道节义与事功,是随着所遇到的境遇,各自成就其正确性,总之不是不讲学、不讲理的人所能做到的。
问:理学与科举之业有何同异?答:用科举之业来检验自身的践行,就是真正的理学;用理学来发挥于文章辞藻,就是真正的科举之业。说不上有什么同异。
人们常常在理学之外,另外寻求科举之业,所以常见理学妨碍科举之业,不抛弃科举之业,就不能潜心研究理学,并且说只是为了科举之业,于是就不再讲求理学。这是同异之间的区别,也是真伪的区别。
《大学》讲到治国平天下,《中庸》讲到赞化育参天地,都是谈论学术,不曾谈论事功。事功乃是学术中的运用,不是与学术相对立而言的。后世把理学视为迂腐,专门讲求事功,所以连事功也不如古人。
谈论交往,应当亲近君子而远离小人;谈论度量,应当尊敬君子而包容小人;谈论学术,应当效法君子而教化小人。不教化就缺乏曲成万物的仁爱,不包容就狭隘了浑然一体的度量,不远离就伤害了与不善之人的亲近。
有人主张汉儒注重躬行实践,宋儒只是空谈,对此怎么看?答:汉儒中确实有躬行实践的人,但说汉儒都躬行实践则不可以。无论其他失节败德的行为,就像马融陈列女乐,桓荣夸耀稽古,不知道这可以称为躬行实践吗?宋儒如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即使在孔子的门下,也应当列入德行的科目。其他如司马光、邵雍、尹焞、刘安世等儒者,他们的躬行实践,难道在冉闵之下吗?《汉书》《宋史》明白易见,却还这样说,这是韩侂胄、史弥远等人的余唾,不可不仔细考察。
纲常伦理要尽道,天地万物要一体,出仕隐退、久留速去要得当,喜怒哀乐要合乎节度,辞谢接受、索取给予要不苟且,视听言动要合乎礼仪。保持这些称为道心,违背这些称为人心。惟精,就是精研这些;惟一,就是专一于这些。这就叫做允执厥中,这就叫做尽性至命的实学。
如此亲切指点,危微精一的道理,随事就能看见;执中的工夫,随时不用。无需过分追求深奥,自取支离破碎。
道只有一个而已。三代以前,以理学为文章,所以六经四子的书,是万世文字的祖宗。三代以后,信奉理学的人,有的天资笔力,不能写文章;而能写文章的人,有的恃才傲世,不肯信奉理学。理学与文章,因此分而为二。分而为二,是那些能写文章的人不信学的过错,难道是理学的过错吗?
文章与理学,人原本各有短长。但分而为二,就不是真正的文章,也不是真正的理学。只有以阐明道义为主,那么文章是用来阐明道义的,理学是用来求取对道的体悟的。由此而出仕,就是用来施行道义。
有人以诗文为雕虫小技,想要抛弃自己所写的诗文,而专心于理学。开导他说:所谓理学,不是离开日常行为另外寻求奇妙的见解。如果能写诗文的人,不以诗文自满,不以诗文骄人,不以诗文逞说离经叛道的话,若无若无,成象成爻,天下的理学,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天生众民,有物就有法则,在天未下雨时,就修补桑树下的泥土,孔子不急忙称赞为知道吗?诗文何妨于理学,而要抛弃它呢?《诗经》三百篇多发表理学的言论,所以是万世诗人的祖宗。汉魏以后,人们争着在辞藻上精工,而不求精于理。辞藻何可不精工呢?但一定要伸张辞藻而压抑理,甚至倡导诗不关理的说法,那就错了。诗文与理学
诗文从理学中出。则文为载道之文。诗为道性情垂世教之章。均可传世不朽。岂特不可弃而己耶。
余别墅左近沈桥里。有杨烈妇刘氏。从夫而死。乡人闻其事而怪之。其夫语其妻曰。刘氏年正茂。即改适。岂乏佳偶。胡以死为。其妻亦语其夫曰。刘氏改适。不乏佳耦。死何为也。及余倡诸士大夫往吊。当路上其事于朝。天子嘉其节而旌表其门。乡村之人。始知其为烈而诵之。其夫悟而悔曰。吾向者所告于妻。是何言也。是诲其妻以贰也。其妻亦悔曰。吾向所告于夫。将使夫视我为何如人也。由是夫死而不能守者。且守矣。守节而不能终者。且终矣。甚且从容就义。亦知以死殉矣。数年以来。节烈之妇。项背相望。等人也。何昔议其非。而今称其是也。何昔以改适为快。今以殉夫为快也。岂非秉彝之良。羞恶之心。人所同具。不表彰之则不明。不感发之则不兴。不但夫妇也。弟背其兄。臣子背君父。朋友背朋友。恬然不知其非者。世道人心。可为扼腕。
旌表死节。死者未必有知。而未死者则皆共见共闻而知之也。死者一人。而未死者甚多也。感发兴起。捷如影响。旌表之不可己也如此。
客有讲学者。因人言而志阻。遂不复讲。先生晓之曰。子之讲学也。果为人乎。抑为己乎。如为人也。则人言诚所当恤。如为己也。则方孜孜为己之不暇。而暇计人言乎哉。闻谤而辍。则必闻誉而作。作辍由于毁誉。是好名者之所为。非实学也。且人之议之也。议其能言而行不逮耳。能言而行不逮。此正学之所禁也。人安得不议之。吾侪而果能躬行也。即人言庸何伤。客又曰。学贵躬行。固矣。讲之何为。先生曰。讲之正所以为躬行地耳。譬之适路然。不讲路程而即启行。未有不南越而北辕者也。譬之医家然。不讲药性而即施药。未有不妄投而杀人者也。又譬之兵家然。不讲兵法而即应敌。未有不丧师而辱国者也。天下之事。未有不讲而能行者。何独于吾儒而疑之。客怃然曰。有是哉。微今日之讲。吾几以冥行当躬行矣。岂不误哉。
讲学正所以讲明何为为己。何为为人也。否则名以为己。而不免杂于为人。事则为人。而实所以为己。真伪之闲。即学术虚实邪正之别。可不慎与。
常人溺于所闻。曲士局于所见。读纵横捭阖之书。不觉流而为机械变诈之人。读虚无寂灭之书。不觉流而为放纵恣肆之人。其始也。止艳羡其文词。其既也。耳濡目染。不知不觉。并以移易其心术。而瑕累其人品。可不慎哉。
学固不专在读书。而既读其书。口诵心维。耳濡目染。不觉其潜移默夺矣。
昔有一文人曰。周程张朱。不能为诗文。托之理学。遂成名于后世。意盖嘲之也。一客应云。周程张朱。不能为诗文。一托理学。尚且成名于后世。若能为诗文者。而又从事于理学。其名岂不在周程张朱之上耶。其人惶愧。因悟而为世名儒。
今为吾道计。惟当辨佛学之非。而不当非学佛者之人。辨佛学之非。则彼知其非。当自悟。若非其学佛者之人。则同志中先自立形迹。又安望其逃而归哉。况亦非以善养人之道也。
人心道心。不必深求。不必浅求。如一念敬。便是道心。一念肆。便是人心。一念谦。便是道心。一念傲。便是人心。一念让。便是道心。一念争。便是人心。一念真。便是道心。一念伪。便是人心。一念公。便是道心。一念私。便是人心。于此一一察识。便是惟精。一一体认。便是惟一。察识体验。纯一不已。便是允执厥中。至浅至深。至近至远。而古今学者。多厌常喜新。曲为解释。反觉支离葛藤。
人心惟危四句。因其为唐虞授受之语。千古传道之统。遂看得高妙深远。作文者便多影响之论。得此指点。方知不外人伦日用之闲。即所谓道不可须臾离也。
为学者辨义利。正纲常。力辟邪说。使人反躬实践。惟心身日用人伦物理之为兢兢。繇其说。则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背其说。则
译诗文是从理学中产生的。那么文章就是承载大道的文章,诗歌就是抒发性情、垂范世教的篇章,都可以传世不朽,难道只是不可抛弃而已吗?
我的别墅附近沈桥里,有一位杨烈妇刘氏,跟随丈夫殉死。乡人听说这件事感到奇怪。她的丈夫对妻子说:“刘氏正值年轻,即使改嫁,难道缺乏好的配偶吗?为什么要死呢?”他的妻子也对丈夫说:“刘氏改嫁,不缺乏好的配偶,为什么要死呢?”等到我倡导各位士大夫前往吊唁,并在路上将这件事上报朝廷,天子嘉奖她的节操并旌表她的家门。乡村的人,才知道她是烈女而歌颂她。她的丈夫醒悟而后悔说:“我先前告诉妻子的,是什么话啊。这是教唆我的妻子有二心啊。”他的妻子也后悔说:“我先前告诉丈夫的,会让丈夫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呢。”从此,丈夫死了而不能守节的,也守节了;守节而不能坚持到底的,也坚持到底了。甚至从容赴义,也知道以死殉夫了。数年以来,节烈之妇,前后相望。都是普通人啊,为什么以前议论她们不对,现在称赞她们对呢?为什么以前以改嫁为快,现在以殉夫为快呢?难道不是秉性中的良善、羞恶之心,人所共同具备的,不表彰它就不明白,不感发它就不兴起。不只是夫妇之间,弟弟背叛哥哥,臣子背叛君父,朋友背叛朋友,安然不知其错误的,世道人心,令人扼腕叹息。
旌表死节的人,死者未必有知觉,而未死者都共同看见共同听见而知道。死者是一个人,而未死者很多。感发兴起,快如影随形。旌表之不可停止,就是这样。
有一位讲学的人,因为别人的言论而意志受阻,于是不再讲学。先生开导他说:“你讲学,究竟是为了别人呢,还是为了自己呢?如果是为了别人,那么别人的言论确实应当顾虑;如果是为了自己,那么正专心致志为自己忙碌还来不及,哪有闲暇计较别人的言论呢?听到诽谤就停止,那么必定听到赞誉就行动。行动停止取决于毁誉,这是好名者所做的事,不是实学。况且别人议论你,是议论你能说而行动跟不上。能说而行动跟不上,这正是实学所禁止的。别人怎么能不议论你呢?我们如果真的能亲身实践,那么别人的言论有什么妨害呢?”客人又说:“学习贵在亲身实践,固然如此。讲学做什么呢?”先生说:“讲学正是为了亲身实践做准备。比如上路一样,不讲路程就立即出发,没有不南辕北辙的。比如医生一样,不讲药性就立即施药,没有不胡乱投药而杀人的。又比如用兵一样,不讲兵法就立即应敌,没有不丧失军队而辱国的。天下的事,没有不讲而能行的,为什么唯独对我们儒者怀疑呢?”客人怅然说:“有这样的话吗。如果没有今天的讲学,我几乎把盲目行动当作亲身实践了。岂不错误吗。”
讲学正是为了讲明什么是为了自己,什么是为了别人。否则名义上是为了自己,却难免夹杂为了别人;事情是为了别人,而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真伪之间,就是学术虚实邪正的区别,能不谨慎吗。
常人沉溺于所听到的,迂腐之士局限于所看到的。读纵横捭阖的书,不知不觉流变为机械变诈的人;读虚无寂灭的书,不知不觉流变为放纵恣肆的人。开始只是艳羡其文词,后来耳濡目染,不知不觉,连心术都改变了,而瑕疵累及其人品,能不谨慎吗。
学习固然不专在读书,但既然读了书,口诵心维,耳濡目染,不知不觉潜移默化地夺取了心神。
从前有一位文人说:“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不能写诗文,依托理学,于是成名于后世。”意思大概是嘲笑他们。一位客人回答说:“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不能写诗文,一依托理学,尚且成名于后世。如果能写诗文的人,又从事于理学,他们的名声难道不在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之上吗?”那人惶恐羞愧,因此醒悟而成为世间的著名儒者。
现在为我们的道考虑,只应当辨明佛学的错误,而不应当非议学佛的人。辨明佛学的错误,那么他们知道其错误,应当自己醒悟。如果非议学佛的人,那么同志中先自树立形迹,又怎么期望他们逃避而归顺呢。况且也不是以善养人的道理。
人心道心,不必深求,不必浅求。如一个念头恭敬,便是道心;一个念头放肆,便是人心。一个念头谦虚,便是道心;一个念头傲慢,便是人心。一个念头谦让,便是道心;一个念头争夺,便是人心。一个念头真诚,便是道心;一个念头虚伪,便是人心。一个念头公正,便是道心;一个念头私利,便是人心。在这里一一察识,便是惟精;一一体认,便是惟一。察识体验,纯一不已,便是允执厥中。至浅至深,至近至远,而古今学者,多厌常喜新,曲为解释,反觉支离葛藤。
人心惟危四句,因为它是唐虞授受的话语,千古传道的统绪,于是看得高妙深远。作文的人便多有附会之论。得到这个指点,才知道不外人伦日用之间,即所谓道不可片刻离开。
为学者辨明义利,端正纲常,极力辟除邪说,使人反躬实践,只以身心日用人伦物理为兢兢业业。遵循其学说,那么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违背其学说,那么
讲学原为躬行。而非学者。多借躬行为口实。曰只消行。何消讲。此言误人不小。世衰教微。尽去讲尚且不能行。况不讲而望其能行乎。纵能行。亦不过冥行妄行耳。不知冥行妄行。可言躬行否。
知冥行妄行之难语于躬行。则学不可以不讲矣。
砥节砺行之人。多忿世嫉俗。平心易气之人。多同流合污。只因不知学问。可惜负此美质。
学而不厌。固是古之学者为己。诲人不倦。亦是古之学者为己。
讲学而不躬行。不如不讲。此语在讲学的人说得。在不讲学的人说不得。在讲学的人说。是因不如不讲之言。而发愤要躬行也。学者不可无此志。在不讲学的说。是因不如不讲之言。而果然去不讲也。则可笑甚矣。
邪教交讧。中外震动。或曰。此何时也。而讲学。先生曰。此何时也。而可不讲学。讲学者正讲明其父子君臣之义。提醒其忠君爱国之心。辨明夫是非邪正之理。正今日要紧第一着也。或曰。父子君臣之义。忠君爱国之心。原是人人有的。何必讲。曰。若是人人没有的。真可不讲。如磨砖求明。磨之何益。若原是人人有的。只被功名势利。埋没了。岂可不讲。讲者。正讲明其所本有。提醒其所本有也。如磨镜求明。磨何可无。昔吾友陶石篑赴京。一客劝曰。在仕途且勿讲学。石篑笑应曰。仕途更急紧要学使用。其客大为解颐。
自是端本澄源之论。惜此时无救于事。徒见迂阔耳。故讲学原在平时。为学贵于豫教。书馆中无真学问。好子弟。朝堂上焉有贤大夫耶。
君子容忍乎小人。恰似小人能待君子。小人忌害乎君子。恰似君子不能待小人。
方说正直。偏排击的是君子。方说忠厚。偏庇护的是小人。方说人不可轻信。便轻疑乎君子。方说人不可轻疑。偏轻信乎小人。
味尚友二字。则知千古以上圣贤。皆我师友。味私淑艾三字。则知万世而下圣贤。皆我同志。
问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何等易简直截。而又云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何也。曰。人每失赤子之心。正是少此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工夫耳。
不失原有工夫。若空空守此赤子之心。何能为大人。岂不尽人皆大人耶。所以一则曰学问求放心。再则曰扩充四端。均未许守虚冥悟者借口。
亘古亘今。只有此一条大路。离此便是邪径。自古如伊傅周召。颜曾思孟韩范富欧。周程张朱。岳武穆。文天祥诸人。皆从此大路行者。中闲虽有吉有凶。然凶亦为吉。死亦犹生。而况于吉。况于生乎。如操莽温懿冯道。张邦昌。章惇。蔡京。秦桧。韩侂冑诸人。皆从彼邪径行者。中闲虽亦有凶有吉。然吉亦为凶。生不如死。而况于凶于死乎。路径一错。关系不小。讲学原辨此路径。岂是空谈。
问居官言学。得无妨职业否。先生曰。言学正所以修职业也。提醒其忠君爱国之本心。然后肯修职业。考究其宏纲细目之所在。然后能修职业。不然。终日奔忙。不过了故套以俟迁擢而已。故居官职业不修。正坐不知学之过。而反曰妨职业乎哉。
子夏有仕优则学之论。以居官则资于学者正多也。所言提醒其忠君爱国之心。然后肯修职业。则仕之于学。更不可缓矣。
问方今兵饟不足。不讲兵饟而讲学。何也。先生曰。试看疆土之亡。果兵饟不足乎。抑人心不固乎。大家争先逃走。以百万兵饟。徒藉寇兵而赍盗粮。只是少此一点忠义之心耳。欲提醒此忠义之心。不知当操何术。可见讲学诚今日第一着。
就孔子民无信不立句。推论其宁可去兵食。不可去信。非己甚之词。乃切时之论。于冯公时正合。
去食不是我要去食。食岂是我要去的。只是事到了十分莫柰何处。宁去食。必不可去信。若曰宁可死。必不可逃耳。只一个去了信。望风而逃。纵使封疆不失。亦当服上刑。况又失封疆乎。一去了信。便当死。虽有食。乌得而食诸。故去食亦时势之不得不去。而不去信。亦时势之必不
译讲学的根本目的在于亲身实践。然而,不从事学问的人,大多借“亲身实践”作为借口,说:“只要去实行就行了,何必去讲学呢?”这种说法误导人不可谓不深。世道衰微,教化淡薄,即使全都去讲学尚且不能做到实行,何况不讲学却期望能实行呢?纵然能够实行,也不过是盲目乱行罢了。不知这盲目乱行,能算是亲身实践吗?
知道盲目乱行难以称得上是亲身实践,那么学问就不可以不讲了。
砥砺节操、磨练品行的人,大多愤世嫉俗;平心静气、随和宽容的人,大多同流合污。这都是因为不懂得学问,可惜辜负了美好的资质。
学习而不感到满足,固然体现了古代学者为了完善自己而学习;教导别人而不感到疲倦,也体现了古代学者为了完善自己而学习。
讲学却不亲身实践,不如不讲。这话只有讲学的人可以说,不讲学的人不能说。讲学的人说这话,是因为有了“不如不讲”的言论,从而发愤要亲身实践。做学问的人不可没有这种志向。而不讲学的人说这话,是因为有了“不如不讲”的话,就真的去不讲学了,那就太可笑了。
邪教相互攻杀,中外震动。有人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啊,还讲什么学?”先生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啊,反而可以不讲学吗?”讲学的人正是在阐明父子君臣的道义,唤醒人们忠君爱国的本心,辨明是非邪正的道理,这正是当今最紧要的第一件事。有人说:“父子君臣的道义,忠君爱国的本心,本来就是人人具有的,何必去讲呢?”回答说:“如果是人人都不具有的,那真的可以不讲。就像磨砖求镜,磨了有什么益处?如果是人人本来就具有的,只是被功名势利所埋没,难道可以不讲吗?讲学,正是为了阐明人们本有的良知,唤醒人们本有的良知。就像磨镜求明,磨拭怎么能缺少呢?从前我的朋友陶石篑赴京,一位客人劝他说:“在仕途上暂且不要讲学。”石篑笑着回答说:“仕途上更急切需要学问来运用。”那位客人听后大为开怀大笑。
这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议论,可惜此时无法挽救时局,只显得迂腐空阔罢了。所以讲学原本在于平时,做学问贵在预先教化。如果书馆中没有真正的学问,好的子弟,朝廷上哪里会有贤良的大夫呢?
君子容忍小人,恰好像小人能对待君子;小人忌恨陷害君子,恰好像君子不能对待小人。
刚说正直,偏偏排斥打击的是君子;刚说忠厚,偏偏庇护的是小人;刚说人不可轻信,就轻易怀疑君子;刚说人不可轻疑,就轻易相信小人。
体味“尚友”这两个字,就知道千古以前的圣贤,都是我的老师和朋友;体味“私淑艾”这三个字,就知道万世以后的圣贤,都是我的志同道合者。
问:所谓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是多么容易直接啊,为什么又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呢?回答说:人们每每失去赤子之心,正是缺少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功夫罢了。
不失本心原本需要功夫,如果空空地守着这颗赤子之心,怎么能成为大人?难道所有人都是大人吗?所以一方面说通过学问来找回放失的本心,另一方面说扩充四种善端,都不允许那些守持虚空、冥悟的人借机遁辞。
从古至今,只有这一条大路,离开这条路就是邪径。自古以来的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颜回、曾子、子思、孟子,韩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岳飞、文天祥等人,都是走这条大路的。中间虽然有吉有凶,但凶也是吉,死也如同生,何况是吉,何况是生呢?像曹操、王莽、司马昭、司马师、冯道、张邦昌、章惇、蔡京、秦桧、韩侂胄等人,都是走那条邪径的。中间虽然也有凶有吉,但吉也是凶,生不如死,何况是凶,何况是死呢?路径一旦选错,关系重大。讲学原本就是为了辨别这条路径,难道是空谈吗?
问:做官的人谈论学问,难道不会妨碍职务吗?先生说:谈论学问正是为了修好职务。唤醒他们忠君爱国的本心,然后才肯修好职务;考究宏大的纲领和细微的项目所在,然后才能修好职务。不然的话,终日奔忙,不过是为了应付旧例以等待升迁罢了。所以做官的人职务修不好,正是由于不知道学问的过错,反而说妨碍职务吗?
