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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学仕遗规四

学仕遗规卷三

史藏 · 职官 · 已译 · 第 130–197 段

理明词畅。举业家奉为正宗。顾犹有疑其善于讲书而不善于临民者。今阅其三鱼堂文集。自论学讲书。以及莅民立朝。无非经书之精义。惜位不大显。未足竟其经书之用。而坐言起行。已足征仕学相资。体用一贯。毋谓举业不可以临民治事也。

译道理明晰,文辞畅达。科举应试之家将其奉为正宗。然而仍有人怀疑他擅长讲论经书却不擅长治理百姓。如今阅读他的《三鱼堂文集》,从论述学问、讲论经书,到治理百姓、身处朝廷,无不体现经书中的精微义理。可惜他的官位不够显赫,不足以完全施展经书的实用价值。但他坐而言、起而行,已足以证明做官与治学相互依存,本体与功用贯通一致。不要说科举之学不能用于治理百姓和处理政务。

国家以科目取士。原非谓所取皆贤。意其中或有贤者耳。宋太宗谓岂敢望拔十得五。得一二足矣。士之列于科目者。思太宗之言。岂不汗愧。前辈特由此以进身。而所重初不在此。学者不可不知。

  三载宾兴。诸官执事。典礼隆重。多士彚征。额其门曰荐贤为国。曰为国求贤。顾名思义。既已邀荣进于今日。自宜励名实于将来。今不能拔十得五。而止得一二。已觉可耻。更有仕进后毫无建白。犹以科目自夸。而薄其不为科目者。其无耻更甚矣。

  科举文字。须在本原上着力。要看作是真实道理。切要工夫。不可看作一时应试之事。徒求之时文中也。

  专在时文中讲求举业。所以举业全无根柢。世人所讥为敲门瓦砾者是也。

  商文毅公曰。士无以致身科目为荣。而以无负于科目为重。是科目未足喜。而可惧也。夫必如何而后可以无负耶。将闳览博物。以备顾问乎。七略九流之书。无所不窥。毕方贰负之奇。无所不识。求之科目中。千百而一二也。然昔人犹病之曰。此记诵之学耳。记诵之学。可谓无负乎。将著书修辞。以垂不朽乎。如迁固之史。欧苏之文。长卿子云之赋。太白子美之诗。求之科目中。千百而一二也。然昔人犹病之曰。此辞章之学耳。辞章之学。可谓无负乎。将树功立业。以自表见乎。戡乱如萧曹。守文如房杜。捄一时之危。振一时之弊。求之科目中。千百而一二也。然昔人犹病之曰。此功利之学耳。功利之学。可谓无负乎。夫徒有科目。既不足以为荣。加之以记诵辞章。功业赫然。显名于世。而犹未免乎负。此非刻论也。盖士固有其当为者。士所当为者。非他。孔孟程朱之道而已。是道也。闳览博物。而非如世之记诵也。著书修辞。而非如世之辞章也。树功立业。而非如世之功利也。是不待远而求之。即我束发所读之书。其中圣贤之所训诫。先儒之所习。其至精至备。举而措之。则道在是矣。而人往往徒习其言。为科目之资。而不能反求之身心。考究于民物。一日得其所欲。则弃之如敝屣。夫是以遇益隆。而行益污。位愈尊。而品愈卑。闲有能自异于流俗。则又没溺于记诵辞章功利之闲。而不能深求乎圣贤之道。求其无负科目。岂不难哉。

  因举业无用于世。愈觉科目有负于国。祗知以科目为可喜。而不以科目为可惧。学之弊在此。仕之弊亦在此。可为浩叹。

  功令以制义取士。制义首重四书。使天下士子。先浸灌于孔孟之言。以闲其心。以培其德。扩充其器识。变化其气质。斯教化之本。而振兴人材之要术也。天下之读四书者。纷纷莫定矣。荣利禄者。以利禄之见读之。则孔孟之言。莫非利禄也。溺虚无者。以虚无之见读之。则孔孟之言。莫非虚无也。其卑琐无识者。既得其貌。不得其神。而高明之徒。又以申己见而逞私说。此曰吾孔孟也。彼亦曰吾孔孟也。非无锐志学圣贤之人。而不识其实。以为是真孔孟也。始悦其言。继移其行。渐涵浸渍。不可复变。汨没已久。亦且信且疑。而不能自振。于是孔孟之言。不足以成天下之材。适以堕天下之行。盖自汉以来。其发明圣训。以维持世道者。固不胜数。而其借以开衅天下者。亦代不乏焉。宋兴。程朱大儒继出。而正学始明。天下之士。如去云雾覩日月。始晓然识吾道之真。上非此不以为教。下非此不以为学。学术正而耳目一。是以朝多纯德之彦。野多方正之儒。治化之隆。有由然也。

  人材本于学术。治化成于人材。古今不易之理。宋代多材。而不能尽其用。治化未臻极盛。论世者往往惜之。

  朱子白鹿洞学规。无诚意正心之目。而以处事接物易之。其发明大学之意。可谓深切着明矣。盖所谓诚意正心者。亦就处事接物而诚之正之。故传释至善。而以仁敬孝慈信为目。仁敬孝慈信。皆因处事接物而见。圣贤千言万语。欲人之心意。范围于义理之中。而义理不离事物。明乎白鹿洞学规之意。而凡阳儒阴释之学。可不待辨

译国家通过科举选拔人才。原本不是说所选拔的都是贤才,而是希望其中或许有贤才罢了。宋太宗曾说,哪里敢指望十个人中能选出五个,能选出一两个就足够了。那些通过科举入仕的士人,想想太宗的话,难道不感到羞愧吗?前辈们只是借此途径进入仕途,但他们所看重的起初并不在此。求学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各位官员主持事务,典礼隆重,众多士子汇聚应征。门上写着“荐贤为国”、“为国求贤”。顾名思义,既然已经在今天获得了荣耀和晋升,自然应当在将来勉励自己做到名实相符。如今如果不能做到十人中选出五个,而只能选出一两个,已经觉得可耻了。更有那些做官后毫无建树,还以科举出身自夸,并轻视那些没有科举功名的人,他们的无耻更加严重了。

科举文章,必须在根本上下功夫。要把它看作是真实的道理、切实的功夫,不可把它看作是一时的应试之事,只在时文中寻求。

专门在时文中讲求科举事业,所以科举事业完全没有根基。世人讥讽为“敲门瓦砾”的就是这种情况。

商文毅公说:士人不应以通过科举获得功名作为荣耀,而应以不辜负科举的选拔作为重视。这样看来,科举功名不足以欣喜,而值得畏惧。那么,必须怎样才算是没有辜负呢?是要博览群书、知识广博,以备顾问吗?《七略》《九流》的书籍,无所不读;毕方、贰负等奇闻异事,无所不知。在科举出身的人中,千百人中才有一两个。然而古人仍然批评说,这只是记诵之学罢了。记诵之学,可以说没有辜负吗?是要著书立说、修饰文辞,以流传不朽吗?像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欧阳修、苏轼的文章,司马相如、扬雄的辞赋,李白、杜甫的诗,在科举出身的人中,千百人中才有一两个。然而古人也批评说,这只是辞章之学罢了。辞章之学,可以说没有辜负吗?是要建功立业,以彰显自己吗?平定叛乱像萧何、曹参,治理国家像房玄龄、杜如晦,挽救一时的危机,振兴一时的弊端,在科举出身的人中,千百人中才有一两个。然而在古人看来,这只是功利之学罢了。功利之学,可以说没有辜负吗?仅仅拥有科举功名,既不足以作为荣耀;加上记诵辞章,功业显赫,名声显扬于世,却仍然难免辜负。这并不是苛刻的议论。因为士人本来就有应当做的事。士人应当做的事,不是别的,就是孔子、孟子、程颢、程颐、朱熹的道罢了。这个道,虽然也是博览群书,但不像世俗的记诵那样;虽然也是著书修辞,但不像世俗的辞章那样;虽然也是建功立业,但不像世俗的功利那样。这不需要向远处寻求,就在我们年少时所读的书中,其中圣贤的训诫,先儒的习得,极其精微完备,举而行之,道就在这里了。而人们往往只是学习其言辞,作为科举的资本,而不能反求诸己,考究于民生万物。一旦得到所想要的,就把它像破鞋一样抛弃。因此地位越显赫,行为越污浊;职位越高,品格越卑下。偶尔有能不同于流俗的人,却又沉溺于记诵、辞章、功利之间,而不能深入探求圣贤之道。想要做到不辜负科举,难道不难吗?

因为科举事业对世道无用,越发觉得科举辜负了国家。只知道把科举当作可喜之事,而不把科举当作可惧之事。学问的弊端在这里,做官的弊端也在这里,令人浩叹。

朝廷法令以八股文选拔人才,八股文首先重视《四书》。让天下的读书人,先沉浸在孔孟的言论中,以端正他们的心,以培养他们的德行,扩充他们的器量见识,变化他们的气质。这是教化的根本,也是振兴人才的重要方法。天下读《四书》的人,纷纷扰扰没有定论。追求荣利禄位的人,以利禄的观点去读,那么孔孟的话,无非都是利禄了;沉溺于虚无的人,以虚无的观点去读,那么孔孟的话,无非都是虚无了。那些卑鄙琐碎没有见识的人,只得到了外表,没有得到精神;而高明的人,又借以申述自己的见解而逞弄私说。这个说“我懂孔孟”,那个也说“我懂孔孟”。并非没有立志学习圣贤的人,但不识其实质,以为这就是真正的孔孟。开始喜欢他们的言论,接着改变自己的行为,逐渐浸染,不可再改变。沉沦已久,既相信又怀疑,而不能自我振作。于是孔孟的言论,不足以成就天下的人才,反而败坏天下的品行。大概自从汉代以来,阐发圣人训诫以维持世道的人,固然数不胜数;而借此引发天下争端的人,历代也不缺乏。宋朝兴起,程朱等大儒相继出现,正统的学问才开始明了。天下的士人,如同拨开云雾看见日月,开始清楚地认识我们道的真谛。上面不以此作为教化,下面不以此作为学问。学术纯正而耳目统一,所以朝廷多有纯德的人才,民间多有方正的儒者。治教的兴隆,是有原因的。

人才本源于学术,治教形成于人才。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宋代人才众多,但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治教未能达到极盛,评论历史的人往往为此惋惜。

朱熹的《白鹿洞学规》,没有“诚意正心”这一项,而用“处事接物”来代替。他阐发《大学》的意思,可以说是深切显明了。因为所谓诚意正心,也就是在处事接物中做到诚和正。所以解释“至善”,而以仁、敬、孝、慈、信为条目。仁、敬、孝、慈、信,都是因为处事接物而显现的。圣贤千言万语,想要人的心意,限制在义理之中;而义理不离开事物。明白了《白鹿洞学规》的意思,那么凡是表面儒家、内心佛家的学问,就不需要辩驳了。

而明。夫子告颜渊克己复礼。而以视听言动实之。其即朱子之意也夫。

译进而使之明。夫子告诉颜渊要克制私欲、回归礼制,并用视、听、言、动来充实它,这大概就是朱子的意思吧。

圣门之学。讲实事不尚冥悟。诚正必先格致。至善不外仁敬孝慈信。克复不离视听言动。自孔颜思孟。以及周程朱张。渊源一脉。阅此益显然无疑意。

  年来与诸生讲书。句句欲引入他身心上去。大段意思。是要针砭学者。书自书我自我之病。

  熟读精思。循序渐进。此八个字。朱子教人读书法也。当谨守之。又要思读书要何用。古人教人读书。是欲将圣贤言语。身体力行。非欲其空读也。凡日闲一言一动。须自省察。曰此合乎圣贤之言乎。不合乎圣贤之言乎。苟有不合。须痛自改易。如此。方是真读书人。至若左传一书。其中有好不好两样人在内。读时须要分别。见一好人。须起爱慕的念。我必欲学他。见一不好的人。须起疾恶的念。我断不可学他。如此。方是真读左传的人。这便是学圣贤工夫。

  读书要句句体察身心。讲书要句句引入身心。自不致有书自书我自我之病。

  近时士气浮夸。不得不稍去裁抑。而士风日趋于下。砥砺廉隅者。百不得一。而刓方为圆者。比比而是。苟可以获利。不知复有礼义也。苟可以进身。不知复有廉耻也。向以激昂为高者。今且以逢迎为高矣。向以虚名为尚者。今以贪鄙为尚矣。

  士习如此。学术可知。治道可知。

  圣贤之书。劝善戒恶而已。或以义正。或以福诱。而劝同。或以义禁。或以祸怵。而戒同。夫祸福之于善恶。犹影之于形也。君子衡理不衡数。而其教人。未有不兼言祸福者。理足以尊天下之君子。而言福然后足以引天下之中人。言祸然后足以惧天下之不肖。其见于经传者。固已深切而着明矣。君子虽不以欲福而为善。不以畏祸而不为恶。夫子犹曰君子怀刑。是圣贤恒以不肖自防也。此其所以为君子与。

  法足以禁显恶。而不足以禁隐慝。惟天之报施。终古不易。以济官法所不及。但不能无盈缩迟疾之异。错综参互之变。原始要终。不失累黍。而当时鲜不以为杳渺不可知。盖祸福之自人者。直而彰。自天者。微而变。直而彰者。既有所不及。微而变者。又不能使天下信。则中人以下。将无所畏。而靡所不为。仁人君子。能无忧乎。不得巳而博考古今。述其福善祸淫之迹。备着其所由。以明天道之必然。家悬一律令于屋漏之中。户置一斧钺于衽席之上。使览者惕然于心。以去其所疑。坚其所畏。虽其言若屑屑焉。而钩深索隐。略显恶而严隐慝。其察物也无遁形。可不谓慎独之助与。宋之季也。而感应篇出焉。明之季也。而功过。格出焉。是皆仁人君子居下位。不得已而救世之作也。故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官法有刑赏。气数有祸福。人事有功过皆所以劝人为善。戒人为恶而已。不必为过高之论。阻人劝惩之机也。

  世治则重孝义。世乱则尚游侠。太史公作史记。于孝义之士。未见表章。而剧孟郭解之徒。顾津津称道之。长轻薄之风。滋骄横之习。何其陋也。此其所以为迁欤。故知孝义游侠之分。则可与论世。可与守身矣。

  史之可以为后世师。亦顾其读之何如耳。唐虞三代之书。读之而长伪增浮者有矣。况乎后世之史。邪正错出。是非混淆。学者以无主之中。涉猎其闲。所见为是者。未必是。所见为非者。未必非。安在其可师哉。中有主矣。读之而是非不谬矣。而见其表。不见其里。知其显。不知其微。得其成败之迹。而不知其所以成败者。议论侃然。而胶固难通。又安在其可师哉。

  读古人之书。原贵有识。故孟子以知人论世为尚友也。

  战国策一书。大抵皆纵横家言也。其文章之奇。足以悦人耳目。机变之巧。足以坏人心术。子弟识见未定而读之。其不为之渐染者鲜矣。当时惟孟子卓然于波流之中。直以为是妾妇之道。大丈夫之所不为。盖其视秦仪辈。不啻如厚味之中有大毒焉。惟恐学者陷溺其中而不能出也。今之读战国策者。亦曾以孟子之道权衡之乎。余惧其毒之中于人也。故

译儒家圣门之学,讲求实事,不崇尚玄虚的领悟。诚意正心必须先格物致知,至善不外乎仁、敬、孝、慈、信,克制私欲、复归天理不离视、听、言、动。从孔子、颜回、子思、孟子,到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渊源一脉相承,阅读这些著作,更加显然无疑。

近年来我与各位学生讲书,句句都想引导他们落实到身心修养上。大致的意思,是要针砭学者“书是书,我是我”这种身心分离的弊病。

熟读精思,循序渐进,这八个字,是朱子教导人读书的方法,应当谨慎遵守。又要思考读书究竟有何用处。古人教人读书,是希望将圣贤的言语身体力行,并非希望人们空读而已。凡是日常的一言一行,必须自我省察:这合乎圣贤之言吗?不合乎圣贤之言吗?如果有不合乎的,必须痛下决心改正。这样,才是真正读书的人。至于《左传》一书,其中有好人和坏人两种人在内,阅读时必须要分别清楚。见到好人,必须生起爱慕的念头,心想一定要学习他;见到不好的人,必须生起憎恶的念头,心想绝对不可学习他。这样,才是真正读《左传》的人。这便是学习圣贤的功夫。

读书要句句体察身心,讲书要句句引入身心,自然就不会有“书是书,我是我”的弊病。

近来士人风气浮夸,不得不稍加裁抑,但士风却日益趋向低下。磨砺廉隅、坚守节操的人,百个中难得一个;而磨去棱角、圆滑世故的人,比比皆是。如果可以获得利益,便不再知道有礼义;如果可以获得晋升,便不再知道有廉耻。过去以激昂慷慨为高尚的,现在却以逢迎拍马为高尚了;过去以虚名为崇尚的,现在以贪婪鄙陋为崇尚了。

士人的习气如此,学术风气可以想见,治国之道也可以想见了。

圣贤的书,不过是劝善戒恶罢了。有的以义理来匡正,有的以福报来诱导,但劝善的目的相同;有的以义理来禁止,有的以灾祸来恐吓,但戒恶的目的相同。灾祸与福报对于善恶,就像影子对于形体一样。君子衡量的是义理而不是气数,但他们教化世人,没有不同时谈论祸福的。义理足以尊崇天下的君子,但谈论福报然后足以引导天下的中等人,谈论灾祸然后足以使天下的不肖之人畏惧。这在经传中,本来就已经深切而显明了。君子虽然不因为追求福报而行善,也不因为畏惧灾祸而不作恶,但孔子还说君子怀刑,这是圣贤常常以不肖之人的心态来自我防范。这就是他们之所以为君子的原因。

法律足以禁止明显的恶行,但不足以禁止隐藏的邪念。只有上天的报应,从古至今不变,用来弥补官方法律所不及之处。但报应不能没有快慢迟速的差异,错综复杂的变故。推究始末,丝毫不失,但当时的人很少不认为它渺茫不可知的。大概祸福来自人的部分,直接而显著;来自天的部分,微妙而多变。直接而显著的,既然有所不及,微妙而多变的,又不能使天下人信服,那么中等人以下的人,将无所畏惧,而无所不为。仁人君子,能不担忧吗?不得已而广泛考察古今,叙述福善祸淫的事迹,详尽记载其缘由,以阐明天道的必然性。就像在隐秘之处悬挂法律令条,在枕席之上放置斧钺,使阅览者心中警惕,以去除他们的疑惑,坚定他们的畏惧。虽然这些话看似琐碎,但深入探究隐秘,略微显露恶行而严厉警示隐藏的邪念,其观察事物没有遁形的,可不说是辅助慎独的吗?宋朝末年,《感应篇》出现;明朝末年,《功过格》出现。这些都是仁人君子身处下位,不得已而救世的作品。所以说《易经》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作《易经》的人大概是有忧患的吧。

官方法律有刑罚和奖赏,气数有灾祸和福报,人事有功和过,都是为了劝人为善,戒人为恶罢了。不必发表过高的言论,阻碍人们劝善惩恶的契机。

世道太平则重视孝义,世道混乱则崇尚游侠。太史公作《史记》,对于孝义之士,未见表彰,而对于剧孟、郭解这类人,却津津乐道。助长轻薄的风气,滋长骄横的习气,多么浅陋啊。这大概就是他被称为“迁”的原因吧。所以知道孝义与游侠的区别,就可以与他讨论世道,可以与他坚守自身了。

史书可以作为后世的老师,也取决于人们如何阅读它。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书,读它而助长虚伪、增加浮华的也有,何况后世的史书。邪正交错出现,是非混淆不清。学者以没有主见的心态,涉猎其中,所见为对的,未必是对的;所见为错的,未必是错的。怎么能说它可以作为老师呢?心中有主见了,读它而不错误判断是非了,但只看到表面,看不到内在;知道显明的,不知道微妙的;得到成败的迹象,而不知道成败的原因;议论侃侃而谈,却固执难通。又怎么能说它可以作为老师呢?

阅读古人的书,原本贵在有所见识。所以孟子以知人论世作为高尚的交友之道。

《战国策》一书,大抵都是纵横家的言论。它的文章奇特,足以取悦人的耳目;机变巧妙,足以败坏人的心术。子弟见识未定而阅读它,不被它逐渐沾染的很少。当时只有孟子在波流之中卓然独立,直认为这是妾妇之道,是大丈夫所不为的。大概他看待苏秦、张仪这类人,不亚于美味中含有大毒,只怕学者陷溺其中而不能自拔。现在读《战国策》的人,也曾以孟子的道理来权衡它吗?我担心它的毒害中于人,所以

取今文士所共读者。指示其得失。使学者知其所以异于孟子者。庶几哜其味而不中其毒也。

译选取当今文士共同阅读的书籍,指出其中的优点与缺点,让学者明白它们与孟子学说不同的原因,或许就能品尝到其中的滋味而不中毒害。

士子读古文。无不读国策者。先生惧学者祗知读国策之文。而阴为毒所中也。意深哉。

  宋史有道学传。以周程张朱。绍千圣之绝学。卓然高出于儒林之上。故创此例以表之。后世儒者。皆述周程张朱之道。但作与述则须有辨。道学未明。创而明之。此作者之事也。道学既明。因而守之。此述者之事也。虽其闲辟邪崇正。廓清之功不少。要皆以宋儒所已明者而明之。故于明史中去此一目。以示特尊濂洛关闽之意。亦可以止天下之好作而不好述。未尝窥见先儒之原委本末。而急欲自成一家者。

  道学儒林。有此分别。亦足为后世学者轻言著作。不肯自居于述者之戒。

  以道学二字论之。道者天理之当然。人人所当学也。既有儒者。未有可以不知道学。不知道学。便不可为儒者。自儒林与道学分。而世之儒者。以为道学之外。别有一途。虽自外于道。犹不失为儒。遂有俨然自命为儒。诋毁道学而不顾者。不知宋史道学之目。不过推尊濂洛诸儒。非谓儒者可与道学分途也。莫若合而一之。使人知道学之外。别无儒者。尊道学于儒林之上。所以定儒之宗。归道学于儒林之内。所以正儒之实。宋史明史。相为表里。不亦可乎。

  道学儒林合为一传。即此示儒林不可不知道学。道学即是儒林。亦提醒人心。辨明学术之一端也。

  呻吟语。新吾吕先生省察克治之言。先生视其身若常在病中。时时呻吟。事事呻吟。察之严。克之勇。自不能已。盖人生具仁义礼智之性。不能无气质之偏。感物而动。则又有物欲之蔽。故大贤以下。鲜有无病者。其能不汨流俗。而卓然为天地伟人。亦在能知其病而已。知其病而呻吟者。治之易。不知其病而不呻吟者。治之难。今人之病多矣。能知病者有几。气质不能变化。物欲不能埽除。意必固我胶于中。声色货利夸于外。岂徒不呻吟而已。方扬扬自得。以为快意。此和扁所以望而却步也。使能呻吟如先生。庶其有瘳乎。

  呻吟语余曾节录刊之。阅此。益知吕公生平得力。

  盖人之幼也。知虑未有所主。则当以格言至论。日陈于前。盈耳充腹。久自安习。若固有之。又曰人多以子弟轻俊为可喜。而不知其可忧也。有轻俊之质者。必教以通经学朱子。尝有取于陆子寿之言。谓子弟教作虚诞之文。皆坏其气质。古人之为子弟虑者如此。今之教子弟者。吾惑焉。方其幼也。既未尝习之于洒埽应对。朱子所辑小学一书。常束之高阁。不使寓目。虽日读孔孟之言。不过以为此利禄之阶梯。未尝知其必可行不可不行也。稍长教之为文。则挑其机械之心。奖其浮华之习。惟以惊人耳目为能事。不问其虚诞不虚诞。通经学不通经学也。侥幸一第。则便以为学成。不复知人闲尚有当读之书。此生尚有当为之事。士习日坏。岂非自童子时始哉。吾每教童子作文。未尝不战战兢兢。惟恐一言之病。中于其心。异日发荣滋长。不可救药。盖人之聪明。当扩充于范围之内。不当扩充于范围之外。

  人家子弟。生长富厚。不能如创业之人。更厯事变。不知稼穑之艰难。往往骄溢。为父兄者。亦末如之何。此无他术。惟使多读书。观古今盛衰之故。则知自谦矣。知谦则知自守矣。亦有读书而愈长其傲。愈增其骄者。则以其不知读书之法。视圣贤之书。不过为干禄之具。而不实体之身心。不实验之人情世变。窃其皮肤。润色为文章。谓可取富贵如拾芥。不自觉其傲且骄。反不如不读书之人。犹知有所畏惧。此则又君子所深病。非尽读书之咎也。

  士习之浮。学术之非。皆自幼而已然。此二条。不仅教弟子。教成人亦不外此。此义已见于向所刻养正遗规册内。微嫌不甚畅切。故又录此以示戒焉。

  人之心。譬如田。以良苗植之。则成良苗。以稂莠植之。则成稂莠。嘉言懿行者。人心之良苗也。浸灌于嘉言懿行之中。其心不明且正者鲜矣。浸灌于淫辞诐说之中。其不昏且荡者鲜矣。王何稽阮。浸灌

译士子研读古文,没有不读《战国策》的。先生担心学者只知道读《战国策》的文章,而暗中受到其毒害,用意深远啊。

《宋史》设有《道学传》,因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人,继承了千年来圣贤中断的学问,卓然高出于儒林之上,所以创立这个门类来表彰他们。后世的儒者,都阐述周、程、张、朱的道学。但是“作”与“述”必须有所辨别。道学尚未阐明,创立并阐明它,这是“作”者的事情;道学已经阐明,因而坚守它,这是“述”者的事情。虽然他们中间辟邪崇正、廓清学术的功劳不少,但终究是用宋儒已经阐明的道理去阐明它,所以在《明史》中去掉了这一门类,以表示特别尊崇濂、洛、关、闽学派的意思。这也可以用来制止天下那些喜好“作”而不喜好“述”,未曾窥见先儒学问的原委本末,却急于自成一家的人。

道学与儒林有此分别,也足以作为后世学者轻率著书、不肯自居于“述”者地位的警戒。

从“道学”二字来说,“道”是天理所应当的,人人所应当学习的。既然有儒者,就没有可以不知道学的。不知道学,便不能成为儒者。自从儒林与道学分开,世上的儒者认为道学之外,另有其他途径,虽然自我排斥于道之外,仍不失为儒者。于是有俨然自命为儒者,诋毁道学而不顾的。他们不知道《宋史》道学这一门类,不过是推崇濂、洛等儒者,并非说儒者可以与道学分道扬镳。不如将二者合而为一,使人知道道学之外,别无儒者。将道学尊崇于儒林之上,是为了确定儒学的宗旨;将道学归于儒林之内,是为了端正儒学的实质。《宋史》与《明史》,互为表里,不也可以吗?

道学与儒林合为一传,即此表明儒林不可不知道学,道学即是儒林,这也是提醒人心、辨明学术的一个方面。

《呻吟语》中,吕新吾先生省察克治的言论,先生看待自己的身体好像常在病中,时时呻吟,事事呻吟,省察之严格,克治之勇猛,自己不能停止。大概人生具备仁义礼智的本性,不能没有气质的偏颇;感触外物而心动,又有物欲的蒙蔽。所以大贤以下,很少有没病的。那些能不随波逐流、卓然成为天地伟人的,也在于能知道自己的病罢了。知道有病而呻吟的,治疗容易;不知道有病而不呻吟的,治疗困难。现在人的病很多了,能知道病的有几人?气质不能变化,物欲不能扫除,固执己见胶着于内心,声色货利夸耀于外表,岂止是不呻吟而已,正洋洋自得,以为快意。这就是和缓、扁鹊望而却步的原因。如果能像先生那样呻吟,或许还有痊愈的希望吧。

《呻吟语》我曾节录刊印过,阅读这些,更加知道吕公生平用力的地方。

大概人年幼时,知虑没有主见,就应当用格言至论,每天陈列在面前,充满耳朵,充实腹部,久了自然安习,好像本来就有的一样。又说,人多以子弟轻浮俊俏为可喜,而不知道这是可忧的。有轻浮俊俏资质的人,一定要教他通晓经书、学习朱子。我曾采纳陆子寿的话,说子弟教作虚诞的文章,都会败坏他的气质。古人为子弟考虑就是这样。现在教子弟的人,我感到疑惑。当他年幼时,既不曾练习洒扫应对,朱子所编的《小学》一书,常束之高阁,不让他看。虽然每天读孔孟的话,不过把它当作求取利禄的阶梯,不曾知道它必定可行、不可不行。稍大教他写文章,就挑动他的机巧之心,奖励他的浮华习气,只以惊人耳目为能事,不问其虚诞不虚诞,通经学不通经学。侥幸考中一次,就以为学成了,不再知道人间还有应当读的书,此生还有应当做的事。士风日渐败坏,难道不是从童子时期开始的吗?我每次教童子作文,没有不战战兢兢的,惟恐一句话的毛病,侵入他的内心,日后滋长,不可救药。大概人的聪明,应当在规范之内扩充,不应当在规范之外扩充。

人家的子弟,生长在富裕厚实的家庭,不能像创业的人那样,经历世事变故,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往往骄纵溢满。作为父兄的,也无可奈何。这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让他多读书,观察古今盛衰的缘故,就知道自我谦卑了。知道谦卑就知道自我坚守了。也有读书而更加助长傲慢、更加增加骄纵的,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读书的方法,把圣贤的书,不过当作求取俸禄的工具,而不切实体之于身心,不切实验证于人情世变,窃取其皮毛,润色为文章,认为可以取富贵如拾草芥,不自觉其傲慢且骄纵,反而不如不读书的人,还知道有所畏惧。这又是君子所深深痛惜的,不全是读书的过错。

士风的浮华,学术的谬误,都是从幼年就已经这样了。这两条,不仅教弟子,教成人也不外乎这些。这个意思已经见于以前所刻的《养正遗规》册子里,略微嫌不够畅达切要,所以又录此以示警戒。

人的心,譬如田地。用良苗种植,就长成良苗;用稂莠种植,就长成稂莠。嘉言懿行,是人心中的良苗。浸润在嘉言懿行之中,其心不明且不正的很少了;浸润在淫辞诐说之中,其不昏昧且放荡的很少了。王弼、何晏、嵇康、阮籍,浸润

于虚无。而成放诞。卢骆王杨。浸灌于辞章。而成浮薄。自明季以来。俗衰学驳。偏僻之说。淫艳之词。所以眩人耳目。撼人心志者。杂然并作。如入五都之市。百怪之物具陈。非志定守固。其不舍布帛菽粟。而逐纷华靡丽者几希。取舍一移。日长月益。与之俱化。何所不至哉。故今之学者。不但不读书之弊。不可胜言。即读书之弊。亦不可胜言。能于诸子百家中精择而慎收之。不离乎规矩准绳。则可以养其心。而为吾道之羽翼矣。

译沉溺于虚无,从而形成放荡不羁的作风;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炯等人,浸淫于辞藻文章,从而形成浮华浅薄的文风。自从明末以来,风俗衰败,学术驳杂,那些偏颇怪诞的学说、淫靡艳丽的辞章,用来迷惑人的耳目、动摇人的心志的东西,杂乱地同时兴起。就像进入五大都市的集市,各种怪异的事物都陈列出来,如果不是意志坚定、操守稳固,那些不抛弃布帛粮食等实用之物,而去追逐繁华靡丽的人,几乎没有几个。取舍的标准一旦改变,就会日积月累,逐渐加深,与之同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所以现在的读书人,不读书的弊端,说不完;即使读书的弊端,也说不完。如果能在诸子百家中精心选择、谨慎采纳,不偏离规矩法度,就可以涵养心性,成为我们大道的辅助力量了。

不读书之弊。不可胜言。即读书之弊。亦不可胜言。切中后世之人心士习。所云读书偏驳之患。尚不止此数家。可以类推矣。

  古之圣人。有以一夫不获为耻。而欲尧舜其君民。虽进必以礼。退必以义。其心一日不忘天下。即终不用于世。犹必删诗书。述仁义。明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惟恐大道终不明于世。而斯世之终不得与于道也。其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所谓独善者。穷居自守。不能如皋夔稷契之所为耳。非置斯世于度外也。置斯世于度外。而以啸傲林泉为高。是沮溺之流。所谓洁身独善。而非圣贤之独善也。或出或处。或进或退。圣贤之行。虽不必同。而怜悯斯世之陷溺。曲尽吾所以振救之心。则无不同也。

  圣贤之学。与忘世者不同。言之明切如犀分水。

  王道之与申韩。犹珷玞之与美玉也。王道未尝无刑罚。然非申韩之刑罚也。其体则仁。其用则义。若申韩则以残酷之心。行残酷之事而已。故谓圣人不废刑罚则可。谓圣人不废申韩则不可。

  以残酷之心行刑罚。与以哀矜之心行刑罚。不啻同床各梦。司刑者问心自明。可以知所审处矣。

  余才疏政拙。部议罢黜。固分所宜。私心切惧者。世俗不谅。谬以余为过于宽厚。有误催科。此言流传。功名之士。遂将以宽厚为殷鉴。其害非细。其实余于催科。较之他邑不大相远。核其民欠。尚少于他邑。特劝谕多而敲扑少。其迹类于纵弛耳。余方自愧。不能尽用德教。而论者乃以为宽厚之误。岂不诬乎。既退归田园。悠悠之曰。应置勿论。然此乃官场风俗所关。故于知己之前陈之。使知罢黜之故。由于学不至。德不足。而宽厚无罪焉。则庶几耳。至若一身之得失荣辱。虽不能如古人之尘视轩冕。然圣贤义命之学。则固尝闻之。未敢以此咎人也。

  去官以此引咎。得情得体。无非爱民婆心。不计一身得失。惟计民生休戚。可以奉为官箴。

  黄庭坚常与从弟书曰。十二伯母。岭后幽居。今何如。五哥稍完葺庐舍否。五哥才力不在人后。但因困顿。遂潦倒如此。兄弟闲稍从容者。便当助其甘旨。吾俦所以衣冠而仕宦者。岂自今日哉。自高曾以来积累。偶然冲和之气。在此一枝耳。每过马鞍坟前。思之未尝不汗愧也。

  范文正公义田赡族。皆此意而成。非为名也。

  禁止冒势。盛德之事。然亲情族谊。亦不可伤。莫如就事详讯曲直。直在亲族。则理谕使之消释。曲在亲族。则温语为之调解。如是。乃不造孼于疏远。亦不结怨于亲族。

  冒势宜禁。有此善全之方。情法两得其平。

  罹惟德任宁国。一日谒刘寅。喜动颜色曰。今日一大快事。寅问何事。曰贫宗有十数人。以饥荒远来。所积俸余。施散殆尽。诸眷属无阻挠我者。为是畅然耳。

  此周济贫族者过来人语。总看得贫族有不可解之分谊。乃有此不容已之周济。难概望诸眷属也。

  胡安国子弟或出宴集。虽夜深。不寝以候其归。验其醉否。且问所集何客。所论何事。有益无益。以是为常。

  约束子弟中。即寓物色劝戒之道。最为真切。

  余训课子弟。与他人异。科第仕进。且听之于天。必欲其为圣贤路上人。鼓舞其志气。使知有向上一途。所谓向上者。学求有用。故读书不必欲速。但要极熟。虽是记诵之学。而熟于口。悦于心。然后可就上面讲究。圣贤义理。未有不由博而约者。左传中事迹驳杂。读时须分别王伯邪正之辨。注疏大全。初学虽不能尽看。检其易晓者。提出指示之。庶胸中知有泾渭。义理自能融贯。

  此举业实在工夫。于近日尤为切要。

  传元鼎曰。古有作劝学诗者。备言书中所有。以歆世俗。曰自有黄金屋。曰自有千锺粟。曰有女颜如玉。曰车马多如簇。此语流传至今。沁人心体。祖父以此望儿孙。师长以此教子弟。若曰果能金多粟富。兼妻妾车马之奉。读书之志愿已遂。能事已毕。一人仕途。凡所

译不读书的弊端,说不尽;即便读书的弊端,也说不尽。这切中了后世人心与士人习气的要害。所谓读书偏颇驳杂的祸患,尚不止于这几家,可以类推而知。

古代的圣人,以一人不得其所为耻,想要使君主和百姓都达到尧舜那样的境界。虽然进仕必依礼,退隐必依义,他们的心一天也不曾忘记天下。即使终身不被世所用,也必定删定诗书,阐述仁义,阐明先王的道统,以等待后来的学者。他们唯恐大道最终不能在世上彰明,而世人最终不能参与到道中。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所谓的独善,是指穷困时隐居自守,不能像皋陶、夔、稷、契那样有所作为罢了,并非将世人置之度外。将世人置之度外,而以啸傲林泉为高尚,那是长沮、桀溺一流的人,所谓洁身自好、独善其身,而非圣贤的独善。或出仕或隐居,或进取或退守,圣贤的行为虽然不必相同,但怜悯世人陷溺,竭尽我所能振救的心意,则是没有不同的。

圣贤的学问,与忘世者不同,说得明切如同犀角分水。

王道与申不害、韩非的法治,如同玞石与美玉的区别。王道并非没有刑罚,但不是申韩那样的刑罚。其本体是仁,其运用是义。而申韩则是以残酷之心,行残酷之事罢了。所以说圣人不废除刑罚是可以的,说圣人不废除申韩之法则是不可以的。

以残酷之心施行刑罚,与以哀怜矜恤之心施行刑罚,简直如同同床各梦。掌管刑罚的人问心自知,可以知道如何审慎处理了。

我才能疏浅,政治拙劣,部议罢黜,本是理所应当。私下深切恐惧的是,世俗之人不能体谅,错误地认为我过于宽厚,耽误了催缴赋税。这话流传开来,追求功名的人,便以宽厚为殷鉴(反面教训)。其危害不小。其实我在催缴赋税方面,与其他县邑差别不大。核查百姓欠款,尚少于其他县邑。只是劝谕多而鞭打少,其迹象类似于纵容松弛罢了。我正自愧不能尽用德教,而议论者却认为是宽厚的过错,岂不冤枉吗?既然退归田园,悠悠众口,应当置之不论。但这关乎官场风俗,所以在知己面前陈述,使知道罢黜的原因,是由于学问不到家,德行不足,而宽厚并无罪过。这样或许可以罢了。至于个人得失荣辱,虽然不能像古人那样视轩冕如尘土,但圣贤关于义命之学,我固然曾经听闻,不敢因此责怪别人。

去官以此引咎,得情得体,无非是爱民婆心,不计个人得失,只计民生休戚,可以奉为官箴。

黄庭坚常给堂弟写信说:“十二伯母在岭后幽居,现在怎么样?五哥稍微修缮房屋了吗?五哥才力不在人后,但因困顿,竟潦倒如此。兄弟间稍有空闲的,就应当资助他饮食。我们这类人穿衣戴帽做官,难道是从今天开始的吗?自高祖曾祖以来积累,偶然冲和之气,在此一枝罢了。每次经过马鞍坟前,思之未尝不汗愧。”

范文正公置办义田赡养族人,都是由此心意而成,并非为了名声。

禁止倚仗权势,是盛德之事。然而亲情族谊,也不可伤害。不如就事详查曲直,理在亲族,则讲理晓谕使之消释;理不在亲族,则温言为之调解。这样,既不造孽于疏远之人,也不结怨于亲族。

倚仗权势宜禁,有此善全之方,情法两得其平。

罹惟德任宁国知府时,一日谒见刘寅,喜形于色说:“今日一大快事。”刘寅问何事,他说:“贫宗有十数人,因饥荒远来,所积俸余,施散殆尽。诸眷属无阻挠我者,为此畅然耳。”

这是周济贫族者过来人的话。总看得贫族有不可解的分谊,乃有此不容已的周济,难概望诸眷属也。

胡安国子弟或出宴集,虽夜深,不寝以候其归,验其醉否,且问所集何客,所论何事,有益无益,以是为常。

约束子弟中,即寓物色劝戒之道,最为真切。

我训课子弟,与他人异。科第仕进,且听之于天。必欲其为圣贤路上人,鼓舞其志气,使知有向上一途。所谓向上者,学求有用。故读书不必欲速,但要极熟。虽是记诵之学,而熟于口,悦于心,然后可就上面讲究。圣贤义理,未有不由博而约者。《左传》中事迹驳杂,读时须分别王伯邪正之辨。注疏《大全》,初学虽不能尽看,检其易晓者,提出指示之,庶胸中知有泾渭,义理自能融贯。

此举业实在工夫,于近日尤为切要。

传元鼎曰:“古有作劝学诗者,备言书中所有,以歆世俗。曰自有黄金屋,曰自有千锺粟,曰有女颜如玉,曰车马多如簇。此语流传至今,沁人心体。祖父以此望儿孙,师长以此教子弟。若曰果能金多粟富,兼妻妾车马之奉,读书之志愿已遂,能事已毕。一人仕途,凡所”

施为。浊秽邪曲。安有清正之理。

  为学求仕。原不必讳。若为车马妻妾而学。则立志已差。异日得志。未有不纵欲败检者。近日自命学者。而仕竟至不可问。亦不以为耻。皆此故也。

译行为污浊邪曲,哪里会有清正的道理呢?

