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谋害类魏恤刑因鸦儿鸣冤
夜,清备酒接风,众皆劝饮。新闷闷不悦,众人曰:“想彼或往别处收买货去,不然人岂会不见?”新想他别处皆生,无有去所。只宿过一晚,次早往阳逻驿李昭店问,亦曰:“自二十二日别后未转。”乃心忖:“或途中被人打抢?”新一路探问,皆说今新年并未见打死有人。又转新里,问店中众客是几时到,皆说是二月到的。新乃心中思忖:“此必牙家见他银多身孤,利财谋死亦未见得。”新谓清曰:“我表弟带银二百两来你家收布,必是谋财害命。遍问途中,并无打抢,设若途中被贼打死,必有尸在。如何活活一人,那里去了?”清曰:“我家满店客人,如何干得此事?”新曰:“你店中客人,皆是二月到的。我表弟来,想或孤客夜到,故受你害。”清曰:“既有客到,邻里岂无人见;街心谋人,岂无人知?你平白黑心说此大冤。”二人大,因而厮打。
译夜里,清备下酒菜为新人接风,大家都劝他喝酒。新人闷闷不乐,众人说:“想必他是去别处收买货物去了,不然人怎么会不见?”新人想他别处都不熟,没有可去的地方。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阳逻驿李昭店打听,也说:“自从二十二日分别后就没有回来。”于是心里盘算:“或许是在途中被人打劫?”新人一路探问,都说今年新年并未见到打死人的事。又转回新里,问店里众位客人是几时到的,都说二月到的。新人于是心中思忖:“这一定是牙行见他银两多又孤身一人,贪图钱财谋害性命也未可知。”新人对清说:“我表弟带二百两银子来你家收布,必定是谋财害命。遍问途中,并没有打劫的事,假如途中被贼打死,必定有尸体在。怎么活生生一个人,到哪里去了?”清说:“我家满店都是客人,怎么能干这种事?”新人说:“你店里的客人,都是二月到的。我表弟来,想必是孤身客人夜里到,所以被你害了。”清说:“既然有客人到,邻里岂会没人看见;在街心谋害人命,岂会没人知道?你平白无故黑心说这种大冤屈。”两人争吵起来,因而互相打斗。
新写信,雇一人驰报家中。次日,告于县曰:
告状人郑日新,系武昌府江夏民,告为虎牙谋害事。身与表弟马泰同行买卖,各带本银二百两。前月二十二日,阳逻驿分手,身来城中,泰往新里,店主李昭见证。投入虎牙,杨清顿立枭心,利财谋命。情惨昏天,哀爷作主,究尸究财,断填正法。上告。
孝感知县张时泰准状发牌。次日,杨清诉曰:
诉状人杨清,系本县民,诉为栽祸抵事。身充牙行,奉公守法。讵恶郑日新,前日飘空来家寻人。马泰到家,岂无人见;屋坐街心,岂敢谋人?切思非途被贼,即恶自谋,患家清究,诳台?抵。恳天严鞫,泾渭判然,良不遭陷。上诉。
县主准诉,行牌拘审一干人犯,齐赴台前研审。县主曰:“日新,你告杨清谋死马泰,有何影响?”新曰:“奸计多端,弥缝自密,岂露踪影?乞爷法究自明。”清曰:“日新此言,皆昏天黑地、瞒心昧已,马泰并未来家,若见他一面,甘心就死,莫说要见其银之多寡!今岁人实未见,此必是日新谋死,佯告小的,以掩自己。”新曰:“小人分别在李昭店,买酒各往东西。”县主问李昭曰:“你实见他别去否?”昭曰:“是日到店买酒,小的以他新年初到,旧例设酒,饮后辞别,一东一西。小的来得仔细,不敢胡言。”清曰:“小的家中客人甚多,他进小的家中,岂无人见?本店有客伴可审,东西有邻里可问。”县主即拘邻里、客伴,问曰:“尔见马泰到杨清店否?”客伴曰:“小的皆未见来。”邻里曰:“彼家来往人多,皆不甚知。”新曰:“邻里皆伊相知,彼纵晓亦不肯说。客伴皆是二月到的,马泰乃正月到他家里,二月来的,岂知正月之事?大抵马泰一人先到,杨清方起此不良之心。乞爷法断偿命。”县主见邻里客人各皆推阻,劝清招认。清本无此,岂肯招认?县主喝令将清重责三十。不认,又令夹起。受刑不过,乃乱招承。县主曰:“既招谋害,尸在何处?原银在否?”清曰:“实未谋他,因爷爷苦刑,受当不过,只得屈招。”县主大怒,又令夹起。即刻昏晕,久而才醒。自思:“不招亦是死的,不若暂且招承,他日或有明白之日。”遂招曰:“尸丢长江,银已用尽。”县主见其招承停当,即钉长板扭锁,援笔判曰:
审得凶恶杨清,牙侩作活,引客营生。马泰带银来店,遂起觊觎之想,欺身独自,思为利已之谋。夜主行凶,害其身于非命;更阑抬出,弃其骨于长江。自庆财藏囊,岂思冤枉无辜。害命谋财,俱皆招出。极刑大辟,处决秋时。
清罪拟定已及半年,朝廷委刑部主事魏道亨来湖广恤刑,历至武昌府。是夜览案卷,乃见是本年新案,仔细详察。偶尔精神困倦,隐几而卧。梦见一兔头戴一帽,奔走案前。既觉,心中思想,竟不能明。及览张知县审语“冤枉无辜”句,翻然有得:梦见兔戴帽,乃是冤字。想此中必有冤枉。次日,单调杨清一起人犯研审。问李昭则曰:“明白分别。”杨清邻、店皆曰:“未见、不知。”心中自思:“此必中途有变。”次日,托疾不出坐堂,微服,带二家人,往阳逻驿一路察访。至南脊,见其地甚是孤僻,乃思马泰之死,必在上下之间。细察仰观,但(见)前面源口鸦鹊成群,裁啄荫塘岸畔。三人进前视之,但见有一死人浮于水面,尚未甚烂。魏公一见,令家人竟至阳逻驿,讨驿卒二十名、轿一乘,到此应用。驿丞知是魏恤刑,即唤夫轿,自来迎接。参见已毕,魏公即令驿卒下塘取尸。其深莫测。内有一卒赵忠自禀曰:“小人略知水性,愿下取之。”魏公大悦,令之下塘。浮至中间,拖尸上岸。魏公曰:“你各处细搜,看有何物否?”赵忠一直钻下,见内有死尸数人,皆烂,不能得起。乃上岸禀与魏公。