子夏有“仕优则学”的议论,因为做官时凭借学问的地方正多。所说的唤醒忠君爱国之心,然后才肯修好职务,那么做官对于学问,更不可迟缓了。
问:当今军饷不足,不讲军饟却讲学,为什么呢?先生说:试看疆土的丧失,果然是军饟不足吗?还是人心不稳固呢?大家争先恐后地逃跑,用百万军饟,只是借给寇贼兵器、送给盗贼粮食,只是缺少这一点点忠义之心罢了。想要唤醒这忠义之心,不知应当采用什么方法。可见讲学确实是当今第一要紧的事。
从孔子“民无信不立”这句话推论,宁可去掉军队和粮食,不可去掉信用,不是过分的话,而是切合时局的议论,在冯公(冯道)时代正相符合。
去掉粮食不是我要去掉粮食,粮食岂是我要去掉的?只是事情到了十分无可奈何的地步,宁可去掉粮食,必不可去掉信用。如果说宁可死,必不可逃跑,只要失去了信用,望风而逃,纵使封疆不失,也应当服受极刑,何况又失去了封疆呢?一旦失去了信用,就应当死,虽然有粮食,哪里还能吃得到呢?所以去掉粮食也是时势所迫不得不去,而不去掉信用,也是时势所必不
可议去者也。
去食必不去信。不专是论道理当如此。亦是论时势不得不如此。亦是论人情不容不如此。亦是论法纪不敢不如此。岂是迂阔。
译可以商议去掉的。
去掉粮食储备,必定不会去掉信用。这不仅仅是说从道理上讲应当如此,也是说从时势上看不得不如此,也是说从人情上讲不容不如此,也是说从法纪上讲不敢不如此。这哪里是迂腐空泛呢。
凡说要去信之人。便是机械变诈之人。便是偷生卖国之人。便是臣不臣子不子之人。
问使贪使诈之说何如。曰。古今最误国者。莫过于此四字。彼既使贪矣。不知肯容他贪而听其剥削军士否。既使诈矣。不知肯容他诈。而听其欺蔽上官否。明白使贪。而又禁其贪。明白使诈。而又禁其诈。岂可得乎。此贪诈所以日炽。而世道不可问也。
天下无事不因贪诈二字坏了。君子不能砥其流。反助其澜乎。读武经者。毋为此说所愚也。
齐人东郭之行。再三不敢令妻妾知。可见羞恶是非之心尚在。只是错把仕途看坏了。恰似要做官。不得不如此。不如此。如何做得官。所以不得已。隐忍为之。实非其心也。若是早知富贵利达者之有命。何必求。即求之。亦自有道。又何必如此求。彼必且自泣于中庭。悔其错误矣。又何待妻妾之泣哉。
此节书。孟子已为求富贵利达者。形容寡廉鲜耻之丑态。此段。更为唤醒苟且干进之良心矣。
问人爵从之从字。及以要人爵要字。何以别。先生曰。彼来随我。谓之从。我去迎彼。谓之要。一般得了人爵。何苦不为古人。
曰从曰要。皆巳得人爵者。此中有义利之别。学者不可不知。
燕有可伐之罪。齐无伐燕之权。所以明有君也。父有攘羊之罪。子无证父之理。所以明有亲也。圣贤闲闲议论。恰似没要紧。其实关系世道不小。
孔子讲学于春秋。孟子讲学于战国。亦有非之者。故曰独行其道。请看风急天寒夜。谁是当门定脚人。
孔孟在当时。无处不与人讲学。观孔子知我罪我。孟子予岂好辨之言。可知当时非之者不少也。
问谏行言听。何以便谓之厚臣。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纔是厚臣。可见古之人臣。不以爵禄名誉望于君。惟欲行己泽民之志。君亦不以爵禄名誉縻其臣。惟欲遂臣泽民之心。故谏行言听。膏泽下民。纔是君臣手足腹心之谊。后世臣之于君。只在自家官爵恩典上论。不知君之听言。厚民即所以厚我。不然。即结鱼水而赓喜起。何益哉。孟子此言所以维臣道也。
说到膏泽下民。便知谏行言听。有益于臣者小。而有益于民者大。民受恩于君者大。而臣之受恩于君者更大。总不专在爵禄名誉上论。可以为臣之极则矣。
问用一缓二。曰。战国之时。为苏秦张仪之说者。要三者并用。为许生白圭之说者。又欲三者并缓。所以欲足国。便不能裕民。欲裕民。又不能足国。孟子说既不可并用。亦不必并缓。不过一挪前攒后闲。民自无殍。父子自不相离。而国用又未尝不足。无论仁主。即暴君污吏。亦必洒然易虑矣。此孟子之经济。所以致君而泽民也。论治者。以讲学为迂。岂其未覩此乎。
问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曰。如舜封象于有庳。不得有为于其国。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岂得暴彼民哉。此之谓亲亲而仁民。驱蛇龙而放之菹。驱虎豹犀象而远之。不惟人得免吞噬之祸。而物亦得遂走圹之性。此之谓仁民而爱物。大圣人作用。原不是判然三件事。
自古御敌无上策。说者谓周得中策。余敢以圣门论学。为御敌上策。此不必广引。如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孔孟论学。非论兵也。不知古今论兵法之精者。能过此二句否。以孔孟论学。为御敌上策。圣人复起。不易吾言。
他如善人教民七年。可以即戎。仁者无敌。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省刑薄敛。修其孝弟忠信。可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果能如此。非御敌上策而何。
问宋人讲学。而叛逆之祸更甚。何以为御敌上策。曰。宋人讲学。多在下位。且多在山林。即有卢扁。病家不用。岂能成功。而谓卢扁不能活人。则非也。即用卢扁也。卢扁之方。无论效不效。确乎为活人之上剂。孔门讲学。无论成功不成功。确乎为御敌之上策。
问仁以为己任为真。以仁为己任为伪。然否。曰。不然。总是
译凡是主张用权谋去取信于人的人,就是玩弄机巧欺诈的人,就是苟且偷生、出卖国家的人,就是做臣子的不像臣子、做儿子的不像儿子的人。
问:那种主张利用人的贪婪和欺诈的说法怎么样?答:古今最误国的,莫过于这四个字。既然让他贪婪,难道肯容许他贪婪,听任他剥削军士吗?既然让他欺诈,难道肯容许他欺诈,听任他欺骗蒙蔽上级吗?明明让他贪婪,却又禁止他贪婪;明明让他欺诈,却又禁止他欺诈,这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就是贪婪和欺诈日益猖獗,而世道人心无法挽回的原因。
天下没有一件事不是因为“贪”和“诈”这两个字而败坏的。君子不能澄清这股逆流,反而助长其波澜吗?研读《武经》的人,不要被这种说法所愚弄。
齐国人东郭贾的行为,再三不敢让妻妾知道,可见他羞恶是非之心还在。只是他把仕途看坏了,好像要做官,不得不如此;不如此,怎么能做官?所以不得已,隐忍去做,这其实不是他的本心。如果早知道富贵显达是有定数的,何必去追求?即使追求,也有正当的途径,又何必这样去追求呢?他必定会在庭院中暗自哭泣,后悔自己的错误,又哪里等到妻妾哭泣呢?
这一节书,孟子已经为那些追求富贵显达的人,描绘了他们寡廉鲜耻的丑态。这一段,更是为了唤醒那些苟且求进之人的良心。
问:“人爵从之”的“从”字,以及“以要人爵”的“要”字,有什么区别?先生答:别人来跟随我,叫做“从”;我去迎合别人,叫做“要”。同样得到了人爵,何必不做古人那样的人呢?
说“从”说“要”,都是已经得到人爵的人。这里面有义和利的区别,求学的人不可不知道。
燕国有可讨伐的罪过,齐国没有讨伐燕国的权力,这是为了表明天下有君主。父亲有偷羊的罪过,儿子没有告发父亲的道理,这是为了表明人伦有亲情。圣贤从容不迫地议论,好像无关紧要,其实关系世道人心不小。
孔子在春秋时期讲学,孟子在战国时期讲学,也有反对他们的人。所以说“独自践行自己的道”。请看风急天寒的夜晚,谁是那个在门口站稳脚跟的人?
孔孟在当时,无处不与人讲学。从孔子“知我罪我”、孟子“予岂好辨”的话中,可以知道当时反对他们的人不少。
问:谏言被采纳,言论被听从,为什么就叫做厚待臣子?答:谏言被采纳,言论被听从,恩泽施及百姓,这才叫厚待臣子。可见古代的臣子,不指望君主给予爵禄名誉,只希望实现自己造福百姓的志向。君主也不指望用爵禄名誉来笼络臣子,只希望成全臣子造福百姓的心愿。所以谏言被采纳,言论被听从,恩泽下及百姓,这才是君臣之间如手足腹心般的情谊。后世的臣子对于君主,只在自家的官爵恩典上计较,不知道君主听从谏言,厚待百姓也就是厚待我。不然,即使君臣关系像鱼水般和谐,像《喜起》歌那样歌颂,又有什么益处呢?孟子这话是为了维系臣道的。
说到恩泽下及百姓,就知道谏言被采纳、言论被听从,对臣子的益处小,而对百姓的益处大。百姓受君主的恩惠大,而臣子受君主的恩惠更大。总之不专门在爵禄名誉上计较,这可以作为为臣的极致准则了。
问:用一缓二。答:战国时期,主张苏秦、张仪学说的人,要求三者并用;主张许行、白圭学说的人,又想让三者都缓行。所以想要充实国家,就不能富裕百姓;想要富裕百姓,就不能充实国家。孟子说既不可并用,也不必都缓行,不过是将前面的挪到后面,将后面的攒到前面,百姓自然不会有饿死的,父子自然不相离,而国家用度也未尝不足。无论仁德君主,即使是暴君污吏,也必定会豁然改变想法。这就是孟子的经世济民之道,所以能辅佐君主而造福百姓。谈论治国的人,把讲学视为迂腐,难道是没有看到这一点吗?
问: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答:比如舜把象封在有庳,不让他在国内有所作为,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而收取他的贡税。难道会残暴对待那里的百姓吗?这就叫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驱赶蛇龙而放逐到沼泽,驱赶虎豹犀象而让它们远离,不仅人得以免除被吞噬的祸患,而万物也能顺遂其奔跑于旷野的天性。这就叫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大圣人的作用,原本不是截然分开的三件事。
自古以来抵御敌人没有上策。有人说周朝用的是中策,我敢以圣门论学作为抵御敌人的上策。这不必广泛引用,比如“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是孔孟论学,不是论兵。不知道古今论述兵法精妙的人,能超过这两句话吗?以孔孟论学作为抵御敌人的上策,圣人再世,也不会改变我的说法。
其他如“善人教民七年,可以即戎”,“仁者无敌”,“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省刑薄敛,修其孝弟忠信,可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如果能做到这样,不是抵御敌人的上策又是什么?
问:宋人讲学,而叛逆的祸患更加严重,为什么说讲学是抵御敌人的上策?答:宋人讲学,多在下位,而且多在山林之中。即使有卢医扁鹊,病家不用,怎么能成功?而说卢医扁鹊不能救人,那是不对的。即使用了卢医扁鹊,卢医扁鹊的药方,无论见效不见效,确实是救人的上药。孔门讲学,无论成功不成功,确实是抵御敌人的上策。
问:以仁为己任是真的,以仁为己任是假的,对吗?答:不对。总是
仁为己任耳。今以以仁为己任为伪。抑将以以义制心。以礼制事。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为伪乎。不在义理上体认。只在字句上挑剔。所以圣学不明。
译把仁当作自己的责任罢了。现在却把“把仁当作自己的责任”视为虚伪。难道还要把“用义来约束内心,用礼来规范行事,用仁来涵养内心,用礼来涵养内心”也视为虚伪吗?不在义理上去体认,只在字句上去挑剔,这就是圣人之学不能彰明的原因。
有谈及放生会者。晓之曰。天地大德曰生。放生固是善行。但当存其心。不必袭其迹。毋论事有时穷。生亦有限。况世原有不可放者。如杀人理无可放。而必欲生之。不几令死者含冤乎。故吾人但存此心。如远庖厨此心。不纲不射宿此心。饥溺由己此心。如伤内沟此心。泣罪解网此心。如此则好生之德洽于上下。无在而非放生矣。
曰放生。则有不当生而生者。且所生亦甚有限。故儒者第云好生。不云放生也。
举业理学。原非二事。以理学发出文章。为真举业。以举业证出道理。为真理学。且国家以四书五经取士。正是驱人于理学一路。今若讲佛经道经。倒难晓。只讲四书五经。谁不晓得。为理学真是容易。何人之轻放过乎。
举业理学。原是一贯。分之则皆假也。合之则皆真也。四书五经工夫。惟其真。不惟其假而已矣。
庄生妻死而歌。人谓其达生死。不知达生死者。谓不以己之生死动心。非不以人之生死动心也。一物损伤且不忍。而况于人。一孺子入井且不忍。而况于妻。以鼓盆而达生死。是后世薄幸之人。藉庄生以自解者耳。
彼不以人之生死动心。如庄子妻死而歌。友死而歌。甚至母死不哀。而曰达生死。可乎。或曰。此寓言也。夫以母死不哀为寓言。可乎。
生死原无二理。故谓未知生焉知死则可。谓未尝生未尝死则不可。
上二句是理学。下二句即禅学矣。
为令者。士夫居闲说事不可听。而礼遇不可不隆。诸生犯法不可纵。而学校不可不厚。审编毋多更张。民自称便。收纳不求余羡。民自感德。听讼无多缠扰。民自不冤。至于毋援上。又毋傲上。毋陵下。又毋徇下。洁己奉公。节用爱人。此尤不费之惠也。
近有作令者。私心巧诈。百姓与诸生讼。不论是非。而非诸生。诸生与士夫讼。不论曲直。而曲士夫。若曰。吾厚吾百姓云尔。不知诸生士夫。独非吾之百姓与。士夫且薄矣。何有于诸生。诸生且薄矣。何有于小民。彼原为渔猎百姓地。故反借百姓。以寻讨出路耳。及至百姓受其渔猎。怨声载道。彼不曰百姓之怨我。而曰我原为百姓取谤于诸生士夫也。上官亦曰彼果为百姓取怨于诸生士夫也。诸生士夫当其虚名。而百姓受其实祸。呜乎。计亦巧而诈矣。
官场中原有此种巧宦。以为百姓可愚。上官易瞒也。毕竟直道在人。公论难掩。上官就百姓身上一加体察。水落石出。且须眉毕见矣。
吕泾野教人甘贫改过。此前辈学问真切处。然不甘贫。就是过。能甘贫。就是改过。世闲人种种过失。那一件不从富贵贫贱念头生来。卑卑者毋论。即高明有意思者。亦往往堕此坑堑。
世俗之所谓有心。有的是人心。吾儒之所谓有心。有的是道心。异端之所谓无心。无的是道心。吾儒之所谓无心。无的是人心。这等去处。辨之不可不精。故曰惟精。守之不可不一。故曰惟一。一则纯是道心。无复有人心之杂矣。故曰允执厥中。必如此。方不堕世俗之弊。流于异端之非。
杨龟山曰。六经不言无心。惟佛氏言之。伊川曰。说无心。便不是。只当说无私心。无私心三字。可为千古名言。问私心。私也。有求公之心。亦私也。何如。曰。有求公之心。便是公。如何说亦是私。
去其私心。所以求公心也。用力正在此处。今云求公之心亦私。此过高之论。必至流于致空守寂之异端。不可不辨。
人心一概说不得有。亦一概说不得无。如均喻也。喻私之心不可有。喻义之心不可无。均为也。为恶之心不可有。为善之心不可无。况人心易放而难收。尽去喻义。犹恐喻利。尽去为善。犹恐为恶。今欲一切归于无心。窃恐义无而利未必无。善无而恶未必无。反概曰无心。其害不小。
公私善恶之闲。如犀分水。所贵乎学者。所以明乎此也。
吾儒论学。只有一个善字。直从源头说到究竟。易曰。继善。颜曰一善。曾曰至善。思曰明善
译有人谈及放生会的事。我开导他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就是生生不息。放生固然是一种善行,但应当存养这种仁爱之心,不必刻意模仿其外在形式。且不说事情有时会遇到困境,生命也是有限的,何况世上原本就有不可放生的情况。比如杀人者,按道理不可释放,如果一定要让他活命,岂不是让死者含冤吗?所以我们只要存养这种仁爱之心,就像远离厨房那样存养不忍见其死的心,不张网不射宿鸟那样存养爱护生灵的心,见到饥渴溺水者如同自己造成那样存养恻隐之心,像爱护受伤者那样存养怜悯之心,像哭泣罪人、解开罗网那样存养宽恕之心。这样,好生之德就能融洽于天地上下,无处不是放生了。”
有人说:“放生,有时会出现不该放却放了的情况,而且所放生的数量也很有限。所以儒家只说‘好生’,而不说‘放生’。”
科举学业与理学,原本不是两回事。用理学来阐发文章,才是真正的科举学业;用科举学业来印证道理,才是真正的理学。况且国家用四书五经来选拔人才,正是引导人们走向理学这条路。现在如果去讲佛经道经,反而难以理解;只讲四书五经,谁不明白呢?做理学真是容易,怎么有人轻易放过呢?
科举学业与理学,原本是一脉相承的。分开来看都是虚假的,合起来看都是真实的。四书五经的功夫,只追求真实,不追求虚假罢了。
庄子的妻子死了,他却唱歌。人们认为他通达生死,不知道通达生死,是指不因自己的生死而动摇内心,而不是不因他人的生死而动摇内心。连一个物体的损伤都忍心,何况是人呢?一个小孩掉进井里都忍心,何况是妻子呢。用敲盆唱歌来表现通达生死,这是后世薄情的人借庄子的话来为自己解脱罢了。
他不因他人的生死而动摇内心,像庄子妻子死了唱歌,朋友死了唱歌,甚至母亲死了也不哀伤,却说这是通达生死,可以吗?有人说:“这是寓言。”把母亲死了不哀伤当作寓言,可以吗?
生死原本没有两种道理。所以说“不知道生,哪里知道死”是可以的,说“未曾生过,未曾死过”则是不可以的。
上面两句是理学,下面两句就是禅学了。
做地方官的人,士大夫在闲谈时说的话不可听信,但礼遇不可不隆重;诸生犯法不可纵容,但对学校的资助不可不丰厚。审查编派不要多有变更,百姓自然觉得方便;征收赋税不谋求额外盈余,百姓自然感激恩德;审理案件不要多有纠缠骚扰,百姓自然不受冤屈。至于不攀附上级,又不傲慢对待上级;不欺凌下级,又不徇私包庇下级;洁身自好,奉行公事;节约用度,爱护百姓。这尤其是不费钱财的恩惠。
近来有做地方官的人,私心巧诈。百姓与诸生打官司,不论是非,偏袒诸生;诸生与士大夫打官司,不论曲直,偏袒士大夫。好像说:“我只是厚待我的百姓罢了。”不知道诸生和士大夫,难道不是我的百姓吗?士大夫尚且被轻视,何况诸生呢?诸生尚且被轻视,何况小民呢?他原本是为了搜刮百姓,所以反而借百姓的名义,来寻找出路罢了。等到百姓受到他的搜刮,怨声载道,他不说是百姓怨恨我,而说是我原本是为了百姓而招致诸生和士大夫的诽谤。上官也说:“他果然是为了百姓而招致诸生和士大夫的怨恨。”诸生和士大夫承受了虚名,而百姓承受了实际的祸害。唉,计谋也太巧诈了。
官场中原有这种巧宦,以为百姓可以愚弄,上官容易欺骗。毕竟正道在人心,公论难以掩盖。上官只要在百姓身上加以体察,真相就会水落石出,而且眉目都会清晰可见。
吕泾野教导人安于贫穷、改正过错,这是前辈学问真切的地方。然而不安于贫穷,就是过错;能安于贫穷,就是改正过错。世间人种种过失,哪一件不是从富贵贫贱的念头中产生的?卑劣的人不用说,即使高明有意趣的人,也往往陷入这个坑陷。
世俗所说的有心,有的是人心;我们儒家所说的有心,有的是道心;异端所说的无心,无的是道心;我们儒家所说的无心,无的是人心。这些关键之处,辨别不可不精细,所以说“惟精”;持守不可不专一,所以说“惟一”。专一就是纯粹是道心,不再有人心的混杂了。所以说“允执厥中”。必须这样,才不堕入世俗的弊端,流于异端的错误。
杨龟山说:“六经不说无心,只有佛家说。”伊川说:“说无心,便不对。只当说无私心。”“无私心”三个字,可以作为千古名言。问:“私心,是私;有求公之心,也是私。怎么样?”回答说:“有求公之心,就是公,怎么说也是私呢?”