做学问以求取功名,原本不必忌讳。但如果为了车马、妻妾而学习,那么志向就已经错了。将来一旦得志,没有不纵欲败德的。近来那些自命为学者的人,做官竟然到了不可问津的地步,也不以为耻,都是这个缘故。

有刊刻诗文。挟之以走京师谒显要者。先生曰。所贵儒者。卓然自立。安分守己。而不屈曲于人。刻励于中。而不肯炫耀于外。其遇与否。听之命焉。一有屈曲炫耀之心。则君子耻之。昌黎之文。照耀今古。而上宰相诸书。先儒犹病其轻进。三闾大夫之骚。上追风雅。识者犹嫌其露才扬己。而况才未如三闾昌黎者乎。自世教衰微。士不以干进为耻。亦不以朴实为尚。方习举业。甫邀寸进。辄刊刻诗文。夸于侪辈。稍不得志。便迫不能待。苟可以进身者。不问其何途而从之。视圣贤安命守义之学。不啻如弁髦。究竟其遇与否。皆有命焉。彼其所为。何曾有毫发之益哉。窃愿有志者。以学问励于己。以遇合听于天。以朴实为宝。而以轻佻之习为可鄙。将来所造。有不可限量者矣。

  有诸生将游泮及考前列试作。增批精刻。持以送予。予劝之曰。始进之作。未必尽佳。刊刻不易。不如将此刻资购书史。延名师。再加诵读。相期实大声宏。可传者不止此试艺也。将试刻当下给还。诸生感奋而退。继后不复有送者。稼书先生此论。切中弊习。有关学术。

  看厯朝事。当如身预于中。人主情事如何。在朝孰为君子小人。其处事孰当否。皆令胸次晓然。可以口称指画。则机会熟练。临事必过人矣。凡前古可喜可愕事。皆当蓄之于心。以此发之笔下。则文章不为空言。

  如此读史。政事文章。两得其益。

  论太极者。不在明天地之太极。而在明人身之太极。明人身之太极。则天地之太极在是矣。先儒之论太极。必从阴阳五行言之者。惟恐人不知此理之原。无物不有。无时不然也。学者不从我身切实求之。岂前贤示人之意哉。夫在天为命。在人则为性。在天为元亨利贞。在人则为仁义礼智。以其有条不紊。则为理。以其为人所共由。则为道。以其纯粹而精。则为至善。以其至极无以复加。则为太极。学者惟于日用之闲。时时存养。时时省察。斯太极在焉。其寂然不动。是即太极之阴。静也。感而遂通。是即太极之阳。动也。分为五常。发为五事。布为五伦。是即太极之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也。合吾身万念万事。无一非理。是即万物统体一太极也。即吾身一念一事无之非理。是即一物各具一太极也。不越日用常行之中。而太极之全体。已具于吾身矣。善言太极者。求之远。不若求之近。求之虚而难据。不若求之实而可循。故周子太极图说。虽从阴阳五行言之。终之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又恐以圣人立极。非学者可骤及也。继之曰。君子修之吉。修之为言。择善固执之谓也。朱子解之。推本于敬。以为能敬然后静虚动直。而太极在我矣。先儒之言。虽穷高极深。而推其旨。不过欲人修其身以治天下国家耳。

  自来讲太极者。率说得高远深奥。学者非不熟读其语。卒难明其义理。今就人之身心上指点。何其显明而切近也。中庸由天命率性。而明道之不可须臾离。其功在于慎独。其效极于位育。至诚由尽性而至于赞化育参天地。其次则由致曲而可以动变能化。皆此义也。学者欲明太极之理。慎毋求之远而不求之近。求之深而不求之浅也。

  江阴徐子尔瀚。着四书惜阴录。其大旨谓圣贤之学。随知随行。若知而不行。虽读尽十三经。廿一史。徒敝精神。其光阴可惜也。学者诚以孔孟之言。为范围身心之资。勿视为弋取爵禄之具。以程朱之解。为指点行道而设。勿专为吟诗作文而设。知人心道心之辨。必使道心为主。而人心退听。知理义之性气质之性有殊。必以理义变化其气质。勿徒曰。吾姑辨之。姑言之。发为议论。可以悦人耳目而已。

  惜阴录论学。未知纯杂异同如何。阅先生此序。深切时病。大有益于学术。

  ◆辛复元遗书 【 名全字复元一字天斋山西终州人明万厯贡生】

  谨按辛复元先生。经世为学。明末屡荐不起。隐居著述。论学论政。可法可戒。遗书具在。其言虽

译有人刊刻诗文,挟带这些作品前往京城拜谒显要人物。先生说:“儒者之所以可贵,在于卓然自立,安分守己,而不向人卑躬屈膝;内心刻苦自励,而不肯向外炫耀。是否得到机遇,听凭命运安排。一旦有了卑躬屈膝、炫耀卖弄的心思,君子就会以此为耻。韩愈的文章,照耀古今,但他写给宰相的几封信,前代儒者还批评他轻率求进。屈原的《离骚》,上溯《国风》《雅》《颂》,有见识的人还嫌他显露才华、张扬自我。何况才能不如屈原、韩愈的人呢?自从世道教化衰微,士人不以谋求仕进为耻,也不以朴实为崇尚。刚学习科举文章,刚获得微小的进步,就刊刻诗文,在同辈中夸耀。稍微不得志,便迫不及待。只要能够进身仕途,不问是什么途径都去追随。看待圣贤安命守义的学问,简直像帽带和鞋饰一样被抛弃。终究能否得到机遇,都有命运注定。他们所做的,何曾有丝毫益处呢?我私下希望有志之士,用学问来勉励自己,用机遇听凭上天,以朴实为珍宝,而以轻佻的习气为可鄙。将来所达到的境界,是不可限量的。”

有几位学生即将入学府以及考试名列前茅,把试作增补批注后精心刊刻,拿来送给我。我劝他们说:“初涉仕途的作品,未必全都好。刊刻不容易,不如把这笔刊刻的费用用来购买书籍,聘请名师,再加以诵读。期望达到内容充实、气势宏大,可以流传后世的,不止是这些应试文章。”于是把试作当场退还。学生们感激振奋地退下。此后不再有送刊刻作品的人。稼书先生这番议论,切中时弊,关乎学术。

看历朝史事,应当像亲身参与其中一样。君主的情况如何,在朝中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他们处理事情是否得当,都要在胸中清清楚楚。能够口述指画,那么机会就熟练了,遇事必定超过常人。凡是前代可喜可惊的事,都应当积蓄在心中。用这些来抒发在笔下,那么文章就不会是空话。

这样读史,政事和文章,两方面都能得到益处。

论述太极的人,不在于阐明天地的太极,而在于阐明人身上的太极。阐明了人身上的太极,那么天地的太极就在这里了。前代儒者论述太极,一定从阴阳五行来说,只是怕人们不知道这个理的本原,没有事物不具备它,没有时刻不体现它。学者不从自身切实探求,难道是前贤教导人的本意吗?在天称为命,在人就称为性;在天称为元亨利贞,在人就称为仁义礼智。因为它有条不紊,就称为理;因为它是人们共同遵循的,就称为道;因为它纯粹而精微,就称为至善;因为它达到极致无以复加,就称为太极。学者只要在日常生活之中,时时存养,时时省察,太极就在这里了。它寂然不动,就是太极的阴,即静;感应而随即通达,就是太极的阳,即动。分为五常,发为五事,布为五伦,就是太极的阳变阴合,而生出水火木金土。合我身万念万事,没有不是理的,就是万物统体一个太极。即我身一念一事没有不是理的,就是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不超出日常常行之中,太极的全体,已经具备在我身上了。善于谈论太极的人,求之于远,不如求之于近;求之于虚无而难以依据,不如求之于实在而可以遵循。所以周敦颐的《太极图说》,虽然从阴阳五行来说,最后说:“圣人确定中正仁义,而以主静确立人的准则。”又恐怕以圣人确立准则,不是学者可以迅速达到的,接着说:“君子修养它就吉祥。”修养的意思,就是选择善道并坚持不变。朱熹解释它,推究根本在于“敬”,认为能够恭敬然后静虚动直,太极就在我身上了。前代儒者的言论,虽然穷高极深,但推究其旨意,不过是想让人修养自身来治理天下国家罢了。

自古以来讲太极的人,大都说得高远深奥。学者不是不熟读那些话语,终究难以明白其义理。现在就在人的身心上指点,多么显明而切近啊!《中庸》由天命率性,阐明道不可片刻离开,其功夫在于慎独,其效果极于安顿万物、养育万物。至诚由尽性而达到赞化育、参天地,其次则由致曲而可以动变能化,都是这个意思。学者想要明白太极的道理,千万不要求之于远而不求之于近,求之于深而不求之于浅。

江阴徐尔瀚,著《四书惜阴录》。其大意说圣贤的学问,随知随行。如果知而不行,即使读尽十三经、廿一史,只是徒然耗费精神,那光阴可惜啊。学者确实以孔孟的话,作为规范身心的凭借,不要视为猎取爵禄的工具;以程朱的解释,作为指点行道的设置,不要专为吟诗作文而设。知道人心道心的区别,一定要使道心为主,而人心退居听从;知道理义之性与气质之性有区别,一定要用理义变化气质。不要只是说,我姑且辨别它,姑且谈论它,发表议论,可以取悦人的耳目罢了。

《惜阴录》论学,不知道纯杂异同如何。阅读先生这篇序言,深切时弊,对学术大有益处。

◆辛复元遗书 【名全,字复元,一字天斋,山西终州人,明万历贡生】

谨按辛复元先生,以经世为学,明末屡次被推荐而不赴任,隐居著述,论学论政,可法可戒。遗书具在,其言虽

不见用于当时。或有益于后世。原书附载姜曹两先生之论。均有关于仕学。故并采而录之。

译不被当时的人所任用。或许对后世有益。原书附载了姜、曹两位先生的论述。都与做官治学有关。所以一并采录下来。

会读论语者。如游杏坛之上。亲见孔颜诸人。上下议论。藉以长善救失。受益无穷。不会读者。只作一场话说。资记诵而已。博青紫而已。

  因博青紫而读论语。因读论语而志孔颜诸人之志。学孔颜诸人之学。藉以长善救失。方不负论语。并不负制科取人之意。若作一场话说与不读论语等。此非博青紫之咎。不善读论语之咎也。

  三省者。曾子就自己受病处。用切近工夫也。人各受病不同。择各受病而对证治之。二省可也。一省可也。四省五省。亦无不可。奚必拘于三省。方为学曾子乎。

  人各有受病处。知而省之。且日省之。病虽不能尽去。必不至太甚。此曾子随事体察。反身克治工夫。日日能省。日日有益。原不拘定一日三省也。

  朱夫子集小学。大有功于世教。但亦有非小子当下所切近者。愚意以夫子弟子章六事为纲。取古今言入孝者若干条。言出弟者若干条。言谨信者若干条。言爱众亲仁者若干条。言余力学文者若干条。以实六事之意。为小学上篇。又取古人孝弟谨信爱众。亲仁余力学文之善行若干条。以实上篇之意。为下学小篇。当亦朱夫子所首肯也。但不知得遂此志否。

  大学有衍义。孝经有衍义。皆采古今嘉言善行以填实之。朱子集小学。载嘉言善行。亦此意也。此章教弟子六事。本末兼该。作圣工夫。已基于此。以此为纲。采古今言行。以类载入。为弟子衍义。更见切实。近代名公著作甚富。惜乎未见此种。

  问弟子若依此章用工夫。于举业不相妨否。曰是为有根本的举业。

  以此章为举业工夫。似迂而不切。试思上截六事。即尊德性也。下截学文。即道问学也。孝弟谨信亲爱。皆有切实工夫。岂非有根本举业乎。

  见贤见不贤。不必深讲。见即闻见之见。贤不贤在众人中。固有即一人之身。亦有贤处不贤处。只要贤便思齐。不贤便内自省。然必平日有工夫。临时方识得贤不贤。方可思齐内省。此工夫于日用闲可用。即诵读闲亦可用。

  此与三人行章参看。总见得无地无师。无人非师。无时无事。不可以得师也。说到平日有工夫。方能识得贤不贤。尤为切实周到。

  问周急不继富。不惟道理当然。事体当然。即人情亦当然。而世人往往不周急。偏继富者何。曰望富之有厚报也。故争添锦上之花。料急者亦终如此也。故不投井上之索。甚至从而下石矣。宁思彼既上青云矣。我再趋时扶之。是谓无耻。彼既堕深渊矣。我忍袖手视之。是为不仁。此俗态也。私心也。浇薄之风也。真小人所为。故惟君子周急不继富也。盖君子识见志趋。原不苟同流俗。予夺权衡。一一依乎道义。益寡裒多。补天地之有憾。裁成辅相。付物情之自然。立丈夫之骨。不长钱虏之骄。体拯念之思。而起沟中之瘠。财膻途也。至此足见圣贤之真作用。真经济。噫。安得人皆君子。与之砥颓波挽薄俗也。

  君子周急而不继富。推论及此。实有关于人心风俗。不仅用财之有道矣。

  自家道理明白。正当讲学。使人皆知。不然便是自私。自家道理不明。愈当讲学。向人求知。不然便是自弃。古人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然后游于艺。艺特游之而已。今人志于艺。据于艺。依于艺。道德仁。曾不一游焉。学术人才。所以皆不如古也。

  今之举业家。所攻制艺。原非游于艺之艺。道德仁皆可于制艺中见之。所谓文以载道是也。故学者用功于制艺。即所以用功于道德仁。自学者将制艺视为游艺之艺。其用功也。亦同于游艺之游。遂至穷年呫哔。惟知求工于文艺。虽亦尝为道德仁之语。究非实求有得于道德仁。亦无所谓志据依的工夫也。此段云志于艺。据于艺。依于艺。而于道德仁不一游数语。可谓唤醒今之徒求工制艺者。然其为举业家指点切实功夫。固即此而在矣。

  暴虎冯河。不惟不可行三军。用之于行。必遗忧于朝廷生民。用之于藏。必流祸于士风名教。汉末党锢

译遇到读《论语》的人,就像游览在杏坛之上,亲眼见到孔子、颜回等人,上下议论,借此来发扬善行、补救过失,受益无穷。不会读的人,只把它当作一场空谈,用来资助学记诵罢了,获取高官厚禄罢了。

因为追求高官厚禄而读《论语》,因为读《论语》而立志追求孔子、颜回等人的志向,学习孔子、颜回等人的学问,借此来发扬善行、补救过失,这才不辜负《论语》,也不辜负科举选拔人才的意图。如果当作一场空谈,与不读《论语》一样,这不是追求高官厚禄的过错,而是不善于读《论语》的过错。

“三省”,是曾子针对自己容易犯错的方面,下切近的用功功夫。每个人容易犯错的地方不同,选择各自容易犯错的地方对症下药,反省两次也可以,反省一次也可以,反省四次、五次,也没有不可以的。何必拘泥于“三省”,才算是学习曾子呢?

人各自有容易犯错的地方,知道了就反省它,而且每天反省它,毛病虽然不能完全去除,但必定不至于太严重。这是曾子随事体察、反身克制的功夫,每天能反省,每天有益处,原本不拘定一天反省三次。

朱熹编纂《小学》,对世间教化大有功劳。但也有一些不是小孩子当下所切近的。我的想法是以《论语》中孔子弟子章的六件事为纲领,选取古今关于“入孝”的若干条,“出弟”的若干条,“谨信”的若干条,“爱众亲仁”的若干条,“余力学文”的若干条,来充实这六件事的含义,作为《小学》的上篇。又选取古人关于孝、悌、谨、信、爱众、亲仁、余力学文的善行若干条,来充实上篇的含义,作为《小学》的下篇。这也应该是朱熹所首肯的。只是不知道能否实现这个志向。

《大学》有《衍义》,《孝经》有《衍义》,都是采集古今美好的言论和善行来填充充实它。朱熹编纂《小学》,记载美好的言论和善行,也是这个意思。这一章教导弟子的六件事,本末兼该,成圣的功夫,已经基于此。以此为纲领,采集古今言行,分类载入,作为《弟子衍义》,更显得切实。近代名公的著作很丰富,可惜没有见到这种书。

问:弟子如果按照这一章下功夫,对科举考试没有妨碍吧?答:这是有根本的科举功夫。

以这一章作为科举的功夫,似乎迂阔而不切实际。试着想想,上半部分的六件事,就是尊崇德性;下半部分的学文,就是追求学问。孝、悌、谨、信、亲爱,都有切实的功夫,难道不是有根本的科举功夫吗?

见贤见不贤,不必深讲。“见”就是闻见的“见”。贤与不贤在众人中,固然有,即在一个人身上,也有贤的地方和不贤的地方。只要见到贤就想着看齐,见到不贤就内心反省。但必须平日有功夫,临时才能识别贤与不贤,才能想着看齐和内心反省。这功夫在日常闲适中可以使用,在诵读时也可以使用。

这与“三人行”章参看,总能看到无处无师,无人非师,无时无事不可以得到老师。说到平日有功夫,才能识别贤与不贤,尤为切实周到。

问:救济急难而不资助富人,不仅道理上应当如此,事理上应当如此,即使人情上也应当如此。而世人往往不救济急难,偏偏资助富人,为什么呢?答:希望富人能有厚报。所以争着锦上添花,料想急难的人终究也会这样。所以不投井上之索,甚至跟着下石。难道想他既已上青云,我再趋时扶他,这叫无耻;他既已堕深渊,我忍心袖手旁观,这叫不仁。这是世俗的态度,私心,浇薄的风气,真正小人所为。所以只有君子救济急难而不资助富人。因为君子的识见志趣,原本不随便同流合污,给予剥夺的权衡,一一依据道义,增益寡少,削减多余,弥补天地的遗憾,裁成辅相,顺应物情的自然,树立丈夫的骨气,不助长金钱奴隶的骄横,体恤拯救的念头,使沟渠中的瘦弱者得以振作。钱财是腥膻之路,到这里足以看到圣贤的真正作用,真正的经济。唉,怎么能让人都成为君子,与他们一起砥砺颓波,挽回薄俗呢?

君子救济急难而不资助富人,推论到这里,实在关系到人心风俗,不仅仅是用财有道了。

自己道理明白,正当讲学,使人都知道,不然就是自私。自己道理不明白,更应当讲学,向人求知,不然就是自弃。古人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然后游于艺。艺只是游习而已。今人志于艺,据于艺,依于艺,道德仁,曾不一游焉。学术人才,所以都不如古人。

现在的科举家,所攻制的八股文,原本不是游于艺的艺。道德仁都可以在八股文中体现,所谓文以载道是也。所以学者用功于八股文,就是所以用功于道德仁。自从学者将八股文视为游艺的艺,他们的用功,也同于游艺的游,以至于穷年呫哔,只知道在文艺上求工,虽然也曾说道德仁的话,终究不是实求有得于道德仁,也没有所谓志、据、依的功夫。这段说志于艺,据于艺,依于艺,而于道德仁不一游数语,可谓唤醒了现在只追求八股文工整的人。然而为科举家指点切实功夫,本来就在这里了。

暴虎冯河,不仅不能行三军,用之于行,必遗忧于朝廷生民,用之于藏,必流祸于士风名教。汉末党�

诸贤。其左鉴也。

  勇往直前之概。不用于正而用于邪。任气质而不任道义。此道术之不明。而所学者非也。

译各位贤人,请以此为左面的镜鉴。

勇往直前的气概,不用于正道而用于邪道,任由气质驱使而不遵循道义,这是道术不明,而所学的内容不正确。

孔颜之乐。不是高洁。不是旷达。不是潇洒。盖天理上受用。名教中乐事也。

  可兴。可观。可羣。可怨。可事父。可事君。其理在诗。能兴。能观。能羣。能怨。能事父。能事君。其功在人。

  诗可以兴人。礼可以立人。乐可以成人。惟自兴自立自成人。方觉经学有益也。

  所谓以我读经。其有益也。经之功。其无益也。经不任咎。书原不负人。人自负书尔。

  着医书者。因病立方。读医书者。择方医病。决不肯视医方为空言无用也。圣贤经书。其益人万倍于医书。世人肯如读医书者读之。方不为侮圣人之言。

  读圣贤书。不如读医书之有益。岂不可惜。

  问何如可使学者皆为己而不为人。为古而不为今。曰上惟风。下惟草。在上者以古学教人取人。则为己者固为己。为人者亦转而为己也。不然。为人者。益为人。即为己者。亦转而为人也。虽然。真为己者。自然不为世转。如此几人。

  教人取人。皆有责焉。教人工夫。在平日。其功大。取人机权。在临时。其效速。

  远虑非是空自愁苦。又非是多设机谋。是从天理路上寻个经久妥当的法子。

  问仕学相资。学在先。仕在后。宜曰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今先说仕而后说学。何也。曰此章不止是说仕学相资。盖见当时世道之坏。其病全在已仕者不肯留心学问。止图有利于己。不思利及民物也。未仕者空谈学问。不肯矢志经纶。故已仕者不免俗吏规模。未仕者止是曲儒体态。世道民生。仰赖何人。故先对已仕者言仕而优则学。令已仕者不以俗吏终也。又对未仕者言学而优则仕。令未仕者不以曲儒终也。论仕学次第。宜先说学。后说仕。论关系大小。已仕之学最吃紧。未仕者次之。故先说已仕者。后说未仕者。此有关世教大议论。岂止于仕学相资也。

  予向以子夏先言仕后言学。见得已仕尚不可废学。则未仕者岂可不先优于学。无非仕学相资之义。曾于课士直解中着论及之。今云已仕者多不务学。不学之俗吏。知有己不知有民。无裨治理。故先望已仕者以学。毋终安于俗吏也。至于今日之学者。即将来之仕者。故望其学优而仕也。夫已仕者更不可不学。不止于仕学相资之义矣。

  国家制科之意。盖谓经术关乎心术。文运系乎世运。文理精当。有言足征有德。文词荒谬。无文足卜无为。士欲经世理物。不由此途。终无进身之阶。经理之志。何由得展。使伊周孔孟生今。亦必就此途矣。况所作文辞。无非发挥经传。果能存心养性。穷理致知。日用饮食。何非摄心之资。况举业乎。使司马温公不由此途。则旋乾转坤之功。自何而建。薛文清不由此途。则继往开来之志。何由而彰。故学者惟患此心之不真。不患科目之为累。此心果真。由保举而仕。时也。即由科目而仕。亦时也。河津洓水。曷尝不由科目。濂溪伊川。曷尝专由科目。是科目保举进身之迹。不能不殊。经邦济世之心。何尝不一。君子时而已矣。何必拘于迹哉。一部论语。皆圣贤之言。即圣贤之言。可知圣贤之为人。知圣贤为人。自家之所以为人者可知。不然。孤负圣贤。是孤负自己。

  论语二十篇中。不是法语。便是巽语。原欲吾人改之绎之。同为贤人君子。可以修己治人。参赞化育。若云只作记诵词章材料。正是悦而不绎。从而不改。与侮圣人之言何异。圣人将柰之何。

  人自束发受书。无不读论语者。无不能记诵论语者。可见非不悦不从也。乃于己全无所得。于世亦无适用。岂非不绎不改乎。夫子此章。已将后世口耳记诵之习道破。所以有吾末如之何之叹。

  孟夫子在当时。皆以为迂阔而远于事情。想见以为迂阔而远于事情者。决向不迂阔而远于事情处做也。至今观之。其所成就结局。千古难掩。

  以孟子所言为迂阔而不行。则所行者皆所谓不迂阔而近情者。所以为战国之时也。

  孟夫子品跻贤圣。俎豆宫墙。言布天

译孔子和颜回所追求的乐,不是高洁,不是旷达,也不是潇洒,而是从天地常理中获得受用,是名教中的乐事。

诗歌可以激发志气,可以观察社会,可以合群交流,可以抒发怨愤,可以侍奉父亲,可以侍奉君主,这些道理蕴含在诗歌中;能够激发志气,能够观察社会,能够合群交流,能够抒发怨愤,能够侍奉父亲,能够侍奉君主,这些功效在于人自身。

诗歌可以激发人,礼仪可以确立人,音乐可以完善人。只有自我激发、自我确立、自我完善的人,才会觉得经学有益。

所谓“以我读经”,经学是有益的;“经之功”,经学是无益的。经学不承担过错,书本原本不亏负人,是人自己亏负了书本罢了。

撰写医书的人,因为疾病而确立药方;阅读医书的人,选择药方来医治疾病。他们决不会把医方视为空谈而无用。圣贤的经书,对人的益处比医书大万倍。世人如果能像读医书那样去读经书,才不至于侮辱圣人的言论。

读圣贤的书,不如读医书有益,这难道不可惜吗?

问:怎样才能使学者都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为了古法而不是为了今俗?回答说:上面是风,下面是草。在上位的人用古学来教育人、选拔人,那么为了自己的人固然还是为了自己,为了别人的人也会转而为了自己。如果不这样,为了别人的人,会更加为了别人;即使是原本为了自己的人,也会转而为了别人。虽然如此,真正为了自己的人,自然不会随世俗转变。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

教育人和选拔人,都有责任。教育人的功夫,在于平日,其功效大;选拔人的权变,在于临时,其效果快。

深远的思虑不是空自愁苦,也不是多设机谋,而是从天理的路上寻找一个经久妥当的办法。

问:做官与求学相互资益,求学在先,做官在后,应当说“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现在先说做官而后说求学,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一章不只是说做官与求学相互资益,而是看到当时世道的败坏,其弊病全在于已经做官的人不肯留心学问,只求有利于自己,不考虑利益惠及百姓万物;没有做官的人空谈学问,不肯立志治理国家。所以已经做官的人不免有俗吏的做派,没有做官的人只是迂腐儒生的体态。世道民生,仰赖何人?所以先对已经做官的人说“仕而优则学”,让已经做官的人不以俗吏告终;又对没有做官的人说“学而优则仕”,让没有做官的人不以迂腐儒生告终。论及做官与求学的次序,应当先说求学,后说做官;论及关系的大小,已经做官的人的学问最紧要,没有做官的人次之。所以先说已经做官的人,后说没有做官的人。这是关乎世教的大议论,岂止于做官与求学相互资益呢?

我过去认为子夏先说做官后说求学,是看出已经做官尚不可废弃学问,那么没有做官的人岂可不先优长于学问?无非是做官与求学相互资益的意思。曾在考核士人的直解中论述过这一点。现在说已经做官的人多不致力于学问,不学无术的俗吏,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百姓,对治理没有帮助。所以先期望已经做官的人以学问为重,不要最终安于俗吏的身份。至于今天的学者,就是将来的做官者,所以期望他们学问优长而后做官。已经做官的人更不可不学习,这不止于做官与求学相互资益的意思了。

国家设立科举考试的用意,大概是认为经术关乎心术,文运系乎世运。文理精当,有言论足以证明有德行;文词荒谬,无文采足以预料无作为。士人想要治理世事、管理万物,不通过这条途径,终究没有进身的台阶;治理国家的志向,从何得以施展?假使伊尹、周公、孔子、孟子生于今天,也必定通过这条途径。况且所写的文辞,无非是发挥经传。果真能存心养性,穷理致知,日常饮食,何尝不是收摄心神的资粮,何况科举事业呢?假使司马光不通过这条途径,那么扭转乾坤的功业,从何建立?薛瑄不通过这条途径,那么继往开来的志向,从何彰显?所以学者只担心此心不真,不担心科举成为累赘。此心果真,由保举而做官,是时运;即使由科举而做官,也是时运。河津、洓水,何尝不是通过科举?濂溪、伊川,何尝不是专由科举?科举与保举是进身的途径,不能不不同;经邦济世的心,何尝不一样?君子顺应时势罢了,何必拘泥于途径呢?一部《论语》,都是圣贤的言论;从圣贤的言论,可知圣贤的为人;知道圣贤的为人,自己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可知。不然,辜负圣贤,就是辜负自己。

《论语》二十篇中,不是严肃的教诲,就是委婉的劝告,原本希望我们反复推究,都成为贤人君子,可以修养自己、治理他人,参赞化育。如果说只把它当作记诵词章的材料,正是喜欢却不推究,跟随却不改正,这与侮辱圣人的言论有什么不同?圣人将怎么办呢?

人自从束发受书,没有不读《论语》的,没有不能记诵《论语》的。可见不是不喜欢、不跟随,而是对自己全无所得,对世事也无适用。难道不是不推究、不改正吗?夫子这一章,已经将后世口耳记诵的习气道破,所以有“吾末如之何”的感叹。

孟子在当时,都被认为迂阔而远离实际情况。可以想见,认为迂阔而远离实际情况的人,决然向不迂阔而贴近实际情况的地方去做。至今看来,他们的成就结局,千古难以掩盖。

把孟子所说的认为迂阔而不实行,那么所实行的都是所谓不迂阔而贴近情理的,所以是战国之时。

孟子品格跻身贤圣,在宫墙中受到祭祀,言论遍布天

壤。在在传诵。当时得一展布。必有可观。惜无人能见及此。肯信及此。竟使之徒托诸空言而己也。后世倘有见及此信及此者。即其遗言。措诸实事。亦必有可观。不然。徒崇祀其人。传诵其言。买椟还珠。究竟何益。

译(他的学说)在各地传诵。当时若能得以施展抱负,必定会有可观的成就。可惜没有人能认识到这一点,肯相信这一点,竟然让他只能空谈而已。后世如果有能认识到这一点、肯相信这一点的人,即使只是他的遗言,付诸实际行动,也必定会有可观的成效。否则,只是尊崇祭祀他这个人,传诵他的话,如同买椟还珠,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或谓后世较孟子之时更不同矣。安可一一板执其言而力行乎。予曰。譬之菽粟。不论古今。食之皆可疗饥。譬之布帛。无论古今。衣之皆可御寒。

  今之学者。动谓古人之言。迂阔无当。焉能行于今日。故以读书为无用于世也。阅菽粟布帛之喻。可以悟矣。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仁义是也。庶民去之。沦于禽兽。君子存之。所以为人。孟子七篇。只是欲人存之为君子。而不愧于人。恐人去之而自沦于禽兽。故直指性善示人。其所以知言养气而不动心者。在此。其所以知天事天而立命者。在此。其所以辅世长民。而为五百年之名世者。在此。故揖让则称尧舜。征伐则称汤武。愿学则在孔子。下视桓文为假。管晏为卑。列国之主。皆为御人于国门之外。或日月攘鸡。列国之臣。皆为乞墦登垄。皆妾妇。皆穿窬。杨墨讲仁义而差者。则诋为禽兽。告子则斥为揠苗。仲子则视为蚯蚓。惟有此胸襟。方有此眼界。有此谈吐。真巍巍然一大丈夫哉。故韩子谓其功不在禹下。

  从来人心之坏。酿成人世之坏。从人世之坏处救。是扬汤止沸。从人心之坏上救。是灶底抽薪。噫。此惟可与知者道也。

  圣贤未尝不重廉。但廉而有益于人伦世道。廉可为也。廉而无益于人伦世道。廉不可为也。孟夫子正恐陈仲子以廉自多。无益于人伦世道耳。

  未有廉而无益于人伦世道者。其无益于人伦世道者。非礼之礼。非义之义。不学故耳。

  读书须体贴到自己身心上。方有益。如人素不厚重。不忠信。交损友。吝改过。一读君子不重则不威章。便能厚重忠信。择交改过。方是善读书者。若依旧不厚重。不忠信。交损友。吝改过。毫无身心之益。与不学者何以异也。

  章章句句皆如此读。有法有戒。读书焉得无益。

  近世谓居高位。享大爵。为显亲之孝。不知孝经明言立身行道。方是扬名显亲。并无爵位之说。不然。何古今有爵位者多。而以孝称者寡也。

  居高位。享大爵。其势其力。可以广行孝道。何以不愧于孝者不概见。更有因此而多不孝之行。反不如食贫居贱者之无愧于孝。此有位者益可愧也。

  出言必须切身心。关世教。不然。不如无言。

  异端有理障之说。俗儒有和之者。不知既名为理。便彻天彻地。彻古彻今。安得更有障乎。

  不好学以明其理。故理亦有障。六言而有六蔽。皆理障也。

  莫为人情。丧了天理。莫为一时。坏了终身。

  此指私情言。若情之公者。即天理也。何害之有。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此节夫子不是全令人丢过兵食。专言民信。若经生曲儒之见也。正见兵食未足之先。必有民信。方可使兵食之足。兵食既足之日。必有民信。方可保兵食之足。民信二字。正为兵食万全之计。盖必如此兵食。方为有用。视区区不知经济本源。日议饟。日议兵。时事无分毫之救者。相去真天渊矣。议饟议兵。原是救乱要紧急着。而民信尤足食足兵中要紧急着。不然。人人丧心。即徧地黄金。人人甲冑。亦无救于危乱也。在上者身心洁净。可以为民信之本。然止自家洁净。亦不济事。必须尽诚以开导之。多方以培植之。随机以鼓舞之。然后民皆可信。而兵食方有用也。

  足食。足兵。而继曰民信之矣。三句原不平列。可见兵食未足之先。已少不得民信。民信原贯乎兵食之始终。非兵食既足之后。方去讲民信也。而所以致民之信者。又有本焉。此中便有仕学相资之理在。

  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此是圣人谈学。即是圣人谈兵。从来兵法之妙。无出于此。方寇之凶悍如虎。危险如河。一味勇敢担当。不顾成败。不可。一味退怯。无救于成败。亦不可。须是从担当中而运以小心。从小心中生出谋略。毕竟要擒虎而不为虎所咥。要渡河而不为河所溺。此方是圣贤心思。豪杰作用。好谋而成。须是采众人之谋。而主以一己之谋。

译有人说,后世的情况与孟子所处的时代更加不同,怎么可以一一拘泥于他的言论并努力践行呢?我说:譬如豆类和谷物,不论古今,吃了都可以疗饥;譬如布匹和丝绸,无论古今,穿了都可以御寒。

现在的学者,动不动就说古人的言论迂腐空泛不切实际,怎么能行用于今天,所以认为读书对世间没有用处。看了豆谷布帛的比喻,就可以领悟了。

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那就是仁义。平民百姓抛弃了它,就沦落为禽兽;君子保有它,所以成为人。孟子七篇著作,只是想要人们保有它成为君子,从而对人无愧,恐怕人们抛弃它而自甘沦落为禽兽。所以直接指明人性本善来开示世人。他之所以能知言养气而不动心,根源在此;他之所以能知天事天而立命,根源在此;他之所以能辅佐世道、长久治理百姓,而成为五百年一出的名世之人,根源也在此。所以,提到禅让就称颂尧舜,提到征伐就称颂商汤周武,愿意学习就推崇孔子,向下看管仲、晏婴则视为虚伪,视列国的君主都像在国门之外拦路抢劫的人,或者像每天偷鸡的人,列国的臣子都像在坟地乞讨的人,都像妾妇,都像穿墙挖洞的小偷。杨朱、墨翟讲仁义却有偏差,就被斥为禽兽;告子就被斥为拔苗助长;陈仲子就被视为蚯蚓。只有具备这样的胸襟,才会有这样的眼界,有这样的谈吐,真是巍然屹立的真正大丈夫啊。所以韩愈说他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

从来人心的败坏,酿成人世的败坏。从人世的败坏处去挽救,是扬汤止沸;从人心的败坏处去挽救,是釜底抽薪。唉,这话只能与明白的人说。

圣贤并非不重视廉洁,但廉洁如果对人伦世道有益,廉洁就可以做;廉洁如果对人伦世道无益,廉洁就不可以做。孟子正是担心陈仲子以廉洁自夸,对人伦世道无益罢了。

没有廉洁却对人伦世道无益的情况。那些对人伦世道无益的,是不合礼的礼,不合义义,是因为不学习罢了。

读书必须体贴到自己的身心上,才有益处。如果一个人平时不厚重,不忠信,结交损友,吝于改过,一读“君子不重则不威”这一章,就能变得厚重忠信,选择良友,改正过错,这才是善于读书的人。如果依旧不厚重,不忠信,结交损友,吝于改正过错,对身心毫无益处,与不学习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每一章每一句都这样读,有法度有戒律,读书怎么会没有益处呢。

近代人认为身居高位,享受大爵位,是显扬双亲的孝道。不知道《孝经》明确说立身行道,才是扬名显亲,并没有爵位的说法。不然,为什么古今有爵位的人多,而以孝著称的人少呢。

身居高位,享受大爵位,其权势力量,可以广泛推行孝道,为什么无愧于孝道的人不普遍见到,更有因此多有不孝行为的,反而不如食贫居贱的人无愧于孝道,这使有位者更加可愧。

说话必须切合身心,关乎世教,不然,不如不说。

异端有“理障”的说法,俗儒附和它。不知道既然名为理,便贯通天地,贯通古今,怎么还会有障碍呢。

不喜好学习以明理,所以理也有障碍。六言而有六蔽,都是理障。

不要为人情,丧失了天理;不要为一时,坏了终身。

这是指私情而言。如果情是公的,就是天理,有什么害处呢。

子贡问政,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了。这一节孔子并不是完全让人丢开军备粮食,专讲百姓信任,那是经生曲儒的看法。正说明在军备粮食未充足之前,必须有百姓信任,才能使军备粮食充足;军备粮食既充足之后,必须有百姓信任,才能保住军备粮食的充足。“民信”二字,正是军备粮食万全的计策。大概只有这样的军备粮食,才为有用。与那些不知经济本源,天天议论粮饷,天天议论军队,对时事毫无挽救作用的人相比,相差真是天渊之别。议论粮饷军队,原是救乱要紧急的事,而民信更是足食足兵中要紧急的事。不然,人人丧尽良心,即使遍地黄金,人人披甲戴胄,也挽救不了危乱。在上位者身心洁净,可以作为民信的根本。但仅仅自家洁净,也不起作用。必须尽诚意去开导,多方面去培植,随机去鼓舞,然后百姓才可信任,而军备粮食方为有用。

粮食充足,军备充足,接着说百姓信任了。三句话原本不是平列的。可见在军备粮食未充足之前,已少不了民信。民信原本贯穿军备粮食的始终,不是军备粮食既充足之后,才去讲民信。而所以使百姓信任的原因,又有根本在。这其中便有仕与学相互资助的道理在。

子路说:您统率三军,会与谁在一起?这是圣人谈学,也就是圣人谈兵。从来兵法的妙处,没有超出这个的。当敌寇凶悍如虎,危险如河时,一味勇敢担当,不顾成败,不可以;一味退怯,无救于成败,也不可以。必须是从担当中运以小心,从小心中生出谋略,毕竟要擒获老虎而不被老虎咬死,要渡过河流而不被河水淹死。这才是圣贤的心思,豪杰的作用。好谋而成,必须是采纳众人的谋略,而以一己的谋略为主。

师心自用。不采人长。必有祸患。众言淆乱。不能主张。朝令夕更。亦有祸患。

译自以为是,不采纳别人的长处,必定会有祸患。众人的言论杂乱无章,不能坚持自己的主张,早晨发布的命令晚上就更改,也会有祸患。

临事好谋二句。圣门论学。即圣门谈兵。古来行兵致胜。均不外此。不止为暴虎冯河者药石也。从担当中运以小心。从小心中生出谋略。至言哉。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夫军士数日一操。似教矣。然止教以武艺。何尝教以知谋。凡尊君亲上。和众立功。不欺扰百姓道理。何绝口不一及也。宜将忠义廉知道理。及武经百将传阵图等书。每操前一日。为之讲说。浅近明切。使人人点首会心。次日再方操演则道理明心志定。得一知将。胜得百勇将也。或疑武夫暴悍。难尽绳以礼义。不知礼义者。御世之缰辔也。人各有良。导以礼义。未必不入。未必无补。未必不从此而立功业。不然。缰辔一去。彼将何所不至哉。其所以爱我百姓者在此。爱我三军者亦在此。

  操兵者。训练也。夫曰训。所以讲明朝廷养兵卫民御侮安攘之道。又曰练。所以练习技艺武勇步伐止齐之节。训须苦口婆心。谏非虚文故套。不然。何以云教民七年。方可即戎。何以云不教而战。是谓弃之也。操兵者。先要将兵看得与民一体相关。更须司民之官。管兵之将。看得兵民一体相关。庶地方得兵之益。不受兵之扰。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又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孟子之言。今日对证药石。不是教民不完城郭。不多兵甲。不辟田野。不聚货财。空讲上之礼。下之学。以成人和。正是言有此上之礼。下之学。而成人和。方可从此完城郭。多甲兵。辟田野。聚货财。如城郭完。兵甲多。田野辟。货财聚。更可以守。不然。离了上之礼。下之学。人心不和。虽城郭甲兵田野货财。一时俱备。未必不为盗资。又况万万不能备乎。

  看得城郭兵甲田野货财。与上之礼下之学。相济而不偏废。庶几有备无患。有天时地利而无人和。不足济事。亦非人和。则天时地利皆可不用也。孟子两如字。正须善会。观此更晓然矣。

  吴起兵法曰。教百姓而亲万民。有四不和。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阵。不和于阵。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夫吴起狙诈之徒也。犹知人和之重如此。若夫上下不和。文武不和。军民不和。贫富不和。人人另是一心。各人自讨便宜。即有饟。饟不足以养兵。即有兵。兵不足以救乱。何以平寇而奏廓清之功。问何如可以得上下之和。曰。在上者休克落一分军饟。休妄干一件非为。念三军劳苦饥寒。真如慈母之于赤子。鼓三军忠义知勇。真如严师之于后生。恩中有威。威中有恩。自然可得众心。在下者休欺哄上人。休违犯军令。休将月粮浪荡。却嫌费用不足。休将平民枉杀。假作自己功绩。立功真实向前。关赏又相忍让。自然可得上心。如此。则上下之心自和。问何如可以得文武之和。曰。旧习重文轻武。文士因而慢武。武夫因而怨文。其实文不可视武为血气无知。武不可视文为浮华无补。当知文谋武勇。均有益于国家。均有济于时事。如一人之身。耳目口体。各相为用。如此。则文武之心可和。问何如可以得军民之和。曰。民靠军护。军靠民养。为民者。当思军士不顾性命。为我防护身家。虽他有些作践。不免小有苦楚。比贼来便宜尚多。何苦因而雠怨。因而罢市。为军者。当知今日百姓外遭寇患。内迫粮差。人人苦楚。处处伤残。设军原要安民。不使害民。我若强打强夺。使民怕我如狼如虎。与贼有何分别。何苦使人日日呪骂。如是。则军民之心可和。问何如可使贫富之和。曰。富人当知流贼之来。全为富人。非为贫人。都是贫人。贼决不来。何苦悭吝。事事观望贫人。推委贫人。偏苦贫人。即稍割有余。以救时事。比贼抢杀。毕竟便宜。贫人当知自家生来命穷。人富与我何干。贼来一概混杀。贫人也有身家。即一切劳苦。原是各人自护性命。不是偏救富人。何

译临事好谋这两句。圣门谈论学问,也就是圣门谈论兵法。自古以来行兵取胜,都不超出这个原则。这不仅仅是对那些有勇无谋、冒险行事者的良药。从担当中运用小心谨慎,从小心谨慎中生出谋略。真是至理名言啊。

孔子说:“用没有受过教化的百姓去作战,这就叫做抛弃他们。”善人教化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了。士兵几天操练一次,似乎算是教化了。然而只是教他们武艺,何曾教他们懂得谋略?凡是尊君亲上、和众立功、不欺扰百姓的道理,为何绝口不提呢?应当将忠义廉知的道理,以及《武经》、《百将传》、阵图等书籍,在每次操练的前一天,为他们讲解。讲解要浅近明确,使人人点头领会。第二天再操演,那么道理明了,心志坚定。得到一个懂谋略的将领,胜过一百个勇猛的将领。有人怀疑武夫粗暴强悍,难以完全用礼义来约束。不知道礼义是驾驭世道的缰绳。人都有良知,引导以礼义,未必不能接受,未必没有益处,未必不从此建立功业。不然,缰绳一丢,他们将无所不至呢。爱护百姓的道理在此,爱护三军将士的道理也在此。

操兵,就是训练。所谓“训”,是用来讲明朝廷养兵卫民、抵御外侮、安定边疆的道理。所谓“练”,是用来练习技艺、武勇、步伐、整齐划一的节度。训导必须苦口婆心,告诫不能是虚文俗套。不然,怎么能说教化百姓七年,才可以投入战争?怎么能说没有教化就作战,是叫做抛弃他们呢?操兵的人,首先要将士兵看作与百姓一体相关。更需要管理百姓的官员、管理士兵的将领,将兵民看作一体相关。这样地方才能得到士兵的好处,而不受士兵的骚扰。

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又说:“城墙不坚固,兵器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不开垦,财物不聚集,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没有礼,下面没有学,害民的贼人兴起,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孟子的话,今日正是对症的良药。并不是教百姓不修筑城墙,不多备兵器,不开垦田野,不聚集财物,空谈上面的礼、下面的学,来成就人和。正是说有了上面的礼、下面的学,从而成就人和,才可以从此修筑城墙,多备兵器,开垦田野,聚集财物。如果城墙坚固,兵器众多,田野开垦,财物聚集,更可以防守。不然,离开了上面的礼、下面的学,人心不和,即使城墙、兵器、田野、财物一时都具备,未必不会成为盗贼的资财。何况万万不能具备呢。

看到城墙、兵器、田野、财物,与上面的礼、下面的学,相辅相成而不偏废,大概就能有备无患。有天时地利而没有人和,不足以成事。如果没有人和,那么天时地利都可以不用了。孟子两个“不如”字,正需要善于领会。观看此段,更加明白了。