魏公即时令驿卒擒捉上下左右十余家人民,问曰:“此塘是谁家的?”众曰:“此塘乃一源灌荫,非一家所有者。”魏公曰:“此尸是何处人的?”皆不能识。将十数余人带至驿中,
译新写了一封信,雇一个人快马加鞭报回家中。第二天,向县衙递交诉状说:
告状人郑日新,是武昌府江夏县的百姓,控告虎牙杨清谋害人命一事。我与表弟马泰一起经商,各自携带本金二百两。前月二十二日,在阳逻驿分手,我来到城中,马泰前往新里,店主李昭可以作证。马泰投宿在杨清店里,杨清顿时起了歹心,为了钱财谋害性命。情形惨烈,昏天黑地,恳请老爷做主,查清尸体和钱财,依法判决,将罪犯正法。上告。
孝感知县张时泰批准了诉状,发出牌票。第二天,杨清上诉说:
上诉状人杨清,是本县百姓,控告被人栽赃抵罪一事。我从事牙行经纪,奉公守法。谁知恶人郑日新,前几天凭空来到我家找人。马泰到了我家,难道没人看见吗?我家房屋坐落在街心,难道敢谋害人命吗?仔细想来,如果不是马泰在路上遭遇贼人,就是郑日新自己谋害了马泰,害怕我家查究,欺骗官府?抵赖。恳请上天严加审讯,是非分明,善良之人不会遭到陷害。上诉。
县令批准了上诉,发出牌票拘捕所有涉案人员,齐集堂前审问。县令说:“郑日新,你告杨清谋死马泰,有什么证据?”郑日新说:“奸计多端,掩饰严密,哪里会露出踪影?恳请老爷依法查究,自然明白。”杨清说:“郑日新这些话,都是昏天黑地、昧着良心瞎说,马泰根本没来过我家,如果见他一面,我甘心受死,别说要看他带多少银子!今年的人确实没见到,这一定是郑日新谋死了马泰,假装告我,来掩盖他自己。”郑日新说:“小人分别在李昭店里,买酒后各自往东西方向走。”县令问李昭说:“你确实看见他们分别走了吗?”李昭说:“那天到店买酒,小人因为他们是新年初到,按旧例设酒招待,喝完酒后辞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小人看得仔细,不敢胡说。”杨清说:“小人家里客人很多,他进了我家,难道没人看见吗?本店有客伴可以审问,东西两边有邻里可以询问。”县令立即拘捕邻里、客伴,问说:“你们看见马泰到杨清店里了吗?”客伴说:“我们都没看见他来。”邻里说:“那家来往的人多,我们都不太清楚。”郑日新说:“邻里都是他的熟人,他们即使知道也不肯说。客伴都是二月才到的,马泰是正月到他家里的,二月来的,哪里知道正月的事?大概马泰一个人先到,杨清才起了不良之心。恳请老爷依法判决,让他偿命。”县令见邻里客人各自推脱回避,劝杨清招认。杨清本来没有这回事,哪里肯招认?县令喝令将杨清重打三十板。他不认,又下令用夹棍夹他。受刑不过,只好胡乱招认。县令说:“既然招认谋害,尸体在哪里?原来的银子还在吗?”杨清说:“确实没有谋害他,因为老爷严刑拷打,受当不过,只得屈招。”县令大怒,又下令用夹棍夹他。立刻昏晕过去,过了很久才醒。心里想:“不招也是死,不如暂时招认,日后或许有明白的一天。”于是招认说:“尸体丢在长江,银子已经用完了。”县令见他招认妥当,立即钉上长板扭锁,提笔判决说:
审得凶恶的杨清,以牙侩为业,引客营生。马泰带银子到店,遂起觊觎之想,欺负马泰独自一人,图谋利己。夜间行凶,害死马泰性命;深夜抬出,将尸骨弃于长江。自庆钱财藏入囊中,岂料冤枉无辜。害命谋财,都已招出。处以极刑,秋后处决。
杨清的罪行拟定已及半年,朝廷委派刑部主事魏道亨来湖广巡视刑狱,途经武昌府。这天夜里翻阅案卷,发现是今年的新案,仔细详察。偶尔精神困倦,靠在几案上睡着了。梦见一只兔子头戴一顶帽子,在案前奔走。醒来后,心中思索,竟不能明白。等到看到张知县审语中“冤枉无辜”一句,恍然大悟:梦见兔戴帽,乃是“冤”字。想这其中必有冤枉。第二天,单独提审杨清一干人犯。问李昭则说:“清楚分别。”杨清的邻居、店伴都说:“没看见、不知道。”心中自思:“这一定是中途有变。”第二天,称病不出坐堂,微服私访,带两个家人,往阳逻驿一路察访。到了南脊,见那地方甚是孤僻,便想马泰之死,必在上下之间。仔细观察仰望,只见前面源口鸦鹊成群,啄食荫塘岸畔。三人上前查看,只见有一具死人浮在水面,尚未完全腐烂。魏公一见,命令家人径直去阳逻驿,调遣驿卒二十名、轿子一乘,到此应用。驿丞知道是魏恤刑,立即唤来夫役轿子,亲自迎接。参见完毕,魏公立即命令驿卒下塘取尸。塘深莫测。其中有一个驿卒赵忠自报说:“小人略知水性,愿下水取尸。”魏公大喜,命令他下塘。浮到中间,拖尸上岸。魏公说:“你各处仔细搜索,看看有什么东西吗?”赵忠一直钻下去,见里面有几具死尸,都腐烂了,无法打捞上来。于是上岸禀报魏公。
魏公立即命令驿卒擒拿上下左右十余家百姓,问说:“这塘是谁家的?”众人说:“这塘是一源灌荫,不是一家所有的。”魏公说:“这尸体是谁家的?”都不能识别。将十数人带到驿中,