去除私心,是为了求得公心。用力正是在这里。现在说求公之心也是私,这是过高的言论,必然会导致流于追求空寂的异端,不可不辨明。
人心一概说不得有,也一概说不得无。比如比喻:比喻私欲的心不可有,比喻道义的心不可无;比如作为:作恶的心不可有,行善的心不可无。况且人心容易放纵而难以收敛,完全去除比喻道义,还恐怕比喻利益;完全去除行善,还恐怕作恶。现在想要一切归于无心,我担心道义没有了,而利益未必没有;善没有了,而恶未必没有。反而一概说无心,其害不小。
公私善恶之间,如同犀牛分水。学者所贵重的,就是要明白这一点。
我们儒家论学,只有一个“善”字,直接从源头说到究竟。《易经》说“继善”,颜回说“一善”,曾子说“至善”,子思说“明善”。
。孟曰性善。又曰孳孳为善。善总是一个善。为总是一个为。非善与利之闲。复有个无善之善也。善即理也。即道也。即中也。精乎此。谓之惟精。一乎此。谓之惟一。执乎此。谓之执中。以之为君。谓之仁。以之为臣。谓之敬。以之为子。谓之孝。以之为父。谓之慈。以之为朋友。谓之信。以之视听言动。谓之礼。以之临大节而不可夺。谓之节。工夫有生熟。道理却无异同。此孔孟相传。以教天下万世。以维持宇宙也。故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
译孟子说人性本善,又说勤勉不懈地行善。善总共就是一个善,为总共就是一个为,并非在善与利之间,还有一个无善之善。善就是理,就是道,就是中。对此精益求精,称为惟精;对此专一不变,称为惟一;对此坚守不偏,称为执中;以此作为君主的准则,称为仁;以此作为臣子的准则,称为敬;以此作为子女的准则,称为孝;以此作为父亲的准则,称为慈;以此作为朋友的准则,称为信;以此规范视听言动,称为礼;以此面对重大节操而不可动摇,称为节。功夫有生疏与熟练之分,道理却没有差异。这是孔孟相传,用来教化天下万世,以维持宇宙秩序的。所以说道只有两条,就是仁与不仁罢了。
自虞廷十六字。以迄五经四书。皆融会贯通于数行之闲。而总不外伦常日用行习。事事皆有。处处可行。学以求道。仕以行道。一而已矣。
喜事功而厌道德。乐宽大而恶检束。人之常情。不知圣贤所以重道德者。非薄事功而甘迂阔也。以道德为事功。乃真事功也。所以重检束者。非恶宽大而甘桎梏也。以检束为宽大。乃真宽大也。不然。厌道德而喜事功。则枉寻直尺。并事功亦不能成矣。恶检束而乐宽大。则越礼犯法。并宽大亦不可得矣。
无道德之事功。纯是权术用事。非真事功也。无检束之宽大。乃放纵于礼法之外。非真宽大也。此所以贵乎学也。
富文忠公弼。致政于家。为佛氏之学。吕与叔与之书曰。古者三公无职事。惟有德者居之。内则论道于朝。外则主教于乡。必将以斯道觉斯民。成己以成物。岂以爵位进退。体力盛衰。为之变哉。大道未明。尽趋异学。不入于庄。则入于释。疑圣人为未尽善。轻理义为不足学。人伦不明。万物憔悴。此正老成大人恻隐在心之时。以道自任。振起坏俗。在公之力。宜无难矣。若夫移精变气。务求长年。此山谷避世之士。独善其身者所好。岂世之所以望于公者哉。弼谢之。
致政家居。式化乡里。与后进讲学明道。正所以偿在位时未尽之愿力也。一经去任。便无意当世。以为清高。此偏见谬论也。
吕泾野分校礼闱。主试者。以道学发策。有焚书禁学之议。先生力辨而扶救之。得不行。场中一士对策。欲将宗陆辨朱者。诛其人。火其书。极肆诋毁。甚合问者意。同事者欲取之。先生曰。观此人今日迎合主司。他日必迎合权势。同事深以为然。遂置之。
学术邪正。在师儒平日之教戒。尤在主司闱中之去取。风声所树。未有不翕然丕变者。吕泾野此举。有功于人才世道矣。
杨斛山爵。自幼贫窘。年二十始发箧读书。夜无镫火。以薪代之。挟册而耕。兄为耕误罹于法。徒步申冤。并系狱。先生从狱中上书。词意真切。邑令曰。此奇士也。胡累至此。立出之。并给油薪督之学。从朝邑韩恭简公讲理学。践履铮铮。同人不及。与及门杨椒山称为二杨云。踰三十为邑诸生。就试长安。有拾金不昧之节。膺乡荐。成进士。以行人使藩国。概却馈赠。为御史。劾权臣当国。以母病遄归。母殁。庐墓三年。有冬笋驯兔之瑞。服阕家居。授徒讲学。以荐起。巡视南城。权贵敛避。时事日非。上封事数千言。大约以失人心而致危病者五。一则辅臣夏言。习为欺罔。翊国公郭勋。为国臣蠹。所当急去。二则冻馁民闵不忧恤。而为方士修雷坛。三则大小臣工。弗覩朝仪。宜慰其望。四则名器滥及缁流。出入大内。五则言事诸臣。若杨最罗洪先辈。非死即斥。有损国体。疏入。逮系镇抚司。拷掠备至。死而复苏。先生处之自若。刑部郎钱公德洪。工部刘公魁。给事周公怡。先后俱以事下狱。与公学问相劝勉。各相戒不得言得罪事。狱中绎四子诸经百家。着周易辨录。中庸解。诸所作者。略无愤惋不平语。上以受厘放归里。抵家十日。以熊太宰谏仙箕忤旨复逮狱。即日就道。亲朋挥泪别。先生无几微见颜面。身幽圜扉者。又三年。上建醮殿焚。火中恍闻呼三人名氏者。乃释归为民。既归。教授里中。蔬粥敝屦。怡然自适。卒于家。先生硁直不阿。内实忠淳。自少至老。孳孳学问。夷险如一。初终不贰。完名全节。彼世之浅衷寡蓄。耽耽以节气自多者。视先生当媿死矣。
斛山自幼力学。以名节为重。富贵身家。皆所轻也。所以贫时救兄系狱。事亲则冬笋驯兔。省试则拾金不昧。出使之馈遗不受。为台官直言敢谏。所尤难者。系狱犹不言得罪事。再逮即行。绝无几微不平。著书无一语愤惋。此皆由平日力学中来。有真理学。乃有真气节。于兹益信。
吕愧轩潜。自幼力学。为都谏公子随任。先师事赵木溪。闻讲义理之学而悦。继师事吕泾野。为学一言一动。以
译从虞舜朝廷的十六字心传,直到五经四书,都融会贯通在这几行文字之中。而总不离人伦常道与日常生活中的实践习行。事事都有体现,处处都可以实行。学习是为了求取大道,做官是为了践行大道,道理只有一个罢了。
喜好事功而厌恶道德,喜欢宽纵而讨厌约束,这是人的常情。不知道圣贤之所以重视道德,并非轻视事功而甘愿迂腐空阔,而是认为道德才是真正的事功。之所以重视约束,并非厌恶宽纵而甘愿受桎梏,而是认为约束才是真正的宽纵。如果不这样,厌恶道德而喜好事功,就会舍远求近,连事功也成就不了;厌恶约束而喜欢宽纵,就会违背礼法,连宽纵也得不到。
没有道德的事功,纯粹是权术在起作用,不是真正的事功。没有约束的宽纵,乃是放纵于礼法之外,不是真正的宽纵。这就是之所以重视学习的原因。
富弼(谥号文忠公)辞官在家,研习佛家学问。吕大临(字与叔)写信给他,说:“古代三公没有具体的职务,只有有德行的人担任。在内则在朝廷上议论大道,在外则在乡里主持教化。必定要用这大道来觉悟百姓,成就自己以成就万物,哪里会因为爵位的升降、体力的盛衰而改变呢?大道尚未阐明,人们都趋向异端邪说,不陷入庄子之学,就陷入佛家之说,怀疑圣人不够完善,轻视理义不值得学习,人伦不明,万物憔悴,这正是德高望重的大臣心中产生恻隐之时。以大道为己任,振作败坏的习俗,凭借您的力量,应该不难做到。至于转移精神改变气息,务求长寿,这是山谷中避世之士、独善其身者所喜爱的,难道是世人对您所期望的吗?”富弼向他谢罪。
辞官在家,教化乡里,与后辈讲学阐明大道,这正是为了偿还任职时未能完全实现的愿望。一旦离任,就对当世之事毫无兴趣,自以为清高,这是偏颇错误的言论。
吕柟(号泾野)在礼部主持科举考试时,主考官以道学为题出题,有人提出焚毁书籍、禁止学习的建议。先生极力辩驳并加以挽救,使该建议没有实行。考场中有一位考生对策,主张将尊崇陆九渊、辩驳朱熹的人诛杀,烧毁他们的书籍,极力诋毁,非常符合出题者的意图。同僚想要录取他。先生说:“看这个人今天迎合主考官,将来必定迎合权势。”同僚深以为然,于是将他落榜。
学术的正邪,在于老师平日里的教导告诫,更在于主考官在考场中的取舍。风气所树立,没有不迅速发生巨大变化的。吕泾野此举,对人才和世道是有功劳的。
杨爵(号斛山)自幼家境贫寒窘迫,二十岁才开始打开书箱读书。晚上没有灯烛,就用柴火代替。带着书册去耕种,哥哥因耕种误事而触犯法律,他徒步去申冤,一同被关进监狱。先生在狱中上书,言辞情意真切。县令说:“这是奇士啊,为什么牵连到这种地步。”立刻释放了他,并供给油烛和柴火督促他学习。跟随朝邑的韩恭简公学习理学,实践履行刚正不阿,同辈人比不上。与弟子杨椒山并称为“二杨”。三十岁后成为县里的生员,到长安应试,有拾金不昧的节操。获得乡试推荐,考中进士。以行人官的身份出使藩国,一概拒绝馈赠。担任御史,弹劾当权的权臣,因母亲生病迅速回家。母亲去世,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有冬笋和驯兔的祥瑞。守孝期满在家,授徒讲学。因推荐被起用,巡视南城,权贵收敛躲避。时事日益败坏,上奏数千言,大略是说因失去人心而导致危亡弊病的有五点:一是辅臣夏言,习惯于欺骗蒙蔽,翊国公郭勋,是国家的蛀虫,应当立即罢免;二是饥寒交迫的百姓不被忧虑体恤,反而为方士修建雷坛;三是大小臣工,看不到朝廷的礼仪,应当安抚他们的期望;四是名器滥授给僧侣,出入皇宫大内;五是言事的各位大臣,如杨最、罗洪先等人,不是死就是被斥退,有损国家体面。奏疏呈入,被逮捕关押在镇抚司,拷打折磨极其残酷,死而复生。先生处之泰然。刑部郎中钱德洪、工部刘魁、给事中周怡,先后都因事下狱,与先生学问上互相劝勉,各自告诫不要谈论得罪的事。在狱中推演四书五经及诸子百家,著有《周易辨录》、《中庸解》等,所写的文章,几乎没有愤恨不平的话语。皇上因接受祭品后放他回乡。到家十天,因熊太宰劝谏仙家占卜触怒圣旨,再次被逮捕入狱。当天就上路,亲朋挥泪告别,先生脸上没有丝毫不悦。身陷牢狱,又过了三年。皇上建醮殿发生火灾,火中仿佛听到呼喊三个人名字的声音,于是释放他回乡为民。回乡后,在乡里教授学生,吃蔬菜喝稀粥,穿破鞋,怡然自得。死在家中。先生刚直不阿,内心忠诚淳朴,从少到老,勤勉于学问,顺境逆境都一样,始终如一,保全了名声和节操。那些世俗中浅薄寡蓄、沾沾自喜于气节的人,看到先生应当羞愧而死。
斛山自幼努力学习,以名节为重,富贵身家都看得很轻。所以贫穷时救哥哥出狱,侍奉亲人则有冬笋驯兔的祥瑞,乡试时拾金不昧,出使时不接受馈赠,担任台官直言敢谏。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被关押在狱中还不谈论得罪的事,再次被捕立即上路,绝没有丝毫不平,著书没有一句愤恨不平的话。这都是由平日努力学习而来。有了真正的理学,才有真正的气节,由此更加确信。
吕潜(号愧轩)自幼努力学习,作为都谏公子的随从任职,先拜赵木溪为师,听到讲义理之学而喜悦。后来拜吕泾野为师,为学一言一行,以
泾野为依归。于是学益力。而举子业亦益入理。为邑诸生。试辄倾曹偶。学使重其文行。拔入正学书院。以风多士。旋膺乡荐。卒业成均。与朝绅讲学。
译以泾野先生为学术依归。于是治学更加勤勉。而科举应试的文章也愈发合乎义理。担任县学诸生时,每次考试都压倒同辈。学政看重他的文章与品行,将他选拔进入正学书院,以教化众多士人。随即考中乡试举人。在国子监完成学业。与朝廷官员讲论学问。
愧轩为都谏公子。绝无宦家气习。以理学自命。所从游者。皆理学大儒。以时下讲学而论。似专意理学。而于举业无益也。乃师事赵木溪。而悦义理之学。师事吕泾野。则言动不苟。而学益力。卒之举业亦益入理。足见真理学即真举业。工夫造诣。乃同条共贯也。彼以理学有妨举业。以举业有妨理学者。可以知其谬误矣。
格物即是讲学。曰物。见学不可谈元说空耳。格物二字。千载聚讼。不知讲格物就是格物。何事深求何事远求。
是处皆物。是物宜格。朱子所谓即物而穷其理也。物不专指身心意知。格亦不曾说到去私存理。预侵修齐诚正工夫。求深反浅。谈元说空。非实学也。
心诚求之。求字不徒在外边纪纲法度上求。只在自家心上。好恶与共。痛痒相关。一体不容巳处求。纪纲法度。皆从一体不容巳处流出。自然与粉饰治具者不同。自然深入于民心。中字是直中民心痛痒处。非徒以法度强民于外。而使之感也。看那慈母。何尝在外面强爱赤子。赤子亦何尝在外面强从慈母。都是一团天性不容巳处。故曰诚。后世官司。未尝不求。只是在事上求。不在心上求。纪纲法度。非不灿然可观。心中却无不容己之念。多是伪。不是诚。所以百姓不能实受其惠。纵然求。多不能中。此治道所以不如古也。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其理如此。
问处贫之道。于人己闲有辨否。曰有。如怜贫一也。怜人之贫可。自怜其贫不可。乐贫一也。自乐其贫可。乐人之贫不可。又曰。人贫而我怜之周之。则可。我贫而望人怜之周之。则不可。
处贫难。处人之贫。与处己之贫。更难。此中最征学识。仕途清浊。亦关乎此。
问患不知人。如大庭广众。偶然相遇。君子小人。何以知之。曰。此不难知。大庭广众中。如一人称人善。一人称人恶。则称人善者为君子。而称人恶者为小人。一人称人善。一人和之。一人阻之。则和者为君子。而阻者为小人。一人称人恶。一人和之。而一人不答。则不答者为君子。而和者为小人。以此观人。百不失一矣。
问宋儒有不适于用之讥。是否。曰。不然。天下之人不一。有有才而力学者。亦有无才而力学者。有有才而非学者。亦有无才而非学者。彼见有学而无才者之不适于用。非学而有才者。或亦幸成其功。遂谓学之无益。不知学而不适于用。乃无才之过。非学之过也。非学而幸成其功。乃有才之效。非好学之效也。不咎其所以不适于用。而归咎于学。不察其所以成功。而归功于非学。此宋儒所以有不适用之讥也。虽然。元佑之禁。伪学之禁。即有才。安所用之。是宋儒之不适于用。又时为之也。于诸儒乎何尤。
有才而讲学。益足见其所长。无才而讲学。亦足补其所短。不然。有才而不学。则为恃才。无才而不学。则为弃物矣。
问子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在何处愤。何处乐。曰。学也者。所以学为人也。故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愤在此。乐亦在此。后世学者。将一生精力。或在诗文上发愤。或在势利上发愤。不肯在为人上发愤。所以不及圣人。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儒者恻隐之真心也。古圣贤千言万语。吾辈朝夕讲求。总是要培养此一念。扩充此一念。圣学所重在此。彼摩顶放踵。从井救人者。乃有此心而不能善用其心之过。所谓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者。若惩其愚。不病其不好学。而反病仁之不当好。其愚抑又甚矣。故学者必培养扩充此一念。则满腔皆恻隐之心。到处行恻隐之事。然后信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说。似迂而实切也。
人若不培养此万物一体之心。必不肯行济物利人之事。学之不可己也如此。
问孔子疏食饮水。乐在其中。至乡党一篇。凡饮食衣服。又要齐整。何也。曰。乡党篇。是说圣人动容周旋。无不中礼。即一饮食。一衣服。人所易忽略处。圣人
译愧轩是都谏的公子,完全没有官宦人家的习气。他以理学自居,所交往的人,都是理学大儒。以时下讲学的情况而论,似乎专意于理学,而对科举事业没有益处。然而他拜赵木溪为师,就喜爱义理之学;拜吕泾野为师,则言行谨慎不苟,而且学习更加勤奋。最终科举事业也日益合乎义理。足以证明真正的理学就是真正的科举事业,功夫与造诣,本是同一条脉络、贯穿一致的。那些认为理学妨碍科举事业、科举事业妨碍理学的人,由此可以知道他们的谬误了。
格物就是讲学。说“物”,是表明学问不可以空谈玄虚。格物这两个字,千年来聚讼纷纭,不知道讲格物就是格物,何必深求、何必远求。
到处都有事物,这些事物都应当去格。朱熹所说的“即物而穷其理”就是这个意思。物不仅仅指身心意知,格也没有说到去私存理,预先侵占了修身齐家诚意正心的功夫。追求深奥反而变得浅薄,空谈玄虚,不是实学。
诚心诚意地去探求,“求”字不仅仅是在外在的纪纲法度上探求,只在自家心上,好恶与共、痛痒相关、一体不容已的地方去探求。纪纲法度,都是从一体不容已的地方流露出来的。自然与粉饰治理工具的人不同,自然能深入民心。“中”字是直中民心痛痒之处,不仅仅是用法度在外部强制百姓,而使他们感动。看那慈母,何尝在外面强行爱抚婴儿,婴儿又何尝在外面强行顺从慈母,都是一团天性不容已的地方。所以说“诚”。后世的官吏,未尝不探求,只是在事情上探求,不在心上探求。纪纲法度,不是不灿烂可观,心中却没有不容已的念头,大多是虚伪,不是真诚。所以百姓不能实际受到恩惠。纵然探求,大多不能中肯。这就是治理之道不如古代的原因。
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规范百姓,百姓就会有羞耻心并且归服。道理就是这样。
问:处贫之道,在对待他人和自己之间有没有区别?回答说:有。比如怜悯贫穷,怜悯别人的贫穷可以,自己怜悯自己的贫穷不可以。以贫穷为乐,自己以贫穷为乐可以,以别人的贫穷为乐不可以。又说:别人贫穷而我怜悯他、周济他,可以;我贫穷而希望别人怜悯我、周济我,不可以。
处贫难,处别人的贫,与处自己的贫,更难。这里最能检验学识。仕途的清浊,也关乎于此。
问:担心不能识人,比如在众人聚集的地方,偶然相遇,君子和小人,怎么辨别?回答说:这不难知道。在众人聚集的地方,如果一个人称赞别人的善行,一个人指责别人的恶行,那么称赞别人善行的是君子,指责别人恶行的是小人。一个人称赞别人的善行,一个人附和,一个人阻止,那么附和的是君子,阻止的是小人。一个人指责别人的恶行,一个人附和,一个人不回答,那么不回答的是君子,附和的是小人。以此观察人,百不失一了。
问:宋儒有不适于用的讥讽,是否正确?回答说:不是这样。天下的人不一样,有有才而力学的,也有无才而力学的,有才而非学的,也有无才而非学的。他们看到有学而无才的人不适于用,非学而有才的人,或许侥幸成功,于是认为学问没有益处。不知道学而不适于用,是无才的过错,不是学问的过错。非学而侥幸成功,是有才的效果,不是好学的效果。不追究他们不适于用的原因,而归咎于学问;不考察他们成功的原因,而归功于非学。这就是宋儒之所以有不适用的讥讽的原因。虽然如此,元祐年间禁止新法,伪学之禁,即使有才,哪里用得着。宋儒的不适于用,又是时势造成的。对各位儒者有什么可责备的呢。
有才而讲学,更加足以显示他的长处;无才而讲学,也足以弥补他的短处。不然,有才而不学,就是恃才;无才而不学,就是废物了。
问:孔子说,他这个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道在何处愤,何处乐。回答说:学问,是用来学习做人的。所以说他这个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罢了。愤在这里,乐也在这里。后世的学者,将一生的精力,或者在诗文上发愤,或者在势利上发愤,不肯在做人上发愤,所以不及圣人。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这是儒者恻隐的真心。古圣贤千言万语,我们朝夕讲求,总是要培养这一念,扩充这一念。圣学所重视的在这里。那些摩顶放踵、从井救人的人,是有此心而不能善用其心的过错。所谓好仁不好学,其弊端是愚昧的人,如果惩罚他的愚昧,不怪他不好学,反而怪仁不应当好,他的愚昧更加严重了。所以学者必须培养扩充这一念,那么满腔都是恻隐之心,到处行恻隐之事,然后相信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说法,看似迂阔而实际切要。
人如果不培养这万物一体之心,必定不肯行济物利人之事。学问的不可已止就是这样。
问:孔子疏食饮水,乐在其中,到了《乡党》一篇,凡是饮食衣服,又要整齐,为什么呢?回答说:《乡党》篇,是说圣人动容周旋,无不合乎礼。即使是一饮食,一衣服,人们容易忽略的地方,圣人
亦不肯苟。不是要齐整受用。不然。绀緅何以不饰。红紫何以不为亵服。羔裘元冠。何以不吊。食必求精。何以不厌精。脍必求细。何以不厌细。肉食何以不使胜食气哉。为此言者。是耻恶衣恶食之人。而借孔子以自解者也。
译也不肯马虎。并不是为了整齐美观地享受。不然的话,深青和深红染色的丝织品为什么不用来装饰?红色和紫色的衣服为什么不作为日常便服?穿着羔羊皮袍、戴着黑色帽子,为什么不去参加吊唁?饮食必定追求精细,为什么不厌其烦地追求精细?切肉必定追求细碎,为什么不厌其烦地追求细碎?吃肉为什么不让肉的气味超过饭的气味呢?说这些话的人,是那些以穿粗衣、吃粗食为耻的人,他们借孔子的话来为自己辩解。
圣人说知人难。是兼君子小人说后世说知人难。是单就小人一边说。不知君子小人。都是难知的。何独只说小人难知。孔子兼言举错。子夏单言举皋陶。正是后世对证之药。
人之难知。既虑误用了小人。又虑遗失了君子。若专就小人难知一边说。是止防误用小人。不防遗失君子。其居心厚薄不同。其举错亦隘而鲜公矣。
平日好称人恶。恶道人善。自托于直之人。立朝偏不肯犯言敢谏。偏不直。
以称人恶为直。而偏不肯道人善。平时以直自负。而立朝偏不肯直。说尽奸险小人情状。
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原不是教丈人出仕。只是要他晓得君子之仕。为行其君臣之义耳。当是时。咸以仕为通。以隐为高。若曰君子之仕也。行其势也。行其利也。那里行甚么义。所以把仕字看得不好了。恰似仕途全行不得义。故曰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非行其势也。非行其利也。君臣之大义。自我而植。宇宙之纲常。自我而立。岂为功名富贵哉。中闲即有丢过义。只为势利出仕的。是他各人自家见不到。各人自家错走了路。不得概以仕途为势窟。为利薮也。故曰。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
又曰。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行之者。行其义也。知此。则知仕止久速。无往非道。用行舍藏。无往非学。视用舍为寒暑风雨之序。视行藏为出作入息之常。仕者安得以仕为可。以隐为不可。隐者安得以隐为可。以仕为不可哉。此孔子之学不厌教不倦。所以大有造于天下后世也。
孔子于丈人沮溺辈。原非招其出仕。祗因此辈以隐为高。将仕字看做求富贵。忘其为君臣之义。故以仕以行义晓之。见得人可以不仕。而仕以行义之理。不可不明。孟子云。未尝不欲仕。又恶不由其道。圣贤同一训世之心。毋认作招隐之计也。
晏子沮仲尼。臧仓沮孟子。其罪不在二子。而在道之不明。当春秋战国时。老聃墨翟之教行。习俗以薄葬为贤。而以厚葬为儒者病。故景公欲用孔子。晏子沮之曰。儒者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鲁平公欲见孟子。臧仓沮之曰。礼义由贤者出。孟子之后丧踰于前丧。君无见焉。惟儒字贤字不明。晏子臧仓之言。所以见售。而孔孟卒老于行也。
孔孟见沮于时君。皆以厚葬为词。可见当时佛老之教行。薄葬为贤。风俗可知矣。
问气节涵养。曰。气节涵养。原非两事。故孟子论浩然之气。而曰我善养。可见气节从涵养中来。纔是真气节。若黝舍辈。全是个没涵养的人。如何算得气节。
说不得仕不若隐。亦说不得隐不若仕。只可隐则隐。可仕则仕。便是。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说的未尝不是。终不如吾夫子之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为正大。约士君子出处之际。只当论可不可。不当论辱不辱。殆不殆。
不辱不殆。为求仕者言也。士君子出处。又自有应仕应止之道理在。惟有学者能辨之。
问赤子之心如何失。曰。在不学问。如何学。曰。在求不失赤子之心。故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求放心者。求不失此赤子之心也。可见不学不是。泛学亦不是。
异学不可。俗学不可。不学亦不可。泛学亦不可。故学必须讲。而后无误也。
问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不知用何样功夫。纔能不失。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此节就是不失的工夫。于此工夫。自少至老。守而勿失。就是大人。岂能于此外加得分毫。故曰程朱自幼即学圣贤尧舜。到老只是孝弟。
教弟子六事。原不专指弟子。大人之学。作圣之功。不外乎此。乃由此而扩充之耳。余于课士直解。曾主此说。此论更觉真切矣。
取与死生。自有大道理在。须是平日讲得透澈。临时纔得不差。若临时纔去商量。转增游移矣。故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
译圣人曾说,了解人是困难的。这是兼着君子和小人两方面来说的。后世人说了解人困难,是单就小人这一方面来说的。其实不知道君子和小人,都是难以了解的,为何偏偏只说小人难以了解呢?孔子兼谈举荐和罢黜,子夏单谈举荐皋陶,这正是后世用来对照验证的良方。
人难以了解,既担心误用了小人,又担心遗漏了君子。如果专门就小人难以了解这一方面来说,那就只是防止误用小人,而不防止遗漏君子。他们内心的厚薄不同,他们举荐和罢黜的做法也就狭隘而缺乏公正了。
平时喜欢宣扬别人的恶行,不喜欢称道别人的善行,自诩为刚直的人,在朝廷上偏偏不肯直言敢谏,偏偏不刚直。
把宣扬别人的恶行当作刚直,却偏偏不肯称道别人的善行;平时以刚直自居,而在朝廷上偏偏不肯刚直。这说尽了奸险小人的情状。
君子做官,是为了践行道义。原本不是教导丈人出仕做官,只是要让他明白,君子做官,是为了践行君臣之间的大义罢了。在那个时候,人们都以为做官是通达,隐居是高洁。如果说君子做官,是为了践行权势,践行私利,哪里还谈得上什么道义呢?所以把“仕”字看得不好了,好像仕途上完全无法践行道义。所以说,君子做官,是为了践行道义,而不是为了践行权势,也不是为了践行私利。君臣之间的大义,由我来确立;宇宙的纲常,由我来树立。难道是为了功名富贵吗?中间即使有丢弃道义,只为权势利益而出仕的人,那是他们各自见识不到,各自走错了路,不能一概认为仕途就是权势的窟穴、利益的渊薮。所以说,君臣之间的大义,怎么能废弃它呢?
又说,人从小学习它,壮年时想要践行它。践行它,就是践行道义。懂得这一点,就知道做官或隐退、长久或迅速,无处不是道;被任用就出仕,不被任用就隐居,无处不是学问。看待被任用或隐居,如同看待寒暑风雨的次序;看待出仕或隐居,如同看待日出劳作、日入休息的常理。做官的人怎么能认为做官是可以的,隐居是不可以的?隐居的人怎么能认为隐居是可以的,做官是不可以的?这就是孔子学而不厌、教而不倦,所以对天下后世大有造就的原因。
孔子对于丈人、长沮、桀溺这些人,原本并不是招揽他们出仕做官,只是因为他们以隐居为高洁,把“仕”字看作追求富贵,忘记了它是君臣之间的大义,所以用“做官是为了践行道义”来开导他们。让人明白人可以不仕,但“做官是为了践行道义”的道理,不能不明白。孟子说,未曾不想做官,又厌恶不通过正道去做官。圣贤有同样的训导世人的心意,不要把它认作是招揽隐士的计策。
晏子阻止孔子,臧仓阻止孟子,罪责不在这两个人,而在于大道没有彰明。在春秋战国时期,老子、墨子的学说流行,习俗以薄葬为贤德,而以厚葬为儒者的弊病。所以齐景公想要任用孔子,晏子阻止他说:“儒者推崇丧礼,过度哀痛,破产厚葬,不可以成为风俗。”鲁平公想要会见孟子,臧仓阻止他说:“礼义由贤者产生,孟子后丧超过前丧,您不要会见他。”只是因为“儒”字和“贤”字的含义没有彰明,晏子、臧仓的话才得以得逞,而孔子、孟子最终老于行役。
孔子、孟子被当时的君主阻止,都以厚葬为借口,可见当时佛老之教流行,以薄葬为贤德,风俗可以知道了。
问气节和涵养。回答说,气节和涵养,原本不是两件事。所以孟子论述浩然之气,而说“我善于培养”,可见气节是从涵养中来的,这才是真正的气节。如果像黝、孟施舍那样,全都是没有涵养的人,怎么能算得气节呢?