吴起兵法说:“教化百姓而亲近万民,有四种不和。国家内部不和,不可以出兵。军队内部不和,不可以出战阵。战阵内部不和,不可以进战。作战内部不和,不可以决胜。”吴起是狡诈之徒,尚且知道人和的重要如此。如果上下不和,文武不和,军民不和,贫富不和,人人各怀异心,各自谋取私利,即使有军饷,军饷不足以养兵;即使有士兵,士兵不足以救乱。凭什么平定寇乱而奏效廓清之功?问怎样才能得到上下之和?回答说:在上面的人不要克扣一分军饷,不要妄为做一件非分之事,念及三军劳苦饥寒,真如慈母对待婴儿;鼓舞三军忠义知勇,真如严师对待后生。恩中有威,威中有恩,自然可以得到众心。在下面的人不要欺骗上级,不要违犯军令,不要将月粮挥霍,却嫌费用不足;不要枉杀平民,假作自己的功绩。立功真实向前,关赏又互相忍让,自然可以得到上心。这样,那么上下之心自然和谐。问怎样才能得到文武之和?回答说:旧习重文轻武,文士因而轻视武夫,武夫因而怨恨文士。其实文不可视武为血气无知,武不可视文为浮华无补。应当知道文谋武勇,均有益于国家,均有助于时事。如同一人之身,耳目口体,各相为用。这样,那么文武之心可以和谐。问怎样才能得到军民之和?回答说:百姓靠军队保护,军队靠百姓供养。作为百姓,应当想到军士不顾性命,为我防护身家,虽然他们有些作践,不免小有苦楚,比起贼人来还是便宜得多,何苦因此仇怨,因此罢市?作为军士,应当知道今日百姓外遭寇患,内迫粮差,人人苦楚,处处伤残。设立军队原本是要安民,不使害民。我若强打强夺,使民怕我如狼如虎,与贼有何分别?何苦使人日日咒骂?这样,那么军民之心可以和谐。问怎样才能使贫富和谐?回答说:富人应当知道流贼到来,全是为了富人,不是为了贫人。如果都是贫人,贼决不会来。何苦悭吝,事事观望贫人,推委贫人,偏苦贫人?即使稍微割让有余,来救济时事,比起贼抢杀,毕竟便宜。贫人应当知道自家生来命穷,人富与我何干?贼来一概混杀,贫人也有身家。即使一切劳苦,原是各人自护性命,不是偏救富人。何

苦胡涂妄与他人为雠。如是。则贫富之心可和。上下和。文武和。军民和。贫富和。守必固。战必胜。功必取。可以奏埽除廓清之功矣。

译不要糊涂地妄自与他人结为仇敌。如果这样,那么贫富之间的心意就能和谐。上下级和谐,文官与武将和谐,军队与百姓和谐,贫者富者和谐。防守必定坚固,作战必定胜利,功劳必定取得,可以成就扫荡清除、廓清天下的功业了。

兵荒之际。人各一心。惟有准情酌理。开诚晓谕。劝戒文官武将。军民士庶。贫者富者。有所感动。各尽其道。同归于和。若恃刑章法纪。必无济也。

  王阳明巡抚江西。置二匣于行台前。榜曰。求通民情。愿闻己过。一时上下之情流通。奸匪皆无所容。先生无我如此。此大知也。大仁也。如地方有愚顽滋事。上之德意不能下逮。下之冤抑无由上诉者。愿法阳明先生。锄去自家尊。居体态。广张告示。凡民闲疾苦。军情机务。诸人愿条陈者。俱许条陈。公门不得拦阻。择其善者行之。勿露何人条陈。使言者以空言而受实祸。言不可从。姑置之。合众人之聪明识见。以为一己聪明识见。则不患知谋不过人。而生民困苦不可救。地方滋事不可平也。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二语。人亦知慕而效之。乃羣言杂进。心无主宰。于事未必有济。阳明有学有问。心虚识达。有执两用中之权。无偏听生奸之弊。合众人之聪明。以为聪明。上下之情。流通不滞。远至迩安。所以为有用之道学也。噫。人可不务学哉。

  王阳明平宸濠。不事夸张。不动声色。论者以为阳明讲学而平宸濠。其实乃由平日于孔子所云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二语。有心得。有妙用。非空空讲学。即能建此肤功也。后人不肯信学。又不肯去讲学。其智宁高于阳明孔子乎。可知讲兵机要务。非是口头之乎者也伎俩。如讲之乎者也之文词虚套。何贵讲。亦何暇讲哉。古人投戈讲艺。息马论道。非是崇文。正是修武备中极要紧事。世界之坏。先由人心不正。道理不明。若在上者道理明白。自知所以爱下。在下者道理明白。自知所以忠上。富民道理明白。自然仗义输财。贫者道理明白。自然向前効力。军士道理明白。自然不违犯军令。作践百姓。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可见提醒人心。真如菽粟布帛。一人不可少。一日不可少。

  山东盗起。德州集兵。王心斋先生过此。其州守问曰。兵贵勇。某儒生。柰怯何。王曰。某请为公譬之家。尝畜鸡母。其所畏者鸢也。一日引其雏之野。鸢忽至。即奋翼相鬬。竟不知鸢之可畏。何也。爱雏之心。真而切耳。公民之父母。州之民。皆公赤子也。倘不忍赤子之迫于盗。不忍坐视。将奋翼相鬬者。愈于鸡母也。州守听其言。严为备御。州境安堵。盖真能爱民如子。治国如家。自然不肯虚应故事。苟且塞责。绝难事体。遇善处者。自有好谋略出来。何也。心真切故也。今日且先求一片真切爱百姓的心。纔讲智谋勇功。

  人但知地方有一智勇谋略之官。可以御寇。而不知有一真切爱民之官。虽无智略。亦可以御寇。盖真心切于救民。民亦倍增感奋。同心协力。众志成城。此亦御寇之一道。鸡雏之喻。有味哉。

  贾琮为交址刺史。初交址屯兵叛。执刺史。及合浦太守。琮到部讯其反状。咸言赋敛过重。百姓空单。京师遥远。告冤无所。民不聊生。故聚为盗贼。琮即移书告示。使安其资业。招抚荒散。蠲复徭役。诛斩渠帅为大害者。简选良吏。使守诸县。岁闲荡定。百姓以安。巷路为之歌曰。贾父来晚。使我先反。欧阳元任芜湖县。多疑狱。久不决。元察其情。皆为平反。豪石不法。元痛绳之。贡赋征发及时。民乐趋事。教化大行。改武冈县尹。时赤水太清。诸獠聚众相攻杀。官曹相顾失色。计无从出。元即日单骑从二人径抵其地。至则死伤满野。战鬬未已。獠人熟元名。弃兵仗罗拜马首。曰。我曹非不畏法。缘诉某事于县。县官不为直。反以徭役横敛。掊克之情有弗堪。忿而就死耳。不意烦我清廉官自来。元喻以祸福。归为理其讼。獠人遂安。夫二公定乱方略如此。地方有如是有司。自然无盗。即有之。亦不难扑灭也。纵不能全救。亦决救得一半。

  地方滋事抗官。率由官司处置不善。有以招之。或激之使然也。贾欧二公。到部讯得其情。为之去其苦患。许以平反。在俗吏必以为近于玩纵。不知扬汤止

译兵荒马乱之际,人心各异。唯有依据情理,开诚布公地晓谕劝诫文武官员及军民百姓,无论贫富,都能有所感动,各自尽到本分,共同归于和谐。如果只依赖刑罚法纪,必定无济于事。

王阳明巡抚江西时,在行台前放置两个木匣,上面写着:“求通民情”、“愿闻己过”。一时间上下情通,奸邪匪类无处容身。先生如此无我,这是大智慧,也是大仁爱。如果地方上有愚顽之人滋事,上层的德意无法下达,下层的冤屈无法上达,希望效法阳明先生,去除自身的尊贵姿态,广泛张贴告示,凡是民间疾苦、军务机密等,众人愿意陈述的,都允许陈述,公门不得拦阻。选择好的建议施行,不透露是谁提出的,以免进言者因空谈而遭受实祸。如果言论不可采纳,暂且搁置。汇聚众人的聪明见识,作为自己的聪明见识,就不必担心智谋不如人,也不必担心百姓困苦无法救助,地方动乱无法平息。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这两句话,人们也知道羡慕并效仿。然而众说纷纭,心中没有主宰,于事未必有益。阳明先生有学问有修养,心胸虚怀若谷,见识通达,掌握着执两用中的权变,没有偏听生奸的弊端。汇聚众人的聪明作为自己的聪明,上下之情流通不滞,远方到来,近处安定,这才是有用的实学。唉,人能不致力于学习吗?

王阳明平定宸濠之乱,不事夸张,不动声色。评论者认为阳明是靠讲学平定了宸濠,其实是因为他平日对孔子所说的“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这两句话有心得,有妙用。并非空谈讲学就能建立这样的功业。后人不肯相信学问,又不肯去讲学,他们的智慧难道比阳明和孔子还高吗?可见讲解军事机要事务,不是口头上的“之乎者也”那种伎俩。如果像讲解“之乎者也”的文词虚套那样,有什么可贵?又有什么闲暇去讲呢?古人放下武器讲习技艺,停息战马论说道理,并非崇尚文事,正是修习武备中极要紧的事。世道的败坏,先是因为人心不正,道理不明。如果在上位者道理明白,自然知道如何爱护下属;在下位者道理明白,自然知道如何忠于上级;富人道理明白,自然仗义输财;穷人道理明白,自然向前效力;军士道理明白,自然不违犯军令,不欺压百姓。所以说君子学习道义就爱人,小人学习道义就容易驱使。可见提醒人心,真如粮食布帛一样,一人不可少,一日不可少。

山东盗贼兴起,德州集结军队。王心斋先生路过此地,州守问他:“用兵贵在勇敢,我是儒生,怯懦怎么办?”王心斋说:“我为您打个比方,就像家里养母鸡,它害怕的是老鹰。有一天它带着小鸡到野外,老鹰忽然来了,它就奋起翅膀搏斗,竟然不知道老鹰可怕。为什么呢?因为爱护小鸡的心真诚而迫切啊。您是百姓的父母,州的百姓都是您的孩子。如果您不忍心百姓受盗贼逼迫,不忍心坐视不管,那么奋起搏斗的气势,将超过母鸡。州守听从了他的话,严密防备,州境安宁。大概真正能爱民如子、治国如家,自然不肯敷衍塞责,苟且应付。遇到棘手的事情,善于处理的人自然会有好谋略出来。为什么呢?因为心真诚迫切的缘故。今天且先求一片真切爱护百姓的心,然后再讲智谋勇功。

人们只知道地方上有一个有智勇谋略的官员,可以抵御寇盗,却不知道有一个真切爱护百姓的官员,即使没有智略,也可以抵御寇盗。因为真心切于救民,百姓也会倍增感奋,同心协力,众志成城。这也是抵御寇盗的一种方法。鸡雏的比喻,意味深长啊。

贾琮担任交趾刺史。起初交趾驻军叛乱,劫持了刺史和合浦太守。贾琮到任后审讯叛乱的情况,大家都说赋税过重,百姓贫困,京城遥远,告冤无处,民不聊生,所以聚集成为盗贼。贾琮立即发文书告示,让他们安定生计,招抚流散,免除徭役,诛杀为首作恶的大害之人,选拔良吏,让他们守卫各县。一年间平定,百姓得以安宁,街巷道路为之歌唱说:“贾父来晚了,让我先反了。”欧阳元担任芜湖县令,有很多疑难案件,长期不能决断。欧阳元察明实情,都予以平反。豪强不法,欧阳元严厉绳之以法。贡赋征发及时,百姓乐于从事。教化大行,改任武冈县尹。当时赤水、太清等地的蛮族聚集众人互相攻杀,官员们相顾失色,计策无从得出。欧阳元当天单人匹马带着两个人直接到达那里,到了之后死伤满野,战斗未停。蛮族人熟悉欧阳元的名字,扔掉兵器在马前罗拜,说:“我们不是不怕法,是因为向县里申诉某事,县官不主持公道,反而以徭役横征暴敛,搜刮之情让人无法忍受,愤怒而死罢了。没想到麻烦清廉的官亲自前来。”欧阳元用祸福晓谕他们,回去为他们审理诉讼,蛮族人于是安定。这两位公卿平定动乱的方略如此,地方上有这样的官吏,自然没有盗贼,即使有,也不难扑灭。即使不能完全救助,也决能救下一半。

地方滋事抗官,大抵是因为官府处置不善,有招致或激化它的原因。贾、欧二位公卿,到任后审讯得知实情,为他们去除苦难,允许平反冤狱。在俗吏看来,这必定是近乎纵容玩忽职守。不知道扬汤止

沸。不如釜底抽薪。以峻法绳之。而法难加众。不如开诚晓谕。使知国法。择其首恶一二。加以惩治。余概免究。使反侧者。自安。此非不学无术者所能办也。

译像沸水一样。不如釜底抽薪。用严厉的法律来约束他们。但法律难以施加于众人。不如开诚布公地晓谕他们。让他们知晓国法。挑选其中一两个首恶分子。加以惩治。其余一概免予追究。让心怀不安的人。自行安定。这不是那些不学无术的人所能办到的。

附姜凤阿语录

  附曹真予荐举业书

  ○附姜凤阿语录 【 名宝字凤阿河南丹徒人明嘉靖进士官至福建督学副使】

  贤人君子。或不得于位。则当退而与乡之后进同志之士。时时讲明学术。以正人心。挽颓俗于一乡。庶几可推于天下。不可谓山林无事业也。

  洙泗之闲。相与授受。其为邦为政之问答。未尝不留心世务。而兵农礼乐。皆圣门有用之实才。故由求点赤所自许者如是。而圣人亦果如是以许之。要知古人学问。种种是实。故其所许。与其见许于师门者。不谋而同。如此。下此如范文正公。自做秀才时。已忧先天下。而胡安定教授苏湖。亦分门讲肆。使各专一长。以见于世。盖其所以为学为教。尚皆有古人之意在也。后之驰骋于觚翰。呫哔于口耳者。非词人。即学究耳。要之皆无用于世。

  为学留心世务。衡才必求实济。论志不尚空言。立教期于经世。圣门师弟授受。厯厯可考。学者每视为迂阔而不切于时。难与言矣。

  士大夫之患。大概在于习世态。废古道。靡然成风。先达诸公。不以道义引进后辈。后辈之士。不以道义推崇先达。诸公至于侪辈中。亦不以道义相切磨。而徒为一应含糊。逊避慢不可否之说。以免身患。而取世资。有能谈及身心经济者。不以为迂腐而不适于实用。则以为轻躁而未及于老成。缘是实学愈无人讲授。世道愈无人担当。有心者所以致慨也。

  士人志向不高。由义利不明。义利不明。由教不立耳。晰义利于隐微。扩性体于广大。积之以久。摩之以渐。率之以诚。或者士心稍向。高明风俗。亦渐还淳朴矣。

  明义理以整儒风。端士习以厚民俗。其事以渐摩而入。其效以积久而成。泛论似迂。细按最切。

  士子童穉时。便习闻势利。语于其家庭父子闲。及长而游学。从事于师友也。亦只是习为势利事尔。中闲有一人不为势利语。不喜势利事者。众反指为迂而笑之。譬则一国之人狂。有一不狂者。众反目以为狂也。

  士子为学。若为营求势利。则朝夕孜孜。亲师取友。皆势利也。若为求志达道。则朝夕孜孜。亲师取友。皆道义也。同床异梦。学术邪正。皆判于此。明冯恭定公谓举业一途。止须转念。不须易业。诚确论也。

  讲学者多谈高虚。而略本实。试思道在彝伦日用。治己治人。初无二理。故身心性命。通之于经济世务。同条共贯。视学闽中。拟仿苏湖教授法。以经义治事。分门课督。未有成效。至今犹滋耿仄。然闽人士。未尝不是其说于既去也。

  就经义中讲求治事之理。于治事时推广经义之用。体用一原。显而易见。信而有征。犹以为迂阔难行。则积习之难反也。

  ○附曹真予荐举业书 【 名于汴字真子山西安邑人明万厯进士官至左都御使】

  国家建学任官。制度宏远。其制不可阙。其意不可湮也。存其制而失其意。天下转疵其制。愿治者。思其初意。还其初制。循名责实。转衰而盛之善物也。

  建官设学。原系兴学造士。古制今失其意。而徒存其制。所以士学不能如古。循名责实。是在司教者。

  学宫屋比。衿韦之士。不可胜计。若曰三代之学。以明伦也。君子之学。以致道也。官职棊布。簪笏之臣。亦不可胜计。若曰君立官以为民也。君子之仕以行义也。初意如是。第今之从学从政者可惑焉。总角之子。甫入乡塾。授以孝经。似当讲唯诺疾徐之节矣。然其家谓此子业儒。门户攸资。其父负戴于路。子可不问。其师诱之勤习。动称华膴。蒙泉不亦浊乎。是入小学之日。即乱小学之日也。

  既进胶庠。对越孔孟。所宜专明新之功夫。别义利之轻重。躬学躬习。躬说躬乐。试则敷其所得于文。仕则达其所文于政耳。顾止求帖括。日工雕绘。袒裼而玩齐明之句。离亲而诵远游之章。书自书。人自人。曾不思国家何赖于我。而穷年作养士薪槱之录也。是入大学之日。即乱大学之日也。

译附录姜凤阿语录

附录曹真予推荐科举学业的书信

○附录姜凤阿语录 【名宝,字凤阿,河南丹徒人,明朝嘉靖年间进士,官至福建督学副使】

贤人君子,如果不能在朝廷担任官职,就应当退居乡里,与同乡中志同道合的后辈之士,时常讲习阐明学术,以端正人心,在一乡之中挽回衰颓的风俗,或许可以推广到天下,不能说隐居山林就没有事业可做。

在洙水、泗水之间,师生相互传授,那些关于治国理政的问答,未曾不关心世间事务。而军事、农业、礼制、音乐,都是孔子门下有用的人才所具备的实际才能。所以子路、冉求、曾皙、公西华自我期许的就是这样,而圣人果然也这样赞许他们。要知道古人的学问,种种都是实在的。所以他们自我期许的,与老师所赞许的,不约而同地一致。像这样,下及如范仲淹,从做秀才时,就已经担忧天下人的疾苦;而胡瑗在苏州、湖州教授学生,也分门别类地讲习,让各自专精于一项长处,以展现于世。大概他们做学问、施教化,都还有古人的意思在。后来那些在笔墨间驰骋、在口耳间诵读的人,不是词人,就是腐儒。总之都对世间没有用处。

做学问要留心世间事务,衡量人才一定要追求实际功效,谈论志向不崇尚空话,建立教化期望在于治理世事。孔子门下的师生传授,历历可考。学者常常认为这些迂阔而不切合时宜,那就难以与他们交谈了。

士大夫的弊病,大概在于习染世俗情态,废弃古道,靡然成风。前辈贤达不以道义引导后辈,后辈之士不以道义推崇前辈。前辈贤达在同类中,也不以道义相互切磋砥砺,而只是一味含糊其辞,谦逊退避,对是非不加可否,以免自身遭受祸患,而获取世俗的利益。有能谈论修身养性、经世济民的,不认为他们迂腐而不实用,就认为他们轻浮急躁而不够老成。因此实在的学问越来越无人讲授,世道越来越无人担当,有心之人之所以感慨的原因就在这里。

士人的志向不高,是因为义利不分。义利不分,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罢了。在隐微之处辨析义利,在广大之处扩充本性,长久地积累,渐渐地磨砺,真诚地引导,或许士人的心志稍微趋向正道,高明的风俗,也会逐渐回归淳朴了。

阐明义理以整顿儒学风气,端正士人习气以淳厚民间风俗。这件事通过逐渐磨砺而入,其效果通过长久积累而成。泛泛而论似乎迂阔,仔细考察则最为切中要害。

士子在孩童幼稚时,就习惯听到势利的话,在家庭父子之间谈论。等到长大外出游学,从事于师友之间,也只是习染势利的事罢了。中间有一个人不谈论势利,不喜欢势利的事,众人反而指责他迂腐并嘲笑他。这就好比一国的人都疯狂,有一个不疯狂的人,众人反而认为他疯狂。

士子做学问,如果是为了营求势利,那么早晚勤勉,亲近老师、结交朋友,都是出于势利。如果是为了追求志向、通达大道,那么早晚勤勉,亲近老师、结交朋友,都是基于道义。同床异梦,学术的正邪,都判定于此。明朝冯从吾说科举这一条路,只需要转变念头,不需要改变学业,确实是确切的言论。

讲学的人大多谈论高深虚浮的东西,而忽略根本实质。试想道存在于日常伦理生活中,治理自己与治理他人,起初没有两种道理。所以身心性命,通用于经世济民的事务,同条共贯。我在福建视学时,打算仿效胡瑗在苏湖的教授方法,用经义来治理事务,分门别类地考核督促,没有取得成效,至今仍然感到愧疚。然而福建的士人,在我离开后,未必不认同我的说法。

在经义中讲求治理事务的道理,在治理事务时推广经义的效用。体用同源,显而易见。相信而有证据,还认为迂阔难行,那么积习之难改也就可想而知了。

○附录曹真予推荐科举学业的书信 【名于汴,字真子,山西安邑人,明朝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左都御史】

国家建立学校、任命官员,制度宏大深远。它的制度不可缺失,它的意图不可湮没。保存了制度而失去了意图,天下反而指责它的制度。希望治理好国家的人,思考它最初的意图,恢复它最初的制度,循名责实,使衰败转为兴盛,这是最好的事物。

设立官职、建立学校,原本是为了兴办学校、造就人才。古代的制度现在失去了它的意图,而只保存了它的制度,所以士人的学问不能像古代那样。循名责实,在于主管教化的人。

学校宫室相连,穿儒服读书的人,不可胜数。如果说三代时期的学校,是为了阐明伦理;君子的学问,是为了通达大道。官职像棋子一样遍布,戴簪持笏的官员,也不可胜数。如果说君主设立官职是为了百姓;君子做官是为了施行道义。最初的意图是这样的。但如今从事学业和从政的人却令人疑惑。垂髫童子,刚进入乡塾,教授《孝经》,似乎应当讲解应答快慢的礼节了。然而他的家人说这孩子从事儒业,是家族门第所依赖的,父亲在路上背负重物,儿子可以不问。老师诱导他勤奋学习,动不动就称赞高官厚禄。蒙昧的泉水不也浑浊了吗?这是进入小学之日,就是扰乱小学之日。

既然进入大学,面对孔子、孟子,所应当专门阐明的是“新”的功夫,辨别义利的轻重,亲身学习、亲身练习,亲身解说、亲身快乐。考试时敷陈所得于文章,做官时通达文章于政事。然而只求帖括,每日精工雕琢,裸露身体玩弄斋戒明洁的句子,离开亲人诵读远游的篇章。书是书,人是人,曾经不思考国家依靠我什么,而穷年累月地写作培养士人的记录。这是进入大学之日,就是扰乱大学之日。

及其致身科名。邑里交庆。而或乃谓栋楹宜拓。食奉宜华。址并乡邻。利吞都市。狰狞仆从。嗫嚅公庭。贺者在闻。诅者盈衢。渠方夸诩。谓兀兀积学。竟抵于成矣。夫学之成也。谓道明德立。岂徒温饱豪华之成乎。是学成之日。即学败之日也。

译等到他通过科举获得功名,同乡邻里都交相庆贺。然而却有人建议,房屋的栋梁应当扩建,饮食供奉应当奢华,宅基要兼并乡邻的土地,利益要吞并都市的财富。仆从们面目狰狞,在公堂之上低声谄媚。前来祝贺的人听到这些,而满街都是诅咒的声音。他却正得意洋洋地夸耀,认为自己埋头苦读,终于取得了成功。所谓学业有成,是指道德彰明、人格确立,难道仅仅是温饱与奢华的成功吗?因此,学业成功的那一天,也就是学业败坏的那一天。

入小学之日。即乱小学之日。入大学之日。即乱大学之日。学成之日。即学败之日。言之透切。可慨可惜。

  昔人学古。将以入官。学巳虚浮。仕将安藉。自非抱明颖之资。葆浑朴之禀。操刀而辄善割。居今而思跂古。用能巍树匡时之勋。光映名臣之录。稍不检饬。风靡波荡。盖亦不鲜矣。

  每见初通仕籍。问土地之肥瘠。访弥缝之世套。罕有感主恩之难报。惧民隐之难瘳者。而又吏胥逢以故习。家人憎其独洁。则谓汶汶之荣享也。桓桓之逞臆也。容容之固位也。炫炫之博称也。闪闪之趁时也。讵以四境为家。而不广百年难保之家。以万姓为子。而不私满籯不守之子。丑莫丑于厚获。悔莫悔于负时。其乖谬远矣。

  有良牧焉。听断明。讼谳息。催科善。逋负充。酬应周。远迩悦。贤声勃起。何于家给人足。礼备乐和。仁渐义摩。逊之为未遑。阙然若异任。岂簿书期会。遽为尽职。是似近而犹远也。其或阨于下僚。沈于冷署。长日咄咄。罔可事事。抱关亦有常业。乘田要在茁长。岂可仅拥虚器。锁局养时。则居卑而忝于职也。

  卑者以一身为廉。而尊者以众理为理。若不问其职细职巨。识纲职纪。职近职远。自廉自理而已。则居尊而闇其体也。诸如此类。治胡以兴。岂国家建学任官之初意哉。

  学已虚浮。仕将安藉。居卑而忝于职。居尊而闇其体。均由所学之日非也。

  学以适用。孔门弟子频频问政。故论士则不辱君命。不达于政者。无取诵诗。近世名贤。亦曰做秀才时。以天下为己任。今时制科。亦有策论经世之学。胡可不讲。稽古筹今。须预图于知尔之前。

  如此立志向。用工夫。则举业皆有用之学。筮任皆有本之治矣。

  后生小子。生而聪明。若不令其读圣经四书。而读异学之书。误视天地品物。尽属幻形。别认一个灵明。指作本来面目。一中此毒。后虽读五经四书。终不相入。不信子臣弟友。庸言庸行。即是性命。而强捏无声无臭。不覩不闻。何思何虑。不识不知等语。作为性命本体。且证以圣门所云性与天道。不可得闲。中人以下。未可语上。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以合于异教所云。下乘中乘之上。自有上乘不可思议之宗。而人人良知良能。共知共见。易知易能。当能之正学乱矣。

  异教惑人。每引四书中孔孟之语为证。学者往往信之。予于性与天道诸章。曾为考究。证之先儒议论。毋使谈空说幻者。有所借口。此段先得我心。

  李大兰 【 盘】 编经史便蒙。参以金仁山之纲鉴前编。朱子邱琼山之通鉴纲目。而会归于国朝统纪。上下数千年闲。辑为成书。使初学读之。即知如此为盛时。如彼为乱世。如此为正学大道。如此为异术邪道。不为高奇迂腐之论。而为制科举业。平常达道得志。可以泽加于民。不得志可以修身见于世之学也。

  经史便蒙。其书未见。观曹真予序意。有裨举业。诚有用之书也。

  ◆葛中恬省心微言 【 名锡璠号中恬江南昆山人明万厯进士仕至按察使卒赠太常卿】

  谨按葛中恬先生。邃于心学。所著有正言危言戒言慧言。总名曰省心微言。为近世学者求于言而不求于心者。痛下针砭。语语切于日用。耐人咀嚼。其子端调先生。幼承庭训。浸淫古籍。所刻者皆经世之书。海内称为葛板。传诵久矣。予于其嗣孙葛搢书案头得卒读之。卷帙甚富。不能备录。录其切于学者仕者。以志向慕焉。

  书曰。必有容。德乃大。必有忍。乃有济。古今事。未有不成于容忍。而败于不容忍者。一毫之咈。即勃然而怒。一事之违。即愤然而发。是无涵养薄福之人也。是故大丈夫当容人。而不可为人容。当制欲。而不可为欲制。

  大器必由规矩准绳。

  有规矩。有准绳。大器方有用。大业本于小心。事功本于学术也。

  扬饱帆于大江。跃骏马于险道。瞬息百里。天下之至快也。反思则忧。处不倾之地。乘独后之

译进入小学学习的那一天,就是扰乱小学秩序的那一天;进入大学学习的那一天,就是扰乱大学秩序的那一天;学业完成的那一天,就是学业败坏的那一天。这话讲得透彻深刻,令人感慨又可惜。

古人学习古代学问,是为了进入官场任职。如果学问已经虚浮不实,做官又能依靠什么呢?如果不是拥有聪明颖悟的天资,保持浑厚朴实的禀性,拿起刀来就能善于切割,身处当今却想着效仿古人,才能树立匡正时局的功勋,光耀名臣的史册。稍有不检点约束,就会像风吹草低、波浪荡漾一样随波逐流,这种情况大概也不少见。

常常见到那些刚进入仕途的人,询问土地的肥沃与贫瘠,打听官场中敷衍塞责的世俗套路,很少有感念君主恩德难以报答、担忧百姓疾苦难以治愈的人。再加上吏胥用旧习迎合他们,家人厌恶他们的独自廉洁,于是认为混混沌沌地享受荣华是好的,刚强自用是逞强,随和圆滑是固守职位,炫耀夸耀是博取名声,闪烁其词是迎合时势。难道不把四境百姓当作家人,而不扩大那百年难保的家业;不把万民当作子女,而不私藏那满筐却守不住的财富吗?没有比厚取私利更丑陋的了,没有比辜负时代更令人后悔的了,他们的错误真是荒谬至极。

有的好官,听讼断案明察,诉讼案件平息;催征赋税得当,拖欠的赋税充足;应酬周到,远近百姓喜悦。贤良的名声兴起,然而对于家给人足、礼仪完备音乐和谐、仁爱渐染义理切磋、谦逊礼让这些方面却来不及顾及,缺失得好像另有一项任务似的。难道处理文书簿册和按期汇报,就是尽到了职责吗?这看似接近职责,实际上还相距甚远。有的人困顿于下级官职,沉沦在冷僻的衙署,整天唉声叹气,什么事也做不成。守门人也有固定的职业,管理牲畜关键在于使其茁壮成长,难道可以仅仅拥有虚名,锁在局中混日子吗?这就处于低位而辱没了职守。

地位低的人以自身廉洁为准则,而地位高的人以众理为治理依据。如果不问职位是细微还是重大,识别纲常职纪;不问职位是亲近还是疏远,只是自我廉洁、自我治理罢了,这就处于高位而蒙蔽了根本。诸如此类,治理怎么能兴盛呢?这难道是国家建立学校、任用官员的初衷吗?

学问已经虚浮不实,做官又能依靠什么呢?处于低位而辱没职守,处于高位而蒙蔽根本,都源于学习的时候方向错了。

学习是为了实际应用。孔子门下的弟子频频问政,所以论及士人,就说能不辱没君主的使命;不通晓政事的人,不值得诵读《诗经》。近世的名贤也说,做秀才的时候,应以天下为己任。现在的科举考试,也有策论经世的学问,怎么能不讲求呢?考察古事、筹划今事,必须在知晓之前预先谋划。

像这样树立志向,下功夫,那么科举学业都是有用的学问,任职治理都是有根本的治理了。

后生小子,生来聪明,如果不让他们读《圣经》《四书》,却读异端邪说的书,错误地看待天地万物,认为都是虚幻的形体,另外认定一个灵明,指作本来面目。一旦中了这种毒,后来即使读《五经》《四书》,终究不能融会贯通。不相信子、臣、弟、友的伦理,平常的言语行为,就是性命本体,却强行捏造“无声无臭”、“不睹不闻”、“何思何虑”、“不识不知”等话语,作为性命的本体,并且用圣门所说的“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来印证,说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百姓可以让他们遵循,不可以让他们知晓,以符合异教所说的,在下乘、中乘之上,自有上乘不可思议的宗派。而人人良知良能,共知共见,易知易能的正当学问就被扰乱了。

异端邪说迷惑人,常常引用《四书》中孔孟的话语作为证据,学者往往相信。我在“性与天道”等章节上,曾经进行过考究,用先儒的议论来证明,不让谈空说幻的人有所借口。这段文字先得我心。

李大兰编纂《经史便蒙》,参酌金仁山的《纲鉴前编》、朱子和邱琼山的《通鉴纲目》,而会归于本朝的统纪。上下数千年间,辑录成书。让初学者读了,就知道这样是盛世,那样是乱世;这样是正学大道,那样是异术邪道。不发表高奇迂腐的言论,而是为了科举学业,平常通达道理,得志可以恩泽百姓,不得志可以修身见于世间的学问。

《经史便蒙》这本书我没见过,看曹真予序言的意思,对科举学业有裨益,确实是本有用的书。

◆葛中恬《省心微言》【名锡璠,号中恬,江南昆山人,明万历进士,官至按察使,卒赠太常卿】

谨按葛中恬先生,深研心学,所著有《正言》《危言》《戒言》《慧言》,总名为《省心微言》。为近世学者只求言语而不求内心的弊病,痛下针砭。话语句句切合日常应用,耐人咀嚼。他的儿子端调先生,幼年秉承庭训,浸淫于古籍,所刻印的都是经世致用的书,海内称为“葛板”,传诵很久了。我在他的嗣孙葛搢的书案头读完此书,卷帙很丰富,不能全部记录,只记录那些切合学者和做官者的内容,以表达志向和仰慕。

《尚书》说:必须有包容,德行才能广大;必须有忍耐,才能有所成就。古今的事情,没有不成于容忍,而败于不容忍的。一丝一毫的不顺,就勃然大怒;一件事的违背,就愤然发作,这是没有涵养、福薄的人。所以大丈夫应当包容别人,而不被别人包容;应当克制欲望,而不被欲望克制。

大的器物必定由规矩准绳制成。

有规矩,有准绳,大的器物才有用。大的事业本于小心,事功本于学术。

在大江上扬起饱帆,在险道上跃马奔驰,瞬息百里,是天下最快的事。反思则忧虑,处在不倾覆的地方,乘着独自落后的

马。乐莫大焉。

  轻言戏谑最害事。盖言不妄发。故言出而人信之。轻言戏谑。后虽有诚实之言。人亦弗之信矣。

译马。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轻易地开玩笑最有害于事情。因为言语不胡乱发出,所以话说出口人们就相信它。如果轻易地开玩笑,后来即使有诚实的话,人们也不会相信它了。

常存不如人之心则有进。

  处人之难处者。正不必厉声色。与之辨是非。较长短。惟谨于自修。愈谦愈约。久将自服。

  觉人诈而不形于言。有余味。

  诈已觉。则我不受其诈。原可不言。语本薛文清公。令人愈思愈觉有味。

  不可乘喜而多言。不可乘快而易事。

  处事最当熟思缓处。熟思则得其情。缓处则得其当。

  读史最能益人神智。事之成败。皆识者先见之。后果不爽。此等处。殊开人见识。

  史书所载。皆前事之已验者。读史者不肯视为空谈故事。则识见广。而法戒昭矣。

  葛端调永怀堂日录

  ○葛端调永怀堂日录 【 名鼏字端调葛太常子明崇祯举人】

  三十后看书。当使眼光如铁锥着物。着即贯。贯即不脱。方为有用。与少时博览观花者大异矣。

  人自三十以后。阅厯世事。看书倍觉亲切。所以眼光如铁锥着物。着即贯。贯即不脱。此书方为我用。予向以居官后读书。远胜于诸生时。书生读书。喜其词华。及居官以后。乃服其义理之精切。可以坐言起行。正谓此也。而世儒方以过此便难读书。毋怪终其身不知读书之益也。可惜可叹。

  处今之时。读有用之书。讲经济之学。斯为实材。但不可俗耳。若风云月露之词章。无济于时。天生贤智。正须补救世艰。若祗以词章自娱。世道将何恃耶。

  世儒不效法四书。其出口入耳之时。不过为涉猎进取计。初未尝于身心上体贴一番。安能长而冀其被于行。愚谓欲人才之成。国家须立小学于郡邑。选士之深通有道者训之。先与朱子小学读。待其志趋既定。知识渐开。然后与以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后乃渐通五经。后乃渐看史。必四十方许临民闻政。如此。则士之进者。必为国桢。其中道而退者。亦不失为良民。或农或工或为商。皆尝有小学一段工夫在前。则人人被诗书之泽。而善人多。风俗美也。

  先儒以小学为做人榜样。故人人宜读。人人皆有益。不此为学者仕者言也。

  人不可不博学。特博学是本分事。非可夸诩。若徒以玩物丧志。一切拒绝。而独守我之所谓性心者。不知心性又何物也。史册成败。细微曲折。不见于此册。或见于彼册。非穷搜安能一贯耶。善乎孟夫子之言。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盖不博学。安能详说。不详说。安能反约。亦何取乎博学。善学者。试参之。

  受小辱而不怒。斯可当大任而不惊。安小屈而不争。乃可当大艰而不避。成者一日之事。所以成者。非一日之力也。康斋先生日记中。最谨暴怒。此最难事。故先生屡言之。年力方壮。国事待理。吾辈思为他日有用人物。宜培养其精力气骨。毋使为宴安逸乐。悠忽无事所消磨耳。

  要成大事。切不可爱小便宜。要成大德。切不可怕小迂腐。

  圣门言政。无见小利。无欲速。此为得之。

  夫学也者。务知之也。知之者。欲其能之也。何谓能。实而被诸躬。纯而见诸事也。既能则又贵乎守。即所谓允执也。中者极也。心与事之权衡也。今人非不务知之。知之亦未尝不到。而小有利害。便即迁就。而负才智者。择利趋捷。不遗余力。廉耻丧尽。即有中人。莫克自立矣。盖当其读书着文之时。惟存一取科第之念。及其得之艰苦。幸而弋获。则浑是一团患失之意。日前所知。反为入官之戒。保全之术。愈进愈深。夫子所谓苟患失之。无所不至。不难举天下之苍生。以徇一己之禄爵者。噫。岂非知而不行。而知反为行之贼哉。故治乱本于士心。人材成于教养。学之不明。是可忧也。

  学原兼知能。倘所学者非。则知能适足为患。仕更不可问矣。阅此能不悚然。

  荆公免役钱。实不易之良法。苏子谓但当量入为出。不至多取于民足矣。温公必欲同青苗等法。一并罢之。过矣。

  免役法。相沿至今。凡不能不资民力者。莫善于此。量入为出四字。仁人之言。至公之论。官肯筹

译常怀不如别人的心态,就会有进步。

处理难以相处的人,正不必严厉声色,与他辩驳是非,比较长短,只要谨慎于自我修养,越谦虚越简约,时间久了他自然会信服。

察觉别人的欺诈却不表现在言语上,意味深长。

欺诈已经察觉,那么我就不受他的欺诈,本来就可以不说。这话本于薛文清公,让人越思考越觉得意味深长。

不可趁着高兴就多说话,不可趁着痛快就轻率行事。

处理事情最应当深思熟虑、从容处置。深思熟虑就能掌握实情,从容处置就能把握得当。

读史最能增进人的神智。事情的成败,有见识的人事先就能预见,后来果然不差。这些地方,特别能开阔人的见识。

史书所记载的,都是前事已经验证过的。读史的人如果不把它看作空谈故事,那么见识就会广博,而法则和警戒也就彰明了。

葛端调《永怀堂日录》

○葛端调《永怀堂日录》【名鼏,字端调,葛太常之子,明崇祯年间举人】

三十岁以后看书,应当使眼光像铁锥刺入物体,刺入就贯穿,贯穿就不脱落,这才算有用。这与年轻时博览群书、走马观花大不相同了。

人自从三十岁以后,经历世事,看书倍觉亲切。所以眼光像铁锥刺入物体,刺入就贯穿,贯通就不脱落,这本书才为我所用。我向来认为做官后读书,远胜于做秀才时。书生读书,喜欢它的辞藻华丽;等到做官以后,才佩服它义理的精切,可以坐着谈论、起来践行,正是指这个。而世俗儒生却认为过了这个年龄就难以读书了,难怪他们终身不知道读书的好处。可惜可叹。

在当今时代,读有用的书,讲求经世济民的学问,这才是真正的实用人才。只是不可庸俗罢了。如果那些吟风弄月、咏花咏露的辞章,对时局没有帮助。上天造就贤能智慧的人,正是需要补救世间的艰难。如果只以辞章自娱,世道将依靠什么呢?

世俗儒生不效法《四书》,他们出口入耳的时候,不过是出于涉猎求取功名的打算,起初从未曾在身心上体贴一番,怎么能指望长大后将其付诸行动呢?我认为要想人才成长,国家必须在郡县设立小学,选拔深通大道的士人来教导他们。先让他们读朱熹的《小学》,等到他们的志向趋向既定,知识逐渐开启,然后给他们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后来再逐渐通晓五经,后来再逐渐看史书。一定要等到四十岁才允许他们治理百姓、听闻政事。这样,那么士人中晋升的人,必定成为国家的栋梁;其中中途退隐的人,也不失为良民。无论是做农夫、工匠还是商人,都曾在前面有过读《小学》的一段功夫,那么人人都能受到诗书的恩泽,而善良的人就多,风俗就美好了。

先代儒者把《小学》作为做人的榜样,所以人人都应该读,人人都受益。这不是专门为学者和做官的人说的。

人不可不博学。只是博学是本分的事,不可以夸耀。如果仅仅因为玩物丧志,就一切拒绝,而独自坚守我所谓的性心,不知道心性又是什么东西呢。史册上的成败,细微曲折,不在这册上见,或许在那册上见,不穷尽搜索怎么能贯通呢?孟夫子的话说得好:博学而详细解说,是为了反过来归结到简约。大概不博学,怎么能详细解说?不详细解说,怎么能归结到简约?又何必取博学呢?善于学习的人,试着参悟一下。

遭受小侮辱而不怒,这样才能担当大责任而不惊;安于小委屈而不争,这样才能担当大艰难而不避。成功是一天的事,所以能成功的,不是一天的力量。康斋先生的日记中,最警惕暴怒,这是最难的事,所以先生屡次提到它。年力正壮,国事等待治理,我们想着成为日后有用的人物,应当培养他的精力气骨,不要让他被安逸享乐、悠悠忽忽无所事事所消磨罢了。

要成就大事,切不可贪爱小便宜;要成就大德行,切不可怕小迂腐。

圣人门下谈论政事,没有见到小利,没有急于求成,这就对了。

所谓学习,是致力于知道。知道,是想要能够实行。什么叫能够?实实在在地体现在自身,纯粹地表现在事情上。既然能够,又贵在坚守,这就是所谓的“允执厥中”。中,是极致,是心与事的权衡。现在的人不是不致力于知道,知道了也未尝达不到,而稍有利害,就立即迁就;而自负才智的人,趋利求捷,不遗余力,廉耻丧尽,即使是中等资质的人,也不能自立了。大概当他们读书作文的时候,只存一个考取科第的念头,等到他们艰苦地得到它,侥幸猎取功名,就全是一团害怕失去的心思。以前所知道的,反而成为做官的戒律、保全自己的术数,越陷越深。夫子所说的“如果害怕失去,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不难把天下的百姓,都用来顺从一己的禄位爵位。唉,难道不是知道却不实行,而知道反而成为实行的祸害吗?所以治乱根本在于士人的心,人才成于教养,学问不明,这是可忧的。

学问原本兼有知与能,如果所学的不是正道,那么知与能恰好足以成为祸患,做官就更不用问了。阅读这些能不感到惊惧吗?