路上自思:“这一干人如何审得?将谁问起?安得人人而加刑哉!”心生一计。回驿坐定,驿卒带一干人进。魏公令之一班跪定,各报姓名,令驿书逐一计开其名呈上。魏公看过一遍,乃曰:“前在府中,夜梦有数人来我台前告状,被人谋死,丢在塘中。今日亲自来看,果得数尸,与梦相应。今日又此人名字。”佯将▯笔乱点姓名,纸上一点,高声唱曰:“无辜者起去,谋死人者跪上听审。”众人心中无亏,皆走起来;惟吴玉唬得心虚胆战,起亦不是,不起亦不是。正欲起来,魏公棋子一敲,骂曰:“你是谋人正犯,怎敢起去!”吴玉低首无言。喝打四十,问曰:“所谋之人,乃是何方?一一从直招来,免动刑法。”吴玉不肯招认,魏公命取挟棍夹起,乃招承曰:“此皆远方孤客。小人以牧牛为由,见天稍晚,将三言四语哄他回小的家中借歇,将毒酒醉倒,丢入塘中。皆不知姓名。”魏公曰:“此未烂尸者,今年几时谋死的。”吴玉曰:“此乃今春正月二十二日晚下谋死的。”魏公自思:“此人死日正与郑日新分别同期,想必此人。”即唤李昭来问,驿卒禀曰:“前日往府听审未回。”魏公令众人各回,将吴玉锁押。
译魏公在路上暗自思忖:“这一伙人该如何审问?该从谁问起?难道能一个个都施加刑罚吗!”于是心生一计。回到驿站坐定后,驿卒将这一伙人带进堂来。魏公命令他们排成一排跪好,各自报上姓名,让驿站的书吏逐一登记名单呈上来。魏公看了一遍,便说:“先前在府衙时,夜里梦见有几个人到我案前告状,说被人谋害致死,尸体丢在池塘里。今日我亲自前来查看,果然发现几具尸体,与梦境相符。今天又得到了这些人的名字。”他假装用笔随意点画姓名,在纸上一点,高声喊道:“无辜的人站起来离开,谋害人命的人跪着听审。”众人心中没有亏心事,都站了起来;只有吴玉吓得心中虚怯、胆战心惊,站起来也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他正想站起来,魏公敲了一下惊堂木,骂道:“你是谋害人的正犯,怎敢站起来!”吴玉低着头无言以对。魏公喝令打他四十板,问道:“你所谋害的人,是哪个地方的?一一如实招来,以免动用严刑。”吴玉不肯招认,魏公命令取来夹棍夹住他,他才招供说:“这些都是远方的孤身旅客。小人以放牛为借口,见天色稍晚,用三言两语哄骗他们回我家借宿,用毒酒将他们灌醉,丢入池塘中。都不知晓他们的姓名。”魏公说:“这具尚未腐烂的尸体,是今年什么时候谋害的?”吴玉说:“这是今年正月二十二日晚上谋害的。”魏公暗自思忖:“这个人的死亡日期正好与郑日新分别的时间同期,想必就是这个人。”随即唤李昭来问,驿卒禀报说:“前几天去府衙听候审问还未回来。”魏公命令众人各自回去,将吴玉锁押起来。
次日,魏公起马往府。府中官僚人等,不知所以,出郊迎接,皆问其故。魏公一一道之,众皆叹服。次日,调出杨清等略审,即令郑日新往南脊认尸。新认尸明白,回报。取出吴玉,出监研审。乃问清曰:“当时你未谋人,何为招认承狱?”清曰:“小人再四诉说并无此事,缘因本店客人皆说二月到的;邻里皆恐累身,各自推曰不知,故尔张爷生疑,苦刑拷鞫。昏晕几绝,自思不招即死,不若暂招,或有见天之日。今日幸遇青天,访出正犯。一则老爷明察沉冤,次则皇天不昧。”魏公令打开杨清枷锁,又问日新曰:“你当时不察,何故妄告。”新曰:“小人一路遍问,岂知这贼弥缝如此缜密。小人告清,亦不得已耳。”魏公曰:“马泰当时带银多少?”新曰:“二百两。”又问吴玉曰:“你谋马泰,得银多少?”玉曰:“实非小人谋害,前日但畏刑乱招。”魏公喝打三十,玉乃招曰:“谋马泰是实,银只用去三十两,余银犹在。”魏公即差数人往其家追取原赃。其母以为捉己受刑,乃赴水而死,龚氏见姑赴水,亦同跳下。公差见而救起,搜捡原银,封锁家财,令邻里掌住。公差带龚氏出官,禀曰:“玉母已赴水死,此妇亦已赴水,小人等救起,送台发付。”魏公曰:“这妇人可恶,丈夫为此大恶,怎不阻谏?你同与谋,亦该死罪。”龚氏曰:“屡谏遭谋,母谏成仇。婆婆今死,妾亦愿随,岂料公差救起。今日夫受极刑,亦愿同死。”魏公曰:“尔既屡谏不从,于你无干,今发官嫁。日新,本该问你诬告之罪,但要你搬尸回葬,罪从免拟。”日新磕头叩谢。
魏公判曰:审得吴玉日牧山坞,以险语而诱人借宿;夜陈鸩酒,以灌醉而谋人家中。狼虎狠心,使之妻子不拒见;虺蝎毒谋,令人财命尽消亡。死不甘心,白兔梦中来诉冤;灵难瞑目,乌鸦塘畔哭沉冤。痛此数商,奔走江湖而丧命;惜哉马泰,自投圈套死无辜。干累日新,为友而深招怨;祸延牙侩,无罪而误遭刑。稔恶贯盈,寸斩难以谢罪;强梁□秉,大辟用正典刑。池内数商,卖玉家赀而营棺;都中保甲,领尸殡殓而葬山林。杨清无罪,省发宁家之例;日新诬告,谅拟不应之条。搬尸回葬,免作他乡之鬼;原银领去,用为路费之资。龚氏无辜,由伊自嫁;吴玉收监,秋后决裁。张孝感法既不明,粟当皆止。
予按:此断魏公之英明如此,上不负朝廷推彀之诚,下不致囹圄覆盆之叹。不然杨清之死,几陷于无辜;而马泰之冤,终沉于苦海。此冤一白,京师大震,海内知名,而恤刑之任,始不虚矣!理刑者可不察欤!