不能说做官不如隐居,也不能说隐居不如做官。只能是可以隐居就隐居,可以做官就做官,这样就可以了。
知足就不会受辱,知止就不会危险。说的未尝不对,终究不如我们孔夫子说的“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那样正大。约略来说,士君子出仕或隐居的时候,只应当论可以不可以,不应当论受辱不受辱、危险不危险。
不受辱、不危险,是为求仕的人说的。士君子的出仕或隐居,又有应当做官、应当停止的道理在。只有学者能够辨别。
问赤子之心是如何失去的。回答说,在于不学习学问。如何学习呢?回答说,在于寻求不失去赤子之心。所以说,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就是寻求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寻求找回放失的本心,就是寻求不失去这赤子之心。可见不学习不对,泛泛地学习也不对。
异端之学不可,世俗之学不可,不学习也不对,泛泛地学习也不对。所以学习必须讲求,而后才不会出错。
问大人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功夫,才能不失去。回答说,弟子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谨慎而守信,广泛地爱护众人,并且亲近仁德的人,践行这些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这一节就是不失去的功夫。在这功夫上,从少到老,坚守而不失去,就是大人。难道能在此之外增加丝毫吗?所以说,程颢、朱熹自幼就学习圣贤尧舜,到老只是孝悌。
教导弟子的六件事,原本不专门指弟子。大人的学问,成圣的功夫,不外乎这些,只是由此而扩充罢了。我在讲解士子时,曾主张这个说法,这个论述更觉得真切了。
获取与给予、生与死,自有大道理在。必须是平日讲得透彻,临时才不至于出差错。如果临时才去商量,反而增加犹豫不决了。所以说,可以获取,可以不获取,获取会伤害廉洁;可以给予,可以不给予,给予
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二可以字。乃临时商量也。故曰。一入商量。便主游移也。
译伤害了仁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伤害了勇敢。这两个“可以”,是临事时的权宜之计。所以说,一旦进入商量,便主导着犹豫不决。
处世应物。转念恒不如初念之公。私意起而反惑。往往如此。
问横逆之来。君子动心否。曰。既有横逆。此心难说不动。但众人因横逆之来。动尤人之心。君子因横逆之来。动自反之心耳。故曰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只不动尤人之心。便谓之不动心。
君子不逆诈。不亿不信。则有之。既有横逆。而全不动心。则此心竟如槁木死灰。与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何异。今不动尤人之心。而动自反之心。正见存心之厚。用功之密。
曾子说犯而不校。孟子又恐学者泥其辞不得其意。徒知不校。不知自反。故又有三自反之说。若是果能自反。则横逆之来。方且自反不暇。安有暇工夫校量别人。故三自反。正是不校处。
校固不是。不自反而不校。又不是。如何为是。曰。又要不校。又要自反。横逆则不介于怀。修省则不懈于己。此圣贤克己实在工夫也。
第云不校。全不自反。似置之不足与言。又似自以为是。有悍然不顾之意。果肯克己。未有全不自反者。所谓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也。俗解以孟云三自反。不如曾云不校。向颇以为疑。今阅此始信。既有犯者。即不可全不自反。自反不懈。方是真能犯而不校。且曾虽不云自反。焉知其无自反工夫。孟云三自反。乃备言所以不校之故。毋容区别于其闲也。
君子三自反。是君子自己如此。在他人不可以此责备君子。若因君子自反。遂责备君子自取。是左袒横逆之说也。新法之行。吾党亦激成之。是伯淳自反之言。伯淳道大德宏。自家合当如此说。而论者不察。遂真以为激成。如此。则章惇蔡京辈。反为不激矣。故吾党激成之说。在伯淳自言吾党则可。在他人责备伯淳诸君则不可。
大公之心。持平之论。知人论世之学。于兹见之。
人生遭际。多有不同。自古圣贤。未尝不言遭际。而学圣贤者。不可轻言遭际。恐宽了自家反己工夫。
言遭际。所以绝觖望之心。不言遭际。所以尽自修之道。方可谓之真学者。
殷浩清修。一筹莫展。汾阳奢靡。身系安危。此左袒奢靡者之言。殷浩一筹莫展。是生来才短。非清修之过也。汾阳身系安危。是生来才高。非奢靡之故也。论人者。因汾阳奢靡。而遂少其再造社稷之绩。固不可。因浩一筹莫展。而遂以为清修之不足取。尤不可。
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此正是善于远小人处。只不要已甚便是。若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而曰不为已甚。则益失夫子意矣。
问既知是小人。却借调停之说引用之。是何主意。曰。此鄙夫患失之意也。彼知小人敢于为恶。恐一时得志。以图报复。故借调停之说。阴结小人。以自为地耳。不知小人如虎狼然。一得志。未有不反噬之理。如元佑绍圣闲。引用小人之人。即受小人之害。可鉴也。无论为国。即自为计。亦非矣。故曰菑必逮夫身。然则为人臣者。当何如。曰。只当秉公持正。以进君子退小人。一心为国家计。若自家恩雠德怨。祸福利害。一切置之不问可也。
待人当亲君子而容小人。故曰泛爱众而亲仁。用人当进君子而退小人。故曰举直错诸枉。以待人者用人。则忠邪不辨。以用人者待人。则度量不宏。
勘得破天命大抵如此。则一切拣择之心自化。勘得破人情大抵如此。一切烦恼之心自消。
杨氏为我。墨氏兼爱。总只是不知万物皆备于我一句。一则离万物言我。一则离我言万物。此所以谓之异端。
阅此。益知孟子皆备于我一章。正是杨墨对证之药。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也。
扶持名教。顾惜名节。此正是君子务实胜处。不可以此为好名。若不扶持名教。不顾惜名节。而曰我不好名。是无忌惮之尤者也。
此好名。与希世盗名。违道干誉者。迥不同。为学者宜辨此。
◆吕泾野文集钞 【 名柟字仲木别号泾野陕西高陵人明正德戊辰状元官至礼部侍郎谥文简】
译处世待人接物,转变念头时,往往不如最初的念头公正无私。私心一起,反而产生困惑,常常是这样。
问:遭遇蛮横无理之事,君子的心会动摇吗?答:既然有蛮横无理之事,这颗心很难说不动。但众人因为蛮横无理之事而来,动的是责怪他人的心;君子因为蛮横无理之事而来,动的是自我反省的心。所以说“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只要不动责怪他人的心,就叫做不动心。
君子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凭空猜测别人不诚信,这是有的。既然有蛮横无理之事,却完全不动心,那么这颗心简直就像枯木死灰一样,与告子所说的“言语上不得意,就不在心里寻求”有什么区别呢?现在不动责怪他人的心,而动自我反省的心,正显示出存养心性的深厚,用功的严密。
曾子说“被冒犯也不计较”,孟子又担心学者拘泥于字面意思而不得其真意,只知道不计较,却不知道自我反省,所以又有“三次自我反省”的说法。如果真能自我反省,那么蛮横无理之事一来,正忙着自我反省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工夫去计较别人呢?所以“三次自我反省”,正是“不计较”的地方。
计较固然不对,不自我反省就不计较,也不对。怎样才是对的呢?答:既要不计较,又要自我反省。蛮横无理之事不放在心上,修身省察则对自己毫不松懈,这是圣贤克制私欲实实在在的功夫。
只说不计较,完全不自我反省,似乎把它当作不值得与之交谈的人,又似乎自以为是,有悍然不顾的意思。如果真肯克制私欲,没有完全不自我反省的。所谓“行动没有达到预期,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世俗的解释认为孟子说的“三次自我反省”,不如曾子说的“不计较”,我以前对此颇有怀疑,现在读了这段才信服。既然有冒犯自己的人,就不能完全不自我反省。自我反省毫不松懈,才是真正能做到被冒犯也不计较。况且曾子虽然没说自我反省,怎么知道他就没有自我反省的功夫呢?孟子说“三次自我反省”,是详尽地说明了不计较的原因,不容许在两者之间加以区别。
君子三次自我反省,是君子自己这样做,在别人不可以以此来责备君子。如果因为君子自我反省,就责备君子是自取其辱,这是偏袒蛮横无理之人的说法。新法的推行,我们这一党也是激化造成的,这是程伯淳自我反省的话。伯淳道高德厚,自己理应这样说,但评论的人不察,就真的认为是激化造成的。这样的话,章惇、蔡京等人,反而没有激化了。所以“我们这一党激化造成”的说法,在伯淳自称我们这一党时是可以的,在别人责备伯淳诸位君子时则不可以。
大公无私的心,持平公允的议论,知人论世的学问,在这里可以看到。
人生遭遇际遇,大多不同。自古圣贤,没有不谈论遭遇际遇的。但学习圣贤的人,不可以轻易谈论遭遇际遇,恐怕宽纵了自己反省自身的功夫。
谈论遭遇际遇,是为了断绝怨恨不满的心;不谈论遭遇际遇,是为了尽到自我修行的道。这样才可以称为真正的学者。
殷浩清高修行,却一筹莫展;汾阳王奢靡,却身系国家安危。这是偏袒奢靡之人的话。殷浩一筹莫展,是天生才能短浅,不是清高修行的过错。汾阳王身系国家安危,是天生才能高超,不是奢靡的缘故。评论人的人,因为汾阳王奢靡,就轻视他再造社稷的功绩,固然不可以;因为殷浩一筹莫展,就认为清高修行不值得取法,尤其不可以。
人如果不仁,憎恨他太过分,就会引发动乱。这正是善于远离小人的地方,只要不要太过分就可以了。如果见到不善之人而不能退避,退避而不能远离,却说不要太过分,那就更加失去孔子的本意了。
问:既然知道是小人,却借调停之名引用他,是什么主意?答:这是鄙夫害怕失去地位的心理。他知道小人敢于作恶,恐怕小人一时得志,来图报复,所以借调停之名,暗中结交小人,为自己留后路罢了。不知道小人像虎狼一样,一旦得志,没有不反咬一口的道理。像元祐、绍圣年间,引用小人的人,就遭受小人的祸害,可以作为鉴戒。无论为国家,还是为自己打算,都是不对的。所以说“灾祸必定降临到自己身上”。那么作为臣子,应当怎么做呢?答:只应当秉持公正,进用君子,退斥小人,一心为国家打算。如果自己的恩怨德怨、祸福利害,一切置之不问就可以了。
待人应当亲近君子而宽容小人,所以说“广泛爱众人而亲近仁德之人”;用人应当进用君子而退斥小人,所以说“举用正直的人,置于邪曲的人之上”。如果以用人的标准待人,那么忠邪就不分;以待人的标准用人,那么度量就不宏大。
看透了天命大抵如此,那么一切挑剔选择的心自然化解;看透了人情大抵如此,一切烦恼的心自然消除。
杨朱学派为我,墨家学派兼爱,总只是不知道“万物皆备于我”这一句。一个离开万物谈我,一个离开我谈万物,这就是被称为异端的原因。
读了这段,更加知道孟子“万物皆备于我”这一章,正是杨墨的对证良药。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扶持名教,顾惜名节,这正是君子务实的长处,不可以把这当作好名。如果不扶持名教,不顾惜名节,却说我不喜好名声,这是肆无忌惮的极端表现。
这种好名,与迎合世俗窃取名声、违背正道谋求荣誉的人,截然不同。做学问的人应当辨别这一点。
◆吕泾野文集钞 【 名柟,字仲木,别号泾野,陕西高陵人,明正德戊辰年状元,官至礼部侍郎,谥号文简】
谨按关中吕泾野之学。以穷理实践为主。与前代儒先所论渊源一脉。远近学者。奉为指归。不独挽救偏歧空疏之俗学。验之古今治道民风。无不切中。集中多序记志铭应酬之作。而随地随人。推广忠孝名节之要道。不离穷理实践工夫。寻常赠答。皆有至论。与应酬故套不同。末载科举诸条。将试官取士。及诸士应举本义。指点策励。循名责实。挽回相沿揣摩弊习。科举士风。尤有裨益。仕学一贯之道。莫切于此。
译谨按关中吕泾野的学问,以穷究事理、躬行实践为主旨,与前代儒家先贤所论述的渊源一脉相承。远近的学者都将其奉为准则,不仅挽救了偏离正道、空泛疏漏的世俗学风,而且验证于古今治国之道与民间风俗,无不切中要害。他的文集中多有序、记、志、铭等应酬之作,但能根据地点和对象的不同,推广忠孝名节这一重要道理,始终不脱离穷究事理、躬行实践的功夫。即使是寻常的赠答诗文,也都包含极深的议论,与应酬的套话不同。书末记载了关于科举的若干条目,将考官选拔人才以及各位士子参加科举的本意,加以指点激励,要求名实相符,挽回沿袭已久的揣摩投机弊习,对于科举士风尤其有益。做官与求学相贯通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切合的了。
世有二学。一曰性命之学。一曰举业之学。举业之学。或昧经而荡于辞。性命之学。或离经而沦于空。一者于学术治道皆无益也。夫举业与性命。岂有二乎。昔程子教门人十日为举业。余日为学。予常疑焉。将程子不以圣人之道待举子耶。若知性命与举业为一。则利禄念轻。经世意重。周之德行道艺。由此选也。汉之贤良孝廉。由此出也。
性命不能为举业者。空谈之病。举业不明乎性命者。剿袭之弊。歧而二之。均无益也。一而贯之。均有益也。程子之训。此有为之言。以救其弊。吕公之疑。此贯通之论。以正其趋。学者不可不知。
读大学知格致之方。即至善可得。读中庸知慎独之处。即至诚可几。能因事察理熟。则论语之一贯可入。能随事致用久。则孟子之四端可充。学者于此。求诸心。体诸身。见诸政。于以辅世长民。不负此四书矣。
一部四书道理。工夫原是贯通。但难为矜心浮气。专尚口耳者言耳。
程子教人读史。不徒记事迹。须要识其治乱安危兴废存亡之理。每读史到一半。便掩卷思量。料其成败。然后看有不合处。更精思其闲多有幸而成不幸而败者。此程子专为读编年纪传而言。若纪事本末。一展卷便知其成败。则又不待掩卷思量而得。而学者犹不免徒尚记诵。以资口耳。均于身世无益。
读史至一半。掩卷而思。以料成败。已云切要。惟纪事本末。则又不必拘拘于此。此以知纪事本末之有益。读史者必兼读此。乃为贯通也。
之士多以我观书者为上。以书观我者为次。以书观书者为下。今以书观书者也。虽洞万卷。尽五车。祗滋其巧伪耳。为损则有余。为益则不足。
书上道理。皆我身心所有的。圣贤先我而觉。我有未觉。所以要读书也。以我观书者。将我心的道理。藉读书印证之。扩充之。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也。以书观我者。书之所言。虽能记诵。于我终无所得。徒读无益。若以书观书。则书自书。我自我。徒滋巧伪。故曰下也。今世之士。方以博学广记。自夸于人。绝不曾将书中所言。返观于我。有得与否。不自知也。可惜可惜。
有一生买得唐百家诗。以为不暇看。先生曰。不惟不暇看。亦不必看。唐诗题目多正大。且锻字炼句。夸多鬬靡。无益身心。一家诗己害事。况百家诗乎。
百家诗中。须必读者甚少。故以全读为害。
谢上蔡之教及门惺惺之法。以存心也。知命之论。以定志也。去矜之学。以知分也。师冕之说。以下学也。势利外物之用力。以进德也。日用言动之为课。以居业也。博学而反。以知要也。桃杏之仁。轮回之私。以辨异也。觉以洞仁也。敬以居礼也。乌头之服。以自得也。是故心存而志定。知分而下学。进德以居业。知要以辨异。则足以体仁礼而自得矣。
谢上蔡学术教条如此。汇萃言之。便觉简要易明。平近可守。
明善以定其所趋。躬行以践其所闻。多就哲人以坚其所造。处家可也。仕至公卿以达其道可也。
上命大学士解缙选文学重名者二十八人为登瀛图。 【 取二十八宿之义】 周文襄以年少愿学自举。上嘉其有志。增为二十九人。上以为学必造道德之微。具体用之全者。以文襄为首。其它如王公直。李公时勉。陈公敬宗。亦庶几焉。若诸君子者。或生年不永。或秩位不崇。固不必论。但可以比文襄者卒鲜。微文襄。则二十八人者。不几有负此举乎。然后知科第之不足贵。而道德勋业之着。惟有志者事竟成也。
一时之文学重名。虽荣而不足恃。日后之道德勋业。虽难而有可勉。科第诸君。可以审所处矣。
古之君子。得志则无私。 【 不肯为己】 不得志则无闷。 【 安于义命】 今之君子。得志则矜持。 【 得失念重】 不得志则放旷。 【 潦倒放肆】 古也任理。今也任气。是以不同。
天下人百般好处。皆是任理而不肯任气。百般不好处。皆是任
译世间有两种学问。一种叫性命之学,一种叫举业之学。举业之学,有时因不明经义而流于辞藻的放纵;性命之学,有时因脱离经义而陷入空虚。这两者对于学术和治国之道都没有益处。那么,举业与性命难道真的不同吗?从前程子教导门人,十天用来准备科举,其余时间用来做学问。我常对此感到疑惑:难道程子不把圣人之道给予科举考生吗?如果知道性命与举业是一体的,那么对利禄的念头就会减轻,对经世济民的心意就会加重。周代选拔德行、道术、技艺的人才,就是由此产生的;汉代选拔贤良、孝廉,也是由此产生的。
性命之学不能用于举业,是空谈的弊病;举业之学不明白性命之理,是抄袭模仿的弊端。将二者分开,都无益处;将二者贯通,都有益处。程子的训诫,是针对时弊的言论,用来挽救弊端;吕公的疑问,是贯通的论述,用来端正趋向。做学问的人不可不知道。
读《大学》,知道了格物致知的方法,就能达到至善;读《中庸》,知道了慎独的要点,就能接近至诚。能够因事察理熟练,就能进入《论语》中“一贯”的境界;能够随事致用持久,就能扩充《孟子》中的“四端”。做学问的人在此处,向内心探求,在自身体现,在政事上展现,以此来辅助世道、长久地治理百姓,才算不辜负这四部书。
一部四书的道理和功夫,原本就是贯通的。只是难以对那些心存傲慢、浮躁之气,只崇尚口耳之学的人说清楚罢了。
程子教导人读史,不只是记住事迹,必须认识其中治乱、安危、兴废、存亡的道理。每次读史读到一半,就要合上书本思考,推测其成败,然后看有没有不合之处,再深入思考。其中有很多侥幸成功、不幸失败的情况。这是程子专门针对编年体和纪传体而言的。如果是纪事本末体,一打开书卷就知道其成败,就不必合上书本思考就能明白。但做学问的人仍然不免只崇尚记诵,用来满足口耳之欲,这对自身和世界都没有益处。
读史读到一半,合上书本思考,以此来推测成败,已经非常切要。只有纪事本末体,就不必拘泥于此。这让人知道纪事本末体的益处。读史的人必须兼读这种体例,才算贯通。
做学问的人大多认为以我观察书本为上,以书本观察我为次,以书本观察书本为下。现在是以书本观察书本的人。虽然博览万卷,读尽五车书,只是增加他们的巧诈虚伪罢了。对于损害来说则有余,对于益处来说则不足。
书本上的道理,都是我身心所固有的。圣贤比我先觉悟,我还没有觉悟,所以要读书。以我观察书本的人,将我心中的道理,借读书来印证、扩充,这就是所谓的“尊德性而道问学”。以书本观察我的人,书本所说的,虽然能记诵,对我终究没有所得,白白读书没有益处。如果以书本观察书本,那么书本是书本,我是我,白白增加巧诈虚伪。所以说这是下等的。现在的读书人,正以博学广记向人自夸,绝不曾将书本中所说的,反躬自省,看自己是否有收获,自己却不知道。可惜啊,可惜啊。
有一个人买到了《唐百家诗》,认为没时间看。先生说:不仅没时间看,也不必看。唐诗的题目大多正大,而且讲究炼字炼句,夸耀繁多、斗艳争奇,对身心没有益处。一家诗已经有害,何况百家诗呢?