王安石免除役钱,实在是不易的好法。苏子说只应当量入为出,不至于多取于民就够了。司马光一定要连同青苗法等一起废除,太过分了。

免役法,沿袭至今,凡是不能不借助民力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量入为出”四个字,是仁人的言论,至公的议论。官员肯筹划

及。便是慈惠循良之吏。最忌立论过高。侵扰无穷。

译至于那些仁慈宽厚、遵循良法的官吏,最忌讳的是树立过高的标准,否则侵扰百姓的情况将无穷无尽。

小处常宽。则省大费。

  凡与人家喜庆宴会。说话尤宜谨慎。如祝寿远行之类。人情讳忌。不可不知。

  将奇气尽数融去。只守一味中和。将躁心细细克除。只守一味镇静。处处自反。刻刻自守。件件恕人。

  富贵副功业。韩魏国乃无惭昼锦之堂。功业即文章。欧文忠岂独擅丝纶之誉。

  以东汉末季之昏浊。而名节独风励于千秋。光明章安尊经之效。不洵然与。以南渡主和之悖乱。而理学独大明于当日。艺太真仁养士之恩。莫可谖也。

  有跨驾古人之心。而无卑易今人之习。可与言铸品矣。

  范文正公画粥作四块时。正以天下为己任之立基处。而其治人手段。亦于不为宰相必为良医之言验之。其后功在国家。恩流九族。俱非偶然之遭际也。

  有明世宗末年。王弇州以诗文之学。鼓动声利。于世界无分毫之益。而于人心之害甚深。后来复有娄东张天如。以文字动天下。一时轻华之士。趋之如骛。至于州县权。执文衡局。而人心又一坏。只一东乡艾千子。龂龂与陈卧子等争。而孤不得辅。然于世道人心。盖已补救不小。亦东廓言皋诸先生之流风余泽也。白鹿之高踪。宁不远绍朱子哉。

  所学已靡。自误终身而已。倘有著述。天下人骛于其名。靡然从之。则为害滋大。所论极为切中。

  汉季之宦官。犹知畏天子。则节义之风犹盛也。唐季之宦官。挟天子而弄之。则节义之风衰也。世运变于权奸。权奸实观于世运。制治可不知所先乎。

  以圣贤之言为真。其人必非志于利禄。若视为泛泛口头语。其心必无与于民物者也。故临文而欲人之遵守传注。以束缚性灵。正欲使之日依圣贤。体之于身。验之于心。时时检束。不轶于彀率之外耳。己之灵性。果能与道符。与圣合。则虽横说竖说。信手拈来。皆有会也。

  议论须与身心时势有关系。

  士知泛览史传。以纪事迹。考沿革。而不知博观前人之言论。以定一是。则遇事揆度。常不能划然于心。而出言亦不能了然于口手之际。师心者。无远谋。志狭者。罔巨断。此向来空疏之病。近亦知患之矣。

  驭下者。不足其衣食。而责以勤顺。未能也。不禁其浪费。而求其完足。未能也。不择其愿朴。而责以节用。未能也。此在身教。

  知任地不知任人。非生之众也。知任人不知择人。非食之寡也。使农胜商。谷胜金。则几矣。至于文绣之刺。非为之疾。筐箧之守。非用之舒。尤不可不知。

  义命二字。要认得分明。义则自然当尽。命亦不可诿之不可知。要见人生有听命之胸襟。又有立命之工夫。不系乎智谋巧拙。则心安而理得。

  守义尽其在我。非空空委之于命也。

  司马温公。幼时患记诵不如人。羣居讲习。众兄弟既成诵。独下帷绝编。迨能背诵乃止。用力多者收功远。其所精诵。终身不忘也。公尝言书不可不成诵。或在马上。或中夜不寐时。咏其文思。其义所得多矣。

  端调先生。父子兄弟。定为读书课程。互相问难。抽读经史。故能贯通羣籍。与司马温公精诵。同一苦心。予壮时辄思效法。今性灵衰钝。偶一涉猎。掩卷茫然然。于向所未解者。行止坐卧。中心默诵。亦复粗有所得。益悔前此读之不熟也。今已无及矣。用以告世之性能熟读者。毋谓强记无益也。

  人皆云制举盛而正学衰。制举非不渊源正学也。士之所习。而溺于制举。遂并制举之渊源而忘之矣。

  古之君子。隐居求志。今日之幼学。原即他日之壮行。行义达道。后日之壮行。正见当年之幼学。故处不徒处。处为有用真儒。出不徒出。出为有学名臣。

  以浅言出妙义。如饮江河。随量而满。如行药市。随病而疗。有功世道人心。可以辅翼六经孔孟诸书矣。

  此魏叔子文集序言。深入显出。耐人咀嚼。与葛氏省心微言之旨脗合。故并录焉。

  ◆刁蒙吉潜室札记 【 名包字蒙吉号用六直隶祁

译在小事上常常宽厚,就能节省大笔费用。

凡是参加人家的喜庆宴会,说话尤其要谨慎。比如祝寿、送行之类的事情,人情上的忌讳禁忌,不可不知道。

将奇崛的气性全部融去,只保持一味中和;将浮躁的心性细细克制消除,只保持一味镇静。处处自我反省,时刻自我坚守,事事宽恕他人。

富贵是功业的副产物,韩琦、魏国公因此无愧于“昼锦堂”的荣耀;功业即是文章,欧阳修岂止独享“丝纶”的美誉。

凭借东汉末年的昏乱浊世,名节之风却独自激励千秋,这难道不是章安尊崇经典的成效吗?确实如此啊。凭借南宋初年主张议和的悖乱局面,理学却独自在当时大为昌明,这难道不是艺太真仁厚养士的恩德吗?不可忘记啊。

有超越古人的心志,却没有轻视今人的习气,可以与他谈论铸造品格了。

范文正公画粥分成四块的时候,正是他以天下为己任的奠基之处。而他治理百姓的手段,也可以从“不为宰相必为良医”这句话中得到验证。他后来功在国家,恩泽流传九族,都不是偶然的遭遇。

明朝世宗末年,王弇州凭借诗文之学,鼓动声名利禄,对世间没有分毫益处,而对人心的危害却极深。后来又有娄东张天如,凭借文字震动天下,一时轻浮华艳之士,像追逐兔子一样趋附他。以至于州县权贵,执掌文衡机构,人心又一次败坏。只有东乡艾千子,坚决地与陈卧子等人争辩,但孤立无援无法辅佐。然而对于世道人心,大概已经补救不小了。这也是东廓、言皋诸位先生流风余泽的体现。白鹿洞的高洁踪迹,难道不是远远继承朱子吗?

所学已经败坏,只是自误终身罢了。如果有著述,天下人追逐他的名声,纷纷跟随他,那么危害就更大。这番议论极为切中要害。

东汉末年的宦官,还知道敬畏天子,那么节义之风还兴盛。唐末的宦官,挟持天子并玩弄他,那么节义之风就衰微了。世运的变化在于权奸,权奸实际上取决于世运。治理天下怎能不知道所当先行的呢?

把圣贤的话当作真理,其人必定不志在利禄。如果视为泛泛的口头语,其心必定与百姓万物无关。所以临文想要让人遵守传注,束缚性灵,正是想让人每日依循圣贤,体现在身上,验证在心里,时时检束,不超出规范之外罢了。自己的灵性,果真能与道相符,与圣契合,那么即使横说竖说,信手拈来,都有领会。

议论必须与身心、时势有关联。

士人知道泛览史传,记载事迹,考察沿革,却不知道博览前人的言论,以确定一个准则。那么遇事揣度,常常不能在心里清晰分明,说话也不能在口手之间清楚明白。凭主观臆断的人,没有深远的谋略;志向狭隘的人,没有重大的决断。这是向来空疏的弊病,近来也知道它的危害了。

驾驭下属的人,不满足他们的衣食,却要求他们勤勉顺从,是做不到的。不禁止他们的浪费,却要求他们完备充足,是做不到的。不挑选他们朴实,却要求他们节约用度,是做不到的。这在于身教。

知道任用土地却不知道任用人,不是人口众多;知道任用人却不知道选拔人,不是粮食稀少。让农业胜过商业,谷物胜过金钱,就差不多了。至于刺绣的刺伤,不是因为它快;箱柜的看守,不是因为它舒展,尤其不可不知道。

“义”和“命”两个字,要认识得清楚明白。“义”则自然应当尽到,“命”也不可推诿为不可知。要看到人生有听任命运的胸襟,又有确立命运的工夫。不取决于智谋的巧拙,那么心安而理得。

坚守道义,尽到在我所能做的,不是空空地委之于命运。

司马温公,小时候担心记诵不如别人,大家在一起讲习,众兄弟都已经成诵,只有他放下帘子,断绝简编,直到能够背诵才停止。用力多的人收效远,他所精熟背诵的,终身不忘。他曾经说书不可不成诵,有时在马上,有时半夜不睡觉时,吟咏文章,思考义理,所得很多。

端调先生,父子兄弟,定为读书课程,互相问难,抽读经史,所以能贯通群籍,与司马温公精熟背诵,同一苦心。我壮年时就想效法,现在性灵衰钝,偶尔涉猎,合上书茫然无知,对于以前不理解的地方,行止坐卧,心中默诵,也粗略有所得,更加后悔以前读得不熟。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用来告诫世上能熟读的人,不要说强记没有益处。

人们都说制举兴盛而正学衰微。制举并非不渊源正学,士人所习,而沉溺于制举,于是连制举的渊源也忘记了。

古代的君子,隐居以求其志。今天的幼学,原本就是日后的壮行。行义达道,日后的壮行,正体现当年的幼学。所以处不徒然处,处为有用的真儒;出不徒然出,出为有学问的名臣。

用浅显的话说出妙义,如同饮江河,随量而满;如同行药市,随病而疗。对世道人心有功,可以辅翼六经孔孟诸书了。

这是魏叔子文集序言,深入显出,耐人咀嚼,与葛氏《省心》微言的旨意吻合,所以一并录下。

◆刁蒙吉潜室札记 【名包字蒙吉号用六直隶祁】

州人前明天启举人耄而好学著书自娱】

  谨按学者读书。首重四书经史。毋论习举业与否。均不外此。所争者。用功实与不实耳。有一番实功。即有一番心得。祁州刁蒙吉先生。幼习举业。潜心经书。兼肆力于诸儒语录。乡荐之后。力学不倦。识见益广。体验益切。曾着四书翼注。余未之见。阅其札记。独有心解。所选斯文正统。皆经世之文。其文不能载。录其评语。亦足知其所学。可以坐言起行。毋谓举业之学。无关世用也。

译州里人,前明天启年间的举人,年老却好学,著书来自娱自乐。

谨按:学者读书,首要重视四书和经史。无论是否研习科举之业,都不超出这个范围。所争辩的,只是用功是否切实罢了。有一份切实的功夫,就有一份切实的心得。祁州的刁蒙吉先生,幼年研习科举之业,潜心研读经书,同时致力于诸儒语录。乡试中举之后,勤奋学习不知疲倦,见识更加广博,体悟更加真切。曾著有《四书翼注》,我没有见过。阅读他的札记,有独到的见解。他所选的《斯文正统》,都是经世致用的文章。他的文章未能收录,只摘录他的评语,也足以了解他的学问。可以坐着谈论,起来践行。不要说科举之学,与世务无关。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此良知也。然舜之父母。应何如爱。闵子之父母。应何如爱。申生伯奇之父母。应何如爱。此四人者。良知非不同。而或为圣人之孝。或为贤人之孝。或不圣不贤。而杀身以贼孝。何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此良知也。然周公之兄弟。应何如敬。司马牛之兄弟。应何如敬。公子伋公子寿之兄弟。应何如敬。此四人者。良知非不同。而或为圣人之友。或为贤人之友。或不圣不贤。而杀身以贼友。何也。舜与周公。皆明于庶物者也。闵子司马牛。则得圣贤师友。娴格物之训者也。若申生伯奇公子伋公子寿。则无师无友而不学。未尝格致以穷其理者也。格致不格致。相去远矣。

  同此爱亲敬长之良知。而处之有善有不善。可见人不可以不学。格致穷理。即学也。圣如大舜。尚须明庶物而察人伦。况其它乎。

  圣贤之书。原为天下后世谋身心也。而天下后世读圣贤书者。只取以资其笔舌。于身心全无干涉。辜负垂训立教之意多矣。

  四书者。人之布帛菽粟。不可一日无也。考亭注四书。欲使字字句句。皆可见诸行也。今之学者。类言遵朱矣。遵之训诂而为文。非遵之以步趋而为人也。有能信其为布帛而衣被之。信其为菽粟而饮食之者乎。

  遵之训诂而为文。非遵之步趋而为人二语。道破读四书者之敝习。

  自古言治道者。莫备于书。窃意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两言。其源本也。好问则裕自用则小两言。其枢要也。明乎四言而力行之。其于治道也何有。

  几善恶。都从念头上见得。念头纔动。便须查考某是善。即引伸之使日长。某是恶。即遏绝之使日消。所谓知几之学也。

  允执厥中一言。万世心学之宗。亦万世经学之宗也如易只是要刚柔得中。书只是要政事得中。诗只是要性情得中。礼只是要名。分得中。春秋只是要赏罚得中。中之一字。便该尽五经大义矣。

  二氏专言空。吾儒亦岂讳言空。但吾儒所空者。欲也。二氏所空者。理也。空其欲则人欲净尽。而天理盎然。现前性命。皆归实地。空其理。则枯槁寂灭。生意索然。空而顽矣。然则天理流行。活活泼泼。如何可空。

  孔子于易系辞曰穷理。于大学曰格物。程朱释格物曰穷理。以夫子之言。发明夫子之言。故确不可易也。博而言之。万物有万物之理。约而言之。一物有一物之理。无巨细。无精粗。皆有理。则皆在所当格也。

  此二段所言格物致知穷理。明白切近。格致之功至实。求之空虚。则堕于冥悟。格致之功尚浅。求之过深。又预侵诚正工夫矣。

  鲁论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余下一转语云。古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为己。

  古人之学。成己所以成物。今人不求有得于己。祗求见知于人。算不得为己之学。

  古之学也道。今之学也艺。古之学也义。今之学也利。

  学之源头差错。学之流弊无穷。辨之不可不早也。

  孟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余下一转语云。求放心之道无他。学问而已矣。

  二说互参。其理愈明。其工夫更切实。

  吉凶决诸易。政事取诸书。性情陶诸诗。从违决诸礼。是非决诸春秋。

  闻人之誉而喜。喜则骄溢生。闻人之毁而怒。怒则报复起。凡心客气。此内断无人品。闻人之誉而愧。愧则自强。闻人之毁而惧。惧则自反。平心直道。就中都是工夫。

  人以恶言加我。我为弗闻也者而置之。人非而我是也。岂曰人胜而我负乎。若反之。则平分其过矣。

  语云。道高毁来。德修谤兴。此在旁观则可。若夫当局者不然。爽然内省。自怨自艾曰。毁来还是道不高。谤兴还是德不修。

  孔子而后千余年。大学中庸。杂在戴记中。两论七篇。混入子书内。学者但作文字观耳。二程汇辑订正。列为四书。朱子缵承二程之志。为之集注。使天下万世。资之如菽粟。资之如布帛。此程朱之功

译年幼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爱戴父母的,这是良知。然而,舜的父母,应当怎样去爱?闵子骞的父母,应当怎样去爱?申生、伯奇的父母,应当怎样去爱?这四个人,良知并非不同,却有的成就了圣人的孝道,有的成就了贤人的孝道,有的既不圣也不贤,反而牺牲生命来损害孝道,这是为什么呢?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这也是良知。然而,周公的兄弟,应当怎样去敬?司马牛的兄弟,应当怎样去敬?公子伋、公子寿的兄弟,应当怎样去敬?这四个人,良知并非不同,却有的成为了圣人的朋友,有的成为了贤人的朋友,有的既不圣也不贤,反而牺牲生命来损害友爱,这是为什么呢?舜和周公,都通晓万事万物;闵子骞和司马牛,则得到了圣贤的师友,熟习格物致知的教诲;至于申生、伯奇、公子伋、公子寿,则没有老师朋友且不学习,未曾通过格物致知来穷究事理。格物致知与否,相差甚远。

同样的爱亲敬长的良知,处理起来却有善有恶,可见人不可以不学习。格物致知、穷究事理,就是学习。像大舜那样的圣人,尚且需要通晓万物而明察人伦,何况其他人呢?

圣贤的书籍,原本是为了天下后世谋求身心修养。然而天下后世读圣贤书的人,只拿它来作为辞藻的资取,对于身心修养毫无关联,辜负了圣人垂训立教的意图太多了。

四书,如同人的布帛菽粟,一天也不能缺少。朱熹注解四书,是想让字字句句都能付诸实践。现在的学者,大都说遵循朱熹,但只是遵循他的训诂来写文章,并非遵循他的教导来行事做人。有谁能相信它是布帛而穿衣,相信它是菽粟而饮食呢?

“遵循训诂来写文章,并非遵循教导来行事做人”这两句话,道破了读四书者的弊病。

自古以来谈论治国之道的人,没有比《尚书》更完备的了。我私下认为,“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这两句话,是治道的本源;“好问则充裕,自用则狭隘”这两句话,是治道的关键。明白这四句话并努力践行,对于治国之道还有什么困难呢?

善恶的萌芽,都从念头中显现。念头刚动,就必须查考哪个是善,就引申它使它日益增长;哪个是恶,就遏制它使它日益消减。这就是所谓的知几之学。

“允执厥中”这一句话,是万世心学的宗旨,也是万世经学的宗旨。比如《易经》只是要刚柔得中,《尚书》只是要政事得中,《诗经》只是要性情得中,《礼记》只是要名分得中,《春秋》只是要赏罚得中。“中”这一个字,就概括尽了五经的大义。

佛道二家专门谈论空,我们儒家难道忌讳谈论空吗?只是我们儒家所空的,是欲望;佛道二家所空的,是理。空去欲望,则人欲净尽,而天理盎然,眼前的性命都归于实地;空去理,则枯槁寂灭,生机索然,空而变得顽固。那么,天理流行,活活泼泼,怎么可以空呢?

孔子在《易·系辞》中说“穷理”,在《大学》中说“格物”。程朱解释格物为穷理,用孔子的话来阐发孔子的话,所以确凿不可改变。广泛地说,万物有万物之理;简约地说,一物有一物之理。无论巨细,无论精粗,都有理,那么都应当在所格的范围之内。

这两段所说的格物致知穷理,明白切近。格致之功非常切实,如果追求空虚,就会堕入冥悟;格致之功尚浅,如果追求过深,又预先侵占了诚意正心的工夫了。

《论语》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我补上一句反话:“古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为己。”

古人的学问,成就自己是为了成就万物;今人不求自己在学问上有收获,只求被别人知晓,这算不上是为了自己而学的学问。

古代的学问是道,现在的学问是技艺;古代的学问是义,现在的学问是利。

学问的源头错了,学问的流弊就无穷无尽,辨别它不可不早。

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我补上一句反话:“求放心之道无他,学问而已矣。”

两种说法互相参证,道理更加明白,工夫更加切实。

吉凶决断于《易经》,政事取法于《尚书》,性情陶冶于《诗经》,从违决断于《礼记》,是非决断于《春秋》。

听到别人的赞誉而欢喜,欢喜就会产生骄傲自满;听到别人的诋毁而愤怒,愤怒就会产生报复之心。凡俗之心和客气,内心没有定见,没有人品。听到别人的赞誉而惭愧,惭愧就会自强不息;听到别人的诋毁而恐惧,恐惧就会自我反省。平心直道,其中都是修养的工夫。

别人用恶言加害我,我装作没听见而置之不理。别人错而我是对的,难道说是别人胜而我负吗?如果反过来,那就平分了过错。

俗话说:“道高毁来,德修谤兴。”这在旁观者看来可以,但如果当事者不是这样,而是清醒地内省,自怨自艾地说:“毁谤来了还是因为道不够高,诽谤兴起还是因为德行不够修。”

孔子之后千余年,《大学》《中庸》混杂在《礼记》中,《论语》两篇混入子书内,学者只把它们当作文章来看。二程汇辑订正,列为四书,朱熹继承二程的志向,为之集注,使天下万世的人像依靠菽粟、布帛一样依靠它,这是程朱的功劳。

。所以上迫孔孟也。非然者。虽有菽粟。与荑稗同。谁知其可食。虽有布帛。与芦苇同。谁知其可衣。今且人人食之衣之。复不从此求温饱矣。然在童子。不过资之以补诸生。在诸生。不过资之以举孝廉。在孝廉。不过资之以跻南宫。此富贵之温饱。非道德之温饱也。日食菽粟。而不知其味也。日衣布帛。而不知其暖也。枉读四书。辜负圣贤矣。

译所以向上迫近孔孟的境界。如果不是这样,即使有豆类和谷物,也与杂草混同,谁又知道它们可以食用?即使有丝织品和棉麻,也与芦苇混同,谁又知道它们可以穿着?如今人们人人都吃这些食物、穿这些衣服,却不再从这些根本处寻求真正的温饱。然而对于孩童来说,不过是凭借这些来补充诸生的学业;对于诸生来说,不过是凭借这些来考取孝廉;对于孝廉来说,不过是凭借这些来登科入仕。这是富贵带来的温饱,并非道德意义上的温饱。每天吃着豆类和谷物,却不知道其中的滋味;每天穿着丝织品和棉麻,却不知道其中的温暖。白白地诵读四书,辜负了圣贤的教诲啊。

薛文清。心得全在读书录。玩录中说读书处。津津有味。眼里看的。口里念的。心里想的。当身践履的。那一时一刻不凝注在书上。所以纔成了个大儒。

  口里念的四句。已得时习二字精髓。津津有味。即不亦悦乎之境也。所以读书录所言。平正切实。可以上继圣学。下垂世教。

  薛文清论为学。于口耳文辞。谆谆致戒焉。窃谓学绝道丧。即求口耳文辞之士。亦不易得。若遇其人。且相率而从事焉。俟耳目博洽。文辞华赡。然后进求之。游泳乎其中。神明乎其外。亦可以免于先生之戒矣。

  圣门之学。由博返约。能多识。然后能一贯。讲良知之学。必至废学识而趋冥悟。此说足救其弊。

  古之学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天爵修而人爵在其中矣。今之学者。读书作文以求官。终其身役役人爵。又乌知天爵为何物哉。

  读书作文以得官。亦制科取人本义。惟得官之后。顿负所学。甚至学时所见以为不可行者。后亦悍然为之而不顾。科举之文。竟如敲门之瓦。此孟子所谓得人爵而弃天爵。终亦必亡者也。

  上负君父。下负乡里。云如之何。显愧诗书。幽愧鬼神。云如之何。

  恐负君父。士君子犹有为此语者。至于负乡里。愧诗书。愧鬼神。则鲜念及矣。

  程子云。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我辈深思而熟玩之。语上语下。都用得着。与深人言。道德性命之说。毕括于此。与浅人言。使为善者有所恃。为恶者有所惧。其裨于心术隐微也多矣。

  致知之说。昉于孔子。良知之说。昉于孟子。阳明于孔孟之说。引而伸之足矣。乃处处牵合到良知上。其痛快醒发处固多。其穿凿附会处亦不少。

  冯恭节曰。孟子以良知达之天下。若便于己。不便于人。行于此。难行于彼。安得为良。学古训而有获。监成宪而无愆。天下通行之道。朱子所以为教也。倘尚虚无。轻笃行。崇参悟。而略见闻。训诂章句。已非本实。而争异传注以为高。经纶康济。漫无讲求。而侈谈圆通以文过。 【 学阳明者。其弊必至此。】 圣人著书。一言一药。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譬药之有补有泻也。在人视脉色而用之。阳明专于泻而元气转虚。朱子补泻兼施。为药中王道。如之何其废之。

  阳明之学。得之象山。朱子所熟闻深知。而不敢以为教。若曰天下有高明者。自能得引而不发之蕴。必以敬修维持之。其不能者。持循规矩。犹得寡过。朱子非知不及阳明也。其虑深于阳明也。

  持平之论。救学之弊。比王丰川所论。更警切矣。

  邵尧夫详论圣人体用。究其极一归于理。人知邵子之妙于数。而不知其精于理。即理而数在焉。非有二也。程子尝问知数为知天。抑知理为知天。邵曰还是知理为知天。斯其所以为邵子也。

  学者皆以邵学专主数。不知言数原不外乎理也。

  王阳明欲复古大学。尝笔诸书。高文襄问辨录亦然。又有所谓改本者。穿凿割裂。均非孔门立言之意。

  大学有纲领。有条目。有十传。循是而熟读之。体玩而力行之。有终身用之不能尽者。顾乃割截穿凿。移前挪后。其词旨究未尝有异。古本改本。纷纷聚讼。甚无取也。

  大学之书。增减一字不得。而衍其义至数百万言。遂使读者惟恐其尽。可见古人精蕴。不穷不竭。我辈心思。愈引愈长。匪独大学也。六经四书。离却他便没道理。执却他亦非道理。读书者。何处不当作如是观。

  有大学。因有衍义。引而伸之。由要以致其详也。有衍义。因有衍义补。附而益之。由本以广其末也。详要贯通。无遗义矣。邱之纯粹。不逮西山。然衍义补援古证今。垂世立教。可与衍义并传。未可以优劣论也。

  朱子曰。读书者。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愚则曰。先读大学序。以端其祈向。

  率性是本体。尽性是工夫。孺子入井而怵惕恻隐。此率性也。扩而充之。以至于保四海。此尽

译薛文清公的学问心得,全在《读书录》中。细玩《读书录》中关于读书的论述,津津有味。眼中所看的,口中所念的,心中所想的,亲身所践行的,哪一时哪一刻不凝聚专注在书本上?所以才能成为一代大儒。

口中念诵的那四句,已得“时习”二字的精髓。津津有味,就是“不亦悦乎”的境界。所以《读书录》所言,平正切实,可以上承圣人之学,下启世间教化。

薛文清公论为学,对于口耳之学、文辞之末,谆谆告诫。我私下认为,学术断绝、道统沦丧,即使寻求那些只重口耳文辞的人,也不易得到。若遇到这样的人,姑且率领他们从事于此,等到耳目见闻广博,文辞华丽丰富,然后再进一步追求。在其中深入研习,在其外神明通达,也可以避免先生所告诫的弊病了。

圣门之学,由广博返归简约,能多识,然后能贯通。讲良知之学,必定要废弃学识而趋向冥悟,此说足以补救这种弊端。

古代的学者,穷究事理、尽人性以至于通达天命,修养天爵而人爵就在其中了。现在的学者,读书作文以求取官职,终身役于人爵,又哪里知道天爵是什么东西呢?

读书作文以获取官职,也是科举取士的本意。只是获取官职之后,顿时辜负了所学,甚至学习时所见以为不可行的事,后来也悍然去做而不顾。科举的文章,竟如同敲门的瓦片,此即孟子所说的获得人爵而抛弃天爵,最终也必定灭亡。

对上辜负君父,对下辜负乡里,该怎么办?显则愧对诗书,幽则愧对鬼神,该怎么办?

恐怕辜负君父,士君子尚且还有这样说的人。至于辜负乡里,愧对诗书,愧对鬼神,则很少人念及了。

程子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受,但“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的。我们深思熟玩,对上对下,都用得着。与深奥的人言,道德性命的学说,全部概括于此。与浅显的人言,使为善的人有所依靠,为恶的人有所畏惧,其对心术隐微处的裨益也很多了。

致知的学说,始于孔子;良知的学说,始于孟子。阳明在孔孟的学说上,引申发挥就足够了。却处处牵强附会到良知上,其痛快醒发之处固然很多,其穿凿附会之处也不少。

冯恭节说,孟子以良知通达天下,若便于己,不便于人,行于此,难行于彼,怎能称为良?学习古训而有收获,鉴察成宪而无过失,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朱子所以以此施教。倘若崇尚虚无,轻视笃行,推崇参悟,而忽略见闻,训诂章句,已非根本,却争辩异说注疏以为高深,经纶济世,漫无讲求,却侈谈圆通以文过饰非。【学习阳明者,其弊端必定至此。】圣人著书,一言一药,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譬如药有补有泻。在于人视脉色而使用。阳明专于泻而元气转虚,朱子补泻兼施,为药中王道,怎么能废弃它呢?

阳明的学问,得之于象山,朱子所熟闻深知,而不敢以此施教。若说天下有高明者,自能得引而不发之蕴,必以敬修维持之。其不能者,持循规矩,犹得寡过。朱子并非知识不及阳明,而是其虑深思于阳明。

持平之论,补救学问之弊,比王丰川所论,更警切了。

邵尧夫详细论述圣人的体用,究其极一归于理。人知道邵子妙于数,而不知其精于理。即理而数在其中,并非有二。程子曾问知数为知天,还是知理为知天。邵说还是知理为知天。这就是邵子之所以为邵子的原因。

学者都认为邵学专主数,不知言数原不外乎理。

王阳明欲复古大学,曾笔之于书,高文襄《问辨录》亦然。又有所谓改本者,穿凿割裂,均非孔门立言之意。

大学有纲领,有条目,有十传。遵循这些而熟读之,体玩而力行之,有终身用之不能尽者。却割截穿凿,移前挪后,其词旨究未尝有异。古本改本,纷纷聚讼,甚无取也。

大学之书,增减一字不得,而衍其义至数百万言,遂使读者惟恐其尽。可见古人精蕴,不穷不竭。我辈心思,愈引愈长。不仅大学如此,六经四书,离却他便没道理,执却他亦非道理。读书者,何处不当作如是观。

有大学,因有衍义,引而伸之,由要以致其详也。有衍义,因有衍义补,附而益之,由本以广其末也。详要贯通,无遗义矣。邱之纯粹,不逮西山,然衍义补援古证今,垂世立教,可与衍义并传,未可以优劣论也。

朱子说,读书者,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愚则说,先读大学序,以端正其祈向。

率性是本体,尽性是工夫。孺子入井而怵惕侧隐,此率性也。扩而充之,以至于保四海,此尽

性也。孩提知爱。稍长知敬。此率性也。满孝弟之量。通乎神明。溥乎四海。此尽性也。不忍觳觫之牛。不屑嘑蹴之食。此率性也。推不忍之心。以爱百姓。推不屑之心。以不受万锺。此尽性也。率性无工夫。尽性有工夫。尽性即尽其所率之性。由工夫以合本体者也。冯恭定与涂镜原书。推究及此。故言本体而不言工夫。则荒于嬉。言工夫不言本体。则流于假。两两比勘。使人人知有工夫则为圣贤。无功夫则为众人。此讲学之有功于世道人心也。

译这是天性。孩童知道爱,稍大知道敬,这是顺应天性。达到孝悌的极致,通达于神明,普及于四海,这是穷尽天性。不忍心看牛恐惧发抖,不屑于呼喝踢踏得来的食物,这是顺应天性。推广不忍之心,用来爱护百姓;推广不屑之心,用来不接受万钟的俸禄,这是穷尽天性。顺应天性没有用功的讲究,穷尽天性有用功的讲究。穷尽天性就是穷尽所顺应的天性,是通过用功来契合本体的。冯恭定与涂镜原的书信,推究到了这一层。所以说,只谈本体不谈用功,就会荒废于嬉戏;只谈用功不谈本体,就会流于虚伪。两者相互比照,让每个人都知道,有用功就能成为圣贤,无用功就是普通人。这就是讲学对世道人心的功劳所在。

无工夫。则空虚冥悟。归于无用。然不原本体而流于假。则权谋诈术。悖乎道而学更不可问矣。○冯书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恻隐乃率性之道。而仁乃天命之性。益见孔孟所言。命也。性也。道也。二而一。微而显者也

  大学之明德。所止之至善。不待外求。识其在我。而敬以存之。亦可矣。其必要读书者。则以天地阴阳事物之理。修身事亲齐家及治国平天下之道。与凡圣贤之言行。古今之得失。礼乐之名数。食货之源流。兵刑之法制。是亦吾分内事。有不可得而略者。若非考诸载籍之文。沈潜参伍以求其故。则亦无以明夫明德体用之全。而止于至善精微之极也。自圣学失传。为士者所求于书。不越乎记诵训诂文词之闲。以钓声名干禄利而已。是以天下之书愈多而理愈昧。学者之事愈勤而心愈放。词章愈丽。议论愈高。而其德业事功。愈无以逮乎古人。非书之过也。读者不知学之有本。而无以为之地也。

  学校之中。推原古人教学之意。为之储经史以博其问辨之趣。建阁以致其奉守之严。俾知为学之本。不待外求。操存持守。方寸之闲。清明纯一。以为读书之地。而后宏其规。密其度。循其先后本末之序。以大玩乎经史之藏。于天下之理。尽其纤悉。一以贯之。异时所以措诸事业者。亦将有本而无穷矣。

  此朱子福州经史阁记也。尊德性。道问学。一以贯之矣。天下学校。皆有经史阁。为诸生举业所资。循名责实。均有切实工夫。阁内经史不为虚设。便是真举业。见之事功。必有可观。

  道命录云。行义以达其道者。圣贤在上者之事也学以致其道者。圣贤在下者之事也。舍道则非学。不学则悖道。故学道爱人。圣师以为训。昌明道学。先贤以自任。未尝歧为二也。后世藉道学名目。指斥君子。而君子之徒。亦未尝深知所谓道所谓学也。往往从而讳言之。是可叹也。

  自古小人。巧立题目。排斥正人。然后可以惟吾所欲为。汉唐以来。多蹈斯辙。真西山上殿札子。特地说破。俾人知软熟诡随之中。原无人品。而世所目为伪学。为矫情。为沽誉者。反足以撑持国是。表正官联。厝国家于治安也。否泰为消长之关。而消长尤为否泰之本。治乱之机。端不越此。

  宋代有贤臣而无明君。以有贤臣而不用。其所用又非贤臣。以致坏事。此人材消长。关乎否泰也。

  广川 【 董仲舒】 笃信圣人。步趋不失尺寸。而规模狭小。其圣门之子夏乎。河汾 【 王仲淹】 之教。不减西河。 【 子夏】 而俨然以孔子自居。其圣门之有若乎。昌黎 【 韩愈】 多学而识。由文章见性道。送穷文。上宰相书。何其不受命也。其圣门之子贡乎。若扬太元。 【 扬雄】 则无足比数矣。

  董扬王韩优劣。朱子有定论。冯恭定为之畅其说。已见四子之学术醇疵矣。今与孔门诸子较。语有分寸。更见三子皆圣门之学。不同扬子云之有悖圣道也。

  道不待学而有。而非学无以复其有。非学无以保其有。非学无以共其有。

  明善复初工夫。修己治人事业。数语道尽。

  夫道须学。学须讲。有不啻饥之须食。寒之须衣者。而讲学罹世訾。非尽世之尤也。不学之士。患在不讲。讲学之士。患在不副。或亦艳为美称。担簦聊聚。朝朝问路。岁岁不越。关臂露背而谈九容。挥玉麈而称俭素。于我乎何有。故孔门之训。无行不与。夫惟相与以行。则学为实学。讲为实讲。而万世宗之无斁也。

  道德中自有功名。功名中自有富贵。富贵中无功名。未尝不可以建功立名。功名中无道德。未尝不可以行道徧德。可相成。亦可相反。辨志者幸分别观之。知所戒勉也。

  官场义利之界。辨析不可不明。趋向不可或苟。

  教化行。然后风俗美。朱子不言教化。而言纪纲者。教化本诸躬行。纲纪者。由躬行而施诸政事者也。贤否不明。功罪不审。空言教化得乎。教化言其体。纲纪言其用。风

译如果没有用功的工夫,就会陷入空虚冥想的领悟,最终归于无用。然而如果不从本体出发而流于虚假,那么权谋诈术就违背了大道,这样的学问更不值得询问了。冯书说:“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恻隐是顺应本性的道路,而仁是天命赋予的本性。由此更加可以看出,孔孟所说的命、性、道,是二而为一、微妙而显明的。

《大学》中的明德,所追求的至善,不需要向外寻求,认识到它在我自身,并以恭敬之心存养它,也就足够了。之所以一定要读书,是因为天地阴阳事物的道理,修身、侍奉父母、治理家庭以及治国平天下的方法,以及所有圣贤的言行、古今的得失、礼乐的制度名数、食货的源流、兵刑的法制,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不可忽略。如果不考证典籍的文字,深入探究并参验以求其根本,那么就无法明了明德体用的全面,也无法达到至善精微的极致。自从圣人的学问失传以来,士人所求于书本的,不超过记诵训诂文词之间,以此来钓取名声和谋取利禄罢了。因此天下的书越多而道理越昏暗,学者的事情越勤奋而心志越放荡,词章越华丽,议论越高深,但他们的德行事业和功绩,却越发赶不上古人。这不是书的过错,而是读者不知道学问有根本,而没有奠定基础。

在学校中,推究古人教学的本意,储备经史以广博他们问辨的兴趣,建立阁室以表达他们奉守的严谨,使他们知道为学的根本,不需要向外寻求,操持存养,在方寸之间,清明纯一,以此作为读书的基础。然后扩大规模,严密法度,遵循先后本末的顺序,以广泛研习经史的收藏,对于天下的道理,尽其细微,一以贯之。将来用来施展于事业的,也将有根本而无穷尽。

这是朱子《福州经史阁记》的内容。尊崇德性,追求学问,一以贯之。天下的学校,都有经史阁,作为诸生科举考试的凭借。循名责实,都有切实的工夫。阁内的经史不是虚设,便是真正的举业。体现在事功上,必定可观。

《道命录》说:“践行道义以通达大道,是圣贤在上位时的事;通过学习以通达大道,是圣贤在下位时的事。”舍弃道就不是学,不学习就违背道。所以学道爱人,圣师以此作为训诫;昌明道学,先贤以此自任。从未将其分为两途。后世借道学的名目,指斥君子,而君子的门徒,也不曾深知所谓道、所谓学的含义,往往因而忌讳谈论,这是可叹的。

自古小人,巧立题目,排斥正人,然后才能随心所欲。汉唐以来,多蹈此辙。真西山上的殿札子,特地说明白,使人知道在软熟诡随之中,原本没有人品。而世人所视为伪学、矫情、沽誉的,反而足以支撑国是,端正官场,使国家处于治安。否泰是消长的关键,而消长更是否泰的根本。治乱的机枢,端不越此。

宋代有贤臣而没有明君,因为有贤臣而不任用,所任用的又不是贤臣,以致坏事。这是人材的消长,关乎否泰。

广川【董仲舒】笃信圣人,步趋不失尺寸,但规模狭小,他是圣门中的子夏吗?河汾【王仲淹】的教育,不减西河【子夏】,而俨然以孔子自居,他是圣门中的有若吗?昌黎【韩愈】多学而识,由文章见性道,《送穷文》、《上宰相书》,何其不受命啊,他是圣门中的子贡吗?至于扬太元【扬雄】,则无足比数了。

董、扬、王、韩的优劣,朱子有定论,冯恭定为之畅其说,已见四子的学术醇疵了。现在与孔门诸子比较,言语有分寸,更见三子都是圣门之学,不同于扬子云之有悖圣道。

道不待学而有,而非学无以复其有,非学无以保其有,非学无以共其有。

明善复初的工夫,修己治人的事业,数语道尽。

道须学,学须讲,有不啻饥之须食、寒之须衣者。而讲学遭受世人的诋毁,并非全是世人的过错。不学之士,患在不讲;讲学之士,患在不副。或者也艳丽为美称,担簦聊聚,朝朝问路,岁岁不越,关臂露背而谈九容,挥玉麈而称俭素,于我乎何有。所以孔门的训诫,无行不与。只有相互践行,则学为实学,讲为实讲,而万世宗之无斁。

道德中自有功名,功名中自有富贵,富贵中无功名,未尝不可以建功立名;功名中无道德,未尝不可以行道徧德。可相成,亦可相反。辨志者幸分别观之,知所戒勉。

官场义利之界,辨析不可不明,趋向不可或苟。

教化行,然后风俗美。朱子不言教化,而言纪纲者,教化本诸躬行,纲纪者,由躬行而施诸政事者也。贤否不明,功罪不审,空言教化得乎?教化言其体,纲纪言其用。风

俗言其效。其实一而已矣。

  才生于天。成于人。自教化不行。上无以树之风声。下无以示之模范。故有绝世之才。而或惑于功利。或诬于词章。或溺于虚无。与无才等。甚至恃才播恶。贻害生民。流毒后世。反不若迂疏无才者之苟安无患。天之生才既不偶。无以长养成就之。有心者能无怜才之思。有政教师儒之责。不可无振兴鼓舞之事也。

译世俗传言它的功效。其实道理只有一个罢了。

才能生于天赋。成就在于人为。自从教化不能推行。上面无法树立良好的风气。下面无法展示行为的模范。所以有超世的人才。却有人被功利所迷惑。有人被辞藻所欺骗。有人沉溺于虚无。与没有才能的人等同。甚至仗着才能作恶。给百姓带来祸害。流毒后世。反而不如那些迂阔疏浅、没有才能的人那样苟且偷安、没有祸患。上天产生人才本来就不多。又没有办法培养成就他们。有爱心的人怎能没有怜惜人才的念头。负有政治、教育、师儒责任的人。不可以没有振兴鼓舞的措施啊。

昔人有言。朝廷之上。七分君子。三分小人。则治。七分小人。三分君子。则乱。此非兼收并蓄。为调停之说也。盖君子道长之时。虽小人亦有饬躬励行。以希富贵者。况怙恶不悛。则立见罢斥矣。当小人道长之时。虽君子亦有改节易行。以就功名者。况守道不贰。则羣相攻击矣。君子小人。固无两立之理。语曰。稂莠不去。嘉禾不生。用人者尚其辨别佥壬。如农夫之务去草焉。勿使滋蔓难图。则幸矣。

  原道佛骨表。只此两文。足以槩韩文公生平矣。厥后尹京兆。六军相戒曰。是尚欲焚佛骨者。何可犯也。夺三军之气。续千圣之镫。文果有用。岂在多乎。释氏之徒。尚借口大颠一事诬公。非特诬公也。诬朱诬程并诬孔。使天下后世。交口谀佛而后已。何其惑也。

  昔人吊文山诗云。诸葛未亡犹是汉。伯夷虽死不从周。又云。子房本为韩雠出。诸葛安知汉祚移。以诸葛喻文山。以伯夷子房配诸葛。至哉言乎。

  一时快意可略也。前辈影样之多。后人是非之公。可畏也。一人之私情可略也。天下指视之严。史氏纪载之实。可畏也。一身之极荣极贵极富可略也。每日光阴易去。不可复补。百年岁月无多。来者未必可追。可畏也。且用舍之闲。士风所系。扶持正人。则善类庆。而士风以振。奖进邪人。则善类沮。而士风以颓。窃恐有奔趋富贵。营心利禄者。相见之际。非称功颂德之辞。则乞怜求官之语。未有以直谅之言。达于聪听。尝读王云鳯上杨太宰书。以古人功业望执事云云。明目张胆。不少忌讳。英伟之风。忠义之气。见乎辞矣。