董推府断谋害举人
处州府云和县进士罗有文,知南丰县事。有年家龙泉县举人鞠躬,只系瓜葛之亲,带仆三人,贵十八、章三、富十,往谒有文。仅获百金,将银五十两买南丰铜溜金玩器、笼金篦子,用皮箱盛贮,白铜锁钥。又于南京按院梅先春任———亦系表亲———会齐,辞有文起身,数日到瑞丰。先令章三、富十二人起早,往南京探问按院巡历何府,约定芜湖相会。次日换船,水手葛彩,为彼搬过行旅上船,见皮箱甚重,疑是金银,乃报与家掌艾虎曰:“数皮箱甚重,想是金银,决非他物。”二人乃起不良之心,议曰:“不可再搭别人,以便中途行事。”计排已定,乃佯谓躬曰:“我想相公是读书之人,好静,恐搭做客杂人同船搅扰不便,今不搭别人,但乞相公重赏些船钱。”躬曰:“如此更好,到芜湖时多把钱与你就是。”二人见说,愈疑银多。是日开船,数日过了九江。次晚,水手将船梢在僻处。候至半夜时分,艾虎执刀向躬头一砍,葛彩执刀向贵十八头一砍,主仆二人,死于非命。丢入江中,搜出锁匙,将皮箱开了。见满箱皆是铜器,有香炉、花瓶、水壶、笔山精致玩器,又有篦子,皆是笼金故事的,止得银三十两。彩曰:“我说都是银子,二人一场富贵在眼下,原来是这些东西。”虎曰:“有这样好货,愁无卖处?莫若载至芜湖,沿途发卖,
译第二天,魏国公骑马前往府衙。府中的官员们不知缘由,出城郊迎接,都询问其中的缘故。魏国公一一告诉他们,众人无不叹服。第二天,调出杨清等人略加审讯,随即命令郑日新去南脊辨认尸体。郑日新认尸清楚,回来报告。于是取出吴玉,从监狱提出来研审。魏公问杨清说:“当时你并没有谋害人命,为何招认入狱?”杨清说:“小人再三诉说并没有这件事,因为本店客人都说二月才到;邻里都怕连累自身,各自推说不知道,所以张老爷产生怀疑,严刑拷打。小人昏死过去,心想不招供就会死,不如暂时招供,或许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今天幸遇青天大老爷,查出了真凶。一来老爷明察秋毫,洗雪沉冤;二来皇天不负有心人。”魏公命令打开杨清的枷锁,又问郑日新说:“你当时没有查清,为何诬告?”郑日新说:“小人一路遍问,哪知道这贼掩饰得如此严密。小人告发杨清,也是不得已罢了。”魏公说:“马泰当时带了多少银子?”郑日新说:“二百两。”又问吴玉说:“你谋害马泰,得了多少银子?”吴玉说:“实在不是我谋害,前几天只是畏惧刑罚胡乱招认。”魏公喝令打他三十板,吴玉这才招供说:“谋害马泰是实情,银子只用了三十两,剩下的银子还在。”魏公立即派几个人去他家追取原赃。他的母亲以为捉拿自己去受刑,于是投水而死,龚氏看见婆婆投水,也一同跳下。公差看见后救起,搜出原银,查封家财,让邻里看守。公差带着龚氏到官府,禀报说:“吴玉的母亲已经投水而死,这妇人已经投水,小人等救起,送交台端发落。”魏公说:“这妇人可恶,丈夫犯下如此大恶,怎不劝阻?你同谋犯罪,也该死罪。”龚氏说:“屡次劝谏反遭谋害,母亲劝谏成了仇敌。婆婆如今死了,妾也愿意跟随,哪料公差救起。今天丈夫受极刑,我也愿意同死。”魏公说:“你既然屡次劝谏他不听,与你无关,现在发配官嫁。郑日新,本该问你诬告之罪,但让你搬尸回葬,罪行免除。”郑日新磕头叩谢。
魏公判决说:审得吴玉白天在山坞放牧,用险恶言语诱人借宿;夜里摆出毒酒,灌醉后谋害人家。狼虎般狠毒的心肠,使得妻子不拒绝相见;虺蝎般毒辣的阴谋,令人财命尽消亡。死者不甘心,白兔在梦中诉说冤屈;灵魂难闭眼,乌鸦在塘畔哭诉沉冤。痛惜这几位商人,奔走江湖却丧命;可惜马泰,自投圈套死得无辜。连累郑日新,为朋友而深招怨恨;祸延牙侩,无罪而误受刑罚。罪恶深重,寸斩难以谢罪;强横凶暴,用死刑以正典刑。池内的几位商人,卖掉吴玉的家产来营办棺木;都城的保甲,领尸殡殓葬于山林。杨清无罪,依例释放回家;郑日新诬告,酌情按不应之条处理。搬尸回葬,免作他乡之鬼;领回原银,用作路费之资。龚氏无辜,任由她自嫁;吴玉收监,秋后处决。张孝感法不明,粟当皆止。
我按:这断案魏公如此英明,上不负朝廷推举的诚意,下不致牢狱覆盆之叹。不然杨清之死,几乎陷于无辜;而马泰之冤,终将沉于苦海。此冤一雪,京师大震,海内知名,而恤刑的责任,才不空虚啊!审理刑罚的人能不察吗!