百家诗中,必须读的很少。所以全部阅读是有害的。
谢上蔡教导门人“惺惺”的方法,是为了存心;关于知命的论述,是为了定志;去除矜持的学问,是为了知分;师冕的说法,是为了下学;在势利外物上用功,是为了进德;日常言行作为功课,是为了居业;博学而返归,是为了知要;桃杏之仁与轮回之私,是为了辨异;觉悟是为了洞明仁德;恭敬是为了居礼;乌头之服,是为了自得。因此,心存而志定,知分而下学,进德以居业,知要以辨异,就足以体悟仁礼而自得了。
谢上蔡的学术教条如此。汇集起来说,就觉得简要易明,平实近便,可以遵守。
明辨善道以确定所趋向的目标,亲身实践以践行所听到的道理,多接近哲人以坚定所造就的品德。在家可以,出仕做到公卿以推行其道也可以。
皇上命令大学士解缙选拔文学名声显赫的二十八人绘制《登瀛图》。【取二十八宿之义】周文襄因为年轻且愿意学习而自我推荐。皇上嘉奖他的志向,增加到二十九人。皇上认为做学问必须达到道德的微妙之处,具备体用全备的人,以周文襄为首。其他如王公直、李公时勉、陈公敬宗,也差不多。至于其他各位君子,有的寿命不长,有的官位不高,本来不必谈论。但可以与周文襄相比的终究很少。如果没有周文襄,那么这二十八人,不是几乎辜负了这次选拔吗?然后才知道科举功名不足以珍贵,而道德勋业的显著,只有有志者才能成功。
一时的文学名声,虽然荣耀但不足以依赖;日后的道德勋业,虽然艰难但值得勉励。科举出身的各位君子,可以审慎地选择自己的处所了。
古代的君子,得志时没有私心,【不肯为自己】不得志时没有忧愁,【安于义命】现在的君子,得志时矜持自傲,【得失念头重】不得志时放荡不羁,【潦倒放肆】古代是顺从理,现在是顺从气。所以不同。
天下人百般好处,都是顺从理而不肯顺从气;百般不好处,都是顺从
学政教条。不失之繁冗深晦。使士子难遵。则失之迂腐装点。使士子易忽。均足以害道而病学。教条可以通行天下。尤以必践斯言为要。即如士子善恶一事。乃学政大纲。何法可以知之亲切。而行之果断耶。若得其实。乡举里选。不外是矣。不然。德行不能核实。仍以文册等高下。非所以善俗而成材也。
文行兼取。先行后文。人皆知之。然文可以考试而知优劣。行不可以采访而别真伪。故以知之亲切行之果断为难。近世报优报劣之举。所宜加意也。
余喜书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勉学者。以此乃心得之学也。亦有不以畜德。而徒识前言往行。则言行犹在他人。非有诸己者之为也。必从多识而不巳。其功则可以有诸己。而美大可驯而至矣。
读易象辞。可见学者必多识前言往行。乃可以畜德。以字原有工夫。仍在于己。故世亦有徒务多识。而不以之畜德。此博杂之学。转恐有损于德。何能畜德。圣门尊德性道问学二者。不可偏废。孟子由有诸己而后可以至于美大。亦此义也。
今日记一事。明日记一事。久则自然贯穿。今日辨一理。明日辨一理。久则自然浃洽。今日行一难事。明日行一难事。久则心志坚定。怡然理顺。如此。方谓之真知。苟一行未尽。则知之未至也。故诚明无二道。知行非两事。有指山画谷者。有入山临谷者。指山画谷。犹想象也。入山临谷。则所谓山之高。谷之渊者。益真矣。今徒事记诵者。特指山画谷之之俦耳。乌足言真知耶。
知之明则行之力。行之力。则知益真。此兼尽之工夫。无偏重之学术也。言之极其显切。
有虑其近多人事。恐废学者。先生曰。这便可就人事上学。今人把事做事。学做学。分作两样看了。须即事即学。即学即事。心事合一。方是体用一原之学。非事理外言学也。
离事以言学。乃空言耳。悬揣耳。陆象山曾有此论。最为确切。
何燕泉着有余冬序录。于经史子集。文武事变。皆旁搜而详说之。昔楚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楚子以为国之善人。宝之过于白珩。今燕泉此录。言虽述乎旧物。论实裁以新义。岂惟使人考古而通今。亦可使人劝善而惩恶。倚相之学。当亦不出此也。燕泉非当时可宝之一善人乎。
博古通今。使人劝善而惩恶。故谓之善人。可以为一国之宝。决非涉猎记诵之学。夸多鬬靡。而填笥腹者比也。可以观所学矣。
孝不违心。忠不昧理。贞不苟异。和不苟同。志若有定。视势如无。义若有见。临难不顾。
绘章句以为丽。博引譬以为富。辞虽多而无味。言滋巧而不根。与异端何异。
夫文何为者。所以明道也。道何为者。所以经德也。 【 行道有得于心。谓之德。故曰经德。】 其德厚者。其道广。其道广者。其文行。靡辞不足以阐幽。冶辞不足以适治。游辞不足以贡俗。难辞不足以辨理。故叔孙豹谓臧文仲之言立。孔子谓子产之辞不可已也。
无根之辞。近于欺世。不足以明道德。适足以害治化。不止此数端。余可类推。
陈子明三黜礼阐。飘零南都。自比于螬食之果。加以风雨销蚀。遂为道旁弃核。何道而能令枯枝生春。有根出土。由干柯而华实乎。先生曰。尝闻树果者矣。忠信以为之地。严恭以为之垣。礼法以为之樊。深造以培其根本。闲邪以剔其萌櫱。格物以苏其脉络。坚志以俟其畅茂。亲贤以资其灌溉。无沦高语。恐华而不实也。无狃流俗。恐蔓而不长也。无近羣小。恐折我枝也。无狎权势。恐踰我垣也。夫然虽硕果不食可也。饮食起居之常。开言举足之处。何莫非树斯果者耶。
即树果而悟养心之道。凡日用动静。交友接物。无往非卫护培植之工夫矣。
有作义塾条规。以范后人者。先生曰。平生敬宗收族。而又立此规矩。以示子孙。虽曰不义。吾不信也。虽然门内之治。恩常掩义。其恩深者。其义行。如惟以其义也。固有礼
译学政的教条,如果不失于繁琐冗长、深奥晦涩,致使士子难以遵循,就会失于迂腐矫饰、装点门面,致使士子容易忽视。这两种情况都足以危害正道、败坏学风。教条虽然可以通行天下,但尤其以必须践行这些话为关键。就拿士子的善恶这一件事来说,这是学政的大纲,用什么方法才能了解得真切,并且处理得果断呢?如果掌握了实情,乡举里选也就不过如此了。如果不这样,德行无法核实,仍然依据文册等来评定高低,这就不是改善风俗、成就人才的方法。
文章与品行兼取,先重品行后重文章,人们都知道这一点。然而文章可以通过考试来知晓优劣,品行却无法通过采访来辨别真伪。所以,了解得真切、处理得果断是困难的。近来上报优秀、上报劣迹的做法,是应当特别留意的。
我喜爱读书,多识前人的言论和往事,以此来蓄养自己的德行,以此勉励求学的人。因为这乃是心得之学。也有不以此蓄养德行,而只是识记前人言论和往事的,那么言行仍然在别人身上,并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一定要从多识中不停止,其功效就可以真正拥有于自己,而美好宏大就可以逐渐达到了。
读《易经》的象辞,可以看出求学的人必须多识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才可以蓄养德行。“以”字原本就有功夫,仍然在于自己。所以世上也有只致力于多识,而不以此蓄养德行的,这是博杂的学问,反而恐怕有损于德行,怎么能蓄养德行呢?圣门尊崇德性、道问学这两者,不可偏废。孟子说由自己真正拥有而后可以至于美好宏大,也是这个意思。
今天记一件事,明天记一件事,久了自然贯通。今天辨析一个道理,明天辨析一个道理,久了自然融会贯通。今天做一件难事,明天做一件难事,久了心志坚定,安然理顺。这样,才叫做真知。如果有一件事没有做完,那么认识就没有达到。所以诚与明没有两条道路,知与行不是两件事。有指山画谷的人,有入山临谷的人。指山画谷,还只是想象;入山临谷,那么所谓山的高、谷的深,就更加真实了。现在只做记诵的人,不过是像指山画谷的那一类罢了,哪里足以谈真知呢?
认识明白,那么行动就有力;行动有力,那么认识就更真实。这是兼尽的功夫,没有偏重的学术。话说得极其显明切要。
有人担心接近人事太多,恐怕荒废学业。先生说:这就可以就在人事上学。现在的人把事当作事,把学当作学,分成两样看待。必须即事即学,即学即事,心事合一,才是体用一原的学问,不是在事理之外谈学的。
离开事来谈学,乃是空话,是凭空揣测罢了。陆象山曾有此论,最为确切。
何燕泉著《有余冬序录》,对于经史子集、文武事变,都广泛搜集并详细解说。从前楚国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楚子认为他是国家的善人,珍视他超过白珩。现在燕泉这部书,言论虽然叙述旧物,议论实际上裁断以新义,岂止使人考古而通今,也可以使人劝善而惩恶。倚相的学问,应当也不出此范围。燕泉难道不是当时可宝的一位善人吗?
博古通今,使人劝善而惩恶,所以称为善人,可以成为一国之宝,决不是涉猎记诵的学问,夸多斗靡,而填充箱腹的人所能比拟的。由此可以观察他的学问了。
孝不违背本心,忠不蒙蔽天理,贞不随意标新立异,和不随意苟同。志向如果有定,视权势如无物;道义如果有见,临难不顾惜。
描绘章句以为华丽,广引譬喻以为丰富,言辞虽然多却没有味道,言语越巧妙而没有根基,与异端有什么区别。
文章是做什么的呢?是用来阐明大道的。大道是做什么的呢?是用来规范德行的。【行道有得于心,叫做德,所以说规范德行。】德行深厚的人,他的道就广;道广的人,他的文章就流行。平庸的言辞不足以阐发幽微,雕琢的言辞不足以适应治理,游移的言辞不足以贡献于风俗,艰涩的言辞不足以辨析事理。所以叔孙豹说臧文仲的话立得住,孔子说子产的言辞不可废止。
没有根基的言辞,接近于欺世,不足以阐明道德,只足以危害治化。不止这几方面,其余可以类推。
陈子明三次被罢免礼官,飘零在南都,自比于被蠹虫吃过的果实,加上风雨销蚀,遂成为道旁被丢弃的果核。什么道能让枯枝生春,有根出土,由树干枝条而开花结果呢?先生说:曾听说种果树的人,用忠信作为土地,用严恭作为围墙,用礼法作为篱笆,深造以培固其根本,闲邪以剔除其萌芽,格物以疏通其脉络,坚志以等待其茂盛,亲近贤人以资助其灌溉。不要沉溺于高谈阔论,恐怕华而不实;不要拘泥于流俗,恐怕蔓延而不生长;不要接近小人,恐怕折断我的枝条;不要狎昵权势,恐怕越过我的围墙。这样,即使硕果不被食用也可以。饮食起居的日常,开口举足之处,哪一样不是种这果树的人呢?
即从种果树而领悟养心的道理,凡是日常动静、交友接物,无往不是卫护培植的功夫。
有人制定义塾条规,以规范后人。先生说:平生敬宗收族,而又立此规矩,以昭示子孙,虽然说不义,我不相信。虽然门内的治理,恩情常常掩盖道义,其恩情深的,其道义就能施行,如果只以其道义,固然有礼
文虽可观。而情意实支离者。故作义塾。不如作仁塾。仁塾作。义塾方可久久行。虽于天下可也。孔子以直为益友之一。以直友难得也。而人之友直。亦便难言。直人难与语色。直人难与亲立。直人难与并行。直人难与随好恶。直人难与同取予。直人难与偕。惟难得而又难友。正其所以益也。
译文章虽然值得观赏,但情意实际上支离破碎的,那么设立义塾,就不如设立仁塾。仁塾建立起来,义塾才可以长久推行,即使对于天下也是可以的。孔子把正直作为有益的朋友之一,因为正直的朋友难得。而人们与正直的人交朋友,也难以言说。正直的人难以与他谈论美色,正直的人难以与他亲近站立,正直的人难以与他并肩行走,正直的人难以与他顺从好恶,正直的人难以与他共同取舍,正直的人难以与他结伴。正因为难得而又难以结交,这正是他之所以有益的原因。
直者有诸心必发诸口。既无私伏。亦不文饰。所以可贵。若言或逢势。行或迎时。虽致位崇显。君子不以为荣。故直有二美。亦有二疵。以义直谓之正直。不以义则为幸直。以道直谓之谠直。不以道则为绞直。士君子为学。充其所有。配义与道。方能善养其直。又能善用其直。斯为国家有用之人也。
直之可取。人皆知之。直有疵而不可行。人遂归咎于直道难行。阅此方知直之难得。而善用其直。更难得也。
政因时而变。议以时而立。违时而议。不知务者也。贾生建治安于汉文。而七国卒平。董公论春秋于武帝。而六经遂章。韩退之辟佛氏而正教着。司马君实折新说而王道明。亦犹禹抑洪水于有虞。孟氏息邪说于战国。当其时而务之也。使贾生以息邪说为急。君实以抑洪水为先。虽言之辩如此其富文之丽如彼其工。于政无益。于世无补。君子以为不知务也。
君子而时中。非其时。即非中也。识时务者为俊杰。此学者时中之务。毋以为趋时而薄之也。
廉也。公也。刚也。所以得民心而获乎上者也。乃其始廉而终污者。虽廉亦谓之污。动于利也。始公而终私者。虽公亦谓之私。怵于名也。始刚而终懦者。虽刚亦谓之懦。狃于血气也。不为利动。不为名役。不为血气驱。始终其志。厥德光明者。其君子乎。
改操任性之官。皆由见利不见义。务名不务实。逞气性不循道理。末路失足。晚盖之难。可不戒与。
处剧要之地。有奸者伪者盗者求者货者诱者探者伺者凌者挠者日旁午至焉。故君子之道。杜誉以防轻喜。杜谗以防轻信。戒暴以防轻足。戒谒以防轻进。五者备而身正矣。明以驭胥吏。恭以驭寮采上下。实以惠士卒。式以驭刍粟。均以驭商农。严以驭仆隶。密以驭左右。详以稽始终。八者备而政行矣。
均州岁荒。恽牧借库出银。以立则而行籴。定价发粜。以安贫而保富。审籍列户。以给粟而发仓。计口开单。以分日而程月。或给批以来远籴。或准货以易官谷。或出告以速四商。鬻男女不出境。遗老幼者有所馆。典田宅者必至官。负贩者宽其税则。称贷者薄其利息。无赖妖谗。及诸盗窃者。皆使渔猎樵苏而息。于是上官良其策。而郡民实受其惠。均民独无沟壑忧。其究在稽里正之扰。遴忠信公正。崇廉耻重身家者以委之也。
赈荒之策。近世亦多讲究及此。所切要者。稽里正而不厌其烦。所委必忠信公正。崇廉耻重身家者。方有实济。有实心难。立法难。得人更难。
地方有兵盗之事。朝廷下蠲租之诏。有司奉行者。或倍其耗。或文其额。或变其地。专于迎上之求。不知恤下之急。民所以益罢。而兵盗益难治。由此观之。兵食艰难而不信。则为患更大。夫兵犹火也。抽薪则易戢。加膏则愈炽。夫盗犹豕也。豮牙则易制。穷之则为力难。其策上者履廉。其次迪公。其次节用。其次息科求。其次杜请谒。其次信法令。如是而后徐论攻杀击刺之方可也。
治兵治盗。扬汤何以止沸。釜底全在抽薪。孔门论政。不得已去兵食。不可去信。全信正以全兵食也。
廉也者。为政之体也。明也者。为政之用也。惠也者为政之效也。故君子有不廉。廉则明矣。廉而不明。非真廉也。君子有不明。明斯惠矣。明而不惠。徒明何益。
书者。君子用以修身也。见诸政。律者。君子用以一民也。归诸礼。今之君子之用书也。志得科第已矣。仕而弗用也。其用律也。计壮威力已矣。原情而弗用也。或曰。以书仕者腐。以律原情者罢。若是。则著书之圣。定律之王。皆过矣。
有任粤臬者。将行。惧其责大而材短。咎其事冗而学寡。忧其多盗而难戢。以问先生。先生曰。吾见迁官者骄浮于惧。满浮于歉。子是之行。知忧知咎知惧。其心明。而于事也周矣。宪司之听狱也。速判结以为神。空囹圄以为静。遏告诉以为威。习左右以为察。委属吏以为体。纳请谒以为通。久淹禁以为
译正直的人,内心有所秉持,必定从口中表达出来。既然没有私下的隐伏,也不加以文饰,所以可贵。如果言语有时迎合权势,行为有时迎合时势,虽然地位崇高显赫,君子不认为这是荣耀。所以正直有两种美德,也有两种弊病。依据道义的正直,称为正直;不依据道义的正直,称为侥幸的正直。依据大道的正直,称为刚直;不依据大道的正直,称为急切偏激的正直。士人君子做学问,充实自己所拥有的,配合道义与大道,才能很好地涵养自己的正直,又能很好地运用自己的正直,这才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
正直的可取之处,人人都知道。正直有弊病而不可实行,人们于是归咎于正道难以推行。阅读了这段文字才知道正直的难得,而善于运用正直,更加难得。
政令因时势而变化,议论因时势而确立。违背时势而议论,是不懂得事务轻重缓急的人。贾谊在汉文帝时提出治安策,最终七国之乱得以平定;董仲舒在汉武帝时论述春秋,于是六经得以彰明;韩愈排斥佛教,使正统教化得以彰显;司马光驳斥新法,使王道得以阐明。这就像大禹在虞舜时抑制洪水,孟子在战国时平息邪说,都是顺应时势而致力于事务。假使贾谊以平息邪说为急务,司马光以抑制洪水为先务,即使言辞像这样雄辩,文章像那样华美,对政治也没有益处,对世道也没有补益,君子认为这是不懂得事务轻重缓急。
君子能够随时保持中道。不是那个时势,就不是中道。识时务的人是俊杰,这是学者随时保持中道的要务,不要认为这是趋附时势而轻视它。
廉洁、公正、刚强,是用来赢得民心并获得上级认可的原因。然而开始廉洁最终却污浊的人,虽然廉洁也被称为污浊,是因为被利益所动摇;开始公正最终却自私的人,虽然公正也被称为自私,是因为被名声所惊惧;开始刚强最终却懦弱的人,虽然刚强也被称为懦弱,是因为被血气所习染。不被利益所动摇,不被名声所役使,不被血气所驱使,始终坚守志向,品德光明的人,大概是君子吧。
改变操守、放任本性的官员,都是因为只见利益不见道义,追求名声不追求实际,逞强血气不遵循道理,最终失足,晚年难以善终,能不警戒吗?
身处繁忙重要的地方,有奸诈的、虚伪的、盗窃的、求情的、行贿的、引诱的、探听的、窥伺的、欺凌的、阻挠的人,每天纷纷到来。所以君子的处世之道,杜绝赞誉以防轻率喜悦,杜绝谗言以防轻信,戒除暴怒以防轻率行动,戒除请托以防轻率晋升,这五点具备,自身就端正了。用明察驾驭胥吏,用恭敬驾驭上下僚属,用实惠恩惠士卒,用规范驾驭粮草,用公平驾驭商人和农民,用严厉驾驭仆役,用严密驾驭左右近臣,用详细核查始终,这八点具备,政令就能推行了。
均州遭遇荒年,恽牧从库房借出银两,制定规则进行购粮,定价出售,以安定贫民而保护富人;审查户籍列出户头,以发放粮食而开启粮仓;计算人口开具清单,以分日而按月定额;有的发给批文以便远方来购粮,有的准许货物以交换官粮,有的发出告示以催促四方商人;卖儿卖女的不允许出州境,遗弃老幼的有地方收容,典当田宅的必须到官府办理,做小买卖的放宽税则,借贷的降低利息;无赖妖言惑众者以及各类盗窃者,都让他们从事渔猎砍柴而得以安身。于是上级官员认为他的策略良好,郡中百姓确实受到恩惠。均州百姓唯独没有陷入沟壑的忧虑,其关键在于核查里正的骚扰,选拔忠诚守信、公正、崇尚廉耻、重视身家的人来委托他们。
赈济荒年的策略,近代也有很多讲究这些的。其中最紧要的是,核查里正而不厌烦其繁琐,所委托的人必定是忠诚守信、公正、崇尚廉耻、重视身家的,才能有实际的救济。有实心难,立法难,得到合适的人更难。
地方发生兵乱盗贼之事,朝廷下达减免租税的诏令,有司奉行的人,有的加倍征收损耗,有的虚报数额,有的改变地点,专门迎合上级的要求,不知道体恤下民的急难,百姓因此更加疲敝,而兵乱盗贼更加难以治理。由此看来,兵粮艰难而不取信于民,那么祸患更大。军队就像火一样,抽去柴火就容易止息,添加油脂就会更加炽烈;盗贼就像猪一样,阉割牙齿就容易控制,逼入绝境就会力量难制。上策是践行廉洁,其次是引导公正,其次是节约用度,其次是停止苛求,其次是杜绝请托,其次是取信于法令,这样之后才能慢慢讨论攻杀击刺的方法。
治理军队和盗贼,扬汤止沸怎么能止住沸腾?釜底抽薪才是关键。孔子门下谈论政事,不得已去掉兵和食,不可去掉信,保全信用正是为了保全兵和食。
廉洁,是施政的根本;明察,是施政的运用;恩惠,是施政的效果。所以君子如果不廉洁,廉洁就能带来明察;廉洁而不明察,不是真正的廉洁。君子如果不明察,明察就能带来恩惠;明察而不施恩惠,徒然明察有什么益处。
书籍,是君子用来修身养性的;体现在政事上,法律,是君子用来统一民众的;归结于礼仪。现在的君子运用书籍,只是为了考取功名罢了,做官却不运用它;他们运用法律,只是为了计算壮威显力罢了,推究情理却不运用它。有人说,用书籍做官的人迂腐,用法律推究情理的人疲弱。如果这样,那么著书的圣人、制定法律的王,都错了。
有一位担任广东按察使的人,将要赴任,担心责任重大而才能短浅,责备事务繁杂而学问浅薄,忧虑盗贼众多而难以止息,以此询问先生。先生说:“我看到升迁的官员,恐惧时显得骄浮,满足时显得歉仄。你这次出行,知道忧虑、知道责备、知道恐惧,你的心是明察的,对于事务也就周到了。按察使审理案件,快速判决结案以显示神奇,清空监狱以显示清静,遏制告诉以显示威严,习染左右近臣以显示明察,委托属吏以显示体制,接纳请托以显示通达,长期淹禁以显示……”
处法。是以不中而民罔措也。既仕者谈经则谓之狂。用经则谓之腐。是皆不忧其责大。而不咎其无学。不惧其多盗也。夫民之为盗。岂得已哉。贫无所依。驱之。弱无所扶驱之。直无所伸。驱之。曲无所绳。驱之。征徭不均。驱之。治盗不究其本。犹抱薪而救火也。
译处理法律。因此,如果法律不合时宜,百姓就会无所适从。已经做官的人,谈论经义就被称为狂妄,运用经义就被称为迂腐。这都是因为他们不担忧自己责任重大,而不责怪自己缺乏学识,也不惧怕盗贼众多。百姓成为盗贼,难道是出于自愿吗?贫穷而没有依靠,是逼迫他们;弱小而没有扶持,是逼迫他们;正直而没有伸张,是逼迫他们;冤屈而没有纠正,是逼迫他们;赋税徭役不公正,是逼迫他们。治理盗贼不探究其根本原因,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一样。
事冗而盗多者。均宜防范于平时。更宜内省于自己。毋遽视为迂腐也。
有以悔名斋者。先生为之记曰。君子之志于道也。其求己也。惰悔。锐悔。欺悔。袭悔。迂悔。漫漫尔悔。执执尔悔。■〈沾上心下〉滞尔悔。粥粥尔悔。自是悔。自画悔。其处人也。亢悔。柔悔。慢悔。谀悔。谲悔。随悔。忮悔。求悔。讦诬于人悔。狎侮于人悔。毁悔。誉悔。同悔。异悔。进悔。退悔。凡事既过而觉悔者吉。事应悔而不悔者凶。己悔而数悔者忧。应悔而惮于悔者吝。
悔字有善有恶。有功有过。悔悟愧悔。所以迁善也。懊悔悔恨。所以滋吝也。推类及此。悔之义始明。工夫切实。不至误用。此即理欲之分。圣狂之界也。
人子之寿亲也。显亲为上。其次悦亲。其次养亲。其次荣亲。其次逸亲。逸亲者。力可能也。荣亲者。贵可能也。养亲者。富可能也。悦亲者。贤可能也。抑有六德焉。成亲之谓孝。善事伯叔之谓义。不御纨绮车马之谓俭。面折人过之谓忠。善诲兄弟之谓慈。上以奉君。下以裕民。旁以宅僚友。近以持身。远以范俗。其道具举。不进于显者。未之有也。总皆所以显其亲也。故力者足以寿亲之体。富者足以寿亲之业。贵者足以寿亲之官。贤者足以寿亲之心。显者足以寿亲之道。其寿亲可大而可久矣。
有将父母茔墓图形。随身携带。为寓思图者。先生曰。此诚孝子思亲至意。然与其思茔墓。不若思形容。与其思形容。不若思心志。与其思心志。不若思其所遗于我者所望于我者而光大之也。苟思其遗于我望于我者而光大之。则凡寓形宇内者。皆可思之。使得其所。而无负于亲。岂非学者之志哉。故君子惕思而后寓思也。