  有听言用人之责者。宜将此议存胸臆中也。

  矜伐生于气盈。贪恋生于气歉。生于气之盈歉。成于器量之广狭。总由富贵得失之念太重耳。

  绝世才学。当不起自是二字。

  薛文清居沅。僻远无师友相接。惧有过而不自知。于堂后列古圣贤书。亭池有竹梅兰菊荷五者。读书之后。友竹之劲直中虚。以端其曲而开其塞。友梅之清白绝俗。以涤其垢而励其介。友兰菊之芬芳。以洁余行。友荷莲之中立。以端余志。与五物结为良友。而求正于书。为五友诗。以固其交。文清为理学名臣。故其言要而不烦。质而不华。读之可以治心。可以养气。可以合道器而一以贯之。不然。内无所得。虽日对五物。几何不觌面而失良友哉。

  士大夫多有花木池鱼之乐。薛文清诵遗书以求其义。言行未当。质之书以去其非。而趋于是。复取亭池五友。以辅其不及。偶尔观玩。触目警心。以山水之乐。写仁知之情。未许为玩物丧志者借口也。

  有取法狄文惠公。为望云图以寓思亲之意者。方正学曰。人子行行。触目思亲。岂特见白云为然哉。于山川之似吾乡也。则思吾亲之所在焉。于室庐之似吾居也。则思吾亲之所息焉。遇斑白者于道。则恻然而悲。若见吾亲焉。闻姓名之同。声音之类。年寿之相若皆吾思之所存。

  此其思亲之最真者。

  喜辰令节焉则思亲。祁寒甚暑焉则思亲。车马则思不得御吾亲以游。美衣珍食。按于四体。则思不得进吾亲以为养。鸟兽之飞行。羣居族处。则叹吾之弗若也。奚独于云而后思哉。

  此其思亲之最切者。

  其有益之思。则曰吾身非吾之所有。吾亲所生也。吾亲而上。视宗之所托也。出言则思恐其悖于理。举措则思不使违乎义。居官则思尽其职。交友则思尽其诚。事无巨细难易。必审思而后为。其居也。若亲临之。其游也。若亲视之。如此之思。则能慎其身以保其名。不惟不辱乎亲。亦可以显其亲。而无忝子道矣。

  此则思亲之最大而有益者也。触景触物。触事触人。莫不兴膝下之思。过于岵屺之诗远甚。先儒以狄文惠公补天浴日手段。自一片白云中来。可知当日文惠望云时。原有忠君为国之意。毋视为空空思亲已也。

  秦并诸侯。尽变先王之法。严刑酷烈。生民涂炭。曹参访诸盖公。求黄老之说。一以清

译从前有人说:朝廷之上,若七分是君子,三分是小人,国家就会治理得好;若七分是小人,三分是君子,国家就会混乱。这并不是主张兼收并蓄、调和折中的说法。因为当君子之道兴盛时,即使是小人,也有约束自身、勉励品行,以谋求富贵的人;何况那些依仗恶行不知悔改的,立刻就会被罢免斥退了。当小人之道兴盛时,即使是君子,也有改变节操、变换行为,以谋求功名的人;何况那些坚守正道、矢志不渝的,就会遭到众人的攻击。君子和小人,本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道理。俗话说:稂莠杂草不除去,嘉禾良苗就长不出来。用人者应当辨别奸佞小人,就像农夫致力于除草一样,不要让恶人滋长蔓延而难以图谋,那就幸运了。

《原道》和《谏迎佛骨表》,仅这两篇文章,就足以概括韩文公(韩愈)的生平了。后来韩愈任京兆尹,六军将士互相告诫说:这还是那个想要焚烧佛骨的人,怎么可以触犯他呢?夺去了三军的锐气,接续了千圣的道统。文章果真有用,难道在于数量多吗?佛教徒还借口大颠禅师一事来诬蔑韩公,这不仅是诬蔑韩公,也是诬蔑朱熹、程颢程颐,甚至诬蔑孔子,使得天下后世众口一词地阿谀佛教而后已,是多么迷惑啊。

从前有人吊唁文天祥的诗说:诸葛亮尚未灭亡,汉朝依然存在;伯夷虽然死去,也不服从周朝。又说:张良本是为韩国复仇而出山,诸葛亮哪里知道汉朝国运将移。用诸葛亮比喻文天祥,用伯夷、张良来配合作比,真是至理名言啊。

一时的快意可以忽略不计。前辈榜样众多,后人对是非的评判公正,这是令人敬畏的。个人的私情可以忽略不计。天下人的注视严厉,史官的记载真实,这是令人敬畏的。个人的极荣、极贵、极富可以忽略不计。每日光阴容易流逝,无法弥补,百年岁月不多,未来未必能追回,这是令人敬畏的。况且在任用与舍弃之间,关系到士人的风气。扶持正直的人,善类就会庆幸,士风就会振奋;奖进邪恶的人,善类就会沮丧,士风就会颓败。我担心那些奔走趋附富贵、营求利禄的人,相见之时,不是称颂功德的言辞,就是乞怜求官的话语,没有用正直诚信的言语,上达于圣听。我曾读王云凤给杨太宰的信,以古人的功业期望执事,明目张胆,毫不忌讳。英伟的风度,忠义的气概,都体现在言辞中了。

负有听取言论、任用人才责任的人,应当将此议论存于胸中。

骄傲自夸产生于气盛,贪婪恋栈产生于气不足。产生于气盛的不足,形成于器量的广狭,总归是因为对富贵得失的念头太重罢了。

绝世的才学,抵挡不住“自以为是”这两个字。

薛文清公居住在沅江,偏僻遥远,没有师友相接,害怕有过错而自己不知道,便在堂后陈列古圣贤的书,亭池中有竹、梅、兰、菊、荷五种植物。读书之后,以竹的劲直中空为友,来端正自己的弯曲并开通自己的闭塞;以梅的清白脱俗为友,来洗涤自己的污垢并激励自己的耿介;以兰菊的芬芳为友,来洁净自己的品行;以荷莲的中立为友,来端正自己的志向。与这五种事物结为良友,而从书中寻求正道,写了《五友诗》来巩固这种交往。薛文清公是理学名臣,所以他的言论精要而不烦琐,质朴而不华丽,读它可以治心,可以养气,可以合天道与器物而一以贯之。不然的话,内心没有所得,即使每天面对这五种事物,怎能不面对面而失去良友呢。

士大夫多有花木池鱼的乐趣。薛文清公诵读遗书以求其义理,言行不当,就对照书籍来去除错误,而趋向正确。又取亭池中的五友,来辅助自己的不足。偶尔观赏玩味,触目惊心,以山水之乐,抒发仁智之情,不允许成为玩物丧志者的借口。

有人效法狄文惠公,画《望云图》以寄托思念亲人之意。方正学(方孝孺)说:人子行走,触目思亲,难道只是见到白云才这样吗?见到山川像我的家乡,就思念亲人所在的地方;见到房屋像我的居所,就思念亲人休息的地方;在路上遇到头发花白的老人,就恻然悲伤,如同见到我的亲人;听到姓名相同、声音相似、年龄相仿的,都是我思念所寄托的对象。

这是思念亲人最真实的表现。

喜庆生辰、佳节时思念亲人,严寒酷暑时思念亲人;有车马时,思念不能驾驭亲人一同游玩;有美衣珍食,安适于四肢,思念不能进献给亲人以尽孝养;看到鸟兽飞行,群居族处,就叹息自己不如它们。难道唯独见到云后才思念亲人吗。

这是思念亲人最深切的表现。

有益的思念是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有的,是父母所生的。父母以上,视同宗族所寄托的。说话时思考恐怕违背道理,行动时思考不使违背道义;做官时思考尽到职责,交友时思考尽到诚意。事情无论巨细难易,必定审慎思考后才去做。居家时,如同亲人在旁;出游时,如同亲人在视。这样的思念,就能谨慎自身以保全名声,不仅不辱没亲人,也可以显耀亲人,而不辜负做儿子的道义了。

这是思念亲人最大且有益的表现。触景、触物、触事、触人,无不兴起膝下之思,远远超过《陟岵》《陟屺》两首诗。先儒认为狄文惠公有补天浴日的手段,源自一片白云,可知当时文惠公望云时,原本有忠君爱国之意,不要视为仅仅是空空地思念亲人罢了。

秦国兼并诸侯,完全改变了先王的法度,严刑酷烈,百姓如陷涂炭。曹参请教盖公,寻求黄老学说,一切以清

净无为为治。彼以其猛。我以其宽。彼以其扰。我以其静。一矫而反之。以苦于多事之民。一旦得见无事之治。是犹出烈炽之中。而沃以清冷之水。故民安其治而歌之。然犹有惜于参者。时虽厌于有为。而事之不可不为者。君子不容以概不为也。参惟恐一事之为。未能益民。而先以扰民。乃至一无所事。终其身惟萧何之法是守。抑不知何之佐高帝也。倥偬于马上之治。当时制度。大抵袭秦之旧而已。先王良法美意之变于秦者。未闻其能修什一于千百也。况时至孝惠。秦灰已冷。楚坑已平。牝鸡之声未闻。屠牛之锋未挫。可以有为之日也。使参能与帝有为。三代之治。未必不可挽而上也。柰何一意矫秦。遂至酣歌废事。卒使汉家之治。因循杂霸而已。呜呼。参但知清凉之药。足以调扰乱之民。而不知王道之菽粟。所以养民生者不可一日无。此所以但能瘳秦民之疾苦。而终不能复元气于三代之时之民。汉之所以为汉者。以此。汉之所以止于汉者。亦以此。此谢文肃论曹参如此。观易解彖无所往。其来复吉。谓天下之难既解。则修明先王之道。其吉宜也。萧曹以刀笔吏起家。当解之时。不为鼎之治。刀笔之外。几曾更进一步耶所以然者。两公质美未学。不能讲求先王礼乐之隆。故汉治安于杂霸也。不有文肃此论。后世学者。狃于清净宁一之歌。且将侈萧曹为上治矣。李百药。为王通门人。自负能诗。曰上陈曹刘。下述沈谢。四声八病。刚柔清浊。音若埙箎。而师不答。以问薛收。收曰。吾师平日论诗。上明三纲。下达五常。征存亡。辨得失。小人歌之以责其俗。君子赋之以见其志。圣人采之以观其变。今子言诗。工则工矣。其有合于三百篇遗章与否。则诗之工。诗之衰也。由此观之。谓诗有别材有别趣可也。谓诗不关书不关理。失之远矣。

译清净无为是治理天下的正道。他们以严猛治国,我以宽厚治国;他们以烦扰扰民,我以清静安民。一旦纠正偏颇而返归正道,使饱受多事之苦的百姓,忽然见到无为而治的景象,这就好比从烈火炽热之中出来,用清凉的水来浇洗。所以百姓安于这种治理并歌颂它。然而对于曹参,我还是有些惋惜。当时虽然人们厌恶有为的政治,但有些事情是不可不做的,君子不能一概不做。曹参只怕做一件事,如果不能有益于百姓,反而先扰民,以至于什么也不做,终身只遵守萧何制定的法令。他不知道萧何辅佐高帝时,正值战乱频仍的马上之治,当时的制度,大体沿袭秦朝的旧制罢了。先王那些良法美意中被秦朝改变的部分,没听说他能恢复千分之一。何况到了孝惠帝时期,秦朝的灰烬已经冷却,楚地坑杀儒生的惨剧已经平息,牝鸡司晨的乱象尚未听闻,屠牛的锋芒尚未收敛,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如果曹参能辅佐皇帝有所作为,三代的治世,未必不能挽回而上升。为什么一味纠正秦朝的弊病,以至于酣歌废政,最终使得汉朝的治理,因循守旧,混杂霸道罢了。唉,曹参只知道清凉的药,足以调理受扰乱的百姓,却不知道王道中的粮食,用来养育民生的,不可一日没有。这就是他只能治愈秦朝百姓的疾苦,而终究不能恢复三代时期百姓元气的缘故。汉朝之所以成为汉朝,是因为这个原因;汉朝之所以止步于汉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是谢文肃论曹参的话。看《易经》解卦的彖辞说“无所往,其来复吉”,意思是天下的危难既然解除,那么修明先王的道,吉祥是适宜的。萧何、曹参以刀笔吏起家,在危难解除之时,不实行鼎新之治,在刀笔之外,几乎曾更进一步吗?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两位公卿本质美好但未受学习,不能讲求先王礼乐的隆盛,所以汉朝的治安于杂霸。如果没有谢文肃的这个论述,后世的学者,拘泥于清净宁一的歌颂,将会夸耀萧曹为最好的治理了。李百药,是王通的学生,自负能写诗,说上承曹植、刘桢,下接沈约、谢灵运,讲究四声八病,刚柔清浊,音律如同埙箎相和,但老师不回答。他问薛收,薛收说:“我的老师平日论诗,上明三纲,下达五常,征引存亡,辨别得失,小人歌咏它来责备风俗,君子赋诗来表现志向,圣人采诗来观察变化。现在你谈诗,精巧则精巧了,但符合《三百篇》遗风与否,则是诗的工巧,也是诗的衰败。”由此看来,说诗有别材有别趣是可以的,说诗不关乎书籍不关乎道理,那就大错特错了。

文中子论诗。期合于三百篇遗意。此种诗。便关人心风俗非有学有识者。不能作也。

  ◆李二曲论学汇语 【 名颙字中孚陕西鄠县人父卒于兵养母终身】

  谨按李二曲以关中布衣。讲学明道。一时南北士大夫相从者。皆有着论。而知必真知。行必真行。有真工夫。乃见真体用。诚洙泗之渊源。而孔孟之实学也。门人王丰川。即其口授。集为四书反身录。语尤切实。故与论学语并录之。以为学仕规范焉。

  教化始于学校。人材亦储于学校。学校中师生讲究举业。不外货利。言及修己治人。则以为迂。而犹以为学举业。求功名也。却不知举业功名四字。皆已错认了。所谓举业者。即圣贤之举业也。功名者。有功于一方。有功于天下万世。学问事业。天下赖之。后世传之。不求名而名自随。如形之必有影。有是功。即有是名也。而今童子进学中举登第。只知肥身家保妻子。谓之富贵则可。谓之功名则未也。

  因举业之无用于世。功名之有名无实。遂将此四字看坏。薄举业而不为。以功名为货利。因噎废食。有关学术不浅。

  为学不外致知力行。成己成物。穷达不离。事变如一。时至事起。功自建。名自立。故求功名者。须以仁义道德为本。社稷生灵为念。富贵者。一时之遇合也。若所求专在富贵。所学既非。本心先亡。反受富贵之累。

  所学者正。则功名富贵。亦足以经世而济物。不然。功名之玷。即富贵亦孼耳。

  为学工夫。不必另觅下手之处。只要平心内省。自觅受病所在。知有某病。自医某病。此便是入门下手处。若另定一个入门下手。便不对证矣。

  人之病痛各别。或在声色。或在货利。或在名高。一切胜心。妒心。悭心。吝心。人我心。是非心。种种受病。不一而足。须是自古自治。自复其元。苟所病不除。即终日讲究。祗成画饼。谈尽药方。仍旧是个病人。

  敏于行。益讷于言。所以为君子。世之学者。往往辩论有余。实体不足。诚能以四书中所言。真实力行。即终身无议论。无著述。亦不害其为君子。否则论辨虽精。撰着虽富。非欺世之巧言。则道听之涂说。皆学人所当痛戒也。

  敏行讷言。亦近时喜著述尚辨论者。对证之药也。

  六经皆我脚注。是陆子之口过也。满街都是圣人。是王文成之口过也。紫阳言言平实。大中至正。下学上达。宛然洙泗家法。陆王矫枉救弊。其言犹药中大黄巴豆。疏人胸中积滞。实未可概施之虚怯之人也。

  后世士大夫欲兴起文教。命题课士。名曰观风。此举有司岂无汲汲皇皇。加意学校者。不过会课改文。供馔给赏而已。穷理致知。成德达材。出之迷途。归于实用。则全不在念。噫。弊也久矣。

  尊闻行知。推己及物。立人达人。安上全下。此实学也。为上为德。为下为民。以此随人开发。转相觉导。由一二人以至千万人。由一方以至多方。实学昌明。士习丕变。人心正。风俗厚。人材出。便是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

  儒者之学。明体适用之学也。秦汉以来。此学不明。醇厚者溺于章句。俊爽者流于浮靡。洛闽诸儒。慨然以明体达用为倡。乃有道学儒学之别。其实道学即儒学。非于儒学之外。别有所谓道学也。

  儒学明晦。不止系士风盛衰。实关生民休戚。世运否泰。儒学明。则士所习者。明体达用之正业。处也有守。出也有为。生民蒙其利济。世运宁有不泰者乎。儒学晦。则士之所攻者。辞章记诵之末技。处也无守。出也无为。生民无所利赖。世运宁有不否者乎。

  孔子谓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孔子时佛教未入中国。虽有老子。其说未行。欲指何者为异端。盖异字与同字为对。虽同师尧舜。同学孔孟。而工夫路径。与尧舜孔孟相悖。即异端也。吾辈同读儒书。同以儒自命。不审与儒者全体大用之实。果同乎否耶。此处须切己体察。慎勿终其身沈溺于异端。而犹居之不疑。曰我儒也。

译文中子论诗,期望符合《诗经》三百篇的遗意。这种诗,关乎人心风俗,没有学问和见识的人,是不能创作的。

◆李二曲论学汇语 【名颙,字中孚,陕西鄠县人。父亲死于兵乱,他终身奉养母亲】

谨按:李二曲以关中平民的身份,讲学阐明大道,当时南北士大夫跟随他的,都有著述论述。他主张知必是真知,行必是真行,有真实的功夫,才能见到真实的体用,这确实是孔孟之学的渊源,也是孔孟的实学。他的门人王丰川,根据他的口授,编集为《四书反身录》,言语尤为切实,所以与论学语一并记录,作为求学做官的规范。

教化始于学校,人才也储存在学校。学校中的师生讲究科举学业,不外乎追求货利,谈到修身治人,就认为是迂腐,还认为学习科举是为了求取功名。却不知道“举业”、“功名”这四个字,都已经认错了。所谓的举业,就是圣贤的举业;所谓的功名,就是有功于一方,有功于天下万世,学问事业,天下依赖它,后世传颂它,不追求名声而名声自然跟随,就像形体必有影子一样,有这种功,就有这种名。而现在的童子进入学校、中举登第,只知道使自身家庭富裕,保护妻子儿女,称之为富贵是可以的,称之为功名则还谈不上。

因为举业对世道无用,功名有名无实,于是把这四个字看坏了,轻视举业而不做,把功名当作货利,因噎废食,对学术的影响不浅。

做学问不外乎致知力行,成就自己成就万物,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不背离,面对事变始终如一。时机到了事情兴起,功业自然建立,名声自然树立。所以追求功名的人,必须以仁义道德为根本,以国家百姓为念想。富贵,是一时的际遇。如果所追求的专门在于富贵,所学的既然不正,本心先已丧失,反而会受到富贵的拖累。

所学的正,那么功名富贵,也足以经世济民。不然,功名的玷污,即使富贵也是灾祸。

做学问的功夫,不必另外寻找下手的地方,只要平心内省,自己寻找受病的地方,知道有什么病,就医治什么病,这就是入门下手处。如果另外定一个入门下手,就不对症了。

人的病痛各不相同,有的在声色,有的在货利,有的在名高,一切争胜之心、嫉妒之心、吝啬之心、人我之心、是非之心,种种受病,不一而足。必须自己治理,自己恢复本源。如果病不除去,即使终日讲究,也只是画饼充饥,谈尽药方,仍旧是个病人。

行动敏捷,言语迟钝,所以成为君子。世上的学者,往往辩论有余,实体不足。如果能以《四书》中所说的,真实力行,即使终身没有议论,没有著述,也不妨碍他成为君子。否则,论辩虽然精妙,著作虽然丰富,不是欺世的巧言,就是道听途说,都是学者应当痛加戒除的。

行动敏捷,言语迟钝,也是近来喜欢著述崇尚辩论者的对症良药。

“六经皆我脚注”,是陆九渊的口头过失。“满街都是圣人”,是王阳明的口头过失。朱熹言语平实,大中至正,下学上达,宛然孔孟家法。陆王矫枉救弊,他们的言语犹如药中的大黄巴豆,疏通人胸中的积滞,实在不可以普遍施用于虚怯之人。

后世的士大夫想要兴起文教,命题考核士人,名叫观风。这种做法,有司难道没有急切关注,加意学校的人吗?不过是会考改文,提供饮食赏赐罢了。穷理致知,成德达材,从迷途出来,归于实用,则完全不在念中。唉,弊端已经很久了。

尊重听闻,知行合一,推己及物,立人达人,安上全下,这是实学。在上位者以德行为本,在下位者以民为本,以此随人开发,转相觉导,由一二人以至千万人,由一方以至多方,实学昌明,士风大变,人心正,风俗厚,人才出,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儒者的学问,是明体适用的学问。秦汉以来,这学问不明,醇厚的人溺于章句,俊爽的人流于浮靡。洛闽诸儒,慨然以明体达用为倡导,于是有道学儒学的区别。其实道学就是儒学,不是在儒学之外,另外有所谓的道学。

儒学的明晦,不仅关系到士风的盛衰,实在关系到生民的休戚,世运的否泰。儒学明,那么士人所学习的,是明体达用的正业,处身也有操守,出仕也有作为,生民蒙受其利济,世运哪有不安泰的呢?儒学晦,那么士人所攻求的,是辞章记诵的末技,处身也无操守,出仕也无作为,生民无所利赖,世运哪有不否的呢?

孔子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孔子时佛教未入中国,虽有老子,其说未行,欲指何者为异端。大概“异”字与“同”字相对,虽然同师尧舜,同学孔孟,而工夫路径,与尧舜孔孟相悖,就是异端。我们同读儒书,同以儒自命,不审与儒者全体大用之实,果真相同与否。此处须切己体察,慎勿终其身沈溺于异端,而犹居之不疑,说我是儒者。

我儒也。

  问近日学者。渐知从事儒学。顾功名之念。终是未忘。柰何。曰。朋友中果如矢志功名。此正世道之庆。吾儒之光。何以为病乎。但恐所志不在功名耳。因问其故。曰。功被一方。则不待求名一方。一方自然传其名。功被天下。则不待求名天下。天下自然传其名。功被万世。则不待求名万世。万世自然传其名。若祇登科取第。谓之有利于己则可。谓之有功于人则不可。谓有贵显之名则可。谓有事业之名则不可。

译我是儒者。

有人问:近日的学者,渐渐知道致力于儒学。但是功名的心念,终究还是没有忘记,该怎么办?

回答说:朋友中如果真有人立志追求功名,这正是世道的庆幸,我们儒者的光荣,为什么要以此为病呢?只是恐怕他所立志的并不在于功名罢了。

于是问他其中的缘故。

回答说:恩泽施加于一方,那么不用去求取一方的名声,一方自然会传扬他的名声;恩泽施加于天下,那么不用去求取天下的名声,天下自然会传扬他的名声;恩泽施加于万世,那么不用去求取万世的名声,万世自然会传扬他的名声。如果只是考中进士、获取功名,说这对自身有利是可以的,说这对他人有功是不可以的;说这有显贵的名声是可以的,说这有事业的声名是不可以的。

竟将富贵二字。看作功名。即此可见不求实事。惟务虚名之弊习也。其实不但功名二字。原不易称。即富贵利达。而能利济民物。乂安万民。主持风教。此实在之功名。而富贵利达之不可多得者。不必以此为讳也。

  学者惟以事业为功名。志学之始。便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故朝夕所从事者。在于明治体。识时务。及其成就。自尔功建名立。若志学之始。便以逢时为心。悦人为念。故朝夕所从事者。在于缀浮词。较工拙。及其成就。究竟无功可名。呜呼。自功名二字之义不明。士生其闲。不知枉用了许多精神。人材不振。治道不古。未必不由于此。

  此论为学术辨别邪正。即为仕途挽回治道。

  然则登科取第非耶。曰。人能登科取第。正好借此以立功名。何可非也。但不当逐末舍本。而肯留心于事业。则善矣。

  有媿科第者。有玷科第者。有因科第而登显贵。建功立业。为科第光者。科第中不一其人。世之艳羡科第。菲薄科第。亦在乎其人之自取耳。

  有问近来屏去闲书。朝夕惟经书是读。亦觉微有所得。愧笔力非其所长。不能见之论著。有所发明。先生曰。读书患无心得。若实有所得。则居安资深。左宜右有。见于四体。施于事业。即此便是发明。纵终其身无一字论著。亦不害其为真读书人也。

  真读书人。原不必定有著述。偶一著述。必有根柢。必有发明。与后世务虚名而夸著作者不同。

  六经四书。儒者明体达用之学也。读之者。果明体乎。果达用乎。夫读书而不思明体达用。研究虽深。论著虽富。欲何为乎。不过夸精鬬奥。炫耀流俗而已矣。如此读书。虽谓之未见六经面。弗识四书字。可也。

  问为学须是无所不知否。曰。无所不知。固好。然须先知其在己者。何谓在己者。即天之所以与我。此仁义之根。道德之枢。经纶参赞之本也。故讲习讨论。涵养省察。无非有事于此。舍此而他求。是犹茫然于自己家珍。而偏详夫邻里器用。此之谓不知务。

  然则家珍既知之后。其它可遂不知乎。君子谓学贵博。不贵杂。洞修己治人之机。达开物成务之略。如古之伊傅周召。宋之韩范富马。推其有足以辅世泽民。其流风余韵。犹师范来哲于无穷。此博学也。名物象数。无赜不探。典故源流。纤微必察。如晋之张华陆澄。明之升庵弇山。叩之而不竭。测之而益深。见闻虽富。致远则乖。此杂学也。自博杂之辨不明。士之翻故纸。泛穷索者。便侈然以博学自命。人亦翕然以博学归之。殊不知役有用之精神。亲无用之琐务内不足以明道存心。外不足以经世宰物。亦祗徒劳而已矣。

  自孔子以博文约礼之训。上接虞廷精一之传。千载而下。渊源相承。惟朱子为得其宗。生平自励励人。以居敬穷理为主。穷理即孔门之博文。居敬即孔门之约礼。内外本末。一齐俱到。此正学也。故尊朱即所以尊孔。然今人亦知辟象山。尊朱子。及考其所谓尊。不过训诂而已矣。文义而已矣。其于朱子内外本末之兼诣。主敬禔躬之实修。吾不知其何如也。况下学循序之功。象山若疏于朱。而其为学。先立乎其大。峻义利之防。亦自有不可得而没者。今之尊朱者。能如是乎。不能如是。而徒以区区语言文字之末辟陆尊朱。多见其不知量也。

  陆子之学有长处。亦有偏处。节其偏而取其长。皆孔孟之学也。李二曲。王丰川。皆有此执中持平之论。

  穷理而不居敬。则闻见虽多。而究无以成性存存。便是俗学。居敬而不穷理。则空疏无用。而究不足以经世宰物。便是腐儒。故必主敬以穷理。使心常惺惺。方能精义入神。随博随约。融会贯通。不至支离外驰。德业与学业并进。知行合一。其在斯乎。

  学者疑体用之有二致。恐徒求诸文为之末。而不本诸诚明之体。无天德。那有王道。唐虞之际。无书可读。皋夔稷契。不害其为王佐齐治均平之效。卓乎非后世章句书生所能及也。顾今时非同

译竟将“富贵”二字,看作是“功名”,仅由此便可见不求实事、只务虚名的弊病习气。其实,“功名”二字原本就不容易称许;即便是“富贵利达”,若能利益救助百姓万物,安定万民,主持风化教化,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名,也是富贵利达中不可多得的境界,不必对此避讳。

学者只应以事业作为功名。在立志求学之初,便应以王道为心,以百姓为念。因此,早晚所从事的,在于明晓治国的体制,认清时代的务要。等到有所成就,自然功业建立,名声确立。如果在立志求学之初,便以迎合时势为心,以取悦他人为念。因此,早晚所从事的,在于堆砌浮华的词藻,比较工巧拙劣。等到有所成就,终究没有功业可称,没有名声可立。唉!自从“功名”二字的意义不明确以来,士人生活在其中,不知枉费了多少精神。人才不振,治国之道不如古时,未必不是由于这个原因。

这番议论,既是为学术辨别邪正,也是为仕途挽回治国之道。

那么,登科取第难道不对吗?回答说:人能够登科取第,正好借此来建立功名,哪里可以否定呢?只是不应当舍本逐末,而能留心于事业,那就好了。

有愧对科第的人,有玷污科第的人,也有凭借科第而登上显贵之位,建功立业,为科第增光的人。科第中的人并不相同。世人艳羡科第,轻视科第,也在于人自己的选择罢了。

有人问:近来摒弃闲杂书籍,早晚只读经书,也感觉略微有些心得。惭愧笔力不是我的长处,不能体现在论著中,有所发明。先生说:读书怕的是没有心得。如果确实有所心得,那么处于安定之中便能根基深厚,左右适宜,体现在四肢行为上,施行于事业中,这本身就是发明。即使终身没有一个字的论著,也不妨碍他是真正的读书人。

真正的读书人,原本不一定非要有著述。偶尔有所著述,必定有根基,必定有发明,与后世追求虚名而夸耀著述的人不同。

六经四书,是儒者明体达用的学问。读这些书的人,果真明体了吗?果真达用了吗?读书而不思考明体达用,研究虽然深入,论著虽然丰富,想要做什么呢?不过是夸耀精微,炫耀深奥,向世俗炫耀罢了。这样读书,即使说没见过六经的面,不认识四书的字,也是可以的。

问:做学问必须无所不知吗?回答说:无所不知,固然好。但必须先知道那些属于自己本分的。什么叫属于自己本分的?就是上天赋予我的,这是仁义的根源,道德的关键,治理天下、参赞化育的根本。所以讲习讨论,涵养省察,无非是致力于此。舍弃这个而向外追求,就像对自己家中的珍宝茫然无知,却偏偏详细探究邻居的器物用具,这就叫不知务正。

那么,既然知道了家中的珍宝,其他的就可以不知道了吗?君子说:学问贵在广博,不贵在杂乱。通晓修身治人的机理,通达开物成务的大略,像古代的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宋代的韩琦、范仲淹、富弼、马援,推究他们足以辅佐世道、恩泽百姓的才能,他们的流风余韵,还作为后世学者的师范而无穷无尽,这是博学。名物象数,没有深奥不探究的;典故源流,细微之处必定考察,像晋代的张华、陆澄,明代的杨慎、王世贞,叩问他们而知识不竭,探测他们而更加深入,见闻虽然丰富,但用于远大的目标则背离,这是杂学。自从博学与杂学的区别不明确以来,士人中翻阅旧纸、泛泛穷究的人,便大肆以博学自命,人们也一致以博学归誉他们。殊不知役使有用的精神,亲近无用的琐碎事务,对内不足以明道存心,对外不足以经世宰物,也只是徒劳罢了。

自从孔子以“博文约礼”的训诫,上承虞廷“精一”的传承,千载之下,渊源相承,只有朱子得其宗旨。他平生自我勉励并勉励他人,以居敬穷理为主。穷理就是孔门的博文,居敬就是孔门的约礼。内外本末,一齐俱到,这是正学。所以尊崇朱子就是尊崇孔子。然而今人也知道排斥陆象山,尊崇朱子,等到考察他们所谓的尊崇,不过是训诂罢了,文义罢了。对于朱子内外本末兼修的造诣,主敬修身实修的功夫,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况且下学循序渐进的功夫,陆象山或许比朱子疏略,但他的为学,先确立根本,严辨义利界限,也自有不可抹杀的地方。现在尊崇朱子的人,能像这样吗?不能像这样,而只凭区区语言文字的末节来排斥陆象山、尊崇朱子,多见其不知自量。

陆象山之学有长处,也有偏颇之处。节制其偏颇而取其长处,都是孔孟之学。李二曲、王丰川,都有这种执中持平的议论。

穷理而不居敬,那么见闻虽然多,但最终无法成就本性、保持本性,就是俗学。居敬而不穷理,那么空疏无用,最终不足以经世宰物,就是腐儒。所以必须以居敬来穷理,使心常常清醒,才能精义入神,随博随约,融会贯通,不至于支离外驰,德业与学业并进,知行合一,大概就在于此吧。

学者怀疑体用有两个不同的趋向,恐怕只追求文辞的末节,而不以诚明的本体为根本。没有天德,哪会有王道?唐虞之际,没有书可读,皋陶、夔、稷、契,不妨碍他们成为王佐,达到齐治均平的效果,卓越非凡,不是后世章句书生所能企及的。只是现在的时候不同于

古时。今人不及古人。以孔子生知之圣。犹韦编三绝。问礼于柱下。访官名于郯子。垂老不废研讨。朱子谓盈天地闲。千条万绪。是多少人事。圣人天成地位。千节万目。是多少工夫。惟当开拓心胸。大作基址。须万理明彻于胸中。将此心放在天地闲一例看。后然可以语孔孟之乐。须明古今法度。通之于当今而无不宜。然后为全儒。而可以语治平事业。须运用酬酢。如探囊中而不匮。然后为资之深。取之左右逢其源。而真为己物。若惧蹈诵诗三百之失。而谓至诚自能动物。体立自然用行。则空疏杜撰。犹无星之戥。无寸之尺。临时应物。安能中窾会。协机宜乎。此不学无术。寇忠愍之所以见惜于张忠定也。

译古时候,今人比不上古人。凭借孔子生来就知晓的圣人资质,尚且反复翻阅致使皮绳断绝三次,向老子请教礼制,向郯子询问官职名称,直到晚年也不废弃研讨。朱熹曾说,充满天地之间,千条万绪,是多少人事。圣人达到天成的境界,千节万目,是多少工夫。只应当开拓心胸,大规模地奠定根基,必须让万事万理在胸中透彻明了,将这颗心放在天地之间同等看待,然后才可以谈论孔孟的快乐。必须明了古今的法度,通晓并应用于当今而没有不适宜的,然后才算是完整的儒者,才可以谈论治国平天下的事业。必须运用应对,如同从口袋里探取东西一样不匮乏,然后才算积累深厚,取用左右都能找到源头,而真正将其化为自己的东西。如果害怕重蹈“诵诗三百”的过失,而说至诚自然能感动万物,本体确立自然功用施行,那就是空疏杜撰,如同没有刻度的秤、没有尺寸的尺,临时应对事物,怎么能切中要害、符合时机呢?这就是不学无术,寇准之所以被张咏惋惜的原因啊。

明学术以匡时。不必别立宗旨。惟首在表章四书。顾四书家传户诵。童而习之。解者积案充栋。本自显明。何待表章。

  噫。正惟家传户诵。人人共习。而所习之得失。实世道生民。治乱安危善恶之关。有心世道者。诚就其所习。挽其积弊。起其痼疾。令其反诸身。见诸行。是乃所谓表章也。

  居官政务有暇。阅实政录。衍义补。资治通鉴。可以敷求典制。浚发礼智。其受益当日异而月不同。每日思此生一过。再有此生否。少壮一过。能再少壮否。思则惕。惕则不容不及时勉图树立。以随俗浮沈。碌碌无所表见为可耻。从来官宦林立。有彪炳天壤。垂芳无穷者。有泯没无闻。与草木同朽者。此非关区区爵位之崇卑。特在乎能树立不能树立耳。

  世儒卑者汨利。高者饰名。其名愈高。则心劳日拙。丧其本真愈甚。惟见理愈透。为己之心愈切。力黜浮名。勉敦实学。实学在我。纵终身不见知于人。亦不害其为真儒真君子也。

  孔曾思孟。立言垂训。以成四书。程朱相继发明表章。非徒令人习之口耳也。盖欲读者体诸身。见诸行。充之为天德。达之为王道。有补于世也。 【 以下反身录】

  国家颁四书于学宫。以之取士。原因文以征行。期得实体力践有体有用之彦。有补于世也。果能体诸身。见诸行。充之为天德。达之为王道。有补于世乎。否则诵读虽勤。阐发虽精。而入耳出口。假途干进。于世无补。夫岂圣贤立言之初心。国家取士之本意。

  孔子诸贤。兵农礼乐。大以成大。小以成小。平居各有以自信。今吾人平居其所自信者何在。兵耶。农耶。礼乐耶。抑超然于世务之外。潇洒自得。志在石隐耶。如志非石隐。便应将经世事宜。实实体究。务求有用。一旦见知于世。庶有以自效。使斯世见儒者作用。斯民被儒者膏泽。方不枉读书一场。若只寻章择句。以文字求知。章句之外。凡生民之休戚。兵赋之机宜。礼乐之修废。风化之淳漓。漠不关心。一登仕途。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无惑乎国家不得收养士之效。生民不得蒙至治之泽也。

  经世之业。平居学之有素。一当事任。犹多不能悉中窾会。尽协机宜。殷浩以苍生自负。房管以将略知名。一出犹成败局。况平居谙练。不及二人乎。故当盘错。应仓猝。全在平居所学有素。非区区恃聪明旋安排者之所能几也。若体未立而骤及用世之业。犹未立而先学走。鲜有不仆。故必先自治而后治人。能治心方能治天下国家。

  子张以闻为达。志在声闻动人。此务外徇名者之病。夫子所示。一补一消。因其病而药之也。后世学者。其病殆有甚于子张者。自幼至长。所习者皆务外徇名之业。便已种下务名种子。毕精竭力。惟名是务。居恒读至子张问达章。其于闻与达之分辨之。不为不晰。未尝不以子张为务外。讲及色取行违。未尝不斥其伪而痛诋之。而自己心思言动。偏色取务外。偏行违不疑。偏欲声闻动人。果惕然知返。敛华就实否。忠诚朴悫而直否。惟义是好否。处人察言观色。因人而返己否。涉世卑以自牧。内不忽而外不亢否。行皆由衷。不事矫饰。时疑时省。不自以为是否。苟为不然。纵砥节砺行。藉以立名。名誉虽博。非为己之学也。就子张之问。细玩夫子之答。可以知所趋向矣。

  读书有此对勘。更见体验亲切。

  书称在知人。在安民。惟知人。方能安民。能爱人。方能安民。若明不足以知人。所用之人。一看不当。本欲泽民而反以残民。则其爱也适以成害。即不残不害。而才不胜任。旷官废事。不能承流宣化。民不被泽。亦何以溥其爱乎。舜于众人之中。识拔皋陶。汤于众人之中。识拔伊尹。皋伊既贤。其转相汲引之人。列于庶位者。莫不皆贤。众正盈朝。残民害众之徒。不惟无以逞其残。而且革心易虑。咸与维新。汉唐宋明诸君。中闲虽有英贤。称知人善任。然其所知所任。不过随世以就功名之人。其大贤良如皋陶伊

译阐明学术以匡正时弊,不必另立宗旨,首要在于表彰《四书》。然而《四书》家家传诵,户户吟咏,孩童便已学习,注解者堆积如山,原本就显明易懂,何须再行表彰?

唉,正因为家家传诵,人人共习,而学习中的得失,实在是世道民生、治乱安危、善恶的关键。有心于世道的人,确实应当就着大家所习的内容,挽回积存的弊端,治愈顽固的弊病,让人反求诸己,付诸行动,这才是所谓的表彰。

做官处理政务闲暇时,阅读《实政录》、《衍义补》、《资治通鉴》,可以广泛探求典章制度,深入启发礼义智慧,其受益应当日新月异。每天思考:这一生一旦过去,还能再有这一生吗?少壮年华一旦过去,还能再少壮吗?思考就会警惕,警惕就不能不及时勉力图谋建树,把随波逐流、平庸无为视为可耻。历来官员众多,有的光辉照耀天地,留芳无穷;有的湮没无闻,与草木一同腐朽。这并非关乎爵位的高低,只在于能否建树罢了。

世俗儒者,卑劣者沉溺于利,高尚者粉饰名声。名声越高,就越心力交瘁、日益拙劣,丧失本真就越严重。只有看得道理越透彻,为自身修养的心就越迫切,极力摒弃浮名,勉力敦务实学。实学在于自身,纵然终身不被世人知晓,也不妨碍成为真正的儒者、真正的君子。

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著书立说留下训诫,成就《四书》;程颢、程颐、朱熹相继阐发表彰,并非仅仅让人口耳相传。而是希望读者体悟于身,践行于行,扩充成为天德,通达成为王道,对世道有所补益。【以下出自《反身录》】

国家在学宫颁布《四书》,用来选拔人才,原本是因为文章可以征验品行,期望得到切实体认、力行实践、有体有用的人才,对世道有所补益。果真能体悟于身,践行于行,扩充成为天德,达成为王道,对世道有所补益吗?否则,诵读虽然勤奋,阐发虽然精微,但入耳出口,借路求进,对世道毫无补益,这难道是圣贤立说的初心、国家取士的本意吗?