董推府断谋害举人
处州府云和县进士罗有文,任南丰县知县。有位年家龙泉县举人鞠躬,只是瓜葛之亲,带着三个仆人,贵十八、章三、富十,前往拜见罗有文。只获得百金,将五十两银子买南丰铜溜金玩器、笼金篦,用皮箱盛放,白铜锁钥。又在南京按院梅先春任——也是表亲——会齐,辞别罗有文起身,几天后到瑞丰。先让章三、富十二人起早,往南京探问按院巡历哪府,约定芜湖相会。第二天换船,水手葛彩,为他们搬运行李上船,见皮箱很重,疑是金银,于是报告给家掌艾虎说:“几个皮箱很重,想是金银,决非他物。”二人于是起不良之心,商议说:“不可再搭别人,以便中途行事。”计谋已定,于是假装对鞠躬说:“我想相公是读书之人,好静,怕搭做客杂人同船搅扰不便,现在不搭别人,只乞相公重赏些船钱。”鞠躬说:“这样更好,到芜湖时多把钱给你就是。”二人听此言,更疑银多。这天开船,几天后过了九江。次晚,水手将船停在僻静处。等到半夜时分,艾虎执刀向鞠躬头一砍,葛彩执刀向贵十八头一斩,主仆二人,死于非命。丢入江中搜出锁匙,将皮箱打开。见满箱皆是铜器,有香炉、花瓶,水壶、笔山精致玩器,又有篦,皆是笼金故事的,只得到银三十两。葛彩说:“我说都是银子,二人一场富贵在眼前,原来是这些东西。”艾虎说:“有这样好货,愁无卖处?不如载至芜湖,沿途发卖,
章三、富十探得按院消息,巡历苏州。迳转芜湖。候过半月,不见主来,乃讨船一路上来,并未曾有。又上九江,直抵瑞丰,原店借问。店主曰:“次日换船即去,何待如今?”二人愕然,又下南京。盘缠皆尽,遍无觅处。二人典衣为路费,往苏州路问。及到苏州,遍问主人,并无消息。不意梅按院已起马往巡松江,二人又往松江。又问,亦无消息。囊箧潇然,欲见梅院,奈衙门整肃,商议莫若做状一纸往告。乃具状曰:
告状人章三、富十,系处州府龙泉县民,告为失主事。恩主举人鞠躬,自南丰仰候台台。瑞丰别主,往京探驾,出巡,约定芜湖回信。到京依期转候,半月不来。直上九江、瑞丰等处,寻觅不获。中途失主,情惨可矜!衷箧潇然,典衣作费到苏。爷台发驾到此,入叩无由,具状恳台作主代查。庶使奴等有依,他日不疑瓜李。上告。
梅院见状大惊,乃问曰:“你相公来此,中途如何相别?”章三曰:“小人与相公同到南丰罗爷任上,买有溜金铜器、笼金丰篦以作贽仪。离南丰而抵瑞丰,令小的二人,起早先往京中,探问老爷巡历何府,以便进谒。约定芜湖回信。到京得知老爷在苏,复转候主。半月未来,小的二人讨船直上九江,沿途寻觅,未有消息。疑恐来苏,小的盘缠已尽,典衣作费到苏。老爷发驾,遍觅皆无。今到此数日,老爷衙门整肃,不敢进见,故假状为由,门上才肯放入。乞老爷念老分上,代为清查。”梅院曰:“中途别后,或回家去?”富十曰:“来意的确,岂回家去!”梅院曰:“相公在南丰,所得多少?”富十曰:“仅得百金。”梅院曰:“买货多少?”章三曰:“买铜器丰篦用银五十两。”梅院曰:“你相公最好驰逞,既未回家,非舟中被劫,即江上遭风。我给批文一张,银二两与你二人做盘缠,沿途缉访。若被劫定有货卖,逢有卖铜货丰篦者,究问来历;不明者,即结送官,起解见我,自有分晓。”二人领批而去,往各处捕获皆无。
章三二人盘缠将尽,历至南京,见一铺有一副香炉。二人细看是真,问曰:“此香炉肯卖否?”店主曰:“自是卖的。”章三曰:“还有甚玩器否?”店主曰:“有。”章三曰:“有则借看。”店主抬出皮箱任拣。二人看得的确,问曰:“此货何处贩来的?”店主曰:“芜湖来的。”富十一手扭结。店主不知其故,乃曰:“你这二人无故结人,有何缘故?”大厮打。偶兵马司朱天伦过门,问曰:“何人唣?”章三扭出富十,取出批文投下。带转司去,细问来历。章三一一详述,朱公问曰:“你何姓名?”其人曰:“小人名金良。”朱公曰:“此货由何处来的?”良曰:“此货前是妻舅由芜湖贩来的。”朱公曰:“此非芜湖所出,安在此处贩来?中间必有缘故。”良曰:“要知来历,拘得妻舅吴程,方知明白。”朱公即发牌拿程,将众收监。
次日,拿吴程到司。朱公问曰:“你前在何处贩此铜货来?”吴程曰:“此货出自江西南丰,适有客人贩至芜湖,小人用价银四十两,凭牙掇来。”朱公曰:“客人你认得是何处人否?”程曰:“萍水相逢,那里认得?”朱公闻言,不敢擅决,只将四人一起解赴。梅院正巡至太平府,解人解至察院。梅院正值审录考察,无功勘问,发委推官董廷试,问明缴报。解人起批回讫、董推官升堂。富十二人具状曰:
告状人富十、章三,系处州龙泉县民,告为谋害事。恩主鞠躬,往丰谒戚,用价五十两,买有铜器丰篦,来京叩院。中途别主,岂料凶恶金良、吴程,顿起枭心,利财谋命。坑身遍觅,幸获原赃。恳天严鞠,清尸正律,生死街恩,上告。
吴程诉曰:诉状人吴程,系江陵县民,诉为冤枉事。守法经商,芜湖生意,偶因客带铜货,用价掇回,当凭牙侩,段克己见证。岂料枭恶富十、章三等,飘空冒认。切思货系劫来,安敢明卖?恳天作主,劈冤杜害,上诉。
推官受词,研审一遍,收监。次日,牌拘