图茔墓而寓思。己见随时不忘亲之意。若并思其心志。及所遗于我所望于我者。则更有立身行道显亲扬名之实事。不仅空空寓思矣。
有爱聚百顺以事君亲一语。而虑其不能恒者。先生曰。忠臣事君。在顺其公不顺其私。斯谓聚义。孝子事亲。在顺其志不顺其意。斯谓聚仁。苟不惟公与志之顺。凡百皆顺乎君亲。几何不陷于私意哉。故仁义之学得。而后忠孝之行成。
有居官迎养耄父。苦其跋涉。甫至。又以思老亲恋乡里而归。其子惧父之不安。而问于先生。先生曰。父母之心。即子之心也。父之心安。则子之心亦安矣。子能思父母之遗体。则必能详听而不贼其耳。审视不贼其目。修词以不贼其口。慎动以不贼其形。如是而曰不能养其父。吾不信也。子能惧父母之不安。则必能干干于日。皇皇于夕。博通乎古。精通乎今。心无懈于思。身无惰于行。若是而不能安其父。吾不信也。子能思父母之思亲。则必能移于事君。尽其职。不辞其烦。执其公。不营其利。当其危。不渝其常。为时良显。光昭先世矣。子能思父母之处乡里。则必能移于处士民。有货而不殖。有德而不私。不长民之奸。虐民之弱。上乐而下安矣。父虽归。而闻此。未有不心安而且乐者也。
体亲心而思尽职。情事最真。道理亦大。与泛言悦亲者不同。居官迎养老亲。不能远至。或至而不乐思归。在在有之。体父母所期望于子者。竭诚尽力而行之。足以慰亲之心。即可安亲之身矣。
君子于君之赐也。一衣一食且荣之。况其敕命乎。君子于亲之事也。一禽一草且慈之。况其行乎。世有二大。君亲尽之矣。道有二枢。言行尽之矣。人有二职。忠孝尽之矣。敬其君者。不敢遗其亲也。爱其亲者。不敢后其君也。故君子学于亲以事其君也。得于君以事其亲也。以力养亲者。可以逸亲。不可以悦亲。以色养亲者。可以悦亲。不可以乐亲。今于父之敕命为龙章宠乐之策。所以耀君言而昭亲行也。敕命者。君之言。敕命所言。皆亲之行也。祖父敕命。装潢而尊奉之。尊君所以荣亲也。推及尊亲之大义。教孝作忠。两得之矣。
国家取人以言。而用人以行。故言亦行也。行亦言也。诸士说经能穷德政之要
译事务繁杂而盗贼众多,都应当在平时加以防范,更应当在自身内心反省,不要急忙将其视为迂腐。
有人以“悔”字命名书斋,先生为此作记说:君子立志于道,在要求自己方面,懈怠是悔,急躁是悔,欺骗是悔,因袭是悔,迂阔是悔,漫不经心是悔,固执己见是悔,沾滞不通是悔,懦弱无能是悔,自以为是是悔,自我设限是悔。在与人相处方面,高傲是悔,柔弱无主是悔,傲慢是悔,谄媚是悔,诡诈是悔,随波逐流是悔,嫉妒是悔,苛求他人是悔,揭发诬陷他人是悔,轻慢侮辱他人是悔,诋毁他人是悔,赞誉他人是悔,苟同是悔,标新立异是悔,进取是悔,退却是悔。凡是事情已经做过而后觉察到悔悟的,是吉兆;事情应当悔悟而不悔悟的,是凶兆;自己悔悟却屡次悔悟的,令人担忧;应当悔悟却畏惧悔悟的,令人遗憾。
“悔”字有善有恶,有功有过。悔悟愧悔,是用来迁善改过的;懊悔悔恨,是用来滋生遗憾的。推究类比到这些方面,“悔”的意义才真正明了,修养工夫才能切实,不至于误用。这就是理与欲的分野,圣人与狂人的界限。
人子使父母长寿安康,以显扬父母为最高,其次是使父母喜悦,其次是奉养父母,其次是荣耀父母,其次是使父母安逸。使父母安逸,凭借力量是可以做到的;荣耀父母,凭借地位是可以做到的;奉养父母,凭借财富是可以做到的;使父母喜悦,凭借贤德是可以做到的。此外还有六种德行:成就父母的美德叫做孝,善于侍奉伯叔叫做义,不驾驭华丽的车马穿着锦绣叫做俭,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叫做忠,善于教诲兄弟叫做慈。对上用来侍奉君主,对下用来宽裕百姓,旁及用来安顿僚友,近处用来持守自身,远处用来规范风俗,这些道理都具备,不进而显扬父母的,是没有的。总之这些都是用来显扬父母的。所以,凭借力量足以使父母的身体安康,凭借财富足以使父母的事业兴盛,凭借地位足以使父母的官职荣耀,凭借贤德足以使父母的心意愉悦,凭借显扬足以使父母的道义光大。这样使父母长寿安康,就可以宏大而久远了。
有人将父母的坟墓画成图形,随身携带,作为寄托思念的图卷。先生说:这确实是孝子思念亲人的至诚心意。然而与其思念坟墓,不如思念父母的容貌;与其思念容貌,不如思念父母的心志;与其思念心志,不如思念父母留给我的是什么、期望我的是什么,并将其发扬光大。如果思念父母留给我和期望我的,并将其发扬光大,那么凡是寄居在天地之间的人,都可以去思念他们,使他们各得其所,而不辜负父母的期望,这难道不是求学者的志向吗?所以君子警惕思考之后,才寄托思念。
画坟墓图形来寄托思念,自己已经表现出随时不忘亲人的心意。如果进而思念父母的心志,以及父母留给我和期望我的,那么更有立身行道、显亲扬名的实事,不仅仅是空空地寄托思念了。
有人喜爱“聚百顺以事君亲”这句话,但担心自己不能恒久坚持。先生说:忠臣侍奉君主,在于顺从公义而不顺从私欲,这就叫做聚义;孝子侍奉亲人,在于顺从志向而不顺从私意,这就叫做聚仁。如果不只顺从公义与志向,凡是百事都顺从君亲,怎么能不陷入私意之中呢?所以,仁义的学问获得了,然后忠孝的行为才能成就。
有人做官时迎接年迈的父亲,父亲苦于跋涉,刚到不久,又因为思念老亲眷恋故乡而想回去。他的儿子担心父亲不安,于是向先生请教。先生说:父母的心,就是儿子的心。父亲的心安,那么儿子的心也就安了。儿子如果能想到父母留下的身体,就一定能仔细倾听而不伤害父母的耳朵,仔细审视而不伤害父母的眼睛,修饰言辞而不伤害父母的口,谨慎行动而不伤害父母的形体。像这样却说不能奉养父亲,我不相信。儿子如果能担心父母的不安,就一定能白天勤勉,晚上忧虑,广泛通晓古代,精通当今,心思不懈怠,身体不懒惰。像这样却不能使父亲安心,我不相信。儿子如果能想到父母思念亲人,就一定能迁移到侍奉君主上,尽到自己的职责,不辞烦劳,秉持公义,不谋取私利,面对危险,不改变常态,成为时代的良臣,光耀先世。儿子如果能想到父母在乡里,就一定能迁移到对待士民上,有财货而不聚敛,有德行而不自私,不助长百姓的奸邪,不虐待百姓的弱小,上面快乐下面安定。父亲虽然回去,但听到这些,没有不安心而且快乐的。
体会父母的心意而思考尽到职责,情事最为真切,道理也非常宏大。这与泛泛地谈论使父母喜悦不同。做官迎接年老的父母,不能远行到达,或者到达却不快乐想回去,这种情况到处都有。体会父母对儿子的期望,竭诚尽力去实行,足以安慰父母的心,就可以使父母的身体安定了。
君子对于君主的赏赐,一件衣服一顿饭尚且感到荣耀,何况是敕命呢?君子对于亲人的事情,一只禽鸟一株草木尚且慈爱,何况是行为呢?世间有两大,君主和亲人已经穷尽了;道义有两个关键,言语和行为已经穷尽了;人有两种职责,忠和孝已经穷尽了。敬重君主的人,不敢遗忘亲人;爱护亲人的人,不敢怠慢君主。所以君子学习侍奉亲人的道理来侍奉君主,从君主那里获得的道理来侍奉亲人。用力量奉养亲人,可以使亲人安逸,不可以使亲人喜悦;用和颜悦色奉养亲人,可以使亲人喜悦,不可以使亲人快乐。现在对于父亲的敕命,作为龙章宠乐的策命,用来荣耀君主的言语而昭示亲人的行为。敕命是君主的言语,敕命所说的,都是亲人的行为。祖父的敕命,装潢起来尊崇供奉,尊崇君主就是为了荣耀亲人。推及尊崇亲人的大义,教孝作忠,两方面都得到了。
国家选拔人才看言语,而任用人才看行为。所以言语也就是行为,行为也就是言语。各位士人解说经书,能够穷尽德政的要旨。
。说史能达治乱之源。说时务能明利弊之所在。或发扬万物。何仁也。或辨定取舍。何廉也。或条列筹边。何智也。或忧国恤民。何忠也。或鄙伪轻诈。何允也。试官既信其言而登取之。诸士其行无负所言乎。
译谈论历史,能够通达治乱的根本;谈论时务,能够明辨利弊的所在。有的发扬万物之理,这是多么仁爱啊;有的辨别确定取舍,这是多么廉洁啊;有的条理清晰地筹划边防,这是多么智慧啊;有的忧虑国家、体恤百姓,这是多么忠诚啊;有的鄙夷虚伪、轻视欺诈,这是多么公允啊。考官既然相信他们的言论而录取他们,各位士子难道在行为上能不辜负自己的言论吗?
自此以下。皆为应举者指点策励。较平时泛论学问。更为切实。于诸士有益。校士者亦可以知所慎重矣。
取士有则。闻见相符而已矣。为士有体。言行相符而已矣。士子绩学抒文以应举。致身而济大川。其素志也。试官将因言以索行。不欲徒闻而无所见也。诸士当思监临官某人。以是督我。提调官某人。问我察我。考试官某。同考官某物色我。提学某。以是验我。即不入院之某官某人。亦以是望我。其有事兹土之镇守大员某某。以是闻而觇我。曰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诸士有违行之言而见取之。是某之不明也。有如行之言而不取之。是不忠也。明与忠不敢不勉。取之而他日行与言违。上负朝廷。下羞诸君。则罪在诸生矣。
自古取士。虽有诸科。究在明当时之务。故其时有曰识时务者为俊杰。应举诸士。固今日之俊杰也。有司已即其言觇其行而取之矣。不知他日能达时务以应世用否。
士子不讲时务。古今同弊。所宜循名责实。以挽颓风也
夫所谓时务者。非媚俗以同尘也。非附势以趋荣也。非避危以苟安也。非取便以合乖也。非罔人以谋利也。时有不同。务亦各异。今日之务。焉有不知者。咎在借时务以自文。遂自悔之而不能追也。
观此方知时务为及时之政治。非趋时之故套也。
试官拔诸士于场屋之中。进之于朝廷之上。为其文能明道。身能行道也。如论仁惟恐不如舜。论忠惟恐不如周公。论圣惟恐不如孔子。试官己心悦而口诵之矣。所望于诸士者。行之无改耳。昔者齐辕固生及公孙子并举于汉。辕生直。公孙子反目视之。辕生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毋曲学以阿世。曲学者素学本直。濒行则变其故而狥欲也。今观公孙之策。其不合于尧舜周孔者鲜矣。及其行也。以布被谀言。入武帝之左腹。乃卖长孺。黜仲舒。使汉治虚秏危乱。皆曲学之罪也。诸士能不怵惕于中乎。
夫求仕时言仁智忠圣。若是切矣。及其既仕。人曰汝尧舜。汝周孔。则赧而不敢当。推而不欲居。甚至依进利害。模棱是非。甘心败检而不顾。终老于位。无毫发有裨于世。且以科举富贵夸耀于人。人犹羡其为稽古之荣。而有老成之目。绝不问其异乎前此之所言矣。故赧而推诿者。本未尝实有也。今亦不敢谓诸士之不实有。然自兹以往。则不可不思勉也。苟他日德有未立。政有未成。则人之称斯录也。不过欺世浮言。试官亦不免于愧负矣。
由科举筮仕者。阅此而反观内省。当亦有不安于心者乎。
同考会试。得何德征卷。料其必忠信正直。爱国爱民之士也。今且十年矣。尽孝于母。辞近密而不顾其荣。尽忠于君。虽犯忌讳而不虞其害。尽力于公。虽逆流俗而不畏其难。予常喜曰。科目可以得士矣。迂疏之见。亦可以知人矣。
此就后日不负所取。而信当年赏识不谬者。
又同考会试见欧阳子卷。叹其宏博。当冠本房。然文策多本其师王阳明之说。主考方以为病。予曰。是岂可以此而后斯人哉。卒不获前列。一时阅者咸惜之。及欧阳子为司成。遂就良知师说。讲授诸生。扩充而广大之。并仰师孟子。并其良能者以率人。取其长而补其短。所成者多矣。
由良知良能以达于天下。孟子之教也。今兼良能以率人。不但可以救阳明之偏。实可广孔孟之学矣。○此就当年闱文偏见。后为成均。不执偏以教人。不悖孔孟之教。仍是不负闱文之意。○前六条。见士子不可显悖应举文章之意。后二条。见试官认真物色取中之意。如此互相劝勉。不虑科举不能得人矣。慨自应举之士。以无根之文。弋取名器官爵。止图一时侥幸。罔顾日后愧负。偶有佳篇。似亦娓娓可诵。及入仕途。全不照顾。甚至文中所痛诋而可耻者。显然为之。恬不为怪。亦无人指而摘之。此自有科第以来。厯久相沿之弊习。求所为坐言起行者。实难其选。吕新吾曰。交易小民。立片纸。凭一人。终其身执所
译从这以下,都是为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指点、鼓励。比起平时泛泛谈论学问,更为切实,对各位士子有益,主持考试的人也由此知道应当慎重了。
选拔人才有标准,不过是见闻与言行相符合罢了。做士子有规范,不过是言语与行为相符合罢了。士子积累学问、抒发文章以参加科举,实现抱负、渡过难关,是他们平素的志向。主考官将根据言语来考察行为,不希望只听到言论而不见实际表现。各位士子应当想到,监临官某人以此督促我,提调官某人以此询问、考察我,主考官某人、同考官某人以此物色我,提学官某人以此检验我,即使不进入考场的某官某人,也以此期望我。那些在此地任职的镇守大员某某,也以此听闻并观察我。他们说:举荐能胜任官职的人,全凭你们的能力;如果称职的不是合适的人选,全凭你们不胜任。各位士子如果有违背言行的表现却被录取,这是主考官不明察;如果有符合言行的表现却不被录取,这是主考官不忠诚。明察与忠诚不敢不努力,如果录取了而日后行为与言语违背,对上辜负朝廷,对下使各位士子蒙羞,那么罪责就在各位士子身上了。
自古以来选拔人才,虽然有多种科目,终究在于明了当时的政务。所以当时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参加科举的各位士子,本来就是今日的俊杰。有关部门已经根据他们的言论观察他们的行为而录取他们了,只是不知道日后能否通达时务以应对世用。
士子不讲究时务,古今都是同样的弊病,应当遵循名实相符的原则,来挽回颓废的风气。
所谓时务,不是迎合世俗以同流合污,不是依附权势以追求荣耀,不是躲避危险以苟且偷安,不是谋取便利以迎合乖谬,不是欺骗他人以谋取私利。时代不同,事务也各异。今日的事务,哪有不知道的呢?过错在于借时务来掩饰自己,于是后悔却来不及了。
由此才知时务是及时的政治,不是迎合时势的旧套。
主考官从考场中选拔各位士子,进荐到朝廷之上,是因为他们的文章能阐明道义,自身能践行道义。如果谈论仁德唯恐不如舜,谈论忠诚唯恐不如周公,谈论圣明唯恐不如孔子,主考官已经心悦诚服并口头称颂了。所期望于各位士子的,是行为不改罢了。从前齐国的辕固生和公孙子都在汉代被举荐。辕固生正直,公孙子翻白眼看着他。辕固生说:“公孙子务必端正学问以立言,不要歪曲学问以迎合世俗。歪曲学问的人,原本学问本是正直的,临近行动时就改变初衷而顺从私欲。”现在看公孙子的对策,不符合尧舜周孔之道的很少。等到他行动时,用布被和谄媚之言,成为武帝的亲信,于是出卖了长孺,贬黜了董仲舒,使得汉朝治理空虚、危乱,这都是歪曲学问的罪过。各位士子能不内心恐惧警惕吗?
那些追求仕途的人在当时谈论仁、智、忠、圣,如此恳切。等到他们做官后,别人说你是尧舜、你是周孔,他们就羞愧而不敢当,推辞而不愿居此位,甚至依据利害,模棱两可,甘心败坏节操而不顾,终老在位上,对世道没有丝毫裨益,反而用科举得来的富贵夸耀于人,人们还羡慕他这是稽古的荣耀,有老成持重的名声,绝不问他与之前所说的不同。所以羞愧而推诿的人,本来就没有真实的德行。现在也不敢说各位士子没有真实的德行,但从今往后,不可不思考勉励。如果日后德行没有确立,政绩没有成就,那么人们称赞这份录取名册,不过是欺世浮言,主考官也不免感到愧疚辜负了。
通过科举入仕的人,阅读这些而反观内省,应当也有心中不安的人吧。
我参加会试同考时,得到何德征的试卷,料想他一定是忠信正直、爱国爱民的士人。如今已经十年了,他对母亲尽孝,辞谢亲近显贵而不顾其荣耀;对君主尽忠,即使触犯忌讳也不担心其危害;对公事尽力,即使逆反世俗也不畏惧其艰难。我常高兴地说:科举可以得士了,迂阔疏远的见解,也可以知人了。
这是就日后不辜负所录取的人,而相信当年的赏识没有错误而言的。
又参加会试同考时见到欧阳子的试卷,赞叹其宏博,应当位居本房第一。然而文章对策多本于其师王阳明的学说,主考官正以此为病。我说:这难道可以因此就否定这个人吗?最终没有获得前列,当时阅卷的人都惋惜他。等到欧阳子担任司成,于是就良知师说,向诸生讲授,扩充而广大之,并仰慕师法孟子,并用其良能来率领众人,取其长而补其短,所成就的人很多了。
由良知良能达于天下,是孟子的教导。现在兼用良能来率领众人,不但可以补救王阳明的偏颇,实在可以推广孔孟之学了。○这是就当年考场文章的偏见,后来在国子监,不固执偏见来教导人,不违背孔孟的教导,仍然是不辜负考场文章的本意。○前六条,见士子不可明显违背应举文章的意思;后两条,见主考官认真物色录取的意思。如此互相劝勉,不愁科举不能得到人才了。感慨自从应举的士人,用无根的文章,猎取名位官爵,只图一时侥幸,不顾日后愧疚辜负。偶尔有佳作,似乎也可诵读,等到进入仕途,全不照顾,甚至文中所痛斥而可耻的事情,公然去做,恬不为怪,也没有人指出并摘取。这是自有科举以来,历久相沿的弊习,寻求所谓坐而言、起而行的,实在难以选择。吕新吾说:交易小民,立片纸,凭一人,终其身执所
书而责之。不敢二。以所言昭然在纸笔闲。人已据之矣。今执卷上数千言。凭满闱之官。登之于榜。播之天下。顾显然背之。恬不为怪。以为终其身不复责券耳。又曰。万厯丙戌而后。举业文字。有晦夜浓阴封地穴。闭目蒙被灭镫光之句。如墓中人说鬼语。又如楞严孔雀呪。其名家云。文到人不省得处纔中。到自家不省得处纔高中。顾曰文章关甚么人心世道。此醉梦语也。国家取士。因文而知其心。因心而知其人。故录其人曰中式。进呈其文曰中式之文。所谓式者。不外文理平通。明顺典实。今以编造蒙晦放恣之辞为式。悖典甚矣。所录取者。既非明顺典实之文。如何得明顺典实之士。宜乎科举不能得人。其弊日甚一日。未可尽咎于法制之不善也。今科举之文。华实兼收。清真雅正。垂为宪典。已有程序。惟在应试士子。及校文试官。循名责实。不难力挽颓风。如士子平日。果能恪守孔孟先儒所示为学之方。次第之序。经书论策。下实在工夫。求根柢学问。由博学审问思辨而笃行。由深造自得。而资深逢源。得之于心。宣之为文。有识见。有议论。务为真实之举业。决非庸腐无用之人矣。既中之后。加以阅厯。知所亡而无忘所能。居仁由义以备大人之事。迄于筮仕。凡讲究于芸窗。发抒于试席者。必求见之措施。纵不能一一脗合。而心志念虑。道理是非。不难了然于心。夙昔所痛斥而不可为者。皆有所耻而不为。所跂慕而以为必当为者。则毅然志在必为。此中得人必多。不止如宋太宗所云拔十得五矣。至于试官棘闱校文。原系暗中摸索。不能预知其平日为学为人如何。先就闱中之文。潜心甄别。加意物色。孰为空疏之文。孰为切实之文。是非真伪。焉能掩饰。人之邪正能否。亦不难知。试官各存取士必得之实心。自有因文知人之真鉴。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可见自古知人。总不外于知言也。况于拔取之后。己见其人。又见其行。随时策励。就事指点。期其克称所举。亦试官以人事君之谊。所取之士。稍有志识者。既虑有玷勋名。贻咎举主。未有不倍加奋勉。以求不负所举者也。吕泾野及吕新吾所论。诚制科取士对证之药。切中沈痼之疾。起衰振敝。风声所树。学校中人人知实学之足重。科举之文。不可假托。衡文者人人矢甄拔之实心。冀得有用之真材。以视乡举里选。更觉切实可据。不同采访虚声。直可上继虞廷考言询事之盛典。言扬行举之休风。何至疵科举为无用。而有纷更变制之议哉。予同年友王罕皆尝曰。每见论科举者。谓欲得真儒。须复乡举里选。然行于今日。果能却请托乎。果能屏贿赂乎。文虽不足定人。而司衡果具只眼。则言为心声。文辞又言之。最精者。何尝不可得人也。徒高言乡举里选。其夤缘奔竞。未必不转甚于科举也。总在举业有实功。持衡有真赏而巳。
译写下文章来指责他们,他们不敢有二心,因为所说的话明明写在纸笔之间,人们已经掌握了证据。如今拿着试卷,上面有数千字的文章,凭借满朝官员的推荐,登载在榜上,传布于天下,却公然违背这些原则,安然自得,毫不觉得奇怪,以为终身不会再被追究责任了。
又有人说,万历丙戌年以后,科举应试的文章,有“晦夜浓阴封地穴,闭目蒙被灭镫光”这样的句子,就像墓中人说鬼话,又像《楞严经》和《孔雀咒》一样晦涩难懂。那些名家说,文章写到别人看不懂的地方才算考中,写到连自己都不懂的地方才算考得高分。我说,文章与人心世道有什么关系呢?这是醉梦中的胡话。国家选拔人才,通过文章来了解他的内心,通过内心来了解他的为人,所以录取的人称为“中式”,呈上的文章称为“中式之文”。所谓的“式”,不外乎文理平正通达,明白顺当,典雅真实。如今把编造出来的晦涩放纵的文辞作为标准,违背常理太严重了。所录取的,既然不是明白顺当、典雅真实的文章,怎么能得到明白顺当、典雅真实的人才呢?难怪科举不能得到人才,弊端一天比一天严重,不能全怪法制不好。
如今科举的文章,华丽与实质兼收,清真雅正,作为法典流传,已经有了一定的规范。关键在于应试的士子以及阅卷的考官,能够循名责实,不难大力扭转颓废的风气。如果士子平时,确实能恪守孔孟先儒所指示的为学方法和次序,在经书论策上,下实在的功夫,追求根本的学问,由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笃行,由深造自得而达到学识渊博、左右逢源的境界,内心有所得,表达为文章,有见识,有议论,务必做出真实的科举文章,决不会是庸俗腐朽无用的人。考中之后,加上阅历,知道自己所缺少的而不忘记自己所能做的,居仁由义以具备做大事的能力,直到出仕做官,凡是在书房里讲究、在考场中抒发的一切,必定要求在施政措施中体现出来。即使不能一一完全吻合,但心志念头、道理是非,不难了然于心。过去痛斥而不能做的,都感到羞耻而不做;仰慕而认为应当做的,则坚定地立志一定要做。这样选拔出来的人才一定很多,不止像宋太宗所说的那样“拔十得五”了。
至于考官在考场中阅卷,原本是在暗中摸索,不能预先知道他们平时为学为人的情况。先就考场中的文章,潜心甄别,特意物色,哪些是空疏的文章,哪些是切实的文章,是非真伪,怎么能掩饰?人的邪正能否,也不难知道。考官各自怀着选拔人才必须得人的实心,自然有通过文章了解人的真知灼见。孔子说:“不了解言语,就无法了解人。”可见自古以来了解人,总不外乎了解言语。何况在选拔之后,已经见到了其人,又见到了其行,随时策励,就事指点,期望他们能称得起所选拔的名声,这也是考官以人侍奉君主的道义。所选拔的士子,稍有志向见识的,既担心有损功名,连累举主,没有不加倍奋勉,以求不负所选拔的名声的。
吕泾野和吕新吾所论述的,确实是科举选拔人才的对症良药,切中沉痼之疾。振兴衰败,整顿弊端,风声所树立的,学校中人人都知道实学值得重视,科举的文章不可假托;衡量文章的人人人都发誓要有甄拔的实心,希望得到有用的真材。比起乡举里选,更觉得切实可据,不同于采访虚声,简直可以直接继承虞廷考言询事的盛典,言扬行举的美风。怎么会指责科举无用,而有纷纷更改制度的议论呢?