孔子等贤人,在军事、农业、礼乐方面,大的成就大,小的成就小,平时各自有所自信。如今我们平时所自信的在哪里?是军事吗?是农业吗?是礼乐吗?还是超然于世事之外,潇洒自得,志在隐居呢?如果志向并非隐居,就应当对经世济民的事务,切实实地研究,务求有用。一旦为世人所知,或许有机会自我效命,让世人看到儒者的作为,让百姓受到儒者的恩泽,才不枉读了一辈子书。如果只是寻章摘句,靠文字求取名声,章句之外,凡是百姓的忧乐、兵赋的机宜、礼乐的兴废、风化的淳薄,都漠不关心,一旦步入仕途,所学的不能用,所用的没学过,难怪国家得不到培养士人的成效,百姓得不到大治的恩泽了。

经世济民的事业,平时学习有素,一旦担当重任,尚且大多不能全部切中要害,完全符合机宜。殷浩以拯救苍生自负,房管以将略闻名,出仕尚且败局,何况平时熟习程度不如这两人呢?所以面对盘根错节,应对仓促事变,全在于平时学习有素,不是区区依靠聪明临时安排的人所能企及的。如果本体未立就骤然从事经世济民的事业,就像没站稳先学走路,很少有不被绊倒的。所以必须先修养自己而后治理他人,能治理内心才能治理天下国家。

子张把“闻”当作“达”,志向在于名声感动他人,这是追求外在、迎合名声者的弊病。孔子所示,一补一消,针对他的毛病而用药。后世学者,其毛病恐怕比子张更严重。从幼年到成年,所习的都是追求外在、迎合名声的事业,便已种下追求名声的种子,毕精竭力,只追求名声。平时读到子张问“达”这一章,对于“闻”与“达”的分辨,不能说不清晰,没有不认为子张是追求外在的;讲到“色取行违”,没有不斥责其虚伪而痛加诋毁的。而自己心思言动,偏偏是表面讨好、追求外在,偏偏是言行不一而不怀疑,偏偏想要名声感动他人。果真警惕反省,收敛浮华、归于务实吗?忠诚朴实而正直吗?只喜好道义吗?与人相处察言观色,根据他人来反省自己吗?处世谦卑以自我约束,内不疏忽而外不傲慢吗?行为都发自内心,不事矫饰,时常怀疑、时常反省,不自以为是吗?如果不这样,纵然磨砺节操、砥砺品行,借以树立名声,名誉虽然广博,也不是为自身的学问。就子张的提问,细细玩味孔子的回答,就可以知道所应趋向的方向了。

读书有此对照勘验,更见体验亲切。

《尚书》说在于知人,在于安民。只有知人,才能安民;能爱人,才能安民。如果明智不足以知人,所用的人,一旦任用不当,本想润泽百姓反而残害百姓,那么他的爱就适成祸害。即使不残不害,而才能不胜任,旷废官职、废弃事务,不能承顺潮流、宣扬教化,百姓不受恩泽,又怎能普及他的爱呢?舜在众人之中,识别提拔皋陶;汤在众人之中,识别提拔伊尹。皋陶、伊尹既贤,他们转相引荐的人,位列众官的,没有不贤的。众正盈朝,残民害众之徒,不仅无法逞其残暴,而且革心易虑,咸与维新。汉唐宋明各代君主,中间虽有英贤,号称知人善任,然而他们所知所任,不过是随世求取功名的人,那些大贤良如皋陶、伊尹

尹。时固未有其人。即有亦非所能知。故一时所与共事者。忠佞相参。治杂王霸。而欲仁覆黔黎。世跻雍熙。难矣。

译尹。当时本来就没有那样的人。即使有,也不是所能了解的。所以当时一起共事的人,忠臣与奸佞混杂,治国之道兼杂王道与霸道,而想要以仁爱覆盖百姓,使世间达到和谐太平,就难了。

事贤友仁。原藉以陶淑身心。夹辅德业。苟非贤而事。呈卷送课。以图知遇。非仁而友。诗酒作缘。以广声气。其人品学术可知。而为所事友者。亦可知矣。

  苟图富贵。便是鄙夫。此非生来如此。当为学之始。所学者梯荣取贵之术。及登仕版。止就躭荣固宠。患得患失。不依阿。即逢迎。情所必至。无足怪者。故学术不可不慎也。

  读圣贤书而不能以之自律。惟藉以市名罔利。与登垄断何异。陷其身为贱丈夫而不知也。

  就垄断罔利上看。真无解于贱丈夫矣。

  言及羿奡俱不得其死。则徒恃权力者。不觉骨悚心灰。岂惟羿奡不得其死。厯观前代权奸。如汉之窦宪。董卓。唐之李辅国。元载。宋之贾似道。韩侂冑。明之石亨。严嵩。当其权力方张。作威作福势。焰非不熏灼。一时趋附者。从风而靡。称功颂德。举国如狂。其有安分自守者。鲜不目为迂。迨祸机一发。终归夷灭。奸党之株连不已。即或幸脱。人所羞齿。回视平日安分自守者。果孰得孰失。孰荣孰辱哉。故人之立身涉世。勿苟图目前。要虑及日后结局之善不善。全在平日好尚之正不正耳。尚德尚力。试自择于斯二者。

  学为己者。潜体密诣。惟恐己心未澄。己性未尽。己身未修。己德未成。己以外自不驰骛。迨身修德成。己立己达。宇宙内事。皆己分内事。立人达人。莫非为己学。在为人者。不但攻记诵。组词翰。是为人。即谈道德。说仁义。亦无非无人。此理学俗学君子儒小人儒上达下达之所由分也。

  学至博识之后。方可融会贯通。则愈博愈觉有用。苟所识弗博。虽欲贯无由贯。刘文靖谓邱文庄博而寡要。虽有散钱。惜无钱绳贯钱。文庄闻而笑曰。刘子贤虽有钱绳。却无散钱可贯。斯言固戏。实切中学人徒博而不约。及空疏而不博之通弊。

  由博返约工夫。多识一贯境地。阅此可以晓然矣。

  因民所利而利之。真有父母斯民之心。始能如是。否即明知其可以利民。亦若罔闻。若是者。岂胜道哉。

  非真有父母斯民之心。不能知其何为利民之事。即知其可以利民。亦不肯因也。故居官者。皆知其为不费之惠。而无如其心不在民何也。

  汲黯所云。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不仅深中汉武之病。实为天下后世学士大夫之通病。当其志学之初。非不浮慕往哲。欲做正人君子。然大半越做越假。多做不成。只缘利心未清。而内多欲也。虽有时黾勉为义。而宾义主利。终是有为而为。为术愈工。则为病愈深。越是遮盖周密。到要紧时。不觉本态尽露。大丧生平隐微之所自以为利者。究竟反成大不利。

  天启初。边事告急。远迩震恐。冯少墟先生。时为副院。慨然曰。此学术不明之祸也。率同志士绅。立会讲学。或笑之曰。方今兵饟不足。不讲兵饟而讲学何也。先生曰。试看今日疆土之亡。果兵饟不足乎。抑人心不固乎。大家争先逃走。以百万兵饟。抱头鼠窜。弃之如遗。只是少此一点忠义之心耳。欲要提省此忠义之心。不知当操何术。由先生斯说观之。益知讲学不在之乎者也。而在讲明大义。激发良心也。

  在当时原是不急之务。迂阔之谈。而端本澄源。釜底抽薪。莫切于此。圣门宁去兵去食。而不可去信。即此义也。

  夫人幼而学之。壮而行之。所学筹其所行。所行本于所学。所学不外乎仁义。则所行不杂于势利。乃有学昧通方。误竭心力。或专骛辞章。或误耽虚寂。于修己治人之道。经世宰物之务。反茫不之究。一当事任。空疏鲜实。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树立无闻。可耻孰甚。须是力矫斯弊。务为有用之学。凡治体所关。一一练习有素。所学必求可行。所行不负所学。致君泽民。有补于世。此方是幼学壮行。

  孟子幼学壮行之论。即孔子求志达道之义。由今日言之。既仕学相资之实理。坐言起行之实事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今庠序未尝不设。学校各处皆有。而教安在哉

译侍奉贤人,结交仁者。原本借此来陶冶身心,辅佐德业。如果不是因为贤德而侍奉,而是呈送试卷、缴纳课业,以此谋求被赏识;如果不是因为仁德而结交,而是以诗酒为媒介,以此扩大声望和交游,那么他们的人品和学问就可以知道了,而被他们侍奉和结交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如果贪图富贵,就是鄙陋之人。这并不是生来如此,而是在开始求学时,所学习的就是攀附荣耀、获取贵位的术数。等到登上仕途,只是沉溺于荣耀、固宠求安,患得患失,不阿谀奉承,就逢迎讨好,这是情理之中必然到达的地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所以,学问不可不慎重。

读了圣贤的书,却不能用来约束自己,只借用来沽名钓誉、谋取私利,这与登上垄断之地谋取暴利有什么区别呢?使自己陷入卑贱丈夫的境地而不知道。

从登上垄断之地谋取暴利这一点来看,确实无法辩解其不是卑贱丈夫了。

说到后羿和奡都不得好死,那么那些只依靠权势力量的人,不觉骨寒心冷。岂止是后羿和奡不得好死,纵观前代的权奸,如汉代的窦宪、董卓,唐代的李辅国、元载,宋代的贾似道、韩侂胄,明代的石亨、严嵩,当他们权势正盛时,作威作福,气势焰焰,难道不灼人吗?一时趋附的人,随风倒伏,称功颂德,全国像发了狂一样。那些安分守己的人,很少不被视为迂腐的。等到祸机一发,最终归于毁灭。奸党被株连不止,即使侥幸逃脱,也是人所羞耻的。回头看平日安分守己的人,究竟谁得谁失,谁荣谁辱呢?所以人立身处世,不要苟且图谋眼前,要考虑日后的结局是好是坏,全在于平日喜好崇尚的是正是不正。崇尚道德还是崇尚强力,在这两者之间试着自己选择。

为自己而学的人,潜心体会,深入探究,只怕自己的心没有澄澈,自己的本性没有尽善,自己的身心没有修养,自己的德行没有成就,自己以外的事自然不去追逐。等到身心修养、德行成就,自己立身、自己通达,宇宙内的事,都是自己的分内事,树立他人、通达他人,无不是为自己而学。为了他人而学的人,不但攻习记诵,写作辞章,是为了他人,即使谈论道德,说仁义,也无非是为了他人。这就是理学与俗学、君子儒与小人儒、上达与下达之所以分别的原因。

学问到了广博识记之后,才能融会贯通,那么越广博越觉得有用。如果所识不广博,即使想贯通也没有办法贯通。刘文靖说邱文庄广博但缺乏要领,虽然有散钱,可惜没有钱绳来串钱。文庄听后笑着说,刘子贤虽然有钱绳,却没有散钱可串。这话虽然是戏言,实际上切中了当时学者只广博而不简约,以及空疏而不广博的通病。

由广博返归简约的功夫,多识而贯通一理的境地,看了这些就可以明白了。

顺着百姓所利的地方去利导他们,真有把百姓当作子女的父母之心,才能这样。否则即使明知可以利民,也像没听见一样。像这样的人,难道说得完吗?

没有真正把百姓当作子女的父母之心,就不能知道什么是利民的事。即使知道可以利民,也不肯顺势而为。所以做官的人,都知道这是不费钱财的恩惠,但无奈他们的心不在百姓身上啊。

汲黯所说的,内心多欲望而外表施行仁义,不仅深深切中汉武帝的弊病,实际上是天下后世学士大夫的通病。当他们立志求学之初,不是不仰慕先哲,想做正人君子,但大半越做越假,多做不成,只因为利心没有清除,而内心多欲望。虽然有时勉强行义,但把义当作宾客,把利当作主人,终究是有目的而为。术数越精巧,弊病就越深。越是遮盖周密,到紧要关头,不觉本性全露。大大丧失了生平隐微中自以为有利的事,究竟反而成了大不利。

天启初年,边疆战事告急,远近震动恐惧。冯少墟先生,当时任副院,慨然说,这是学术不明的祸患。率领志同道合的士绅,结社讲学。有人嘲笑他说,现在兵饷不足,不讲兵饷而讲学为什么呢?先生说,试看今日疆土的丧失,果然是兵饷不足吗?还是人心不稳固呢?大家争先逃跑,拿着百万兵饷,抱头鼠窜,丢弃得像不要一样,只是缺少这一点忠义之心罢了。想要提省这忠义之心,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方法。从先生的这番话来看,更加知道讲学不在于之乎者也,而在于讲明大义,激发良心。

在当时原本是不急之务,迂阔之谈,而端正根本、澄清源头,釜底抽薪,没有比这更切要的。圣门宁可去掉兵去掉食,而不可去掉信,就是这个意思。

人幼年学习,壮年实行,所学筹划所行,所行本于所学。所学不外乎仁义,那么所行就不杂于势利。乃有学问不明通方,误竭心力,或者专务辞章,或者误耽虚寂,对于修己治人的道理,经世宰物的事务,反而茫然不知探究。一旦承担事务,空疏缺乏实际,所学非所用,所用非所学,建树无闻,可耻莫过于此。必须大力矫正这种弊病,务必做有用的学问。凡是关乎治体的,一一练习有素,所学必求可行,所行不负所学,辅佐君主、恩泽百姓,对世道有补益,这才是幼学壮行。

孟子幼学壮行的论述,就是孔子求志达道的意义。从今日来说,就是既仕学相资的实际道理,坐言起行的实际事务。

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现在庠序未曾不设立,学校各处都有,而教育在哪里呢?

。立身行己之道。济世安民之务。未尝肄业及之。即应举文章。亦祗剿袭程文。未见实在工夫。如果实在讲求。自必有益。此中未尝无人才也。

译树立自身、修养品德的道理,救济世人、安定百姓的事务,未曾通过研习学业而触及。即便是应对科举的文章,也只是抄袭模仿程式化的范文,没有看到切实的功夫。如果真正切实地讲求,自然一定会有益处。这其中并非没有人才。

举业一途。原有实在工夫。未尝不可以征实学而得人才也。

  胡安定教授湖庠。当词艺成风之际。独以明体达用为倡。诸生被其教者。莫不成德达才。可为世用。曹月川为霍庠学正。以躬行为教。言动步趋。皆有准绳。海刚峰教谕南平。着论云。抱关击柝皆有常职。教官一职。人材所由造。自教职之义不明。人多以为贫而仕当之。故居此官者。率多龌龊。不举其职。士习蛊而吏治偷。所从来矣。于是以师道自任。严课程。勤训迪。士习丕变。张绿汀教谕华阴。教法严而造就有等。约朿诸生。不得衣服华美。不得出入酒肆。不得轻履公门。不得宴饮用伎。收摄坊戒。纤细必备。士风为之改观。使居是任者。咸若四先生。庠序有教。明伦堂方不虚设。善人何患不多。人才何患不盛。

  学问二字。人多误认。往往以闻见记诵为学问。以闻见博。记诵广。为有学问。故有闻见博。记诵广。而仁义弗由。德业未成者。求诸耳目。而不求诸身心故也。

  修天爵以要人爵。有为而为。固君子之所深耻。然中人以下。果肯有为而为。仁义忠信。乐善不倦。则立身犹有本末。既得人爵。必瞻前虑后。略顾名义。不至十分决裂。犹胜于起初便不修天爵者多矣。昔人所谓好名而勉于为善。岂不胜于不好名而肆于为恶乎。然则孟子谓亦终必亡者。何也。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利令智昏。变其故态。坏法乱纪。不亡何待。即侥幸克终。不亡于其身。亦必贻患于其子孙。

  荒政无奇策。皆不过权宜补救于什一。仅足以救民之死。不足以赡民之生。故圣贤言治。皆以平日行王道为要。但今日时势。古昔作用。必不能同。如孟子言王道之始在重农事。明禁戒。王道之成。在制田里。教树畜。兴学校。今欲行王道。惟重农兴学二事。其余则今昔异宜。古法既不能尽行。而王道又不可以苟且粗略而成。吾人读书论世。正须从此究出一段不乖于古不悖于古的大经大法。他日得位行道。不必尽摹古法。而亦足使民养生送死。亦足使老者衣帛食肉。不饥不寒。然后为通时变。善读书也。不然。不达其意。而徒古法之泥。纵于前人之言。解得明。说得当。究成何济。

  如此方可谓善读书。可谓实在读书也。

  四书传心明理之书也。人人有是心。心心具是理。人多昧理以疚心。圣贤为之立言启迪。相继发明。譬适迷途。幸获南车。宜循所指。斯迈斯征。乃跬步未移。徒资口吻。终日读所指。讲所指。藻绘其辞以阐所指。而心与指违。行辄背驰。欲肆而理泯。而心之为心。愈不可问。是自负其心。并负圣贤立言启迪之苦心也。

  一士问四书疑义。先生谓之曰。吾子是行至此致疑乎。抑徒夸精奥。以资讲说乎。夫大学之要。在格致诚正修。试切己自勘。物果格乎。知果致乎。果意诚心正。修身以立本乎。中庸之要。在戒慎恐惧。涵养于未发之前。子臣弟友。尽道于日用之际。试切己自勘。果静存动察。惟独之是慎乎。果于子臣弟友。尽道无歉乎。论语之要。在时时学习。试切己自勘。果明善乎。果复初乎。果存理克欲。视听言动之复礼乎。言果一一忠信。行果一一笃敬。三畏九思之咸事乎。孟子之要。在知言养气。试反己自勘。言果知乎。气果养乎。放心果收乎。不择纯驳。惟资见闻。恐非知言之谓也。不惩忿窒欲。集义自反。恐非养气之课也。纔辨方甲。即以猎荣誉为务。多材多艺。祗以增其胜心。日凿日丧。放犹不足言也。四书之设。果欲吾曹之若是乎。虽欲不谓之孔曾思孟之罪人。不可也。

  读四书者。常作此想。虽不能一一无愧身心。必有所益。不同随口读过也。

  思无邪之旨。非孔子拈出以示人。不几使三百篇之诗。将与后世徐庾沈宋之诗。同类而并观也哉。

  六经皆古圣贤救世之言。凡一字一句。无非为后人身心性命而设。今人只当文字读去。不体认古人立言命意之旨。所以白首穷经。究无益于身心性命也。即

译科举考试这一途径,原本就有切实的功夫,并非不能通过考察实际学问来选拔人才。

胡安国在湖州府学任教,当时辞藻华丽的文风盛行,他独自倡导“明体达用”的主张。受他教诲的学生,没有不成全德行、通达才干的,都能被世所用。曹月川担任霍州学正,以亲身实践作为教学准则,言行举止都有规范。海瑞在南平担任教谕,曾著论说:守门打更都有固定的职责,教官这一职位,是造就人才的源头。自从教官的职责意义不明确,人多认为这是贫穷者做官的途径,所以担任此官的人,大多品行卑劣,不履行职责。士人风气败坏而吏治怠惰,就是由此而来的。于是他以师道自任,严格课程,勤于训导,士风大为改变。张绿汀在华阴担任教谕,教法严格而造就人才有等级。约束学生,不得穿着华美,不得出入酒肆,不得轻率进入官府,不得宴饮使用乐伎。收集告诫的条文,细微之处都必须具备,士风因此改观。如果担任此职的人,都像这四位先生一样,学校就有教育,明伦堂就不会虚设,善人还担心不多吗?人才还担心不兴盛吗?

“学问”二字,人多误认,往往把见闻记忆当作学问,把见闻广博、记忆丰富当作有学问。所以有见闻广博、记忆丰富,却不遵循仁义,德业未成的人,这是因为只在耳目上寻求,而不在身心上寻求的缘故。

修养天爵以求取人爵,有所作为而为之,本来是君子所深深耻于做的。然而中等以下的人,如果肯有所作为而为之,仁义忠信,乐善不倦,那么立身还有根本和末节。既然得到人爵,必定瞻前顾后,略微顾及名义,不至于十分决裂,还胜过起初就不修养天爵的人很多。古人所谓喜好名声而努力行善,难道不胜过不喜好名声而肆意作恶吗?那么孟子说最终必定灭亡的,为什么呢?既然得到人爵而抛弃天爵,利令智昏,改变原来的状态,败坏法纪,不灭亡还等什么?即使侥幸能善终,不在自身灭亡,也必定给子孙留下祸患。

荒政没有奇策,都不过是权宜补救于十分之一,仅足以救民于死亡,不足以赡养民于生存。所以圣贤谈论治理,都以平日施行王道为要务。但今日时势,与古昔作用,必定不能相同。如孟子说王道的开始在于重视农事,明确禁令,王道的成就在于制定田里制度,教导种植畜牧,兴办学校。现在想要施行王道,只有重视农业和兴办学校两件事,其余则是今昔适宜不同。古法既然不能全部施行,而王道又不可以苟且粗略而成。我们读书论世,正须从此研究出一段不违背古法、不悖逆古意的大经大法。日后得位行道,不必完全模仿古法,而也足以使百姓养生送死,也足以使老者穿帛吃肉,不饥不寒,然后才算通晓时变,善于读书。不然,不达其意,而只拘泥于古法,纵然对前人的言论,解得明白,说得恰当,究竟有什么益处?

这样才可以称为善于读书,称为切实读书。

四书是传心明理的书,人人都有这个心,心心都具备这个理。人多蒙蔽理而亏欠心,圣贤为此立言启迪,相继发明。譬如迷失道路,幸好获得指南车,应当遵循所指,这才迈步行进。然而半步未移,只凭借口舌,终日读所指,讲所指,修饰言辞以阐发所指,而心与所指违背,行为辄背道而驰,想要放纵而理泯灭,而心之为心,愈发不可问。这是辜负自己的心,并辜负圣贤立言启迪的苦心。

一位士人问四书的疑难义理,先生对他说:你是实行到这里产生疑惑吗?还是只夸耀精奥,以资讲说呢?大学的要旨,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试着切己自察,物果格了吗?知果致了吗?果意诚心正,修身以立本了吗?中庸的要旨,在于戒慎恐惧,涵养于未发之前,子臣弟友,尽道于日用之际。试着切己自察,果静存动察,惟独之是慎了吗?果于子臣弟友,尽道无歉了吗?论语的要旨,在于时时学习。试着切己自察,果明善了吗?果复初了吗?果存理克欲,视听言动之复礼了吗?言果一一忠信,行果一一笃敬,三畏九思之咸事了吗?孟子的要旨,在于知言养气。试着反己自察,言果知了吗?气果养了吗?放心果收了吗?不择纯驳,只资见闻,恐怕不是知言的意思吧。不惩忿窒欲,集义自反,恐怕不是养气的功课吧。才辨方甲,就以猎荣誉为务,多材多艺,只以增其胜心,日凿日丧,放犹不足言也。四书的设立,果欲吾曹之若是乎?虽欲不谓之孔曾思孟之罪人,不可也。

读四书的人,常作此想,虽不能一一无愧身心,必有所益,不同随口读过也。

思无邪之旨,非孔子拈出以示人,不几使三百篇之诗,将与后世徐庾沈宋之诗,同类而并观也哉。

六经皆古圣贤救世之言,凡一字一句,无非为后人身心性命而设。今人只当文字去读,不体认古人立言命意之旨,所以白首穷经,究无益于身心性命也。即

如诗之为教。原是教人法其所宜法。而戒其所宜戒。为善去恶。思不至于有邪。故曰诗以道性情。若徒诵其篇章之多。善无所劝。恶无所惩。则是养性情者。反有以累性情矣。

译就像《诗经》作为教化手段,原本是教导人们效法那些应当效法的,警戒那些应当警戒的,行善去恶,使思想不至于走向邪僻。所以说《诗经》是用来引导性情的。如果只是诵读篇章众多,善行得不到劝勉,恶行得不到惩戒,那么这培养性情的方式,反而会成为性情的累赘了。

冯异战胜有功。他将皆争自言功。异独屏身树下。寂无所言。曹彬平江南。辟地数千里。使在他将。必露布以闻。盛叙战绩。彬惟进表通报于朝曰。奉敕句当江南公事回。此皆不自矜伐。与孟之反可谓异世而同风矣。武夫且然。矧学者乎。故道德经济。文章气节。或四者有一。或兼有其长。而胸中道德文章经济气节之见。苟一毫消镕未尽。便是伐。上蔡先生。省克数年。去得一矜字。程子称其切问近思之学者此也。

  矜伐二字。最难消镕。古今圣贤豪杰。有学难。有量更难。立功难。居功更难。皆矜与伐之为累也。

  问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后世师济盈廷。而天下治日常少。乱日常多。何也。曰五人德为天德。才为王佐。视天下犹一家。万物犹一体。王事犹家事。各効其长。同心共济于上。其所引用布于中外者。莫非贤能。舜又以恭己临之。故世登上理。俗臻雍熙。后世既无五人之德之才。又多自私自利之心。其所汲引。贤者不用。用者不贤。举措失宜。人无劝惩。故虽济济盈廷。究竟无益于国。无裨于民。十分整齐。不过小休而巳。

  学之为学。原尽其性分之当然。职分之所不容巳。再犹饥之于食。寒之于衣。当衣食而衣食。非欲成食之衣之之名。而后衣食也。自成名之说出。天下后世。类多惟名是图。为性分职分而学者。百无一二。为成名而学者。盖十人而九也。于是学寻章摘句。以科第成名。学诗学文。以风雅成名。而于性分职分当务之急。终其身反多茫然。噫。弊也久矣。聪明人诗文字画。诸事皆能。但不能为人耳。能为人。则惟理是循。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俯仰无愧。不负乎为人之实。诗文字画。愈以人重。不然。诗文字画。纵极精妙。亦不过为诗人文人而已。昔人谓大丈夫一号为文人。斯无足观。有味乎其言之也。

  吾人于四书。童而习之。白首不废。读则读矣。只是上口不上身。诚反而上身。使身为道德仁义之身。圣贤君子之身。何快如之。吕新吾云。圣贤千言万语。说的是我心头佳语。立的是我身上良方。举而措之。无往不教。而今把一部经书。当作圣贤留遗下富贵的本子。终日诵读。只为身家。譬如僧道替人念消灾禳祸的经忏一般。念的绝不与我相干。只是赚些经钱食米来养活此身。把圣贤垂世立教之意。辜负尽了。斯言切中吾人通病。所宜猛省。

  上口不上身。切中古今读书通病。吕语尤为警切。此段未载呻吟语。故予节录亦未及之。亟录于此。

  ◆王丰川存省录 【 名心敬字尔缉号丰川陕西鄠县人为诸生从李二曲先生讲学秦中本朝征修明史以母病辞】

  谨按王丰川先生。为关中学者。未尝一日居官。而书牍所言。民生之利弊。治道之纯疵。无不切中。可以见之施行。真有得于仕学一贯之道者矣。尤愤讲学家尊朱则攻陆王。尊陆王则攻朱。各立门户。学术多歧。为之分剖折衷。取陆王之长。而补救其所偏。总归有用之实学。节录之。为言学言仕者示之的焉。

  所贵实学者。谓其内而实足资乎成己。外而实足资乎成物。孔门大学。只在明德新民明体达用的实务上着脚。其中岂谓不用讲说。不须著述。不须论辨。但所讲说著述论辨俱在这明体达用。始为根本实学。若外明体达用。而腾口讲说。竞情著述。徒尚论辨。即所讲说著述论辨。俱为浮文虚事矣。

  讲实学者。皆云不用讲说。不须著述。不须论辨。若知遵大学。以明新为纲领。事事从明体达用上用功。凡讲说著述论辨。无非成己成物之实学矣。

  人性本善。不假人力而善。然亦岂能不假人力而自不失其善。并能充满其善乎。陆王立论。意在张皇本体本善。未免于尽性复性工夫。容有脱疏。殊与六经四子本旨有异。苟不善学。虚见不实之弊。所不能免。然鉴此而不知工夫所以全本体。或舍本体而言工夫。支离驰骛。又所不免。必如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然后为中正圆满也。

  不

译冯异战胜立功,其他将领都争相夸耀自己的功劳,唯独冯异独自退避到树下,沉默无言。曹彬平定江南,开拓疆土数千里,若是其他将领,必定发布捷报上报朝廷,极力叙述战功;曹彬只向朝廷进呈奏表通报说:“奉命处理江南公务,现已返回。”这都是不自我夸耀的表现,与孟之反可以说是不同时代却风气相同。武夫尚且如此,何况读书人呢?所以道德、经济、文章、气节,有的人具备其中一项,有的人兼有这些长处,但如果心中关于道德、文章、经济、气节的见解,有一丝一毫没有完全消解融合,便是自夸。上蔡先生(谢良佐)反省克制多年,去掉了一个“矜”字,程子称赞他是切问近思的学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矜”和“伐”这两个字,最难消解融合。古今圣贤豪杰,做学问难,有度量更难;建立功业难,安于功业更难,都是被“矜”和“伐”所拖累。

问:舜有五位贤臣,天下就治理好了;后世人才济济充满朝廷,而天下太平的日子却很少,动乱的日子很多,为什么呢?答:那五位的德行是天德,才能是王佐之才,看待天下如同一个家庭,看待万物如同一个整体,看待国家大事如同家庭琐事,各自发挥长处,同心协力辅佐君主,他们推荐任用、遍布朝廷内外的,没有不是贤能之人;舜又以恭敬的态度统领他们,所以世道登上大治,风俗达到和谐。后世既没有那五位贤臣的德行和才能,又多自私自利之心,他们提拔引荐的人,贤能者不被任用,被任用的不贤能,举措失当,人们没有劝善惩恶的激励,所以虽然人才济济充满朝廷,终究对国家无益,对百姓无补,即使十分整齐,也不过是小范围的休养生息罢了。

做学问,原本是为了尽尽自己本性分内应当做的事,职责分内不可停止的事,就像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一样,该吃饭穿衣时就吃饭穿衣,并不是想要成就“吃饭穿衣”的名声,然后才去吃饭穿衣。自从“成名”的说法出现后,天下后世,大多只图名声,为尽本性分内、职责分内而做学问的,百中无一二;为成名而做学问的,大概十个人中有九个。于是做学问的人寻章摘句,通过科举考试成名;学习诗歌文章,通过风雅成名;而对于本性分内、职责分内当务之急的事,终身反而大多茫然无知。唉!弊端已经很久了。聪明人在诗歌、文字、书画等方面都能胜任,但不能做人罢了。能做人,就只遵循天理,不做不该做的事,不追求不该追求的东西,俯仰无愧,不辜负做人的实质,诗歌、文字、书画,更因人而显贵重;不然,诗歌、文字、书画,即使极其精妙,也不过是诗人、文人罢了。古人说大丈夫一旦被称为文人,就没什么可观的了,这话意味深长啊。

我们对于四书,从小学习,到老也不废弃,读了是读了,只是记在嘴上而没有落实在身上。如果真能落实在身上,使自身成为道德仁义之身、圣贤君子之身,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吕新吾说:圣贤千言万语,说的是我们心头美好的话语,立下的是我们身上的良方,举而行之,无处不是教化;而现在把一部经书,当作圣贤遗留下来的致富本子,终日诵读,只为身家打算,譬如僧道替人念消灾祈福的经忏一般,念的绝不与自己相干,只是赚些经钱米粮来养活这具躯壳,把圣贤垂世立教的用意,辜负尽了。这话切中我们的通病,应该猛然醒悟。

“上口不上身”,切中古今读书人的通病,吕新吾的话尤其警策切要。这段文字未收录在《呻吟语》中,所以我节录时也未涉及,赶紧记录在这里。

◆王丰川《存省录》【名心敬,字尔缉,号丰川,陕西鄠县人,为生员,跟随李二曲先生在秦中讲学,本朝征召修撰明史,因母亲生病而推辞】

谨按:王丰川先生是关中学者,未曾一天做官,但书信中所说的民生利弊、治国之道的优劣,无不切中要害,可以付诸实施,真是领悟了做官与做学问一贯之道的人啊。尤其愤慨讲学家尊崇朱熹就攻击陆九渊、王阳明,尊崇陆九渊、王阳明就攻击朱熹,各自树立门户,学术分歧众多,为此他进行剖析折中,吸取陆王学说的长处,补救其偏颇之处,总归于有用的实学。节录下来,给谈论学问、谈论做官的人作为准则。

所谓实学可贵,是说它内在确实足以资助成就自己,外在确实足以资助成就万物。孔门《大学》,只在“明德、新民”、“明体达用”的实务上落脚。其中难道说不需要讲说、不需要著述、不需要论辩吗?只是所讲说、著述、论辩的,都在这“明体达用”上,才算是根本的实学。如果脱离“明体达用”,而空谈讲说,竞相著述,只崇尚论辩,那么所讲说、著述、论辩的,就都成了浮泛的文字和虚妄的事了。

讲求实学的人,都说不用讲说、不须著述、不须论辩。如果知道遵循《大学》,以“明德、新民”为纲领,事事从“明体达用”上用功,那么凡是讲说、著述、论辩,无非都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实学了。

人性本善,不假借人力而善,但难道能不假借人力而自然不失去其善,并能充满其善吗?陆王立论,意在张扬本体本善,未免在尽性复性的工夫上,容有疏漏,与六经四子的本旨有所不同。如果不善于学习,虚见不实的弊端,在所难免。然而鉴于此而不知道工夫是为了保全本体,或者舍弃本体而言工夫,支离破碎、四处奔波,又难免。必须像《中庸》那样尊崇德性而道问学,然后才是中正圆满的。

不

体玩尊德性道问学的解。所以议论偏执。遵朱遵陆。辩驳不已。予思此语。似预知后世学术之歧。而示之的矣。

译仔细玩味“尊德性”与“道问学”的解说,因此议论显得偏颇固执。无论是遵循朱熹还是陆九渊,辩驳都未曾停歇。我思考这句话,似乎预先知晓后世学术的分歧,并明确地指示出来了。

坐闲有诋王文成为禅者。先生曰。王文成天姿极高。见解明爽。其直截易简处。极可取。但以此为讲学宗旨。则流弊不少。若目为禅。恐亦未可。夫禅自是出世之学。文成自是经世之学。明世宗许为有用道学。彼推之以为直接曾孟者。固属过实之举。若斥之以为吾道之异端。亦失真之毁也。

  王阳明学成而有用于世。岂可目之为禅。但所论致良知而外。不复用力。未免过于直接。以此为讲学宗旨。恐学者希冥悟而耽虚寂。将流于禅耳。此持平得中之论也。

  此理固在吾心。而吾心未明。岂能一一悉达其蕴。尽满其量。曲礼等书。所载仪节。皆古之圣贤。从此心精义入神之后。以利用安身之道。书之简策。而诏示天下后世者也。故必须多闻多识。即古人尽性之言行。解发吾心未见之端绪。即以证吾心已见之端绪。然后心量克尽。与圣合符。是讲求古来仪节。正礼记所谓博闻强识之事。其于开发本心。印证本性。深有赖焉。此中庸明善之功。不废博学审问。而曾子以为辅仁有藉于会友也。

  古今义理。圣贤垂世之经书。何一非人所当学者。中庸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而皆曰弗措。圣门之学可知矣。

  谓讲求仪节。在知其要领。求明此心之天理。初非执定古本。据为应事之准则可。若谓但致吾心之良知。全无事于讲求古人仪节。彼不学不问之人。尚不知心作何状。如何为尽。且不知吾心原与古圣贤之心。同一体量。而古圣贤一切尽心之节目。原无非我心自有而宜尽之条理。纵此心不杂于人欲之私。而以茫无证会之心。师心自用。其能于吾心悉达其蕴。尽满其量。如古曲礼等书所载之仪节周详美备乎。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正以人性之善。原与尧舜同。而尧舜则千古能尽性之人。千古人尽性之准则也。欲尽心而复性。正须实学尧舜。故书曰。学于古训乃有获。获固获吾心之理。然不于古训是学。亦将何所则效而有获乎。阳明主张即心即理之说。并其开发印证吾心之实功而废之。是亦未免惩噎而废食。无怪乎后世讥其多师心也。

  有毁丰川为陆王之学者。先生闻之。曰。此乃举我而失实耳。自宋以来。濂洛关闽。靡不有尧舜君民之志。然皆以未能得志行道。致有多议论而少成功之讥。象山义门之风。冠绝千古。荆门之政。备见躬行。阳明初为主事。即疏参刘瑾。及勘事福建。以无责任无兵粮之客臣。忘身忘家。而荡灭宸濠滔天之寇。至于平江西两广积年猾盗。皆能不动声色。伟勋为前此诸儒所未有。既足刷道学迂阔无当之羞。并足征吾儒体立用行之效。使在孔门。即不得列德行之科。亦当于言语文学政事三科中高占一班。如我迂疏庸腐。常愧不及二先生万一。今曰原是陆王之学。是深誉我也。但象山之学。畸重立本。而我平日必言本末兼该。阳明之学。单提良知。而我平日则必言知行一贯。未尝不与陆王采取其长。正未尝不于陆王补救其偏。故于陆王不惟不敢为世儒之排斥。实于陆王有心节取焉。

  陆王如在圣门弟子之列。亦为孔子所嘉与。但不能无所偏胜。人之学之不能无弊耳。丰川先生节取而补救之。实有功于学者。

  近世学者。自己于明善诚身之要。不曾实讲一句。实行一步。专以讥评先儒。为徒资口舌之具文。又并不肯于朱子之书细心体认。精求原委。于朱子之教。身体力行。而专以攻讥陆王。为尊崇朱子之借资。无论其学术落于徒尚口耳。大失朱子平日穷理尽性之教。其立心先已不可对朱子矣。我于朱子。不徒尊所闻。而必行所知。于陆王。未尝不取其重本之得。亦未尝不救其偏内之失。殊不敢为世儒之口辟陆王。便为功在尊朱也。故生平于朱陆学术之辨。自己取舍之闲。平心质理。不敢昧心作一字含糊模棱之言。彼徒见我之不排陆王。兼取其立大本致良知之旨。而未察我所以补救之本意。则以为学陆王之学耳。

  无遗王道之天德。无外天德之王道。无废工夫之本体

译闲坐时,有人诋毁王文成(王阳明)是禅宗信徒。先生说:“王文成天资极高,见解明澈爽朗,他那种直截了当、简易明了的地方,非常值得取法。但如果把这作为讲学的宗旨,那么流弊就不少了。如果把他看作禅宗,恐怕也不可以。禅宗自然是出世之学,王文成则是经世致用之学。明世宗称许他为有用的道学家,那些推崇他直接继承曾子、孟子的人,固然属于过分夸大的举动;但如果斥责他为儒道的异端,也是不符合事实的诋毁。”

王阳明学问有成且能应用于世,怎么可以把他看作禅宗呢?只是他所论述的,除了致良知之外,不再下别的功夫,未免过于直截了当。如果把这作为讲学的宗旨,恐怕学者会希求冥悟而沉溺于虚空寂灭,从而流于禅宗。这是持平得中的论述。

这道理固然在我心中,但我心尚未明了,怎么能一一完全通达其中的蕴义,穷尽其中的分量呢?《曲礼》等书所载的礼仪节度,都是古代的圣贤,在从此心精义入神之后,为了利用安身之道,记载在简策上,来昭示天下后世的。所以必须多闻多识,即使是古人尽性之言行,也能启发我心中未曾显现的端绪,并用来印证我心中已显现的端绪,然后心量才能穷尽,与圣人相合。因此讲求古来的礼仪节度,正是《礼记》所说的博闻强识之事,对于开发本心、印证本性,大有依赖。这就是《中庸》所说的明善之功,不废弃博学审问,而曾子认为辅助仁德有赖于会友。

古今的义理,圣贤垂范世间的经书,哪一样不是人应当学习的?《中庸》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说“弗措”(不停止),圣门之学可以知道了。

说讲求礼仪节度,在于知道其要领,求明此心的天理,起初并不是执定古本,据为处理事务的准则。如果说只要致吾心的良知,完全不用讲求古人的礼仪节度,那些不学不问的人,尚且不知道心是什么模样,如何才算穷尽;而且不知道我的心原本与古圣贤的心,是同一体量,而古圣贤一切尽心之节目,原本无非是我心自有而应当穷尽的条理。纵然此心不夹杂人欲之私,但以茫无证会之心,师心自用,难道能在我心完全通达其蕴义,穷尽其分量,像古《曲礼》等书所载的礼仪节度那样周详完备吗?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正是因为人性之善,原本与尧舜相同,而尧舜则是千古能尽性之人,是千古人尽性的准则。想要尽心而复性,正须切实学习尧舜。所以《尚书》说:“学于古训乃有获。”获固然获的是我心的理,但不向古训学习,又将效法什么而有获呢?阳明主张即心即理之说,并废除了开发印证我心的实功,这也是未免因噎废食,无怪乎后世讥讽他多师心自用。

有人诋毁丰川先生是陆王(陆九渊、王阳明)之学,先生听说后说:“这是举出我而失实了。自宋代以来,濂、洛、关、闽诸儒,无不有尧舜君民之志,然而都因为未能得志行道,以致有议论多而成功少的讥评。象山(陆九渊)义门之风,冠绝千古;荆门(王阳明)之政,备见躬行。阳明起初任主事,就上疏参劾刘瑾;后来勘事福建,以无责任、无兵粮的客臣身份,忘身忘家,荡灭了宸濠滔天之寇;至于平定江西、两广积年的猾盗,都能不动声色,伟勋是前此诸儒所未有的。这既足以洗刷道学迂阔无当的羞耻,也足以证明吾儒体立用行之效。如果他在孔门,即使不能列入德行之科,也应当在言语、文学、政事三科中高占一班。像我这样迂疏庸腐,常愧不及二先生万一。现在说原是陆王之学,这是深深赞誉我啊。但象山之学,偏重立本,而我平日必定说本末兼该;阳明之学,单提良知,而我平日则必定说知行一贯。我未曾不吸取陆王的长处,也未曾不补救陆王的偏颇。所以对于陆王,我不仅不敢像世俗儒者那样排斥,实在对陆王有心节取。”

陆王如果在圣门弟子之列,也是孔子所嘉许的,但不能没有偏胜,人的学问不能没有弊端罢了。丰川先生节取而补救他们,实在对学者有功。

近世学者,自己在明善诚身之要上,不曾实讲一句,实行一步,专门以讥评先儒,作为徒资口舌的具文。又并不肯在朱子的书上细心体认,精求原委,对于朱子的教导,身体力行,而专门以攻讥陆王,作为尊崇朱子的借资。无论其学术落于徒尚口耳,大失朱子平日穷理尽性的教导,其立心先已不可对朱子了。我对朱子,不仅尊其所闻,而且必行所知;对陆王,未曾不取其重本之得,也未曾不救其偏内之失,殊不敢像世俗儒者那样口辟陆王,便以为功在尊朱。所以生平在朱陆学术之辨,自己取舍之间,平心质理,不敢昧心作一字含糊模棱之言。他们只看见我不排斥陆王,兼取其立大本、致良知的旨意,而未察我所以补救的本意,就以为我是学陆王之学罢了。

无遗王道之天德,无外天德之王道,无废工夫之本体。

。无离本体之工夫。

译没有脱离本体的修养功夫。

看去似乎浑沦。细按却甚切实。

  救弊不妨各从其所急。立宗却不可流于偏着。流于偏着。则即药仍为病根。入门亦不妨各从其性之所近。归宿却不可不底于中正。一失中正。则成举一废百。流弊且中于世道人心。杨墨初闲亦是学仁义的心。教人亦是教人学仁学义。只以立宗偏着。归宿不知中正。遂成异端。流祸当世。吾辈所宜鉴戒。

  学求有得于道耳。其所从入得力处。质性所近。不能尽同。若以之立宗主。使天下人皆由于此。则不能无偏胜之弊。惟圣门言学。知行并进。穷理尽性。千古不易。其余不能无偏。均不可以立宗主也。予尝谓王阳明之学。足以匡时立功。而不可以立宗垂世。意盖指此。

  莫徒张皇尊德性。亦莫徒偏重道问学。实实在在有道问学的密工夫。乃算得真能尊德性。真真切切在尊德性上着主意。乃算得真能道问学。见不透这底里。尊德性必流元虚。道问学必堕支离。其流弊正均尔。

  此事不是说得是便巳。近时举业家视为迂阔者。既不识这事是何事。即一二讲学宿儒。亦只以著书立说当之。又不惟其理之当。而只以意见争门户。呜呼。弊矣。

  学道。是学所以行也。不行而徒尚口舌。抑末矣。而言不精不当。则道之蠹也。

  古今论读书之法。自以朱子为极精详。极平实。以反身体认为要。以穷经致用为实。徒恃诵读。而不知反身。贾竖负贩之学也。徒明诸心。而不能见之行。画饼充饥之学也。虽多亦奚以为。

  朱子论读书。无非挽回后世俗学之弊习。此段议论。颠扑不破。

  读书宜以五经四子书为主。这是千万世道法之宗。然经旨简奥。学者未易猝明。却宜先讲明四子书作根基。庶几经旨可类推而明。然四子书虽有朱子集注。未尝逐节逐句发挥。初学入门。势不能不资于时下讲义。而讲义却不皆知道之人所为。多是因文衍义。故其意味淡薄。发不尽孔曾思孟原旨。依此而欲明四子精义。亦至难也。故必先就周程张朱。及吕蓝田。李延平。张南轩。真西山诸人之书。味其旨归。以会归于邹鲁。然后四子书可渐入其门庭。即五经可次第读耳。

  近时讲义。大抵因文衍义。其中有似是而非者。讲义日多。书理日晦。不止于意味淡薄已也。窃以为欲端文风。养人材。宜从讲贯书理始。

  有问操心之道。先生曰。小心而不流于惧。静心而不溺于虚。空心而不溺于寂。勤心而不流于急。仁心而不流于姑息。义心而不流于刻薄。勇心而不流于刚暴。希圣希贤之心而不入于好高喜胜。志在上人。则可与言操心。

  学问求于心。其义如此。

  释氏以出世还虚为宗。吾儒以立体致用为宗。若吾儒止于训诂词章。则失其宗矣。不知吾儒之明德新民。原自虚灵不昧。原自伦物不遗。但日日从身心意知家国天下闲。时时用格致之实功。实时时尽诚正修齐治平实事。一切训诂。尽归于此。一切词章。尽归于此。即全体大用。一以贯之矣。