译第三章、章三和富十探听到按察使梅某巡察苏州的消息,便直接转往芜湖。等候了半个月,不见主人到来,于是雇船一路上来,却始终没有消息。二人又前往九江,一直抵达瑞丰,向原住的店家打听。店主说:“他第二天就换船离开了,何必等到现在?”二人愕然,又前往南京。盘缠都用尽了,无处可寻。二人典当衣物作为路费,前往苏州路上打听。等到苏州,遍问店主,也没有消息。没想到梅按察使已经启程前往松江巡察,二人又前往松江。再次打听,也没有消息。行囊空空,想要拜见梅按察使,无奈衙门纪律严明,商议不如写一张状纸去控告。于是写下状子说:
告状人章三、富十,是处州府龙泉县的百姓,控告丢失主人的事。恩主举人鞠躬,从南丰恭敬地等候台端。在瑞丰与主人分别后,前往京城探听驾幸,出巡,约定在芜湖回信。到京城后按期转候,半个月不来。一直上到九江、瑞丰等地,寻找未果。中途与主人失散,情形悲惨值得怜悯!行囊空空,典当衣物作为费用来到苏州。老爷您发驾到此,想入内叩见却没有理由,特具状恳请台端作主代为查访。希望使奴仆们有所依靠,日后不至于引起瓜田李下的嫌疑。上告。
梅按察使看了状子大惊,于是问道:“你的相公来到这里,中途是如何分别的?”章三说:“小人与相公一同到南丰罗老爷的任上,买有溜金铜器、笼金发梳作为见面礼。离开南丰抵达瑞丰,让小的二人,早起先往京城,探问老爷巡察哪座府城,以便进见。约定在芜湖回信。到京城得知老爷在苏州,又转回等候主人。半个月未来,小的二人雇船直上九江,沿途寻找,没有消息。怀疑恐怕来到苏州,小的盘缠已尽,典当衣物作为费用来到苏州。老爷发驾,遍寻皆无。现在来到这里几天,老爷衙门纪律严明,不敢进见,所以假借状纸为由,门房才肯放入。乞求老爷看在老仆的情分上,代为清查。”梅按察使说:“中途分别后,或者回家去了?”富十说:“来意确实,怎么会回家去!”梅按察使说:“相公在南丰,得了多少?”富十说:“仅得百金。”梅按察使说:“买货物花了多少?”章三说:“买铜器发梳用银五十两。”梅按察使说:“你的相公最喜欢夸耀逞能,既然没有回家,不是船中被劫,就是江上遭遇风浪。我给你们一张批文,二两银子作为盘缠,沿途缉查访寻。如果被劫一定会有货物出售,遇到卖铜货发梳的人,追究来历;来历不明的,就捆绑送官,起解来见我,自然会有结果。”二人领了批文而去,往各处抓捕都没有结果。
章三二人盘缠将尽,历经到达南京,见一家店铺有一副香炉。二人细看是真的,问道:“这香炉肯卖吗?”店主说:“自然是卖的。”章三说:“还有别的玩器吗?”店主说:“有。”章三说:“有就借来看看。”店主抬出皮箱任他们挑选。二人看得确实,问道:“这货物是从哪里贩来的?”店主说:“芜湖来的。”富十一手扭住店主。店主不知缘故,就说:“你们二人无故扭人,有什么缘故?”大厮打起来。恰逢兵马司朱天伦路过门口,问道:“谁在吵闹?”章三扭出富十,取出批文投下去。带回去兵马司,细问来历。章三一一详细陈述,朱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小人叫金良。”朱公说:“这货物是从哪里来的?”金良说:“这货物以前是妻舅从芜湖贩来的。”朱公说:“这不是芜湖出产的,怎么在这里贩来?中间必有缘故。”金良说:“要知道来历,拘捕妻舅吴程,才能明白。”朱公立即发牌逮捕吴程,将众人收监。
第二天,逮捕吴程到兵马司。朱公问道:“你以前在哪里贩这铜货来?”吴程说:“这货物出自江西南丰,恰好有客人贩到芜湖,小人用价银四十两,凭借牙人撮合买来的。”朱公说:“客人你认得是哪里人吗?”吴程说:“萍水相逢,哪里认得?”朱公听了这话,不敢擅自决断,只将四人一起解送。梅按察使正巡察到太平府,解人解到察院。梅按察使正值审录考察,没有空闲勘问,发委推官董廷试,审问明白后上报。解人起批回讫,董推官升堂。富十二人具状说:
告状人富十、章三,是处州龙泉县的百姓,控告谋害的事。恩主鞠躬,前往南丰拜见亲戚,用价银五十两,买有铜器发梳,来京城叩见察院。中途与主人分别,岂料凶恶的金良、吴程,顿起歹心,贪图钱财谋害性命。遍寻尸体,幸好获得原赃。恳请上天严加审讯,清理尸体正法,生死皆感大恩,上告。
吴程诉说:诉状人吴程,是江陵县的百姓,诉说冤枉的事。守法经商,在芜湖做生意,偶然因为客人带来铜货,用价银买回,当时凭借牙人,段克己见证。岂料凶恶的富十、章三等,凭空冒认。切想货物若是劫来的,怎敢公开出售?恳请上天作主,劈开冤屈杜绝祸害,上诉。
推官受理词状,审讯一遍,收监。第二天,发牌拘捕