我的同年好友王罕皆曾说,每次看到议论科举的人,说想要得到真儒,必须恢复乡举里选。然而在今天实行,果真能杜绝请托吗?果真能屏除贿赂吗?文章虽然不足以定人,但主持衡量的考官如果有独到的眼光,那么言语是心声,文辞又是言语中最精妙的,何尝不能得到人才呢?空谈乡举里选,那些攀附钻营的行为,未必不会比科举更严重。关键在于科举文章有实功,主持衡量的人有真正的赏识罢了。
元许衡为祭酒。尝谓诸子。此章书义。推之自身。今日之事有可用否。无非期能行。不贵徒说也。
读书作文。皆推之自身及时事可用与否。不贵徒说。此即举业实功也。
知性为说约宗旨。不外吾人日用之闲。事如洒埽应对。瞻视笑谈。起居食息。升降进退。事使交接。辞受取与。地如宗庙朝廷。市井山林。乡党宗族。几席床笫。径窦险艰。污浊幽隐。人如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婣族朋侪。夷狄蛮貊。寇贼仇雠。谗奸权佞。时如瞬息终食。旦夕昼夜。淹留困顿。安乐死亡。皆性之所在也。触事求理。到处观心。随时用功。逢人见道。皆知性也。苟不于日用体贴。而冥目端坐。见性明心。此释氏之寂也。高谈性命。卑视彝伦。忽于言动。昧于措施。此俗儒之陋也。君子沈潜静定。操存此心。随所应接。必求诸道。尤急者先去我心。圣学先要克己。归宿只是无我。自私自利之心。即立人达人之障。此便是舜跖关头。
不著书立说。不过一己意见之偏。用工之差。若以之著书立说。不但自误。兼以误世。况以意见争门户耶。
◆寇永修山居日纪 【 名慎字永修陕西同官人明万厯进士官至朔州兵备道】
谨按寇公守苏州。廉干有为。苏宦周忠介公忤魏珰被逮。激变苏人。公为主持。保全良善。苏人至今道其事而感颂之。及罢官。家居关中。遭闯贼蹂蔺。公宁破家。不为所屈。予莅官至秦。知公生平自幼力学。而仕迹所至。皆有治行。所著日纪。悉经济卓论。采而录之。以为学仕者劝。
知在行前。是学问之功。若明觉之知。则贯彻乎行之终始。一息有昧。便于所行有不照顾处。学固有未行而先知者。亦有因行而加察者。行正行其所已知。知即知其所当行。非谓知可以为行也。
为学先知后行。既行仍不废知。乃不至于妄行。此为知行并进之实学。
秀才家要知天地闲大道理。古今大事情。至于猥琐元奇。祇供口说。虽终身不知无害。
秀才不出户庭。而知天下国家之务。以天下为己任。皆由究心于大道理。大事情。否则小道可观。致远则泥矣。故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
道德根本也。功业枝干也。文章花果也。虽然。道德功业。非文章不传。若二典三谟六经四书不在宇宙闲。人安知所谓道德功业耶。故有果则木至今在。有文章则德业至今闻。若非谈道阐业。直谓之虚花耳。翦彩耳。
无道德功业之文章。谓之虚花。惜不能久耳。世有一种象生花果。翦彩为之。花朵毕肖。士人文章不根道理。剿袭浮词者。何以异此。此昔人所以有翦彩为花之诮也。
讲学人不必另寻题目。只将四书六经。发明得圣贤之道精尽。有心得。便是真正学问。
学时有心得。即未仕时之经济也。
学者不必别为诡异之行。度越前人。只检点自家身上事。要合得经书。便是切己工夫。
道者日用事物当然之理。既曰当然之理。又曰事物。乃知离了事物便非道。又曰日用。乃知不关日用便非道。故学者学此日用事物当然之理。讲者讲此日用事物当然之理。乃穷高极远者。与孔孟作对头。探赜索隐者。与宋儒添脚注。在朝不言朝。从政不谈政。他日投大遗艰。索平生所讲者而用之。未必得济。只是日用二字不曾理会耳。
王阳明先生客坐私祝曰。但愿温恭直谅之士。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我子弟。使毋陷于非僻。不愿狂躁惰慢之徒。来此博弈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煸鼓惑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由前之说。是谓良士。由后之说。是谓凶人。我子弟苟远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书此以贻我子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噫。吾辈亦当书此于座右。
傅献简公以言事谪知和州通判。杨洙问曰。公以直言斥居此。何为言未尝及御史时事。公曰。前日言职也
译元代许衡担任国子祭酒。他曾对诸生说:“这一章的书义,推究到自身,今日的事情有可以应用的吗?无非是期望能够实行,不崇尚空谈罢了。”
读书作文,都要推究到自身和时事,看是否可用,不崇尚空谈,这就是科举实学的功夫。
“知性”是简约的宗旨,不外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如洒扫应对、瞻视笑谈、起居饮食、升降进退、事奉交接、辞受取与;地点如宗庙朝廷、市井山林、乡党宗族、几席床笫、险峻艰难、污浊幽隐之处;人物如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姻族朋辈、夷狄蛮貊、寇贼仇敌、谗佞奸邪;时间如瞬息终食、旦夕昼夜、淹留困顿、安乐死亡,这些都是本性所在的地方。接触事物探求道理,到处观察内心,随时用功,逢人见道,这就是知性。如果不从日常生活中体察,而是闭目端坐,去见性明心,这是佛教的寂灭;高谈性命,轻视人伦常道,忽视言谈行动,不明事理措施,这是俗儒的浅陋。君子沉潜静定,操持存养此心,随其所应对的,必定求之于道。尤其急切的是先去除私心,圣学首先要克制自己,归宿只是无我。自私自利之心,就是成就他人、通达他人的障碍,这就是舜与跖的分界线。
不著书立说,不过是一己意见的偏颇、用功的差错。如果以此著书立说,不但自误,还会误导世人,何况以意见争执门户呢?
◆寇永修《山居日纪》【名慎,字永修,陕西同官人,明万历进士,官至朔州兵备道】
谨按:寇公任苏州知府时,廉洁干练,有所作为。苏州巡抚周忠介公违抗魏忠贤被逮捕,激起苏州百姓变乱,寇公主持大局,保全了善良百姓,苏州人至今传颂此事并感激他。等到他罢官,家居关中,遭遇闯贼蹂躏,寇公宁愿破家,也不屈服。我任职到陕西,得知寇公生平自幼力学,而仕途所到之处,都有治理的政绩。他所著的《日纪》,全是经世济民的卓越议论,我采集并记录它,用来勉励求学做官的人。
知在行前,是学问的功夫。如果明觉之知,则贯彻于行的始终。一息有昏昧,便会在所行之事上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学问固然有未行而先知的,也有因行而加深察悟的。行正是行其所已知,知即是知其所当行,并不是说知就可以代替行。
做学问先求知后践行,既践行仍不废弃求知,才不至于妄行,这就是知行并进的实学。
秀才家要知道天地间的大道理,古今的大事情,至于猥琐无奇的东西,只供口舌谈论,即使终身不知也无害。
秀才不出门庭,而知道天下国家的政务,以天下为己任,都是由究心于大道理、大事情。否则小道可观,致远则滞泥了。所以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
道德是根本,功业是枝干,文章是花果。虽然如此,道德功业,没有文章就不能流传。如果二典三谟六经四书不在宇宙间,人怎么知道所谓的道德功业呢?所以有果则木至今在,有文章则德业至今闻。如果不是谈道阐业,直接称之为虚花罢了,剪纸彩花罢了。
没有道德功业的文字,称为虚花,可惜不能长久罢了。世间有一种象生花果,用剪纸彩花做成,花朵极其相似。士人文章不根植于道理,抄袭浮词的人,与此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前人之所以有剪纸彩花为花的讥讽。
讲学的人不必另寻题目,只将四书六经,发明得圣贤之道精尽,有心得,便是真正学问。
学习时有心得,就是未做官时的经世济民之学。
学者不必另做诡异的行为,超越前人,只检点自家身上的事,要符合经书,便是切己工夫。
道是日用事物当然之理。既然说是当然之理,又说事物,就知道离开了事物便不是道。又说日用,就知道不关日用便不是道。所以学者学此日用事物当然之理,讲者讲此日用事物当然之理,那些穷高极远的人,与孔孟作对头;探赜索隐的人,给宋儒添脚注。在朝不言朝,从政不谈政,他日投以大任,索平生所讲者而用之,未必能济事,只是日用二字不曾理会罢了。
王阳明先生客坐私祝曰:“但愿温恭直谅之士,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我子弟,使毋陷于非僻。不愿狂躁惰慢之徒,来此博弈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煽惑鼓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由前之说,是谓良士;由后之说,是谓凶人。我子弟苟远良士而近凶入,是谓逆子。戒之戒之,书此以贻我子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噫,吾辈亦当书此于座右。
傅献简公因言事被贬为和州通判。杨洙问曰:“公因直言被斥居此,为何言未尝及御史时事?”公曰:“前日言职也。”
不言得罪之故。犹是忠爱之心。非矫情。乃大义也。
东坡谪惠州。自言譬如生长此地便了。黄山谷谪宜州。自言做秀才时贫陋。原是如此。皆素患难之意。
素位而行之理。说来如此亲切。迁谪之臣。肯作此想。真无入而不自得矣。
荆川云。读书以治经明理为先。次则诸史可以备见古人经纶之迹。与古来成败理乱之几。次则载诸世务。可以应世之用者。此数者。其根本枝叶相辏。皆为有益之书。若祗可以资文辞者。则其为说固已末矣。况好文与好诗。亦正在胸中流出。有识见者。与人自别。正不必藉此零星簿子也。
近时读经观史。专为采取诗文材料。全无心得。不能贯通。零星簿子四字。切中其弊。
林平泉云。玩味书籍。若止思索义理。恐亦未为得法。须反求自己存心行事。以书验之。方有益。
世人见人文章之工丽者。辄称曰有才学。不知才自才。学自学也。才者性之所赋。学者己之所积。格物致知以明其理。嘉言善行以存诸心。古今事变以究其道。此学也。施之于文章。达之于经济。则才矣。有才无学。犹巧匠能构室而无斧斤。有学无才。犹篙师识水性而无舟楫。才也学也。相资为用。无媿真儒矣。
只要耐得淡泊。无往不可。所谓足乎己。无待于外。贫贱富贵。均有受用处。均有受苦处。不甚相远。所以古人安命任理。安之则随处皆好。
知富贵亦有受苦处。贫贱亦有受用处。可与言处境之学也。
治道只要有先王一点心。至于制度文为。不必一一复古。有好古者。将一切典章文物。都要反太古之初。而先王精意。全不理会。譬之刻木肖人。形貌绝似。无一些精神贯彻。依然是死的。故为政不能因民随时。以寓潜移默化之机。辄纷纷更变。惊世骇俗。绍先复古。是天下之拙夫愚子也。意念虽佳。然终是难通。
养民生。复民性。禁民非。治天下之三要。不欺君。不卖法。不害民。作官持己之三要。
养生复性。必兼禁非。乃非姑息纵恶之政。不欺君。不卖法。必不害民。方只不欺之实事。
为官者切不可厌烦恶事。坐视民之冤抑。一切不理。曰我务省事。则事不能省。而民不得其所者多矣。
厌事必致滋事。耐烦转可不烦。为官者不可不知。
人见轻财乐施。概谓尚义。不知义者宜也。如权衡然。轻重多寡。固自有别。故吝财不施则惠啬。混施无等则恩滥。均为非义。必也在同宗。论服属轻重。在外戚。论亲情厚薄。在朋友。论交谊浅深。酌等而施。以次而及。斯为义矣。至于人当危急。情极可怜。吾一施而有起死回生之力。不问亲疏。随所急而厚助之。期于必济。此又不以施予之常理拘也。
平时施恩有则。遇急难施助。则又以济事为度。不以亲疏常数拘也。
古人睦族。非止同宗。以族服考之。父族母族妻族皆是。昔晏平仲敝车羸马。桓子以为隐君之赐。晏子曰。自臣之贵。父族无不乘车者。母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举火者。三百余人。
自晏子有此举。为此论。推恩三党。原有差等。可为睦族之法。
陈思进谓顾益卿曰。我辈登第。宗亲交游。皆喜动颜色。脱今日不稍为之地。曩喜何为者。
范文正公贵显后。常作此想。所以推恩戚族。有必当尽之情。有不容已之谊。
穷理者。穷这名利何用处。穷这名利与此身孰重。穷这名利可必得否。恐枉费心力。此理书上常说。只是看得不亲切耳。此亦穷理中之一端。
曰穷理。凡理之所在。皆宜穷也。书上常说。人看得不亲切。深中读书弊习。可见读书秘诀。总要看得亲切耳。
洪容斋以乾坤之下六卦皆有坎。乃圣人防患备险之意。余谓屯蒙。未出险者也。讼师。方履险者也。戒之宜矣。若夫需者安乐之象。乃亦有险焉。盖斧斤鸩毒。多在于衽席杯觞之闲。诩诩笑语。未必非关弓下石者也。于此
译不说明获罪的原因。这依然是忠爱之心。不是矫揉造作,而是大义所在。
苏东坡被贬惠州,自己说就像生长在这里一样也就罢了。黄山谷被贬宜州,自己说做秀才时贫穷简陋,本来就是这样。这都是平时就习惯患难的心态。
安于所处地位而行之的道理,说起来如此亲切。被贬谪的臣子,肯这样想,真能无处不自得。
唐荆川说:读书以治理经书、阐明道理为第一要务;其次则是各种史书,可以全面看到古人治理国家的踪迹,以及自古以来成败治乱的征兆;再次则是记载各种世务、可以应对世事应用的书籍。这几类书,根本与枝叶相互配合,都是有益的书。如果只可以用来作为文章辞藻素材的,那么其说法本来就已经是末节了。何况喜好文章与喜好诗歌,也应当是从胸中自然流露出来的,有见识的人,与他人自然不同,正不必借助这些零碎的笔记簿子。
近来人们读经看史,专门为了采集诗文材料,完全没有心得,不能融会贯通。“零星簿子”这四个字,切中了他们的弊病。
林平泉说:玩味书籍,如果只思索义理,恐怕也不是正确的方法。必须反过来探求自己存心行事,用书本来验证,才有益处。
世人见到别人文章工巧华丽的,就称赞说他有才学。不知道才就是才,学就是学。才是天性所赋予的,学是自己所积累的。通过格物致知来明白道理,通过嘉言善行来存留于心,通过古今事变来探究大道,这是学。将其应用于文章,通达于经世济民,这才是才。有才无学,就像巧匠能建造房屋却没有斧头凿子;有学无才,就像船夫懂得水性却没有船只。才与学,相互依赖发挥作用,才能无愧于真正的儒者。
只要能耐得住淡泊,无处不可行。所谓内心自足,不依赖外物。贫贱富贵,都有受用的地方,也都有受苦的地方,差别并不很大。所以古人安于命运、顺从理数,安于所处,那么随处都好。
知道富贵也有受苦的地方,贫贱也有受用的地方,才可以与他谈论处境的学问。
治理国家之道,只要有先王的一点心意。至于制度文饰,不必一一恢复古制。有好古的人,将一切典章文物,都要恢复到太古之初,而先王的精微意旨,全然不理会。这好比雕刻木头像人,形貌极其相似,却没有一点精神贯穿其中,依然是死的。所以执政不能顺应百姓、随时代变化,以寄托潜移默化的契机,反而纷纷更张变革,惊世骇俗。推崇先王、恢复古制,这是天下的拙夫愚子。意念虽然美好,但终究是行不通的。
养育民生,恢复民性,禁止民非,是治理天下的三个要点。不欺骗君主,不出卖法律,不伤害百姓,是做官持守自身的三个要点。
养生复性,必须兼带禁止为非,这才不是姑息纵容恶行的政治。不欺君,不卖法,必须不害民,这才是只不欺骗的实事。
做官的人切不可厌恶烦琐之事,坐视百姓的冤屈压抑,一切都不理睬,说我要省事。那么事不能省,而百姓不得其所的就多了。
厌恶事必然导致滋事,耐烦反而可以不烦。做官的人不可不知道。
人们见到轻财乐施的人,一概认为崇尚义气。不知道义就是适宜,就像权衡一样,轻重多寡,本来自有区别。所以吝惜钱财不施舍是吝啬,胡乱施舍没有等级是恩惠泛滥,都是不义。一定是在同宗族中,根据丧服等级的轻重;在外戚中,根据亲情的厚薄;在朋友中,根据交谊的深浅,斟酌等级而施舍,依次及于他人,这才是义。至于人处于危急关头,情势极其可怜,我一旦施舍就有起死回生的力量,不问亲疏,随着紧急程度而厚助,期望必定能救济,这又不以施予的常理来拘束了。
平时施恩有准则,遇到急难施助,则以救济事情为度,不以亲疏的常数来拘束。
古人和睦宗族,不只是同宗族。根据族服来考察,父族、母族、妻族都是。从前晏平仲坐着破车、驾着瘦马,齐桓子认为他隐瞒了君主的赏赐。晏子说:自从我显贵以来,父族没有不乘车的,母族没有衣食不足的,妻族没有受冻挨饿的。齐国的士人,依靠我举火做饭的,有三百多人。
自从晏子有这样的举动和言论,推恩于三党,本来就有差等,可以作为和睦宗族的方法。
陈思进对顾益卿说:我们这些人考中进士,宗亲朋友,都喜形于色。假如今天不稍微为他们着想,从前高兴的是什么?
范文正公显贵之后,常常这样想。所以推恩于亲戚宗族,有必须尽到的情分,有不容停止的道义。
穷究事理的人,穷究这名利有什么用处,穷究这名利与这身体哪个更重要,穷究这名利是否一定能得到,恐怕枉费心力。这道理书上常说,只是看得不亲切罢了。这也是穷理中的一端。
说穷理,凡是理所在的地方,都应当穷究。书上常说,人看得不亲切,深中读书的弊病习气。可见读书的秘诀,总是要看得亲切罢了。
洪容斋认为乾坤之下的六卦都有坎卦,这是圣人防患备险的意思。我认为屯卦、蒙卦,是还没有走出险境;讼卦、师卦,是正处在险境中,告诫它们是适宜的。至于需卦,是安乐的象,却也有险。大概斧头毒药,多在于床席酒杯之间。谈笑风生,未必不是拉弓下石的人。在这里
一卦。尤加谨焉。
世事险阻忧患。伏于宴安杯酌闲者不少。就需卦而体玩及此。可谓善读易矣。
译一卦。尤其要更加谨慎。
世间的险阻忧患,潜伏在安逸享乐、饮酒作乐之中的情况并不少见。通过需卦来体会玩味并认识到这一点,可以说是善于读《易经》了。
凡人谋事。虽日用至微者。亦须龃龉而难成。或几成而败。既败而复成。然后其成也永久平宁。无复后患。若偶然易成。后必有不如意者。造物微机。不可测度如此。静思之。其忧勤惕励当何如。
恒言好人难做。好事难成。又曰。好事多磨折。予为之语曰。实在好事。原不易成。易成者必非好事。做好事者。毋忘惕励之心。并益坚其为善之志可也。
用人资格已定。非特臣子无所容其攀援。即人主亦不得恣其爱憎。故曰上有道揆。下有法守。虽然。亦非定论也。以元昊叛仁宗。因问用人守资格与擢才能孰先。丁文简公言承平无事。则守资格。缓急有大事大疑。则先才能。此又可以救资格一定之弊。
如此方见用人之权衡。又寓激劝之良法。昔人谓循资格所以待中等之材。而不可以待非常之士。与此正可参观。
大臣颦笑。所系不浅。宾客探听于外。仆隶窥伺于内。甚则子孙亲族。窥其议论之是非。意旨之好恶。以因缘为奸者。藏垢纳瑕。持其一事。凡居要路。皆当豫养沈静。不可轻喜易怒也。
夫民怀敢怒之心。畏不敢犯之法。以待可乘之隙。众心已离。而官司犹恣其虐以甚之。此治道之可忧也。是以明王推自然之心。置同然之腹。不恃其顺我者之迹。而欲得其无怨我者之心。体其意欲而不忍拂。知民之心不尽见之于声色。而有隐而难知者在也。马人望简括户口。不两旬而毕。留守萧保先怪而问之。人望曰。民产括之无遗。他日必长厚敛之弊。大率十得六七足矣。保先谢曰。公远虑。吾不及也。
有爱民真心。又有忧国远识。方肯虑及他日厚敛。
上虞郭南知常熟县。虞山出软栗。民有献南者。南亟命种者悉拔去。曰。异日必有以此殃害常熟之民者。其为民远虑如此。
居官最忌作俑。无因一时口腹。遗地方永累也。
人情所甚利。与人情所大不便者。不可尽防。防必溃。一溃必甚。先王制法。调剂人情。羁之使不至于纵。又不壅之使至于溃。故人情常相安。而礼法不病。
王安石新政难行。而害民误国。皆坐此弊。
治道之衰起于文法之盛。弊蠹之滋。始于簿书之繁。所谓文法簿书者。不但经生黔首。懵不见闻。即有司专职。亦未尝一检阅校勘。何者。千宗百架。鼠蠹雨湿。或一事反复异同。或一时互有可否。后欲遵守。何所适从。徒为积年老猾媒利市权之资耳。其实于事体无裨。弊蠹无损也。呜呼。百家之言不火。而道终不明。后世之文法不省。而世终不治。世之颓波。明知其当变。狃于众皆为之而不敢动。事之义举。明知其当为。狃于众皆不为而不敢动。惟有学有识者。不徇习以居非。能违俗而任道。
陆象山曰。往时充员敕局。浮食是惭。惟是四方奏请。廷臣面对。有所建置更革。多方看详。或书生贵游。不谙民事。轻于献计。不知一旦施行。片纸之出。兆姓蒙害。每与同事者悉意论驳。朝廷清明。当时寝罢。编摩之事。稽考之勤。顾何足以当大官之膳。或庶几者。仅此可以偿万一耳。老医看病多。故用药不至孟浪杀人。其法虽不无小害。要之择其利多而害少者则为之耳。后人不知。遂欲轻改。滋弊纷纷。此刘元城之言。不可不读也。
象山立论。静镇不扰。足以征其所学矣。
世俗以炎凉为薄恶。然重厚之士。亦不能免此。愚谓势利生死之炎凉不可有。道德名分之炎凉不可无。李适之云。试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此势利之炎凉。不可有也。翟公云。一死一生。始见交情。此生死之炎凉。不可有也。孔子云。韶尽善。武未尽善。盖不论当代之势利。而论古今之道义。此道德之炎凉。不可无也。又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誾誾如也。此名分之炎凉。不可无也。今人喜为炎凉者。固是鄙夫。不足挂齿。其有不为炎凉者。又未免如北宫黝之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此岂君子之正道乎。
炎凉二字之义。即
译大凡人们谋划事情,即使是日常极细微的事,也必然会出现阻碍而难以成功,或者快要成功却失败了,失败后再次努力才成功,这样最终的成功才能长久平安,不再有后患。如果偶然轻易成功,日后必定有不如意之处。造物主的微妙机理,竟然不可测度到如此地步。静心思考,那种忧虑勤勉、警惕激励的心态应当是怎样的呢?