  三纲领。八条目。凡为学者。皆不能外。后世学者。因其为大人之学。未免看得高远。不甚切近。学术所以日非也。此段足以醒世。

  名非君子之所避讳。却非君子之所急求。盖夫子之所疾乎无称无述者。谓其无一善之实可称述耳。非教其急急于名。如杜南征辈也。且古之君子。其见理明。居心正。方且以名胜为己耻。趋名为己羞。又何暇舍本实而自骛虚名乎。故其著书立说。一身而必为天下万世之虑。不知者若似为留天下后世之名。不知君子亦只自尽其明道觉世之责。修辞立诚之业。初非以此为足自表见。如杜南征之欲留名天下后世也。故正谊明道之学。只以自尽其实为当耳。

  急于求名。与疾没世而名不称。迹似同而心实异。此中有为己为人之分。不可不知。

  颜子终身陋巷。只是无人用颜子耳。观为邦之问。颜子岂无意当世者。然不独颜子为然。古来惟忘情世道之士。乃以洁身为高。若圣贤君子。

译看去似乎浑沦。细按却甚切实。

救弊不妨各从其所急。立宗却不可流于一偏。流于一偏。则即药仍为病根。入门亦不妨各自从其性之所近。归宿却不可不归于中正。一失中正。则成举一废百之弊。流弊且中于世道人心。杨朱墨翟初时亦是学仁义的心。教人亦是教人学仁爱学义理。只以立宗偏于一端。归宿不知中正。遂成异端。祸及当世。吾辈所宜鉴戒。

学求有得于道耳。其所从入得力之处。质性所近。不能尽同。若以此立为宗主。使天下人皆由此而入。则不能无偏胜之弊。惟圣人之门言学。知行并进。穷理尽性。是千古不易之理。其余不能无偏。均不可以立为宗主也。我曾说王阳明的学问。足以匡正时弊、建立功业。而不可以立为宗派垂范后世。意盖指此。

莫徒张皇尊德性。亦莫徒偏重于道问学。实实在在有道问学的严密工夫。乃算得真能尊德性。真真切切实在尊德性上着主意。乃算得真能做道问学的工夫。见不透这底里。尊德性必流于空虚。道问学必堕入支离。其流弊正均等耳。

此事不是说得是便已。近时举业家视为迂阔者。既不识此事是何事。即一二讲学的宿儒。亦只以著书立说当之。又不仅因其理之当。而只以意见争门户。呜呼弊矣。

学道。是学所以行也。不行而徒尚空谈。抑末矣。而言不精当。则道之蠹也。

古今论读书之法。自以朱子为极精极详。极平极实。以反身体认为要。以穷经致用为本。徒恃诵读。而不知反身。这是贾竖负贩之学也。徒明于心。而不能见之行。这是画饼充饥之学也。虽多亦何用呢。

朱子论读书。无非挽回后世俗学之弊。此段议论。颠扑不破。

读书宜以五经四子书为主。这是千万世代道法之宗。然经旨简奥。学者不易猝然明了。却宜先讲明四子书作根基。这样经旨可类推而明。然四子书虽有朱子的集注。未尝逐节逐句发挥。初学者入门。势不能不借助于时下的讲义。而讲义却不皆知道之人所作。多是因文衍义。故其意味淡薄。不能尽发孔曾思孟原旨。依此而欲明了四子精义。亦至难也。故必须先就周程张朱。及吕蓝田、李延平、张南轩、真西山诸人之书。体味其旨归。以会归于邹鲁之学。然后四子书可渐入其门庭。五经才可次第阅读。

近时讲义。大抵因文衍义。其中多有似是而非者。讲义日多。书理日晦。不只是意味淡薄而已。窃以为欲端正文风。培养人材。宜从讲贯书理开始。

有问操心之道。先生曰。小心而不流于畏惧。静心而不溺于虚空。空心而不溺于寂灭。勤心而不流于急躁。仁心而不流于姑息。义心而不流刻薄。勇心而不流于刚暴。希圣贤之心而不入于好高喜胜、志在上人之境。则可与言操心。

学问求于心。其义如此。

释氏以出世还虚为宗。吾儒以立实体致用为宗。若吾儒止于训�词章。则失其宗矣。不知吾儒的明德新民。原自虚灵不昧。原自不遗伦物。但日日从身心意知家国天下间。时时用格致之实功。实时时尽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实事。一切训�。尽归于此。一切词章。尽归于此。即是全体大用。一以贯之了。

三纲领、八条目。凡为学者。皆不能外。后世学者因其为大人之学。未免看得高远。不甚切近近。学术所以日非也。此段足以醒世人。

名非君子之所避讳。却非君子之所急。盖夫子之所疾乎无称无述者。是说其无一善之实可称述耳。并非教其急于求名。如杜南征辈也。且古之君子其见理明。居心正。方且以胜名为己耻。趋名为己羞。又何暇舍根本之实而自骛虚名乎。故其著立说。一身而必为天下万世之虑不知者若似为留天下后世之名。不知君子也只自尽其明道觉世之责。修辞立诚之事。初非以此为足自表见。如杜南之欲留名天下后世也。故正义明道之学。只以自尽其实为当。

急于求名。与疾没世而名不。迹似同而心实异。此中有为已为人之分。不可不知。

颜子终身陋巷。只是无人用颜子耳观为邦之问。颜子岂无意当世。然不独颜子为然。古来只有忘情世道之士。乃以洁身为高若圣贤君子。

天地为心。民物在抱。特不忍轻身苟仕耳。行道济时之念。固未尝恝置于心也。

译以天地为心,将百姓万物怀于胸中。只是不忍心轻率地为了做官而苟且出仕罢了。践行道义、救济时世的念头,本来就没有曾经淡然置之、放在心外。

士人不利于时。辄借口曰无志仕进。以此鸣高。而闻者犹以清流目之。无论其人本非忘情爵禄之人。即果如此。而人人忘情爵禄。于世道何益。圣门诸弟子。未闻以不仕为高。颜子且然。余可知矣。

  明时邹冯二先生。讲学京师。戒不言政事职掌。鹿太常以为无用之学。先生曰。太常之言。虽若近似。而不切于当日事情。当日时事日非。朝廷之上。大小臣工。往往不为国谋。而竞于营私树党。国事浸不可问。两先生目击心伤。而其权不在焉。不得已为此挽回万一之计。盖未尝不知空言无补于实事。而其心则以为苟能提掇得斯人良心醒时。自当心乎国心乎民。各举其职。而渐革前此之陋习。得一人即可实济一分国事。且使知之者众。则善人日多。而时事尚可挽回。此二先生不得已之苦衷也。至于职掌政事。此是身当此官。身任此职者。所当图维之事。且众中有难以公言者。况在座不必皆同僚。六曹九卿。俱各有人。长官佐贰。咸在其内。但论公理。苟有人心者。自当即公理之是非。以明处置自己职事之是非。二公前日但泛论其理。正是切于论其事也。若直指某曹行事之是非。实议某卿用人之得失。无论以户而议礼议兵。为邻于讥弹触忌。即长官言下僚之美恶。亦伤于激怒沽怨。光禄公称大理之美善。且类于阿党涉嫌。其于国事。未必有济。而朋党挤排之祸。且立至矣。

  官场各有职掌。遇事讲论。所以尽职也。事过则已。乃于公会复论前事。有如聚讼。必起争端。所云指切职掌。不如泛论道理。更于时事有益。

  问今之举业家。迂视理学。果其理不相贯通乎。先生曰。何尝不相贯通。但如今学者。分作两事看。分作两途做也久矣。试看今时举业家。习尚的讲义制艺。与大学三纲领八条目的旨趣同异何如。今时举业家。学术心行。与明德新民止至善的学术心行之公私邪正何如。则异同不辨而自明矣。末俗务名无实。皆非国家设科立制本心也。善学者。能一一返本还原。循名责实。将六经四子。无非天德王道之大原。策论表判。亦皆经世华国之实用。即举业而明体适用之全学。俱在于是。何尝不相贯通乎。

  可为今日举业者指南针。有以举业为有弊。而思易之者。皆由未明贯通之义耳。

  有谓学问到时。独乐其乐。势利功名。俱可不用。先生曰。谓学问到时。势利功名。不能染着则可。谓势利功名俱不用。却不可。盖势者道之所藉以行。而利则义之和。功则德之施。名则德之着。又名所以立教也古之圣贤。何尝不贵乎此。特其到尽性至命地位。视一切势利功名。特利用安身行义达道之藉资。未得时。不至患得。已得时。不至患失。如世道汨没势利功名者。逐物而丧其本心。为势利功名中人耳。若谓可以不用。是将事与理情与性看作两样。不惟视圣贤远于人情。抑且视吾道为佛老辈出世空宗。亦非立体致用之学也。泽被当世。谓之功。以功著称。谓之名。功名乃美善一边事。若欲四项并列。则易富贵二字或可耳。

  此亦后世学者因噎废食之谬论。于功名二字。竟看作不可沾染之事。义利界限未明。亦学术之弊也。

  治理以培植人才为要。而培植人才。以讲明学术为急。国家以经义取士。原以四子六经者。二帝三王周公孔孟诸圣贤所发天德王道之精蕴。修身治人之准绳。欲士子幼而学。即壮而行。修己者准诸此。治人者亦准诸此。今日士子果反心自问。读六经四子书。皆能实见圣贤立言垂训之微旨。其发挥经义也。果实能一一不悖于经义本旨否。自入学鼓箧。以至他日莅官临民也。果能修己而即不悖经旨修己之实义。治民而即不悖经旨治民之实义否。又昔之命题。止于孝经。而今复增性理。原以性理者。羽翼六经四子。古今书籍中载道之一大渊薮也。今士子皆习论以应主司矣。果能实晰孝经之义。周程张朱之旨否。以表取士者。盖陈谢陈贺。皆当官所有事。欲士子今日娴之。他日用时。不至失于格式

译士人因时运不利,便借口说没有做官进取的志向,以此来标榜清高,而听的人仍然把他们看作清流。且不说这些人本来就不是那种对爵位俸禄毫无感情的人,即使真的如此,如果人人都对爵位俸禄毫无感情,对世道有什么益处呢?孔子门下的各位弟子,没听说以不做官为高洁的,颜回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了。

明朝时邹、冯两位先生,在京师讲学,告诫学生不要谈论政事和职掌,鹿太常认为这是无用的学问。两位先生说:“太常的话,虽然看似有理,却不切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当时时局日益败坏,朝廷之上,大小臣工,往往不为国家谋划,却竞相营私结党,国事渐渐无法过问。两位先生目睹此景,心中伤痛,但他们没有权力,不得已采取这种挽回万一的计策。他们并非不知道空谈对实事没有补益,但他们心里认为,如果能够唤醒世人的良心,人们自然会心系国家、心系百姓,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从而逐渐革除以前的陋习。得到一个人的觉醒,就可以实际地帮助一分国事;而且让知道的人多了,善人就会日益增多,时事还可以挽回。这是两位先生不得已的苦衷。至于职掌政事,这是身居此官、身任此职的人应当谋划的事情。况且众人之中有难以公开议论的情况,何况在座的不一定都是同僚,六部九卿都有人在场,长官和副职都在其中。只要讨论公理,如果有良心的人,自然会依据公理的是非,来明确处理自己职事的是非。两位先生以前只是泛泛地议论道理,这正是切合议论实事的做法。如果直接指责某部行事的是非,具体议论某卿用人得失,无论以户部议论礼部、兵部,都近乎讥讽弹劾,触犯忌讳;即使是长官议论下级官员的美恶,也会激怒对方,招致怨恨。光禄公称赞大理寺的美善,尚且类似阿附结党,涉嫌偏私。这对于国事,未必有帮助,而朋党倾轧排斥的祸患,却会立刻到来。”

官场各有职掌,遇事讲论,是为了尽职。事情过去就算了,如果在公会上再次议论前事,如同聚众争讼,必定引起争端。所以说,直接指责职掌,不如泛泛议论道理,对时事更有益处。

问:现在的科举士子,迂腐地看待理学,难道它们的道理真的不相贯通吗?先生说:“何尝不相贯通。只是如今的学者,把它们分成两件事来看,分成两条路来做,已经很久了。试看现在的科举士子,所习尚的讲义制艺,与《大学》三纲领、八条目的旨趣,相同还是不同?现在的科举士子,其学术心行,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的学术心行,在公私邪正上如何?那么异同不辨自明。末世的习俗追求虚名而无实,都不是国家设立科举制度的本意。善于学习的人,能够一一返本还原,循名责实,将六经四子,无非是天德王道的大本源;策论表判,也都是经世济国的实用。即在科举学业中阐明体用兼备的全学,都在于此,何尝不相贯通呢。”

这可以作为今日科举士子的指南针。那些认为科举学业有弊端,而想改变它的人,都是因为不明白贯通的道理罢了。

有人说学问到家时,独自享受其中的乐趣,势利功名,都可以不用。先生说:“说学问到家时,势利功名不能沾染,这是可以的;说势利功名都可以不用,却不可以。因为势是道借以推行的凭借,利是义的和谐,功是德的施行,名是德的彰显,名又是用来建立教化的。古代的圣贤,何尝不重视这些呢?只是他们到了尽性至命的境界,看待一切势利功名,只是作为利用安身、行义达道的凭借。未得到时,不至于患得;已得到时,不至于患失。像那些沉溺于势利功名的人,追逐外物而丧失了本心,只是势利功名中人罢了。如果说可以不用,这是把事与理、情与性看作两样,不仅视圣贤远离人情,而且视我们的道为佛老那样的出世空宗,也不是体用兼备的学问。恩泽施及当世,叫做功;以功著称,叫做名。功名是美善一面的事。如果要把四项并列,那么换成‘富贵’二字或许可以。”

这也是后世学者因噎废食的谬论,对功名二字,竟然看作不可沾染的事,义利界限不明,也是学术的弊端。

治理国家以培植人才为要,而培植人才以讲明学术为急。国家以经义选拔士子,原本是因为四子六经,是二帝三王、周公、孔孟等圣贤所阐发的天德王道的精蕴,修身治人的准绳。希望士子幼年学习,成年后践行,修养自己以此为准则,治理他人也以此为准则。今天的士子如果反躬自问,读六经四子书,都能切实见到圣贤立言垂训的微旨吗?他们发挥经义,确实能一一不违背经义的本旨吗?从入学打开书箱,直到日后做官治理百姓,确实能修养自己而不违背经旨中修养自己的实义,治理百姓而不违背经旨中治理百姓的实义吗?又以前命题只限于《孝经》,现在又增加了性理,原本是因为性理是辅助六经四子的,是古今书籍中载道的一大渊薮。现在的士子都学习议论来应付主考官,确实能切实明晰《孝经》的意义,周程张朱的宗旨吗?用表文选拔士子,大概是因为陈谢陈贺,都是做官时应有的事,希望士子今天熟练它,日后使用时,不至于在格式上失误。

。庶几所谓黼黻文章耳。并及于判。则定谳折狱。当官之重事。欲临事时。不至失于权衡。须伏处时实加讲究耳。今士子皆习表习判。果他日能不至失于格式权衡否。至于策。则上辨千古道术治术之异同源流。下究当世典章制度之利弊得失。而必多之五题以限人者。欲博观其敷奏之识见。以备他日明试之措施耳。士子习策。果实能衷古而尽当。适今而悉协否。如皆得其实也。则不负朝廷取士之本旨。不负圣贤期望之至意。处可以为真儒。出可以为良臣。无负所学。总之此一举业也。今日为学虚实之辨。即他年事业污隆之辨。若能即研习举业之中。实下尊闻行知身体力践之功。将举世同此诵读。同此讲求。而明体达用。求志达道之学在此。坐言起行之效。亦在此矣。

译这大概可以说是所谓美盛的文采罢了。并且涉及判词,那么定罪断案,是官员的重要职责。想要在处理事务时,不至于在权衡上出现失误,必须在闲居时切实加以钻研。如今读书人都练习写表文和判词,果真日后能不致使格式和权衡出现失误吗?至于策论,则是向上辨析千古以来道术与治术的不同来源与同流,向下探究当代典章制度的利弊得失。而一定要用五道题来限制人的原因,是想广泛观察他们陈述奏议的见识,以储备日后实际考核时的施政措施罢了。读书人练习策论,果真能做到契合古义而完全恰当,适应当今而全部协调吗?如果都能得到其实质,那么就不辜负朝廷选拔人才的根本宗旨,不辜负圣贤期望的深切用意。居处时可以做真正的儒者,出仕时可以做优秀的臣子,不违背所学。总之,这科举事业,今日治学虚实之辨,就是将来事业兴衰之辨。如果能在研习科举学业之中,切实下尊崇听闻、践行知行的功夫,那么举世都同样诵读,同样讲求,明体达用、求志达道的学问就在这里,坐而言、起而行的功效,也在这里了。

三场取士之制。无一不从崇尚实学。拔取真材起见。行之既久。士子工于揣摩。不务实学。主司暗中物色。亦有幸获者。遂羣以揣摩为实学。而上以实事求。下以虚名应矣。尚能就此所言。顾名思义。用切实工夫。何虑实学无人。而科举之不得真材也。

  论诗先性情而后风韵。其要义先识解而后性情。如三百篇。诗也而成经者。其见大识高。见解皆拈第一义。下逮晋宋。陶谢并称。迄于晋唐。李杜齐名。究之谢终让陶之旷逸清超。李必逊杜以爱国忠君。此千载公论。岂非陶杜者识趣独高乎。由此而推诗赋之渊源意旨。大概可知也。

  论诗以风韵为主久矣。讲及性情。犹不失三百篇遗意。今以识解为主。则诗之关于学术人才不浅。益见诗赋原非风云月露之技。所以列之于经也。

  读儒书者。有辟禅之说。有染禅之说。又有本不习禅。而不知不觉。已染于禅之说。殊不知禅之立心。以出世为归。其出世也。总在于见性之空。故必空山河大地。伦物富贵。并其身心空之。不留毫发于胸臆。以碍其性之本然。而后世可得而出。是崇虚出世之学也。若吾儒则无论身心不可得而空。即伦物无一可空。富贵亦在所不空。天地山河。虽欲空之。而裁成辅相。不可以他诿。亦正有不可空者。是经世崇实之学也。陆王之学。无一语不本于心性。正无一语不归于经世。苟有识者细加参究。自无不可以得其梗概。而顾以禅诬陆王。亦所见之不审。而立论之太偏也。

  知禅学儒学。不可混同。则知陆王是儒非禅。不可混拟。而不善学陆王者。其流弊易染于禅。亦正不可不虑也。世道人心之所以重赖乎理学。而理学之所以独重于宇宙者。岂非以其真道德发为真事功。足为天心民命之攸系乎。是故道德虽不专倚事功为高下。而正以征诸事功定真伪。故皋陶曰。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而成周官人。始教之以三物。即实取之以三物。下至两汉之征求贤良。亦尚取孝友力田行谊着闻之人。盖道德不可见。验道德者。必以征诸事功之为实而有据也。

  是真理学。必有真事功。理学由于所习。事功征于所遇。既遇矣。而又无事功。必非真理学也。不然。世何赖乎有理学。人亦何必重理学耶。

  晋之弊也。倡于一二辈之空谈名理。既且流为清谈。清谈之弊不可止。而祸遂不可穷极。汉唐之弊也。始于二三人之矜尚气谊。既且流为朋党。朋党之弊不可止。而害遂中于国家。今日私居议论之人。即他日公庭持论之人也。有如各护所见。极诋议论。在草野不过争闲气。一登朝左。百僚之众。人不可强同。必至各分党与。互相攻击。其流弊且不可言。宋明之事可鉴也。

  学术之关于世运也如此。讲学之不可不慎也如此。

  海内清宴太平。盛世持盈保泰。端赖深识特立之彦。士大夫读礼家居。移孝作忠。一饭不忘君亲。与其以一人蹇蹇王家。不如合羣贤以共跻上理。輶车未出。正悉心物色正人。引诱正士。鼓励同志之气。以倡百职事忠荩之日也。君恩难报。素志难酬。古纯臣王佐。无论登朝家食。无不有忠君报国实事。岂必驰驱皇路。然后云匪懈夙夜哉。

  士大夫家居虽无治理之权。未尝不可筹及治理。总视乎此念之公私。与所见之远近如何耳。

  昔孔奋为姑臧。宋均长辰阳。皆能变荒风为善俗。流芳青史。其在粤东。则昌黎以诗书变潮风。至今潮人俎豆。比于孔子。大君子经济作用。正于他人不得意处见手眼。况地僻事简。仕优而学。益究传世大业。以宏不朽盛事。尤所谓十万金买不就此善地者。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谪居者矢此愿力。做此工夫。苦境无非善地。所谓素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何怨尤之有。

  天之变异。时之灾害。有未可以人意测者。顾在盛时灾不为害。良以平日余一余三。培养之方既周。临事议蠲议赈。救济之法复详也。衰世则培养救济之政不备。一番灾害。便

译选拔人才的三场考试制度,没有一项不是出于崇尚实学、选拔真正人才的考虑。实行久了,读书人擅长揣摩迎合,不务求实学,主考官暗中物色,也有侥幸被录取的,于是大家把揣摩迎合当作实学,上面用实事求是的标准要求,下面用虚名来应付。还能就这里所说的,顾名思义,下切实的功夫,何必担心实学无人,而科举不能选拔到真正的人才呢。

论诗先重性情而后重风韵,其关键先重识解而后重性情。比如《诗经》三百篇,是诗却成为经典,是因为见识宏大、识见高远,见解都抓住第一义。下及晋宋,陶渊明和谢灵运并称,直到晋唐,李白和杜甫齐名。究其根本,谢灵运终究不如陶渊明的旷达飘逸、清高超绝,李白必定不如杜甫的爱国忠君。这是千载以来的公论,难道不是陶渊明和杜甫的识见情趣独高吗。由此推究诗赋的渊源意旨,大概可以知道了。

论诗以风韵为主已经很久了,讲到性情,还不失《诗经》的遗意。现在以识解为主,那么诗与学术人才的关系就不浅了,更可见诗赋原本不是吟风弄月、堆砌辞藻的技巧,所以被列入经典。

读儒家书的人,有排斥禅宗的说法,有沾染禅宗的说法,又有本来不习禅,却不知不觉已沾染禅气的说法。殊不知禅宗立心,以出世为归宿。其出世,总在于见到自性的空寂。所以必须空掉山河大地、伦理万物、富贵荣华,连同身心也空掉,胸臆中不留丝毫牵挂,以妨碍自性本然,而后世才可以出世。这是崇尚虚无、出世的学问。而我们儒家,无论身心不可空,伦理万物无一可空,富贵也不在可空之列。天地山河,虽然想空掉,但裁成天地、辅助万物,不能推诿给他人,也正好有不可空的地方。这是经世致用、崇尚实学的学问。陆九渊、王阳明的学问,没有一句话不本于心性,也没有一句话不归于经世。如果有见识的人仔细参究,自然没有不能得其梗概的。却把禅宗的罪名加给陆王,也是所见不审慎,立论太偏颇。

知道禅学和儒学不可混同,就知道陆王是儒学而非禅学,不可混同比拟。而不善于学习陆王的人,其流弊容易沾染禅宗,也正好不可不忧虑。世道人心之所以严重依赖理学,而理学之所以独重于宇宙,难道不是因为它真正的道德表现为真正的事功,足以维系天意和百姓的生命吗。所以道德虽然不专门依靠事功来衡量高下,但正以事功来验证真伪。所以皋陶说,也有九种德行,也说这个人有德行,于是说,具体说说。而成周选拔人才,开始用三物来教导,就用三物来实际选拔。下至两汉征求贤良,也尚取孝悌友爱、努力耕田、品行显著闻名的人。大概道德不可见,验证道德,必定以征验于事功为实在而有根据。

真正的理学,必定有真正的事功。理学源于所学,事功征验于所遇。既然遇到了,而又没有事功,必定不是真正的理学。不然,世间何必依赖理学,人又何必重视理学呢。

晋朝的弊病,始于少数人的空谈名理,后来流为清谈,清谈的弊病不可止息,祸患于是不可穷尽。汉唐的弊病,始于少数人的矜持崇尚气节义气,后来流为朋党,朋党的弊病不可止息,祸害于是伤及国家。今天私下议论的人,就是将来在朝廷上持论的人。如果各自维护自己的见解,极力诋毁议论,在民间不过是争闲气,一旦登上朝堂,百官众多,人不可强求相同,必定各自分党结派,互相攻击,其流弊且不可言说。宋明的事可以作为鉴戒。

学术关乎世运如此,讲学不可不谨慎如此。

天下清平太平,盛世持盈保泰,端赖深识特立的人才。士大夫读礼居家,移孝作忠,一餐不忘君亲。与其一个人刚直不阿地辅佐王室,不如合群贤共同达到理想的治理。轻车未出,正是悉心物色正人,引诱正士,鼓励同志之气,以倡导百官忠于职守的日子。君恩难报,素志难酬,古代纯臣王佐,无论登朝还是居家,无不有忠君报国的实事,岂必奔波于皇途,然后才说日夜不懈怠呢。

士大夫居家虽然没有治理的权力,未尝不可以筹划治理。总要看这念头的公私,以及所见的远近如何。

从前孔奋任姑臧令,宋均任辰阳长,都能改变荒风为善俗,流芳青史。在粤东,韩愈以诗书改变潮州风气,至今潮人祭祀,比作孔子。大君子的经世致用,正于他人不得意处见手眼。何况地僻事简,仕途优裕而学习,更加究治传世大业,以弘扬不朽盛事,尤所谓十万金买不就此善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被贬居者立下此愿力,做此工夫,苦境无非善地。所谓素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有什么怨恨呢。

天的变异,时的灾害,有不可以人意测度的。但在盛世灾不为害,因为平日余一余三,培养的方法既周全,临事议蠲议赈,救济的方法又详细。衰世则培养救济的政策不备,一番灾害,便

损百姓一番元气。虽不可以灾祥论盛衰。而在官家存心。则不可诿为时数之适然而听之。当以灾祲之降。天心所以警圣明为正论耳。

译损耗百姓的一番元气。虽然不能以灾异祥瑞来论断国家的盛衰,但在君主存心方面,则不能推诿为时运的偶然巧合而听之任之。应当以灾祸降临、是上天之心用来警示圣明君主,作为正确的论断。

蔡忠惠公知福州日。上元。令民一家悬镫七盏。处士陈烈作大镫长丈余。大书云。富家一盏镫。太仓一粒粟。贫家一盏镫。父子相对哭。风流太守知不知。犹恐笙歌无妙曲。忠惠见之。还舆罢镫。君子不多烈之能言。而多忠惠之能使烈言。且虚衷受善也。吾于忠惠歌山榛隰苓之什矣。

  地方官每以建盖亭台。游山玩水。致饰太平景象。究属务虚名而损实惠也。忠惠且然。况其余乎。

  有问乡中无明师良友。恐学未易成者。先生曰。五经四子。及宋明诸先儒语录。皆经厯过路程本子也。诚能依这上边一字一句。身体力行。久之专精生明。自有豁然贯通之日。况邻迩之闲。安在无可师资之人。

  以经书为路程本子。知一尺便行一尺。决不空读。

  有问某素志进修。柰上有父母。下有妻子。而家计贫困。不能无阻者。先生曰。孔门如颜子原宪曾子子路。皆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何尝以贫阻其进修。且古来成大德业如舜说管鬲诸圣贤。正皆从贫困艰难中进修得力。岂以贫自阻耶。况人当得意时。却易沈溺。遇贫窘困乏。则绝无世味纷华之可溺。这一点真性。始得透露。从动心忍性煅炼出来的识力。更精更实。是贫不惟无阻于进修。正有资于进修也。

  法不可变。亦有不可不变者。衣服饮食之于人也。夏葛而冬裘。渴饮饥食者。适也。故未寒而裘。未饥而食者。谓之先时。冬而犹葛。饥而仍饮。谓之后时。先时者躁。后时者愚。躁者无成功。愚者多后患。君子观天道。相时宜。适吾适而已。是故法弊则变。否则守。时穷则变。否则因。是故利不百不变法。时既至。亦不畏难也。无可乘之时。不苟创。非可循之法。亦不苟因也。是故论政者。观其时。相时者。观其政。不是之求。而拘拘执可不可为说者。非躁则愚。皆非事实知本之论也。甘龙杜挚执以为法不可变。商君执以为法必宜变。先儒各主其说。以为是非。以余论之。意皆可用。惜也执可不可为说。而不知据时与政之可不可为说也。是故由甘杜之意善用之。则为守成之文景。不善用之。则未必不为因循不振之元成。由商君之意善用之。则为霸强之齐桓秦孝。不善用之。则未必不为自用之苻坚。祸宋之神宗。且夫尧舜禅而四凶着。尧用之而舜则诛。则因之中有革。汤武革而三重之道递相因。则革之中有因。审此而王者因革损益之故。亦大略可睹矣。此君子经权时宜之论所不容已也。

  吾儒首重者。道德也。事功特因其遇耳。然非实征诸事功。即道德且为虚器。高之而元虚清静之旨。可以托之。卑之而著述意见之偏。可以托之。吾道且败坏于虚浮腐朽之两途。而无定论矣。

  阳明之言。时与朱子异同。此学者意见不合之常。朱子学本程门。而于游谢时翻其案。龟山其渊源所自。而以涉禅。明言之而不讳。不特此也。即所深信之二程。亦时遇不满其说处。必欲直伸己见而后已。今之易注。与全集所载班班也。盖理是宇宙公理。故诸儒每当会心处。有必伸己见之意。阳明之言是。朱子而在。必然虚衷而受。即不是亦必与之据理明辨。何有乎从百世后诟厉其意见不同。以为尊崇。使吾道竟成一党同伐异之局乎。

  国家表章朱子。刊布全书。其意原见后世之学。卑者既止于章句训诂。高者每流于意见异论。故取朱子平正笃实之学。人加扬扢。令天下奉为善学孔孟之依据。岂谓但学朱子诸儒。先与朱子议论之不同者可悉废。又令排拒之耶。

  道学一脉。孔孟以来。自隋王文中始开其端。至宋濂洛关闽诸先生。乃宏其绪。然皆有德无遇。无所施为。至后人有迂腐之讥。论世者亦不免议论多而成功少之疑。然非诸先生力有不逮。限于遇耳。阳明立不世奇功。刷吾道深秘。令孔门政事一科。实征于千载之下。今摈之为禅。排诸吾道之外。转恐舍吾儒真实作用。将令依附二氏虚寂之见者。得托附其中。而经生俗士。掇拾章句者。且侈然自以为有功吾道。窃入

译蔡忠惠公任福州知州时,正值上元节,下令百姓每家悬挂七盏灯。处士陈烈制作了一盏大灯,长一丈多,上面大字写道:“富家一盏灯,太仓一粒粟;贫家一盏灯,父子相对哭。风流太守知不知,犹恐笙歌无妙曲。”忠惠公看到后,回车罢免了张灯之令。君子不赞赏陈烈善于言辞,而赞赏忠惠公能让陈烈进言,并且虚心接受善言。我对忠惠公唱出了《诗经》中“山榛隰苓”那样的诗句。

地方官常常以修建亭台、游山玩水来粉饰太平景象,终究是追求虚名而损害实惠。忠惠公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

有人问乡中没有明师良友,恐怕学问难以成就。先生说:“五经四子,以及宋明诸先儒的语录,都是经历过的路程本子。如果能依照这些字句,身体力行,久而久之专精而生明,自然会有豁然贯通的一天。况且邻近之处,哪有无可请教的人呢?”

把经书当作路程本子,知道一尺就实行一尺,绝不空读。

有人问自己一向有志进修,无奈上有父母,下有妻子,而家计贫困,不能不有所阻碍。先生说:“孔门如颜子、原宪、曾子、子路,都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何曾因为贫困阻碍他们的进修?而且古来成大德业如舜、说、管、鬲等圣贤,正是从贫困艰难中进修得力,岂能因为贫困自我阻碍呢?况且人当得意时,却容易沉溺;遇到贫困困乏,则绝无世俗纷华之可溺,这一点真性,才得以透露。从动心忍性锻炼出来的识力,更精更实。所以贫困不仅不阻碍进修,反而有助于进修。”

法律不可改变,也有不可不改变的。衣服饮食对于人来说,夏天穿葛布冬天穿皮衣,渴了喝水饿了吃饭,这是适宜。所以没冷就穿皮衣,没饿就吃饭,叫做先时;冬天还穿葛布,饿了还只喝水,叫做后时。先时的人急躁,后时的人愚笨。急躁的人没有成功,愚笨的人多有后患。君子观察天道,审时度势,只求适宜罢了。所以法律弊坏就改变,否则就坚守;时势穷尽就改变,否则就沿袭。所以利益不到百倍不改变法律,时势既然到了,也不畏难。没有可乘的时机,不随便创新;没有可循的法律,也不随便沿袭。所以谈论政治的人,观察时势;审时度势的人,观察政治。不追求这个,而拘泥于执着可不可作为说法的人,不是急躁就是愚笨,都不是基于事实和本质的论述。甘龙、杜挚坚持认为法律不可改变,商君坚持认为法律必须改变,先儒各自主张自己的说法,以为是非。以我的观点来看,意思都可以采用。可惜执着于可不可作为说法,而不知道根据时势和政治的可不可作为说法。所以由甘龙、杜挚的意思善用,就成为守成的文景之治;不善用,则未必不是因循不振的元成之世。由商君的意思善用,就成为霸强的齐桓、秦孝;不善用,则未必不是自用的苻坚、祸宋的神宗。况且尧舜禅让而四凶显赫,尧任用他们而舜则诛杀他们,那么沿袭中有变革;汤武变革而三重之道相继沿袭,那么变革中有沿袭。审察这个,王者因革损益的缘故,也大致可以看到了。这是君子经权时宜的论述所不能停止的。

我们儒家首要重视的是道德,事功只是顺应机遇罢了。然而如果不实际体现在事功上,那么道德就成为虚器。高则元虚清静的宗旨,可以寄托其中;低则著述意见的偏颇,可以寄托其中。我们的道将在虚浮和腐朽的两条路上败坏,而没有定论了。

阳明的言论,有时与朱子相同有时不同,这是学者意见不合的常态。朱子学问本于程门,而在游酢、谢良佐时翻案,龟山是其渊源所自,而以涉禅,明白地说而不忌讳。不仅如此,即使所深信的二程,也时常遇到不满其说的地方,一定要直伸己见而后已。现在的《易注》,与全集所载斑斑可考。大概理是宇宙公理,所以诸儒每当会心处,有必伸己见之意。阳明的言论是对的,朱子如果在世,必然虚心接受;即使不对,也必然与他据理明辨。哪有从百世后诟骂其意见不同,以为尊崇,使我们的道竟成一党同伐异之局呢?

国家表彰朱子,刊布全书,其意原见后世之学,卑者既止于章句训诂,高者每流于意见异论,所以取朱子平正笃实之学,加以弘扬,令天下奉为善学孔孟的依据。岂是说只学朱子,诸儒先与朱子议论不同的可以全部废弃,又令排斥拒绝呢?

道学一脉,孔孟以来,自隋王文中始开其端,至宋濂洛关闽诸先生,乃宏其绪。然而都有德无遇,无所施为,至后人有迂腐之讥,论世者也不免议论多而成功少之疑。然而不是诸先生力有不逮,限于机遇罢了。阳明立不世奇功,刷洗吾道深秘,令孔门政事一科,实征于千载之下。现在排斥他为禅,排除在吾道之外,转恐舍弃吾儒真实作用,将令依附二氏虚寂之见者,得托附其中,而经生俗士,掇拾章句者,且侈然自以为有功吾道,窃入

孔孟功臣之列。其弊可胜言哉。

译孔子和孟子功臣的行列。他们的弊端难道能说得完吗。

孔子为东鲁之儒。即周程张朱。亦只通经旨。能实践此理之醇儒耳。外经岂更有道。外道岂复有经。故士之通经以明道。亦只是深信此经。而实体之身心耳。汉儒多经师。既不通其旨。又未蹈之身。自周程诸大儒起。乃知奉经为穷理之本原。践经为律身之矩矱。真若六经字字为吾儒设。而经非虚语。吾儒时时处处。宜律经为行。而外经不可为儒。即中闲忌妒挤排。无所不至。而卒之朝野贤愚。无不知其脉络之正当。践履之笃实。必如是乃不愧孔孟之徒。且觉汉之经师。真是啜经糟粕。拾经唾余。胥无当于先圣贤垂经设教本旨。不可与道学同日语也。何者。训诂不足以尽经旨。口谈不足敌躬行也。

  大抵读经济书。须穷探古人经画措置本意。融通于心。即于日用伦物中取其义旨。反上身来。从身之所履经起。久之人情事变。乃可原理描情。措置不差。则古人之书。尽为我用。而书不徒读矣。不然。徒记古人往迹故事。学古而不能有获。何能收穷经致用之益。纵再合文献通考。经世八编等书。博涉而强记之。徒资口谈。供笔墨之用耳。曾何益于实用乎。

  学者能静念圣贤以经书教人。是为何意。国家以科目取士。是为何意。而我如今孜孜亹亹。欲登科取第。却是何等主见。到这里打算得头项分明。是非别白。便当有奋然自立之志。生于不能自已之中。

  近世儒者。不将圣贤言语。为切己可行之事。必于上而求新奇可喜之论。自谓能通左传。能通史记。将孔孟置在一壁。仁义礼智。这是源头。如拽转亦快也。

  源头上无工夫。所诵左传史记。祗糟粕耳。何益。

  一日市中哄而诟。甲曰。尔无天理。乙曰。尔无天理。甲曰。尔欺心。乙曰。尔欺心。王阳明先生闻之。呼弟子曰。听之。夫夫谆谆讲学也。弟子曰。诟也。焉学。曰。汝不闻乎。曰天理。曰欺心。非讲学而何。曰既学矣。焉诟。曰。夫夫也。惟知责诸人。不知反诸己故也。

  王阳明看得天下人皆可与言学。天下事无非是学。指点醒豁。故立论稍偏。实有益于世也。

  天下一切人一切事。大概苟且做。寻不着真正题目。便认了题目。尝不着真正滋味。所以不见实效。

  认得真题目。方得真滋味。方有真功夫。自有真效验。不止读书。而读书更切实。

  范太傅自从仕未尝释卷。或问之曰。昔有异人与吾言。他日当大任。苟如其言。无学问何以处之。徐武功入翰林。不事诗文。凡军旅行役水利之类。无不讲求。或曰。公职在文字。事此何为。公曰。此皆儒者事也。使朝廷有事用我。虽欲学。无及矣。

  二公皆及时勉学之意。看得学字紧要。于仕方为切实。毋视为驰情禄仕也。

  张荆州教人以圣贤言语。见之行事。因行事复求之圣贤语言。吕东莱以此为善读书。务实学者。

  此知行并进。即学即仕之实功也。

  ◆魏冰叔易堂文集钞 【 名禧字冰叔江西宁都人】

  谨按为学原不专为作文。惟有学之文。考古宜今。言皆有物。足以明道而经世。以视缀缉为文。雕琢成章者。固有虚实之不同也。宁都三魏兄弟。互相师友。以文章自命。而识见广远。吐属雅驯。尤以冰叔为最。所著日录。予已刊于训俗遗规。左传经世。久已行世。今阅集中所论古今事变。政治纯疵。句句平实。有裨学问事功。采录于此。以见有学之文。皆归实用非等迂阔空谈也。

  古者建学造士。立庙以祭先圣先师于其堂。又于庙旁作学舍。居生徒。相与诵习讲课。其制至今称盛。特虑为学者仅存其名。于古者教士之良法美意。一无所与。士之志不在于学也久矣。然且崇其庙貌。严其祭祀。有志之士。未尝不咨嗟慨慕。以上求乎建学造士之义。则所以存千百于什一者。犹有其具也。

  覩庙貌而有尊师之意。对圣贤而兴勉学之心。古今同此人情。学校之典。所以重也。

  自福田利益之说。入于人心。学士大夫。率藉径孔孟

译孔子是东鲁的儒者。即使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也只是通晓经书旨意、能够亲身践行此理的醇儒罢了。离开经书难道还有道吗?离开道难道还有经吗?所以士人通晓经书以明晓大道,也只是深信此经,并在身心上切实体悟罢了。汉代儒者多是经学老师,既不通晓经书的旨意,又没有亲身践行。自从周敦颐、程颢、程颐等大儒兴起,才知道奉持经书是穷究事理的根本,践行经书是规范身心的准则。真像是六经的每一个字都是为我们儒者设立的,经书并非虚妄之语,我们儒者时时处处都应当以经书为行为准则,离开经书就不能成为儒者。即使中间有人忌妒排挤,无所不用其极,但最终朝廷和民间的贤者与愚者,没有不知道其脉络正当、践行笃实的。必须像这样才不愧为孔孟的门徒。并且觉得汉代的经学老师,真是只吸取经书的糟粕,捡拾经书的唾余,都无助于先圣先贤设立经书教化人的本旨,不能与道学同日而语。为什么呢?训诂不足以穷尽经书的旨意,口头谈论不足以抵得上亲身践行。

大抵阅读经世致用的书籍,必须深入探究古人经略筹划的本意,融会贯通于心,就在日常人伦事物中取其义理,反求诸己,从自身所践行的经书道理做起。久而久之,人情事变,才能推究其理、描摹其情,筹划处置没有差错。那么古人的书,就全部为我所用,而书就不只是白白读过了。不然,只是记忆古人过去的踪迹故事,学习古人却没有什么收获,怎么能收到穷究经书以致用的益处呢?纵然再合上《文献通考》、《经世八编》等书,广泛涉猎并强行记忆,也只是作为口头谈论,供笔墨使用罢了,对实用有什么益处呢?