段克己到,取出各犯听审。推府曰:“段克己,你做牙行,吴程称是凭你掇来,必知原客何名何姓!”克已曰:“往过来续,昔进今达,安能久记姓名?”推府曰:“此一案乃都爷发来,兼且人命重事,知而不报必与同谋。吴程,你明白招来,免受重刑!”程曰:“古道‘有眼牙人无眼客’,当时货凭他买。”己曰:“是时你图他货贱,肯与他买;我不过为你解棼息争,平其价耳,我岂与之盘奸细乎?”推府曰:“因利而带货,人之情也。倘不图利,安肯乘波抵险,奔走江湖?你既知他货贱卖,必是窃来之物,尔做牙行,延搅四方,岂不知此事?二人自相推阻,中间必有说话,从直招来!若是他人,速报名姓;若是自己,招明受罪,何待刑拷!”二人不招,俱发各打三十夹、敲三百。仍前推阻。自思“二人受此苦刑,竟不肯招,且权收监”。但见忽有一片葛叶顺风吹来,将门上所挂之红彩一起带下,飘在克己身上,不知其故。及退后堂,自思“衙内并未栽葛,安有葛叶飘来?”此事甚异,竟不能解。次日又审,刑鞫不招,遂拟成疑案具申。梅院倒文,令着实查报,且委查盘仪真等县。推府起马往芜湖,讨船,官船皆答应上司去。临时差皂快捉船应用,偶尔捉艾虎船到。推府登舟问曰:“你何名也?”虎曰:“小人名艾虎。”“彼何名姓?”虎曰:“水手名葛彩。”推府自思:“前疑已释,葛叶随彩而下,想谋人者即葛彩也。”遂不登舟,令手下:“擒捉二人,转公馆拷问。”二人唬得魂飞魄散。推府曰:“你谋害举人,前牙行段克己报是你,久缉未获,今既获之,招承成狱,不必多言。”艾虎曰:“小人撑船,与克己无干,彼谋人何故乱扳我等!”推府怒其不认,即令各重打四十,寄监芜湖县,乃往各县查盘。回府即行牌取二犯审勘。芜湖知县即将二犯起解,到府送入理刑厅。推府即令重打四十迎风,二人毫不招承,乃取出吴程等一干对审。吴程曰:“你这贼谋人得货脱银,累我等无辜,受此苦楚,幸天有眼!”葛彩曰:“你何昧心!我并未与会面,何故妄扳?”吴程曰:“铜货丰篦,得我价银四十二两,克已可证。”艾虎二人抵饰不招。取夹敲一百,艾虎招曰:“事皆葛彩所起,当时鞠举人来船,彩为搬过皮箱三只上船,其重异常,意是金银,故萌此心。不搭别人,过湖口以刀杀之,丢入江中。后开皮箱,见是铜货,只得银三十余两,二人悔之不及。将货在芜湖发得吴程银四十两,是时只要将货脱身,故尔贱卖,被段克己觉察,挟分其银一十五两。”克己低首无言。推官令各自招承。富十、章三叩谢曰:“爷爷青天,恩主之冤一旦雪矣!”
译段克己到堂,取出各犯听候审讯。推府说:“段克己,你身为牙行中人,吴程说是凭你撮合交易,你必定知道原主姓甚名谁!”段克己说:“过往人来人往,昔日进货今日出货,怎能长久记住姓名?”推府说:“此案是都爷发下来的,况且涉及人命重案,知情不报必是同谋。吴程,你如实招来,免受重刑!”吴程说:“古语说‘有眼牙人无眼客’,当时货物凭他买卖。”段克己说:“那时你贪图他货物便宜,肯与他交易;我只是为你排解纠纷、平息争执,平抑价格罢了,我岂会与他盘算奸细之事?”推府说:“因利而带货,人之常情。若不图利,怎肯乘风破浪、冒险奔波于江湖?你既然知道他货物贱卖,必是偷盗之物,你身为牙行,往来四方,怎会不知此事?你们二人互相推诿,中间必有隐情,如实招来!若是他人,速报姓名;若是自己,招明受罪,何必等到用刑拷打!”二人不招,各自被打了三十夹棍、敲了三百杖。仍然互相推诿。推府心想:“二人受此苦刑,竟不肯招供,暂且收监。”只见忽然有一片葛叶顺风吹来,将门上悬挂的红彩一起带落,飘在段克己身上,不知何故。等到退到后堂,推府心想:“衙内并未种植葛树,怎会有葛叶飘落?”此事非常怪异,竟无法解释。次日再次审讯,用刑拷问仍不招供,于是拟成疑案上报。梅院驳回文书,命令切实查报,并委派查盘仪真等县。推府动身前往芜湖,寻找船只,官船都已答应上司调遣。临时差派皂快捉拿船只应用,偶然捉到艾虎的船。推府登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艾虎说:“小人叫艾虎。”“那人姓甚名谁?”艾虎说:“水手名叫葛彩。”推府心想:“之前的疑惑已解,葛叶随葛彩而来,想谋害人的就是葛彩。”于是没有登船,命令手下:“擒拿二人,转回公馆拷问。”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推府说:“你们谋害举人,先前牙行段克己举报是你,久缉未获,如今既然抓获,招认成狱,不必多言。”艾虎说:“小人撑船,与段克己无关,他谋害人命为何乱牵连我们!”推府怒其不认,立即命令各重打四十,寄押在芜湖县,然后前往各县查盘。回府后立即发牌提取二犯审勘。芜湖知县即将二犯解送,到府送入理刑厅。推府立即命令重打四十迎风,二人毫不招认,于是取出吴程等人一同对审。吴程说:“你这贼谋害人命、获取货物、脱身银两,累得我们无辜之人受此苦楚,幸好天有眼!”葛彩说:“你为何昧着良心!我并未与他见面,为何妄加牵连?”吴程说:“铜货丰篦,得了我价银四十二两,段克己可以作证。”艾虎二人抵赖不招。取夹棍敲打了百下,艾虎招供说:“事情都是葛彩起的,当时鞠举人来船,葛彩搬过三只皮箱上船,其重异常,以为是金银,故萌生歹意。不搭别人,过了湖口用刀杀了他,丢入江中。后来打开皮箱,见是铜货,只得银三十多两,二人悔之不及。将货物在芜湖卖给吴程得银四十两,那时只想将货物脱手,所以贱卖,被段克己觉察,分去银两十五两。”段克己低头无言。推官命令各自招认。富十、章三叩谢说:“爷爷真是青天,恩主的冤屈一旦昭雪了!”