常言道好人难做,好事难成。又说好事多磨。我对此说:实在而言,好事原本就不容易成功,容易成功的必定不是好事。做好事的人,不要忘记警惕激励之心,并且更加坚定行善的志向就可以了。
用人的资格标准已经确定,不仅臣子没有余地攀附拉拢,即使君主也不能放纵自己的爱憎。所以说上面有道德准则,下面有法律坚守。虽然如此,这也不是绝对的定论。因为元昊背叛仁宗,仁宗于是询问用人是坚守资格还是提拔才能哪个优先。丁文简公说,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就坚守资格;在紧急重大或有重大疑难的时候,就优先提拔才能。这又可以补救资格固定不变的弊端。
这样才显示出用人的权衡之道,又蕴含着激励劝勉的好方法。古人说遵循资格是用来对待中等人才的,而不能用来对待非凡的人才,这与前面的论述正好可以相互参照。
大臣的皱眉欢笑,所牵系的影响不浅。宾客在外面探听,仆人在内窥伺,甚至子孙亲族,窥探其议论的是非、意旨的好恶,借此因缘作奸犯科的人,藏污纳垢,抓住他的一件事。凡是身居要职的人,都应当预先培养深沉静定的心性,不可以轻易欢喜或愤怒。
百姓怀着敢怒而不敢言的心情,畏惧不敢触犯的法律,等待可以乘虚而入的时机。民心已经离散,而官府仍然放纵暴虐来加剧这种情况,这是治理之道令人担忧的地方。因此英明的君王推己及人,怀着同理之心,不依赖顺从我的人的表面迹象,而想要得到不怨恨我的人的真心。体察他们的意愿而不忍心违背,知道百姓的心思不完全表现在言语神色上,还有隐蔽而难以知晓的地方。马人望清查户口,不到二十天就完成了。留守萧保先奇怪地问他,马人望说:“百姓的财产如果清查无遗,日后必定产生加重赋税的弊端,大概查出十分之六七就足够了。”萧保先谢罪说:“您考虑长远,我比不上。”
有爱民的真心,又有忧国的远见,才会考虑到日后加重赋税的问题。
上虞人郭南任常熟县令,虞山出产软栗,百姓有献给郭南的,郭南立刻命令种植者全部拔掉,说:“日后必定有人用这个来祸害常熟百姓。”他为百姓考虑长远就是这样。
做官最忌讳开先例,不要因为一时的口腹之欲,给地方留下永远的累赘。
人情所极力追求的,与人情所极不方便的,不能完全防范,防范必然崩溃,一旦崩溃必然更严重。先王制定法律,调节人情,约束它使它不至于放纵,又不堵塞它使它不至于崩溃。所以人情常常相安无事,而礼法也不受损害。
王安石的新政难以推行,而且害民误国,都是因为这个弊端。
治理之道的衰败起于文法之盛行,弊端的滋生,始于文书的繁杂。所谓的文法文书,不仅是经生百姓,茫然不知不见,即使是专职官员,也没有曾经一次检阅校勘。为什么呢?成千上万宗档案,几百架书柜,老鼠蛀蚀,雨水潮湿,或者一件事反复出现不同说法,或者同一时间互相有肯定否定。后人想要遵守,从何适从?只是成为积年老猾吏谋取利益、操纵权柄的资本罢了。实际上对事情毫无裨益,对弊端毫无损害。唉,百家之言不被焚毁,而道终究不明;后世的文法不被省减,而世终究不治。世道的颓势,明知应当改变,却因众人都在做而不敢动;事情的道义之举,明知应当做,却因众人都不做而不敢动。只有有学问有见识的人,不随俗苟且而居于非义之地,能违背世俗而担当道义。
陆象山说:“过去我在敕局充任员额,惭愧的是白白吃饭。只是四方奏请,朝廷大臣当面应对,有所建置更革,多方查看详实。有的书生贵族,不熟悉民事,轻易献计,不知道一旦施行,一张纸发出,百姓遭受祸害。我常与同事极力论驳,朝廷清明,当时就停止执行。编纂校勘的事情,稽查考据的勤勉,怎么能抵得上大官的膳食呢?或许可以弥补万一罢了。老医生看病多,所以用药不至于轻率杀人。他的方法虽然不免有小害,总之选择利多而害少的就去做罢了。后人不知道,于是想要轻易更改,弊端纷纷滋生。这是刘元城的话,不可不读。”
象山立论,镇静不扰,足以证明他的学问了。
世俗认为趋炎附势是薄恶,然而厚重的人,也不能免除这种心态。我认为势利生死的炎凉不可有,道德名分的炎凉不可无。李适之云:“试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这是势利的炎凉,不可有。翟公云:“一死一生,始见交情。”这是生死的炎凉,不可有。孔子云:“《韶》尽善,《武》未尽善。”大概是不论当世的势利,而论古今的道义,这是道德的炎凉,不可无。又与下大夫说话,温和而正直;与上大夫说话,和悦而恭顺。这是名分的炎凉,不可无。现在喜欢趋炎附势的人,固然是鄙夫,不值得挂齿。那些不趋炎附势的人,又未免像北宫黝那样,既不接受穿粗布衣的平民,也不接受万乘之君。这难道是君子的正道吗?
炎凉二字的含义,即
寒暖也。天时不能不寒暖。亦不能常寒常暖。此天道人情之自然。无足异者。每见士当穷厄。为时所轻。辄忿世情炎凉。此皆不知自反。不能随时之故。至于道德名分之炎凉。更为天经地义。不可假借。岂可视为薄恶。而怨天尤人。全不自反自责乎。
译寒暖是自然现象。天时不可能不出现寒冷和温暖,也不可能总是寒冷或总是温暖。这是天道与人情的自然规律,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常常看到士人在困顿穷厄之时,被时人所轻视,就愤恨世态的炎凉。这都是因为不能自我反省,不能顺应时势的缘故。至于道德和名分上的尊卑冷暖,更是天经地义,不容虚伪借代,怎么可以将其视为刻薄邪恶,从而怨天尤人,完全不能自我反省和自责呢?
人流品格。以君子小人定之。大率有九等。有君子中君子。才全德备。无往不宜者也。有君子。优于德而短于才者也。有善人。恂雅温朴。仅足自守。识见虽正。而不能自决。躬行虽力。而不能自保。有众人。才德识见。俱无足取。与世浮沈。趣利避害。碌碌尘俗中。无自表异。有小人。偏气邪心。惟己私是殖。苟得所欲。亦不害物。有小人中小人。贪残阴狠。恣意所极。而才足以济之。敛怨怙终。无所顾忌。有外似小人之君子。高峻奇绝。不就俗检。放旷出入。不就礼检。然规模宏远。小疵常累。不足以病之。有似君子之小人。老诈浓文。善藏巧借。为天下之大恶。占天下之大名。事幸不败。当世后世。皆为所欺而竟不知者。有君子小人之闲。行亦近正而偏。语亦近道而杂。学圆通变近于俗。敦尚古朴。则入于腐。宽便姑息。严便猛鸷。是人也。有君子之心。有小人之过者也。每至害道。
心术才识。各种人皆有。益见知人不易。而共事之当慎也。
王荆公变法。大抵见于上神宗一疏。云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流。而无亲友羣臣之义。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闲。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闲。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利名资厯序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点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繇役。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未尝申以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场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边警逼迫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其言非不凿凿中弊。后来事功。变乱旧章。不出于此。但泥古而戾俗。拗众而信奸。遂成国家不救之祸。国监旧有荆公文集板。陆俨山公命典籍厅模印数部。以遗朝士。时学录王玠蹙额言曰。好好世界。如何要将王安石文字通行。怕有做出王安石事业来。公怃然遂止。斯言固不可以官微而废也。
安石此疏。切中神宗时之病。及其当国。所举行者。不外整饬之意。惟不顾人情便与不便。不察时势顺与不顺。一味强民以从己。违众而独行。是言病则是。而用药则非也。医之治病。必须就病者之强弱。应补者补。应泄者泄。未有将病就方。而强以投之。药虽对证。而病人难受。转伤元气。又生他病。若当时肯一体察民情。参采众论。因势而利导。先其易而后其难。未始无一二可以有益于时也。此种议论。业已祸宋。岂宜传播后人。学术之偏。不可不防其渐。以王学录之言而止。有以哉。
事亲者。养口体不如养志。固也。今父母有子而成科第。可不谓之养志乎。但既得科第之后。亲老或不能随子。十年五年。常不相见。即锦衣归省。内有妻孥。外有宾客。出入匆匆。其捧觞上寿。开口而笑者。又能有几日。甚则新庄故宅。父子各居。虽供养不缺。而饮食寒温。滋味咸酸之类。谁复为之检点。此无论养志。亦何曾叫得养口体。农夫贩子。父兄子弟。团圞一处。其饔飧无日不相共。其痛痒无刻不相关。即口体之养未全。而养志却无愧者。且寸薪粒米。皆从剜心沥血中来。如此养父母。味虽苦而情则甘。富贵家名曰禄养。而未能必躬必亲。如此养父母。味虽甘而情则苦。呜呼。为人子者。不惟不能养志。并且不能养口体。非其忍心如此。所谓终身由之而不知者也
译人的品格,是以君子和小人来界定的。大致有九个等级。
有“君子中的君子”,才德兼备,无论到哪里都适宜。
有“君子”,德行优秀但才能不足。
有“善人”,谨慎典雅、温和质朴,仅仅足以自我保全。见识虽然正确,但不能自主决断;亲身践行虽然努力,但不能自我保护。
有“众人”,才能、德行、见识都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随波逐流,趋利避害,在庸碌的尘世中,没有能够表现与众不同的地方。
有“小人”,偏激的气性、邪恶的心术,只图私利。如果得到了想要的,也不伤害他人。
有“小人中的小人”,贪婪残忍、阴险狠毒,肆意妄为达到极致,而且才有足以助长这种行为,积聚怨恨却坚持到底,无所顾忌。
有“外表像小人的君子”,高峻奇特,不遵守世俗的规范;放旷不羁,不遵守礼教的约束。然而其格局宏大深远,小的瑕疵常常累及,不足以成为他的弊病。
有“像君子的小人”,老奸巨猾、文饰浓重,善于隐藏和巧借,成为天下的大恶,却占据天下的大名。事情侥幸没有败露,当代和后人都被他们欺骗而竟然不知道。
有“介于君子和小人之间的人”,行为接近正直却有所偏颇,言语接近正道却夹杂不纯。学问圆通变通则接近世俗,崇尚古朴则陷入迂腐。宽厚便利则姑息养奸,严厉则凶猛鸷悍。这种人,有君子的心,却有小人的过错。每每危害正道。
心术和才识,各种人都有。更加看出识人不易,而共同做事应当谨慎。
王安石变法,大体见于他给宋神宗的一篇奏疏。说本朝历代因循守旧,末世的流弊,没有亲近友爱群臣的道义。君主早晚相处的,不过是宦官和女子;出来处理政务,也不过是官府琐碎的小事。不曾像古代大有作为的君主那样,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的法度,来施行于天下。一切因任自然的理势,而精神的运用,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并非不被看重,然而小人也能跻身其间;正论并非不被容纳,然而邪说有时也被采用。用诗赋记诵来选拔天下的士人,却没有学校培养的方法;以利禄资历来排列朝廷的职位,却没有官府考核的方法。监司没有督察的人,守将不是经过选择的官吏。调动频繁,既难以考核政绩,游谈之众,因此得以混淆真假。交结私情、培养声望的人,多获得显赫官职;独立尽职的人,有时被排挤阻挠。所以上下苟且偷安、取悦于人罢了。即使有能人在职,也与庸人没有区别。农民被徭役破坏,不曾特别得到救恤;又不为他们设置官吏来修治水土之利。士兵混杂着疲弱年老之人,不曾加以训练;又不为他们选择将领而长久赋予边疆的权力。禁卫军则聚集无赖之徒,而没有改变五代姑息羁縻的习俗。宗室没有教训选举的实效,而没有符合先王亲疏隆杀的原则。至于理财,大体没有方法。所以虽然节俭但百姓不富裕,虽然忧虑勤劳但国家不强盛。幸好不是边警逼迫的时候,又没有尧汤那样的水旱灾变,所以天下无事,超过百年。虽然说是人事,也是天助。他的话并非不切中时弊,后来的事功,变乱旧章,不出于此。只是拘泥古法而违背世俗,违逆众人而信任奸邪,遂造成国家不可挽救的祸患。国子监旧有王安石文集的刻版,陆俨山公命令典籍厅摹印几部,送给朝中士人。当时学录王玠皱着眉头说:“好好的世界,怎么要将王安石的文章通行?怕有人做出王安石的事业来。”陆公怅然于是停止。这话固然不能因为官位低微而废弃。
王安石的这篇奏疏,切中宋神宗时的弊病。等到他当权,所推行的,不外乎整饬之意。只是不顾人情便利与否,不察时势顺逆与否,一味强迫百姓顺从自己,违逆众人而独行。说弊病是对的,但用药则错了。医生治病,必须根据病人的强弱,应该补的补,应该泄的泄。没有将病就方,而强行投药的。药虽然对证,但病人难受,反而损伤元气,又生出其他病症。如果当时肯一体察民情,参采众论,因势利导,先易后难,未尝没有一二可以有益于时世的。这种议论,已经祸害宋朝,岂宜传播给后人?学术的偏颇,不可不防其渐。因为王学录的话而停止,是有原因的。
侍奉父母的人,供养口体不如供养心志,固然如此。现在父母有儿子考中科第,能不说是供养心志吗?但既然考中科第之后,父母年老或许不能跟随儿子,十年五年,常常不相见。即使穿着锦衣回家省亲,内有妻儿,外有宾客,出入匆匆,那捧着酒杯祝寿,开口而笑的,又能有几天?甚至新庄旧宅,父子各居,虽然供养不缺,但饮食寒温、滋味咸酸之类,谁再为之检点?这无论供养心志,又何曾叫得供养口体?农夫商贩,父兄子弟,团聚一处,他们的饮食无日不相共,他们的痛痒无刻不相关。即使口体的供养未全,而供养心志却无愧的。而且寸薪粒米,都是从剜心沥血中得来的。如此供养父母,味道虽苦但情意则甘甜。富贵家名叫禄养,而未能必躬必亲。如此供养父母,味道虽甘但情意则苦。唉,做儿子的,不仅不能供养心志,并且不能供养口体,并非他忍心如此,所谓终身由之而不知者也。
父母教子。日求科第。日望居官。半生心血。业已自累。今转因科第居官。而还多受累。在父母口虽不言。能毋心悼乎。为科第居官之子。其亦猛省而时时思所以养口体养志者。庶不为科第罪人。居官之不孝子也。眉公此论。寇公述之。均有关于伦化。
好学是人生一福。有书可读。多良师友。时日多闲。衣食无累。又是好学人一福。杜林好学。家既多书。又外氏张竦父子喜文采。林从受学。此好学人一大福也。邴原有言。一则羡其不孤。一则羡其得学。非真好学。不知此味。
人肯好学。自是有福。若好学而时日可以容吾学。物力可以资吾学。又有良师益友相助为学。岂非大福乎。予自幼百事无能。惟喜读书。托先人荫庇。节衣缩食。望我读书。曾有联云。有工夫读书。便是造化。将学术用世。方见文章。至今思之。且幸且愧。
尽有聪慧子弟。而父师专课以时文。竟不知史鉴为何物。所以有攒眉雠书之苦。若教之读史。遇可喜可愕之事。则心力自然发越。贯串治乱得失人才邪正是非之源流。与财赋兵刑礼乐制度沿革之本末。则眼力自然高明。以古人印证今人。古方参治今病。则胆力自然稳实。晓畅大局面。大几括。大议论。大文章。则笔力自然宏达。今子弟史学一切废阁。无论纲目廿一史。即一部通鉴。乃是万卷书之关津。若未曾过得此关。则他书必无别路可入。或读之而不能解。解之而不竟。竟之而不能彻首彻尾者。皆坐史不熟也。教子弟者宜思之。勿以己之不读。而转误后人也。
子弟读史鉴。足以广目前见识。资后来经济。言之亲切□浮。近世学者。恒以史鉴无关举业。有终身不阅史鉴者。焉得有真学问。好人材。
孔子道不施行。退而讲业洙泗。门弟子笔之于书为论语。其篇第以学而时习为首。迨千年而朱子释之。以学为效先觉之所为。以时习为如鸟数飞。夫曰学曰习。岂索之无何有之乡。其人为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其理为仁义礼智信。其功为格致诚正修齐治平。践之有实地。循之有定序。匹夫匹妇。可与知能。而天地圣人万物。范围不过。曲成不遗矣。自释氏出。谓人伦物理为假合。山河大地为幻妄。万法惟心。一念证佛。当体便是。动用即乖机锋棒喝。令人恍惚莫省。贤智者。喜其简便易从。愚不肖者。喜其旷放无检。日沈溺于中而不返。孔子好古敏求。多见多闻。焉不学而何常师之有。愤忘食。思忘寝。七十而始从心所欲。性道难闻。而文章可闻。利命仁罕言。而诗书礼雅言。颜请四勿。而后如卓立。曾勤三省。而后唯一贯。时习之学。莫尚于此。朱子谓李德远以学释为直截。则孔子学而时习。岂属支离乎。后人朱陆直截支离之辨仿此。而不知直截者。废学习终无所得。支离者。由学习深造自得。而不可谓之支离也。释言觉。朱子言效先觉之所为。学则空。为则实。差毫厘。谬千里。索隐行怪。诐淫邪遁。由此出矣。可不慎哉。
论语首言学而时习。所习者何事。此段荟萃四书论学之言。以印证时习精义。填实时习事实。圣门之学。千古不易。不但佛老家不能假借。后世冥悟口耳支离之学。亦不能冒托。为学而不宗孔孟也可乎。
学仕遗规卷二终
●学仕遗规卷三
桂林陈宏谋榕门辑
子锺珂
侄锺理 锺琛
孙兰森同编校
陆稼书三鱼堂文集钞
辛复元遗书
葛中恬省心微言
刁蒙吉潜室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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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丰川存省录
魏冰叔易堂文集钞
◆陆稼书三鱼堂文集钞 【 名陇其字稼书浙江平湖人康熙庚戌进士官至监察御史赠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谥清献从祀庙庭】
谨按学必兼乎知行。理莫备于经书。习举业者。原期其研究乎经书之理。以为推行之地也。倘于经书之理。或浮而不切。或似是而非。义理不明。措施安据。陆稼书先生所著松阳讲义。四书大全诸书。纯正无疵。
译父母教导儿子,每天追求科举功名,每天盼望做官。半生的心血,已经让自己受累。如今反而因为科举功名和做官,而更加多受牵累。父母口中虽然不说,难道心里不悲痛吗?身为为了科举功名和做官的儿子,也应该猛然醒悟,时时思考如何赡养父母的口体、慰藉父母的心志。这样才不至于成为科举功名的罪人,做官的不孝子。眉公的这个议论,寇公加以阐述,都关乎人伦教化。
好学是人生的一大福分。有书可读,有很多良师益友,空闲时间多,衣食没有负担,这又是好学之人的福分。杜林好学,家里本来就有很多书,又因为外祖父张竦父子喜欢文采,杜林跟随他们学习,这是好学之人的一大福分。邴原有话说,一是羡慕他不孤单,二是羡慕他能求学。不是真正好学的人,不知道这种滋味。
人肯好学,自然是有福的。如果好学,而且时间能够容许我学习,物力能够资助我学习,又有良师益友帮助我学习,难道不是大福分吗?我从小百事无能,只喜欢读书。依靠先人的荫庇,他们节衣缩食,希望我读书。曾有对联说:“有工夫读书,便是造化;将学术用世,方见文章。”至今想起来,又庆幸又惭愧。
有很多聪慧的子弟,但父亲和老师专门督促他们写时文,竟然不知道史鉴是什么东西。所以有皱眉校对书籍的辛苦。如果教他们读史,遇到可喜可愕的事情,心力自然发扬光大。贯通治乱得失、人才邪正是非的源流,以及财赋、兵刑、礼乐、制度沿革的本末,眼力自然高明。用古人印证今人,用古方参治今病,胆力自然稳实。通晓大局面、大概括、大议论、大文章,笔力自然宏达。如今子弟的史学完全被搁置,不用说《纲目》和二十一史,即使是一部《通鉴》,乃是万卷书的关津。如果未曾通过这一关,那么其他书必定没有别的路可以进入。或者读了而不能理解,理解了而不能穷尽,穷尽了而不能彻首彻尾,都是因为史学不熟练。教导子弟的人应该思考,不要因为自己不看史书,反而误导后人。
子弟读史鉴,足以扩大眼前的见识,资助后来的经世济民之才。说得很亲切,不浮泛。近世的学者,常常认为史鉴与科举无关,有终身不阅读史鉴的人。哪里能有真学问、好人才呢?
孔子的道不能施行,退而到洙水泗水之间讲学。门弟子记录成书为《论语》。其篇章以“学而时习”为首。等到千年后朱子解释它,以“学”为效法先觉之所为,以“时习”为像鸟多次飞翔。既然说学、说习,难道是在虚无缥缈的地方寻求吗?其人是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其理为仁义礼智信,其功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实践有实地,遵循有定序。普通男女,可以知晓和做到。而天地、圣人、万物,范围不过如此,曲成万物而不遗漏。自从佛教出现,说人伦物理是假合,山河大地是幻妄,万法唯心,一念证佛,当体便是。动用即乖,机锋棒喝,令人恍惚莫省。贤智者,喜欢它简便易从;愚不肖者,喜欢它旷放无检点。日渐沉溺其中而不返回。孔子好古敏求,多见多闻,不学习怎么行,有什么常师呢?发愤忘食,思考忘寝,七十岁才开始从心所欲。性道难以听闻,而文章可以听闻。利、命、仁很少谈论,而诗、书、礼经常谈论。颜回请教四勿,而后像卓然独立;曾子勤于三省,而后唯一贯。时习之学,没有比这更高的了。朱子说李德远以“学”解释为直截,那么孔子“学而时习”,难道属于支离吗?后人朱陆关于直截与支离的辩论仿效于此。却不知道直截者,废弃学习最终一无所得;支离者,通过学习深造自得,而不能说它是支离。释言觉,朱子言效先觉之所为。学则空,为则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索隐行怪,诐淫邪遁,由此产生。能不谨慎吗?
《论语》首先说学而时习。所习的是什么事情?这段荟萃四书论学的言论,以印证时习的精义,填实时习的事实。圣门之学,千古不变。不但佛老不能假借,后世冥悟、口耳、支离之学,也不能冒托。为学而不尊崇孔孟,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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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稼书《三鱼堂文集》钞 【名陇其,字稼书,浙江平湖人,康熙庚戌进士,官至监察御史,赠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谥清献,从祀庙庭】
谨按:学习必须兼有知行。道理没有比经书更完备的。学习举业的人,原本期望他们研究经书的道理,作为推行的基础。如果对经书的道理,或者浮泛而不切实际,或者似是而非,义理不明,措施依据什么?陆稼书先生所著的《松阳讲义》、《四书大全》等书,纯正无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