学者能够静心思考,圣贤用经书教导人,是什么用意;国家用科举选拔士人,是什么用意;而我如今勤勉不懈,想要登科及第,却是怎样的主见。到这里把各项头绪考虑得清清楚楚,是非辨别明白,就应当有奋发自立的志向,产生一种不能自已的冲动。

近世的儒者,不把圣贤的言语当作切合自身可行之事,一定要向上寻求新奇可喜的言论,自认为能通晓《左传》,能通晓《史记》,把孔孟放在一边。仁义礼智,这是源头,如果拽转源头也很快。

源头上没有下功夫,所诵读的《左传》《史记》,只是糟粕罢了,有什么益处。

一天市场上喧闹而辱骂,甲说:“你没有天理。”乙说:“你没有天理。”甲说:“你欺心。”乙说:“你欺心。”王阳明先生听到后,叫弟子说:“听他们说话,他们谆谆讲学啊。”弟子说:“这是辱骂,哪里是讲学。”先生说:“你没听见吗?说天理,说欺心,不是讲学又是什么?”弟子说:“既然讲学了,为什么辱骂?”先生说:“那些人,只知道责备别人,不知道反省自己,所以如此。”

王阳明认为天下人都可以和他们谈论学问,天下事无非是学问,指点得醒豁明白,所以立论稍显偏颇,实际上对世道有益。

天下一切人一切事,大抵苟且从事,找不到真正的题目,就认错了题目;尝不到真正的滋味,所以不见实际效果。

认清了真正的题目,才能得到真正的滋味,才有真正的功夫,自然有真正的效验。不止是读书,而读书更加切实。

范太傅自从做官从未放下书卷。有人问他:“从前有异人对我说,你将来会担当大任。如果真像他说的,没有学问怎么处之?”徐武功进入翰林院,不从事诗文创作,凡是军旅行役、水利之类的事情,无不讲求。有人说:“您的职责在于文字,做这些做什么?”徐公说:“这些都是儒者该做的事。如果朝廷有事任用我,即使想学,也来不及了。”

两位公都是及时勉力学习的意思,看得“学”字紧要,在仕途上才切实,不要视为追逐禄位。

张荆州教人用圣贤言语,体现在行事上;因为行事又反过来求索圣贤言语。吕东莱认为这是善于读书,是务实的学者。

这是知行并进,即学即仕的实际功夫。

◆魏冰叔《易堂文集钞》【名禧,字冰叔,江西宁都人】

谨按:做学问原本不专为写文章。只有有学问的文章,考据古事适宜今用,言语都有内容,足以明道而经世。与那些拼凑缀缉为文、雕琢成章的相比,确实有虚实不同。宁都三魏兄弟,互相师友,以文章自命,而识见广远,言辞雅正,尤其以冰叔为最。他所著的《日录》,我已刊印在《训俗遗规》中;《左传经世》,早已流行于世。现在阅读集中所论述的古今事变、政治纯疵,句句平实,对学问事功有益,采录于此,以见有学问的文章,都归于实用,并非迂阔空谈。

古代建立学校造就士人,立庙祭祀先圣先师于其堂,又在庙旁建造学舍,居住学生,一起诵读学习讲课。其制度至今称盛。只是担心做学问的人仅存其名,对于古代教化士人的良法美意,一无所与。士人的志向不在于学习已经很久了。然而尚且尊崇其庙貌,严肃其祭祀,有志之士,未尝不咨嗟慨慕,向上追求建学造士的意义,那么所以保存千百中之一二的,还有其器具。

看到庙貌而有尊师之意,面对圣贤而兴起勉学之心,古今同此人情。学校的典章,所以重要。

自从福田利益的说法,进入人心,学士大夫,大多借径孔孟

。弋取富贵。其后得志则营货利。不得志则惧罪幸祸。趋而之禅。井里细民。相观劝。成风俗。求所谓力学之士。不忘古者立学教士之意。则固难其人也。

译用手段谋取富贵。后来得志就营求财利,不得志就畏惧获罪而侥幸求福。奔走趋附于禅让之位。乡里平民,互相观摩劝勉,形成风俗。寻求所谓勤奋力学之士,不忘记古人设立学校教育士人的本意,那么本来这样的人就很难找到了。

士子入孔孟之门。尊孔孟为师。乃藉径而弋富贵。巧趋避而入于禅。细民为其诱惑。以成风俗。此孔门之罪人。学校之蠹也。

  孔圣以学之不讲为忧。兑之大象曰。君子以朋友讲习。自宋之小人。以伪学诬君子。始有讲学之禁。尝考讲学之人。有不尽出于君子者。而攻讲学之人。则未有不出于小人。自宋以来可见矣。

  汉唐之党祸。君子与小人相攻也。至洛蜀之党分。而君子与君子相攻矣。洛蜀之争。是君子之讲学。与君子之不讲学相攻也。至朱陆之党分。近日程朱阳明之说异。而君子之讲学与讲学者相攻矣。朋党之祸。千古一辙。不有君子。其流祸又何所底也。易曰。殊途而同归。为学者。各有所得力之处。要归于圣人之道而已矣。

  伪学之禁。原始于小人欲害君子。迨至学有异同。则君子与君子相攻。乃有所谓党。惟一归于道。学无异同。争党自息。

  是故弊有所必救。则殷周损益。虽圣人之制。可以改其未善。理有所合。则诸子百家之言。未尝不可以发明圣人之经。若执一自用。是此非彼。始以相长之义。而成相胜之气。以径路之殊。成门户之异。则君子而偏私胶固。与小人之怙势专利者何异。顾晓晓然曰。吾讲圣人之学者也。是之楚而北其辙也。

  游侠不学之士。常以好义乱国。有学君子。以好义庇民。未可同日语也。世之盛也。上洁己励治以利其下。下尽职以供其上。上下相安。盗贼不作。其衰也。大吏贪纵逞威以督其下。小吏朘削百姓。自奉以奉上。细民无所依倚。饥寒流离。迫为盗贼。或势不自立。胁从为乱徒。当是时。千家之乡。百室之聚。苟有巨室魁士。好义轻财。利能缓急一方者。则穷民饥寒有所资。大兵大寇有所恃。不肯失身遽为盗贼。或畏威怀德。不敢为非。故乡邑有好义之士。足以补朝廷之治。救卿相有司之失。有功于地方民生者不少。

  乡里有轻财好义之家。不惟足以济穷困于乡里。实可以止祸乱于未萌。

  做大事人。要三资具备。曰识。曰力。曰才。无识不足料变。无力不足持久。无才不足御棼。或曰。亿而多中。可谓识乎。曰。凡利害是非当然处不难辨。难在两可俱是处辨得出。亿中者。费几许踌躇。若利害争呼吸闲。安能得耶。故识字尤为第一紧要。造识之道。曰见闻。曰揣摩。曰阅厯。见闻者。读古人书。听老成人语。及博闻四方之故是也。辟如翦花。花样多。翦得快。辟如医药。药方多。医得稳。揣摩者。无是事。不妨作未然之想。事已往。不妨作更端之忧。在己者。拟而后言。议而后动。是也。在人者。不徇古今是非利害之迹。必实推求其所以然。使洞然于前后中边之理。或事已是而有更是者。或事已非而有未尽非者也。阅厯者。所谓局外之人。不知局内之事。局内之人。不知局中之情是也。天下事变。不特无常法可守。并有非常理可推。故见闻揣摩之功五。阅厯之功十也。

  曰见闻。又曰揣摩。又曰阅厯。深得孔子多闻择善而从。多见而识之。以免于不知而作之意。所以为知之次。而识可造也。

  我不识何等为君子。但看日闲每事肯吃亏的便是。我不识何等为小人。但看日闲每事好便宜的便是。

  以此观人。最切。亦最确。随处可以见得。

  观人行事。须在大处。观人立心。须在小处。人大节无亏。小失不足复论。而欺世盗名之人。每于轻易忽略处。露出全副心术。合而察之。人无遁情矣。

  朋友中有性多猜忌者。此非可以辨说解也。在积诚以感之。有性多坚僻者。此非可以谏诤入也。在修身以示之。故朋友有隐过。或藉事以自责。或援事以责人。或取他人之过类是者。而反复疵议之。或取他人之善反是者。而再三称说之。阴移人于性情之闲。而人不觉其改之之难。此责善之上术也。

  听人说事理。即我所已知。只当静听。不可搀口。接了去说。总是要显己长。妒心名心。一并发出耳。

  予向喜

译读书人进入孔孟的门庭,尊崇孔孟为老师,却借此作为获取富贵的途径;他们巧言令色、趋利避害,从而陷入禅宗的歧途。平民百姓被他们诱惑,由此形成不良风俗。这些人是孔门中的罪人,也是学校中的蛀虫。

孔子圣人以学问不被讲求为忧虑。《易经》兑卦的大象辞说:君子应当与朋友讲习学问。自从宋代的小人用“伪学”诬陷君子,才开始有了禁止讲学的禁令。我曾考察过,从事讲学的人,并非全部出于君子;但攻击讲学的人,却没有一个不是出于小人。从宋代以来就可以看清楚了。

汉唐时期的党争祸乱,是君子与小人相互攻讦。到了洛党与蜀党的分裂,君子与君子之间开始相互攻讦了。洛蜀之争,是主张讲学的君子与不主张讲学的君子相互攻讦。到了朱熹与陆九渊的党争,以及近日程朱学派与阳明学派学说不同,则是主张讲学的君子与同样主张讲学的君子相互攻讦了。朋党之祸,千古以来都是一个套路。如果没有君子,那流毒祸患又到哪里才能停止呢?《易经》说:途径不同而归宿相同。做学问的人,各自有得力之处,最终都要归结到圣人的大道罢了。

禁止伪学的禁令,起初是小人想要陷害君子。等到学问有了异同,君子与君子相互攻讦,于是就有了所谓的党派。只有统一归于大道,学问没有异同,争党之风自然就会平息。

因此,弊端必然要补救,那么殷周制度的增减损益,即使是圣人的制度,也可以改正其中不完善的地方。道理有所契合,那么诸子百家的言论,未尝不可以用来阐发圣人的经典。如果固执己见、自以为是,肯定这个否定那个,起初怀着相互取长补短的意义,却形成了相互压制的意气;因为路径不同,形成了门户之见,那么君子变得偏私固执,与小人的依仗权势、谋取私利有什么差别呢?却还喋喋不休地说:“我是讲求圣人学问的人。”这就像要到楚国去,却把车辕指向北方一样。

不学无术的游侠之士,常常因为喜好义气而扰乱国家;有学问的君子,因为喜好义气而庇护百姓,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世道兴盛时,上级廉洁自律、励精图治以使下级受益,下级尽职尽力以供养上级,上下相安无事,盗贼不作乱。世道衰败时,大官吏贪婪放纵、逞威风以督责下级,小官吏盘剥百姓,用搜刮来的钱财奉养上级,平民百姓无所依靠,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被迫成为盗贼;或者势单力薄无法自立,被胁迫跟随成为乱党。在这个时候,千户人家的乡村,百户人家的聚落,如果有大户人家中的杰出人士,喜好义气、轻视钱财,能够在当地缓急之间提供帮助的人,那么穷苦百姓在饥寒时有依靠,遭遇大兵大寇时有凭借,就不肯轻易丧失节操立刻成为盗贼;或者畏惧威严、感念恩德,不敢做坏事。所以乡邑中有喜好义气的人士,足以弥补朝廷治理的不足,补救卿相和有司的过失,对地方民生有功劳的人不少。

乡里有轻财好义的人家,不仅足以救济乡里的穷困,实际上还可以将祸乱消灭在萌芽状态。

做大事的人,需要具备三种资质:见识、毅力、才能。没有见识不足以预料变故,没有毅力不足以持久坚持,没有才能不足以驾驭纷繁复杂的事务。有人说:“预测大多准确,这可以称为见识吗?”回答说:“凡是利害是非当然之处不难辨别,难在两可之间、看似都对的地方能辨别得出。预测准确的人,要费多少踌躇思量,如果利害之争只在呼吸之间,怎么能来得及呢?”所以“识”字尤为第一紧要。造就见识的方法,叫做见闻、揣摩、阅历。见闻,是指读古人的书,听长辈的话,以及广泛听闻四方发生的事情。比如剪纸,花样多,剪得快;比如医药,药方多,医得稳。揣摩,是指没有这种事,不妨设想未然的状况;事情已经过去,不妨设想另一种结局。对于自己,拟议之后才说话,商议之后才行动,这就是揣摩。对于他人,不盲从古今的是非利害表象,一定要切实推求其所以然,使前后中边的道理洞然明白。或者事情已经这样,但有更好的做法;或者事情已经不对,但并非完全错误。阅历,是指所谓局外之人,不知局内之事;局内之人,不知局中之情。天下的事变,不仅没有固定的法则可以固守,甚至有常理无法推度的情况。所以见闻和揣摩的功效占五成,阅历的功效占十成。

既说见闻,又说揣摩,又说阅历,深得孔子“多闻择善而从,多见而识之”,以避免不知而妄作的意思。所以这是知识的次一等,而见识是可以造就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君子,但看日常每件事肯吃亏的就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小人,但看日常每件事喜欢占便宜的就是。

用这个标准观察人,最贴切,也最准确,随处都可以看出来。

观察人的行事,必须看大处;观察人的立心,必须看小处。人大节没有亏损,小过失不值得再议论。而欺世盗名的人,往往在轻易忽略的地方,露出全部的心术。综合起来考察,人就没有隐藏的情状了。

朋友中有性情多猜忌的人,这不是可以用辩解说理来化解的,在于积累诚意来感化他。有性情多固执偏僻的人,这不是可以用劝谏争辩来进入的,在于修养自身来示范给他。所以朋友有隐藏的过错,有时借事来自责,有时引事来责备他人,有时拿他人的类似过错反复挑剔议论,有时拿他人的相反善行再三称赞,在性情之间暗中转移人,而人不觉悟改变的艰难。这是劝人向善的上等方法。

听人讲说事理,即使是我已经知道的,也只应当静静聆听,不可插嘴接话去说,总是要显示自己的长处,嫉妒心、名利心一并发作罢了。

我向来喜欢

仁术二字。初谓是理中当有此番委曲。久之理上多了几许安排。又久之理外生出各种诈伪。便把仁字放空。却将术字做了把柄。故日用应事。须十分真切。仁字方不为术所掩。

译“仁术”这两个字。起初以为在道理之中应当有这种委婉曲折。时间久了,在道理之上增添了几分刻意安排。又过了一段时间,在道理之外生出各种欺诈虚伪。于是就把“仁”字架空,却将“术”字当作权柄。所以在日常行事应对中,必须十分真切,这样“仁”字才不会被“术”所掩盖。

术字原是不好的字面。孟子说仁术。无非因齐王有易牛之心。劝其委曲以全其仁。所谓引之于当道耳。若将术字认作行仁正论。恐易走入权术诈伪一路。此条可谓善解孟子矣。

  凡刑杀之事。仁者见之。愈生其仁。忍者见之。愈生其忍。故君子远庖厨。亦恐有习惯成自然之意在。

  同一刑杀也。一则见而愈生其仁。一则见而愈生其忍。相习而发于不觉耳。愈见术不可不慎。

  世之不奉佛者。辄饕餮杀物命。供口舌之欲。其汨然蔬食者。未有不自佞佛始者。然或诵佛于西堂。屠宰于东厨。甚至剥人财。陷害人。而兢兢蔬食。以为佛在是。是皆道术不明。世儒之多惑也。

  为诸生讲弟子入则孝书。因谓吾辈读书一世。便读此节不完。盖孝弟谨信爱众亲仁学文。每事能到极处。即圣人不过此。然使不依此做去。便成了不孝不弟。行事放荡。言语虚花。待人残刻。乐交邪友。目不亲诗书之人。即是一个不成人的了。当三省于斯言。

  此章原是圣门蒙养作圣根基。若一一反此。则求为凡人而不可得。可补注疏所未及。

  予少禀戆直。多效忠告于人。而颇自好其文。凡书牍。必录于稿。吾友彭躬庵曰。人有听言而过已改者。子文幸传于世。则其过与之俱传。子不忍没一篇好文字。而忍令朋友已改之过。千载常新乎。予媿服汗下。此语与古人焚谏草。更是不同。

  规过之文。非不可存。但过已改矣。不存其文。更见厚谊。朋友且然。况君父乎。此焚谏草所以为忠也。

  学有真伪。从来不免。尝叹昔之伪者。将他人平生得力处。说向自己。可谓厚颜不惭。今之伪者。将自己受病处。痛骂他人。可谓良心尽丧。夫既知此为己身之病而不肯医。反指为他人之病。且观貌切脉。制方和药。以医他人之病。此病虽岐伯复生。亦无如何矣。

  护短饰非。矜己薄人。惟读书人为甚。所学者非也。

  世上无有不宜读书之人。贤者固益其贤。下愚读之。纵不能益。决不至损。或谓人有读破万卷。不辨一事者。此读书无用处也。余谓此人脱令不读书。遂能辨事否。然有两种人。却不可读书。一种机巧之人。原有小慧。又参以古人智术。则机械变诈。百出不穷。不至害人杀身。断不罢手。一种刚愎之人。既自以为是。加之学问。藉六艺以文奸言。肆无忌惮。必至一言不受。一非不改。误事杀身。终身无长进日子矣。

  人好谀恶直者。明责之则以为面辱。隐讽之则以为讥刺。不中实。则以妄言激怒。中实。则以刺骨衔恨。先事而言。不曰迂阔。则曰预以小人度己。事后而言。不曰无益。则曰幸败以耻我。转见得谏者有许多无道理处。只是终身不容人开口而已。所谓有言逆心。必求诸非道者也。

  拒谏饰非者恶也。不拒谏而尝自拒谏。不饰非而尝自饰非者。尤恶之恶也。果于自信有故。而持之益坚。即拒谏饰非也。易堂邱邦士。素不闻其毁一人。而以此规予。予至今心服而不敢忘云。

  士大夫无人不知拒谏饰非之为病。而卒不免者。皆果于自信。而持之益坚也。

  掩过与护过不同。掩过者。辟如盗物不承。尚有惧王法畏公议意在。良心未泯也。护过者。如慈母之护骄子。惟恐人之伤之。辟如盗物。本是偷窃无耻。却说出许多道理来。既似不算偷窃。又似该得偷窃。不惟无罪。且当有功。将此过加上十层铁步障矣。此真坏一己之心术。而乱天下之学术者也。

  年少而质美者。能自浣濯于俗。以实致于学。必当谨于所习。慎于所交。凡君子者。有益于人者也。人贵与君子交。以其益我也。君子而无益于人。交君子而不自取益。则与世俗人无异。孔子曰。友直友谅。记曰。审问之。慎思之。易曰。积小以高大。此学所以益也。

  谨所习以慎于交。皆学也。年少质美者。尤易取益。

  杨子曰。贵者富之荣也。富者贵之辱也。予则曰。富者贵之路。贵者富之门。

  富为贵

译“术”字原本不是一个好字眼。孟子所说的“仁术”,无非是因为齐宣王有以羊易牛的心意,劝他委曲求全以保全他的仁心,也就是引导他走上正道罢了。如果把“术”字理解为行仁的正论,恐怕容易走入权术诈伪的路子。这一条可以说很好地解释了孟子的意思。

凡是刑杀的事情,仁爱的人看到,会更加激发他的仁爱;残忍的人看到,会更加激发他的残忍。所以君子远离厨房,也是恐怕有习惯成自然的意味在其中。

同样是刑杀,一种情况是看到后更加激发仁爱,另一种情况是看到后更加激发残忍,这是相互习染而在不知不觉中发作的。这更加说明“术”不可不慎重。

世上不信仰佛教的人,往往贪婪地杀害生灵,来满足口腹之欲;那些淡然吃素的人,没有不是从谄媚佛教开始的。然而有的人在西堂诵佛,在东厨屠宰,甚至掠夺别人的钱财,陷害别人,却小心翼翼地吃素,认为佛就在此。这都是因为道术不明,世俗儒生大多迷惑于此。

给诸生讲解《弟子规》中“入则孝”一章,因此说我们这些人读了一辈子书,却连这一节都读不完。大概孝悌、谨慎、守信、爱众、亲仁、学文,每件事都能做到极致,即使是圣人也不过如此。然而如果不按照这些去做,就会变成不孝不悌、行事放荡、言语虚浮、待人刻薄、喜欢结交邪友、目不识诗书的人,那就是一个不成器的人了。应当在这句话上多次反省。

这一章原本是圣人门下启蒙教育、成就圣人的根基。如果一一违背这些,那么想做个普通人都不可能。这可以补充注疏所未能涉及的。

我年轻时禀性愚直,常常对别人尽忠告之责,而且颇为自爱自己的文章。凡是书信文稿,必定抄录在草稿上。我的朋友彭躬庵说:“有人听了你的话而改正过错,你的文章有幸流传于世,那么他的过错也就随之流传。你舍不得埋没一篇好文章,却忍心让朋友已经改正的过错,千年之后依然如新吗?”我惭愧信服,汗流浃背。这话与古人焚烧谏言草稿相比,更是不同。

规劝过错的文章,并非不可以保存。但过错已经改正了,不保存那篇文章,更能体现深厚的友谊。朋友尚且如此,何况君主和父亲呢。这就是焚烧谏言草稿之所以为忠的原因。

学问有真伪,历来不可避免。我曾感叹过去的伪学者,把别人平生得力之处,说成是自己的,可谓厚颜无耻而不惭愧。现在的伪学者,把自己受病之处,痛骂别人,可谓良心尽丧。既然知道这是自己的毛病而不肯医治,反而指为别人的毛病,并且观察面貌、切脉诊断,开方配药,去医治别人的病。这种病即使岐伯再生,也无能为力了。

掩饰短处、文过饰非,自夸而轻视别人,只有读书人最为严重。这是因为他们所学的不是正道。

世上没有不宜读书的人。贤者固然能增加他的贤德,下愚之人读了,纵然不能增加,也决不至于损害。有人说有人读破万卷书,却分辨不出一件事,这是读书没有用处。我说这个人假如不读书,就能分辨事理吗?然而有两种人,却不可读书。一种是机巧之人,原本有小聪明,又参杂古人的智术,那么机械变诈,层出不穷,不到害人杀身的地步,绝不会罢手。一种是刚愎自用之人,既然自以为是,加上学问,借六艺来粉饰奸邪之言,肆无忌惮,必定导致一言不听,一非不改,误事杀身,终身没有长进的日子了。

人喜欢谄媚而厌恶正直的人,明着责备他,他就认为是当面侮辱;暗着讽刺他,他就认为是讥刺。如果不切中实际,就用妄言激怒他;如果切中实际,就刻骨铭心地怀恨在心。事前而言,不说他迂阔,就说他预先用小人之心度己;事后而言,不说他无益,就说他庆幸失败来羞辱我。转过来看,觉得进谏的人有许多不讲道理的地方,只是终身不容人开口罢了。这就是所说的“有言逆心,必求诸非道者也”。

拒绝进谏、文过饰非是恶行。不拒绝进谏却常常自己拒绝进谏,不文过饰非却常常自己文过饰非,是恶中之恶。果于自信是有原因的,而坚持得更加坚定,就是拒绝进谏、文过饰非。易堂的邱邦士,向来没听说他诋毁过一个人,却以此规劝我,我至今心服而不敢忘记。

士大夫没有人不知道拒绝进谏、文过饰非是毛病,而最终不能避免的,都是因为果于自信,而坚持得更加坚定。

掩盖过错与保护过错不同。掩盖过错的人,譬如偷东西不承认,还有畏惧王法、害怕公议的意思在,良心尚未泯灭。保护过错的人,譬如慈母保护骄纵的儿子,只怕别人伤害他。譬如偷东西,本是偷窃无耻,却说出许多道理来,既好像不算偷窃,又好像该得偷窃,不仅无罪,而且应当有功。将这过错加上十层铁制的屏障了。这真是败坏一己的心术,而扰乱天下的学术的人。

年少而资质美好的人,能自我洗涤于世俗,以真诚致力于学问,必定要谨慎于所习,慎重于所交。凡是君子,是对人有益的人。人贵在与君子交往,因为君子对我有益。君子如果对人没有益处,与君子交往而不自取益处,那就与世俗人无异。孔子说:“友直,友谅。”《中庸》说:“审问之,慎思之。”《易经》说:“积小以高大。”这就是学问之所以有益的原因。

谨慎所习以慎重所交,都是学问。年少而资质美好的人,尤其容易取益。

杨子说:“贵是富的荣耀,富是贵的耻辱。”我说:“富是贵的道路,贵是富的门径。”

富为贵

之路。贵为富之门。难言治道矣。

  考核人才。绳以六曹之职。如学兵者考其韬略。学刑者考其律例。最为切实不浮。然天下之才。有未必能专精一曹。而独能明于国家兴除之大故。强弱之大势。断非常之事。定卒然之变。其精强于六曹者。至此或朿手而无措。若必以专才绳之。则此等人皆遗弃矣。故循名责实。亦有时而失人。司用人之柄者。不可不知也。余制科策。分六曹策士。而有通论国势治体之题。意盖以此。

译这是通往道路。这是富贵之门。难以谈论治国之道了。

考核人才,用六曹的职事来约束他们。比如学习军事的人,考核他的韬略;学习刑法的人,考核他的律例。这最为切实而不浮泛。然而天下的才俊,未必能专精于某一曹,却唯独能通晓国家兴废的大道理、强弱的大趋势,决断非常之事,平定突发的变故。那些在六曹事务上精明强干的人,到了这种地步或许会束手无策。如果一定要用专门之才的标准来衡量他们,那么这类人都会被遗弃了。所以循名责实,有时也会错失人才。掌握用人权柄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一点。我制定制科策问,分六曹来策试士人,同时设有通论国势治体的题目,用意大概就在于此。

或问用人不可拘资格。是矣。今如贡士举人进士一体。则谁肯为其难者。而国家何以示甄别鼓舞乎。曰。差等其出身之官。而不限其所至。既官之后。以称职为升迁。积累至卿相。不当复问出身矣。

  初用时不得不循资格。既用则视其所能。与其所成就。此循名责实。鼓舞羣材之善策也。

  人有一病根。定发无数枝叶。如病在鄙吝。便有许多鄙吝事。论人者。须将他许多鄙吝事。只算一件病。不然。便觉其人随事是病。别有好处。亦抹煞矣。且人有一大长。便足胜生平之短者。至于用人。则别有大恶不掩小善之时。但险毒嫉妒之人。纵不得已而用。只宜一时一事。倘任之重。用之久。则利一而害百矣。

  予尝论为国者。须恤贫民。尤须养富民。或谓贫民力悍。身家轻而犯法易。乃足畏。富民自保不暇。又力脆弱。岂能作乱。子曰。一家之富。役者百千人。养者亦百千人。故国家养富民。富民养贫民。贫民得养。则不为乱。是以富民贫国。非真贫。贫民贫国。乃真贫。国真贫。则事不可为矣。唐僖宗时。度支请借富民及胡商财。敕借其半。盐铁转运使高骈上言天下盗贼蜂起。皆出于饥寒。独富民胡商未耳。乃止。今天下之为官者。既不恤贫民。又专剥削富民。抑何其不思之甚乎。

  古今弊政有十反。重垦令而田益荒。行保甲而盗益横。讲乡约而不孝不弟益多。举俊秀而子弟益弃诗书。行乡饮酒礼而父老益卑贱。蠲灾荒之租而下益费。精庠序之选而士益伪。黜公府旧役。使良家子代之以除其害。而民益困。纠墨吏而官益贪。惩蠹胥而吏益毒。门人问故。曰一言以蔽之。上下交征利而已矣。佃民田者费一。佃官田者费三。令下而不应。则以法勒其邻农。而近官之民田。不敢耕矣。是谓重垦令而田益荒。一家失盗。十家并坐株连。囚系敲扑取货。故不闻官。则一家之害止于被盗。闻官。则十家之害甚于被盗矣。于是见盗而不敢指。盗亦自知为官吏之资也。公行而无忌。是谓行保甲而盗益横。 以为不孝不弟也。罪其子弟矣。又罪其父兄之失教。非行货不得释也。家有逆子。而父不敢闻于人子未惩而父先得祸。则姑听而任之。是谓讲乡约而不孝不弟益多。 诏举俊秀。则下产以上。能识字者被蚕食。于是易业工商。窜为胥徒。是谓举俊秀而子弟益弃诗书。 登宾席者。破费多金。一时师生。幸为肥身报怨之具。于是温饱市人。年近五十者。闻将举盛典。则设计逃避。有司或差役拘唤。诬以隐匿。至有礼请甫临。而扰索破家者。是谓行乡饮酒礼。而父老益卑贱。 议上灾伤。计亩科费。急于正供。幸而赐免。追征已尽。是谓蠲租而下益费。 减弟子员额。以求真才也。则高值而多鬻。是谓精庠序之选而士益伪。 良家子畏近官府。破家求免充役。免甲则签乙。乙以下递免。而老吏积胥。居然用事。故代役之令一下。则奸胥愈饱。良民愈贫。是谓除害而民益困。 墨吏有纠。蠹胥有惩。人皆营货利而求开释。于是官胥之富者贫矣。贫复求富。则思以一月之得。偿其一岁之失。若饥者之望饱。而食于民者更甚。是谓纠墨吏而官益贪。惩奸胥而吏益毒。

  十者皆宜民善政。官司一有利欲之心。便成害民虐政。此官司之过。非政之弊也。

  文章不朽。全在道理上说得正。见得大。方是世闲不可少之文。余览古今文集。若一连三四篇中。不见一紧要关系语。便知此人只在文士窠臼中作生活者。然要拣正大道理说。又有二病。一是古圣贤通同好语。掇拾敷衍。令人一见生厌。一是真正切要好语。却与吾生平为人南辕北向。了不相涉。即不必言清行浊。立意欺世盗名。亦未免为识者鄙笑矣。

  为文当先留心史鉴。熟识古今治乱之故。则文虽不合古法。而昌言伟论。亦足信今传后。此经世为文合一之功也。论古文须如快刀切物。迎刃而解。又如利锥攻坚木。左右钻研。如不得入。则引证古事。引古得力。则议论不烦。而

译有人问,用人不可拘泥于资历资格。这是对的。如今如果贡士、举人、进士都同等对待,那么谁肯去做艰难的事呢?而国家又凭什么来显示甄别和鼓舞人心呢?回答说:区别他们出身官职的等级,但不限制他们最终能达到的职位。既然已经做了官,就以称职作为升迁的标准,积累功劳直到做到卿相,就不应当再追问他们的出身了。

刚任用时不得不遵循资历资格,任用之后则看他的能力,以及他所取得的成就。这是遵循名分来责求实际,鼓舞各类人才的良策。

人有一个病根,就会生出无数枝叶。比如病在鄙陋吝啬,便会有许多鄙陋吝啬的事。评论人时,须把他许多鄙陋吝啬的事,只算作一件病。不然,就会觉得他每件事都有毛病,即使有别的好处,也被抹杀了。况且人有一个大长处,便足以胜过他一生的短处。至于用人,则另有大恶不能掩盖小善的时候。但阴险毒辣、嫉妒的人,纵然不得已而任用,也只适合用于一时一事。倘若赋予重任,任用时间长久,那么利处只有一点点,害处却有百倍之多。

我曾论述治理国家的人,必须体恤贫民,尤其要养育富民。有人说贫民力气强悍,身家轻贱而容易犯法,才值得畏惧。富民自顾不暇,又力气脆弱,怎么能作乱呢?孔子说:一家的富有,驱使的仆役有百千人,供养的也有百千人。所以国家养育富民,富民供养贫民。贫民得到供养,就不会作乱。因此,富民导致国家贫困,并非真正的贫困;贫民导致国家贫困,才是真正的贫困。国家真正贫困,那么事情就无法办成了。唐僖宗时,度支请求借富民和胡商的财物,敕令借其一半。盐铁转运使高骈上书说,天下盗贼蜂起,都是出于饥寒,唯独富民和胡商不是。于是停止借贷。如今做官的人,既不体恤贫民,又专门剥削富民,这难道不是思考得太不周到了吗?

古今弊政有十个相反的现象:重视开垦法令而田地更加荒芜,实行保甲制度而盗贼更加横行,宣讲乡约而不孝不悌的人反而更多,选拔俊秀子弟而年轻人更加抛弃诗书,实行乡饮酒礼而父老更加卑贱,免除灾荒的租税而百姓花费反而更多,精选学校生员而士人更加虚伪,罢黜官府旧役,让良家子弟替代以消除其害,而百姓更加困苦,纠察贪官而官员更加贪婪,惩治害民吏员而吏员更加狠毒。门人问其中的缘故,我说: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上下互相争夺利益罢了。租种民田的费用是一,租种官田的费用是三。法令下达而不应承,就用法律强迫邻里的农民,于是靠近官府的民田,不敢耕种了。这就是重视开垦法令而田地更加荒芜。一家被盗,十家连坐牵连。囚禁拷打索取财物,所以不告官,一家的祸害只限于被盗;告了官,十家的祸害比被盗更严重。于是看见盗贼而不敢指认,盗贼也自知是做官发财的资财来源。公然行事而无所顾忌。这就是实行保甲制度而盗贼更加横行。认为是不孝不悌,惩罚其子弟,又惩罚其父兄教导无方。不贿赂就不能释放。家有逆子,父亲不敢告诉别人,儿子未受惩罚而父亲先遭祸患,于是姑且听任不管。这就是宣讲乡约而不孝不悌的人反而更多。诏令选拔俊秀,那么家产稍好、能识字的人被蚕食。于是改行工商,逃匿成为胥吏差役。这就是选拔俊秀子弟而年轻人更加抛弃诗书。登上宾客席位的人,花费大量金钱。一时的师生,侥幸成为肥己报怨的工具。于是温饱的市井之人,年近五十的,听说将要举行盛典,就设计逃避。有关部门或差役拘捕传唤,诬陷为隐匿。甚至有礼貌邀请刚到,就骚扰勒索导致破家的。这就是实行乡饮酒礼而父老更加卑贱。上报灾伤,按亩征收费用,比正税还急迫。侥幸获得免除,追征已经收尽。这就是免除租税而百姓花费反而更多。减少弟子员额,以求得真才,那么高价而多卖。这就是精选学校生员而士人更加虚伪。良家子弟畏惧靠近官府,破家求免充役。免除甲役则签乙役,乙以下依次免除,而老吏积胥,依然掌权。所以代役的法令一下,奸胥更加饱食,良民更加贫困。这就是消除祸害而百姓更加困苦。贪官有纠察,害民吏员有惩治,人都营求财货而请求开释。于是富有的官胥变穷了。穷了又求富,就想着用一月的所得,偿还一年的损失。像饥饿的人盼望吃饱,而从百姓身上搜刮的更加厉害。这就是纠察贪官而官员更加贪婪,惩治奸胥而吏员更加狠毒。

这十项都是顺应民意的善政。官府一旦有了利欲之心,就变成害民的虐政。这是官府的过错,不是政策的弊端。

文章不朽,全在于道理上说得正,看得大,才是世间不可缺少的文章。我阅览古今文集,如果连续三四篇中,不见一句紧要相关的言语,就知道此人只是在文士的窠臼中过日子。然而要拣选正大道理来说,又有两种毛病:一种是古圣贤通用的好话,拾取敷衍,让人一见就生厌;一种是真正切要的好话,却与我生平为人南辕北辙,毫不相干。即使不必说清行浊,立意欺世盗名,也难免被有识之士鄙夷嘲笑。

写文章应当先留心史鉴,熟识古今治乱的原因。那么文章虽然不合古法,而直言伟论,也足以取信于今人,流传于后世。这是经世致用与写文章合一的功效。论述古文须如快刀切物,迎刃而解。又如利锥攻坚木,左右钻研。如果不得入,就引证古事。引古得力,那么议论就不烦琐,而

事理已畅。此作文要法也。

译事情的道理已经阐述清楚。这是写作的重要法则。

如此作文。方不同于迂腐无用。亦非剿袭浮谈。此叔子之文。所以可取也。

  圣贤之学。适用为本。故言理不征事。则迂疏。古人之言。不征后世之得失。则言审且精者不得见。今以为不可毫发有所损益。则是古人所一言者。吾从而再言。所短言者。吾从而长言。言虽毫发逮圣人。无益。况必不逮耶。

  国家黜杂学。尊孔孟。勒四书五经为科目。天下士子。无论将来由科举不由科举。无不读四书五经者。既读四书五经。莫不知仁义道德之为重。然才略迂疏。见讥当世。盖自童年至老死。惟务涉猎。全无实在工夫。于是身登甲第。年期耄耋。不识古今传国之世次。不知当世州郡之名。兵马钱谷之数者。而其才俊者。则于入官之始而后学。此人才之不如古也。

  登科第者。熟复此段。当亦愧而思奋矣。

  制义中原有关于经济者也。然往往以制义施于论则腐。论施于策则迂。策施于奏议则疏。何者。言理者易伪。而核事者难欺。此法之久而滋弊也。然不能舍四书五经而别求之也。以四书五经。正其趋。立其本。加以策论。考究古今人物治乱。广其识见。尽其才智。以适于用。以救其弊。则制义即是经济矣。

  庐山之麓。有老儒杜了翁者。或劝之从阳明先生讲道。了翁曰。吾闻圣人之道在论语。某于其中。言忠信行笃敬六字。敏求之四十余年。未之有得。又恶乎讲哉。或曰。道岂言行可尽耶。了翁曰。吾闻言行君子之枢机。荣辱之主也。又闻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若外言行而讲道。某不愿闻也。他日阳明先生闻之。叹曰。不可谓深山穷谷。无真读书之人。 【 以下从别集采附】

  吴因之论文。有题之皮肤。有题之筋骨。吾舍其皮肤。而操其筋骨。故片言而有余。不然费尽心力。只成一篇训诂耳。所谓筋骨。是题之所以然处。总之贵议论。而不贵铺排。贵抉其所以然。而不贵赘其所当然。当然者。传其形。所以然者。传其神。铺排者。铢积寸累而无味。议论者。挈领提纲而了了。故一言可当千百言。反言可当正言。无言可当有言。以意言之。为至实。以机言之。为至虚。至善用虚。而所谓精深者。澹宕者。皆举之矣。

  文贵体认书理。茅鹿门论作文要诀。首在认题。杜仲台曰。文无他诀。惟贵体认。谓设以身处其地。处其时。而体认其理也。理之体认既真。则先圣先贤之言。乃吾身真实固有之理。由是发为文章。庶句句皆真诠实谛。

  为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兵卫。善学者。每拈一题。必先将题之前后来去。实理虚神。轻重详略。审觑既明。然后闭目静思。此题当如何安顿。如何出落。题中之肯綮。题外之神情。了然心目。立定主意。然后下笔。则章法结构。位置翦裁。庶得允协。苟不先生主意。止以词采点缀。言愈多。理愈晦。文愈浮矣。陈椒峰曰。吾辈作文。苟无关于世教。可以不作。虽遇极闲冷题。犹得藉以发胸中所欲言。况题位本与世教相关乎。

  会做文章者。从题目里做出文章来。又能从文章里做出题目来。会做事业者。从学问里做出事业来。又从事业里做出文章来。

  果得题目真髓。文章发挥尽致。有典有则。是从文章做出题目也。有事业。则文章足以寿世。信今垂后。是从事业做出文章也。

  他山石云。今之操不律者。掊击古人。吹毛索瘢。而宏奖今人。动多溢美。大臣则人人皋夔。台省则人人龙比。将帅则人人刘岳。布衣则人人巢许。文士则人人班扬。诗客则人人李杜。投赠之篇。黄金为政。谀墓之作。白骨含羞。此为文章之玷不少。

  士君子诗赋碑铭。皆文章也。视为应酬交际常套。瞒昧本心。取悦于人。风斯下矣。乃于举业之文。亦不喜作根心之谈。务为希誉取悦之计。斯文尚可问乎。士习尚可问乎。

  学仕遗规卷三终

  ●学仕遗规卷四

  桂林陈宏谋榕门辑

  子锺珂

  侄锺理 锺琛

译像这样写文章,才不至于迂腐无用,也不是抄袭浮泛的言论。这是叔子的文章值得称取的原因。

圣贤的学问,以实用为根本。所以谈论道理如果不验证事实,就会迂阔疏远;古人的言论如果不验证后世的得失,那么那些审慎精当的言论就无法显现。现在认为古人的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增减,那么古人只说了一句的,我们就跟着再说一遍;古人说得简略的,我们就跟着说得详尽。言论即使毫发间能赶上圣人,也没有益处,何况必定赶不上呢。

国家废除杂学,尊崇孔孟,将四书五经定为科举科目。天下的读书人,无论将来是否通过科举入仕,没有不读四书五经的。既然读了四书五经,没有不知道仁义道德重要的。然而才识迂阔疏远,被当世人讥笑。大概从童年到老死,只致力于泛泛浏览,完全没有实实在在的功夫。于是即使身登甲第,年纪老了,也不认识古今传承国家的世系,不知道当世州郡的名称,兵马钱粮的数量。而那些才俊的人,则在刚做官之后才开始学习。这是人才不如古人的原因。

考中功名的人,反复熟读这段文字,应当也会惭愧并思进取奋发了。

八股文中原本有关于经世济民内容的。然而往往把八股文的写法用于论说文就显得迂腐,用于策问就显得迂阔,用于奏议就显得疏漏。为什么呢?因为谈论道理容易虚伪,而核实事实难以欺骗。这是这种方法长久以来滋生的弊端。然而不能舍弃四书五经而另求他途。用四书五经端正趋向,确立根本,加上策论,考究古今人物的治乱兴衰,拓宽见识,竭尽才智,以适应实用,来补救这种弊端,那么八股文就是经世济民之学了。

庐山脚下,有位老儒杜了翁。有人劝他跟随阳明先生讲道。了翁说:“我听说圣人之道在《论语》中。我在其中‘言忠信,行笃敬’这六个字上,勤勉探求了四十多年,还没有得到。又怎么能去讲道呢?”有人说:“道难道能用言行穷尽吗?”了翁说:“我听说言行是君子的关键,是荣辱的主宰。又听说言行是君子感动天地的原因。如果抛开言行去讲道,我不愿听。”后来阳明先生听说了,感叹道:“不能说深山穷谷中没有真正读书的人。”【以下从别集采附】

吴因之论文章,有题目的表面,有题目的筋骨。我舍弃表面而抓住筋骨,所以片言只语就有余味。否则费尽心力,只写成一篇训诂罢了。所谓筋骨,是题目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总之,贵在议论,而不贵在铺排;贵在剖析其所以然,而不贵在赘述其所当然。所当然的,是传达其形貌;所以然的,是传达其神韵。铺排是点滴积累而没有味道,议论是提纲挈领而清晰明了。所以一句话可以抵得上千百句话,反话可以抵得上正话,无言可以抵得上有言。用意念来说,是最真实的;用机巧来说,是最虚灵的。最善于运用虚灵,而所谓精深、淡宕的境界,都具备在其中了。

文章贵在体认书中的道理。茅鹿门论作文的要诀,首要在于认清题目。杜仲台说:“文章没有其他诀窍,只贵在体认。”意思是假设自己身处那种境地、那种时代,去体认其中的道理。对道理的体认既然真切,那么先圣先贤的言论,就成了我自身真实固有的道理。由此写出的文章,大概句句都是真实确切的道理。

写文章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护卫。善于学习的人,每遇到一个题目,必定先考察题目的前后脉络、实理虚神、轻重详略,审视清楚之后,然后闭目静思,这个题目应当如何安排,如何展开。题目中的关键,题目外的神情,在心中清晰明了,立定主意,然后下笔。这样章法结构、位置剪裁,大概就能协调得当。如果不先立定主意,只靠辞采点缀,话说得越多,道理越晦涩,文章越浮泛了。陈椒峰说:“我们写文章,如果无关于世教,可以不写。即使遇到极闲冷偏僻的题目,还可以借此抒发胸中想说的话,何况题目本来就与世教相关呢。”

会写文章的人,能从题目里写出文章来,又能从文章里提炼出题目来。会做事业的人,能从学问里做出事业来,又能从事业里提炼出文章来。

如果得到了题目的真髓,文章发挥得淋漓尽致,有典有则,这就是从文章里提炼出题目来。有事业,那么文章足以流传于世,取信于今人,垂范于后人,这就是从事业里提炼出文章来。

《他山石》说:“现在拿笔杆子的人,抨击古人,吹毛求疵,而大力褒奖今人,动不动就过度赞美。大臣个个都是皋陶、夔,台省官员个个都是龙逢、比干,将帅个个都是刘裕、岳飞,布衣个个都是巢父、许由,文士个个都是班固、扬雄,诗人个个都是李白、杜甫。投赠的诗篇,以黄金为准则;谀墓的文章,使白骨含羞。这成为文章的污点不少。”

士君子的诗赋碑铭,都是文章。如果视为应酬交际的常套,蒙蔽本心,取悦于人,风气就衰败了。竟然对于科举应试的文章,也不喜欢做发自内心的谈论,务求迎合赞誉取悦之计。这样的文风还可以问吗?这样的士风还可以问吗?

《学仕遗规》卷三终

●《学仕遗规》卷四

桂林陈宏谋榕门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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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锺理、锺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