推府判曰:审得葛彩性若鹰▯,试轻重而起朵颐之想;艾虎心同狼蝎,闻利言而操害命之谋。驾言多赏船钱,探囊中虚实;不搭客商唣,装成就裹机开。稍船僻处,豫避人知。肆恶更阑,操刀杀主仆于非命;行凶夜半,丢尸泯踪迹于江湖。不思天理谁欺,自庆奸谋叵测。欣幸满箱银两而登时富贵,岂知盈箧铜货非旦夕脱身!装至芜湖,牙侩知而分骗;贩来京铺,二仆认以获赃。贼不知名,飘葛叶而详施显应;犯难遍获,捉官船而自报真名。悟符前谶,非是风吹败叶;擒来拷鞫,果是谋害正凶。招出吴程,和买镏金之货,扳来段克己,骗分十五两之银。葛、艾二凶,利人财、谋人命,合枭首以示众;吴段二恶,和买货、骗分赃,皆充配于远方。金良无辜,应皆省发。
立成文案,申于按院。梅大巡看得情真,罪当依拟,将葛彩、艾虎秋季斩讫。吴程、克己即行发配。
予按:此断虽鞠躬之冤魂抑郁不伸,实董公之英哲,用心体认,乃能断出此冤。一则不负上人所委,次则不致真凶漏网,是可见天理昭然,而王法明矣!
陈府尹判恶仆谋主
陕西西安府有一巨商,姓刘名永泰,同恩养家仆进兴,往广东潮州府发卖毡绒等货,大获其利。结账得银千有余两,遂命进兴收拾行李回家。沿途轿马,渐至西南驿,在汪华家雇马,行到凉亭,离鞍憩息。偶遇一队猎夫,网得獐麂兔鹿、山鸡野鸟,无物不有。间有死者,抑有生者。惟一山鸡未死,眼中似觉流泪。永泰为人心慈,极好施舍。不忍山鸡受此网罗,欲买放生,令进兴问猎夫山鸡肯卖否。兴即问猎夫曰:“汝山鸡肯卖否?”猎夫曰:“汝买去何干?”兴曰:“我东人欲买放生。”夫曰:“若买去吃,价亦不多;如买放生,价要加倍。”永泰就命进兴拿皮箱过来,开锁取银与他。猎夫争多竞少,汪华近客人皮箱边叫:“客官,放生好事,还添他些。”永泰又开皮箱,取银凑他买成。相别猎夫,行数十里,将山鸡放去。华见皮箱放多银子,陡起枭獍之心,欲设谋害之计。一时无如之奈,乃发声慨叹。兴问之曰:“汪华哥,你为何事这等伤心?”华曰:“我今日见你东人皮箱内许多银子,我等如此命穷,分毫未有所积。”兴曰:“要银子何难之有,只是未有合志之人;若有合志者,其不难也!”华曰:“何为不难?”兴不答,微微而笑;华曰:“汝为何发笑?”曰:“我笑人痴,不知我意。”华曰:“你意欲何为?”兴曰:“我意欲谋一场大富贵。”华曰:“大富贵如何谋得?”兴曰:“眼前若有同志者,即时可得。”华再三数问,兴方才说出真情:“我东人皮箱内有千余银子,你若肯同心协力,将我东人谋死,我与你两人,岂不是即时大富贵乎?”华曰:“你说此事,正合我意。我只伯你不肯害主,故不敢露其言。我昨日发声慨叹者,正此故也。你我二人同心合志,欲至店中谋死,恐难脱身,莫若次日行至山坞僻处,方可下手。”二人商议已讫。次日果依此计谋死,遂埋于深林之中。二人商议,同往远处买卖。兴曰:“你且归家,别做买卖;我回不得,潜往金陵,权开当铺。我铺面牌额上改号‘九嶷’,你若通书问候,可寻当铺招牌,定知下落。”言讫遂将银子平分,相揖而别。华即归家,渐渐将银置买屋宇田产,族人邻舍议论纷纷,皆云“此子不过一马夫耳,何为一旦而兴家创业如是之速耶?”俱有所疑。
未期年,只听得潮州府府堂上一场异事,有一山鸡从空飞向府堂月台前,三嘎其声。府尹心中惶惶恐惧,意有甚凶变之事。山鸡且飞且鸣,府尹问曰:“山鸡,你敢是来报我有甚凶变之事乎?”山鸡挺然不动。府尹又问曰:“抑是你有甚冤枉之事乎?”山鸡才飞近案前点头。府尹曰:“既有冤枉,差几名皂隶跟你往冤枉处所。”山鸡慌忙将头连点几下。即差饶甫、继善二人同山鸡而去。已经二宿,山鸡飞引二人到一山坞僻处深林之中,山鸡飞上土堆,将爪往上爬土,连叫几声而
译推府判决说:审得葛彩性情像鹰一样凶狠,试探轻重便生出贪得无厌的念头;艾虎心地如同狼蝎般毒辣,听到利诱之言便策划害命的阴谋。借口说多赏船钱,探知囊中虚实;不搭客商同行,假装货物已打包好以便行凶。将船驶向偏僻之处,预先避开他人知晓。在深夜肆意作恶,持刀杀害主仆,致其非命;在半夜行凶,抛尸江湖以抹去踪迹。不思天理不可欺瞒,反而庆幸自己的奸诈阴谋难以测度。欣喜于满箱银两能让自己立刻富贵,岂知满箱铜货并非朝夕之间就能脱身!运到芜湖,牙行中介知情并分赃欺骗;贩到京城店铺,两名仆人认出并查获赃物。贼人不知姓名,飘落的葛叶详细显现神灵的感应;罪犯难以全部抓获,乘坐官船自首并报出真名。领悟到符咒前的预言,并非风吹败叶所致;擒获后拷问审讯,果真是谋害的正凶。招供出吴程,共同购买镏金货物,牵连出段克己,骗取并分得十五两银子。葛、艾两名凶犯,贪图他人钱财、谋害他人性命,应当斩首示众;吴、段两名恶徒,共同购买货物、骗取分赃,都应当发配到远方。金良无辜,应当全部释放。
写成案卷,上报给按察使司。梅大巡阅看后认为案情属实,罪行应当依拟判处,将葛彩、艾虎在秋季斩决。吴程、段克己立即发配。
我按语说:这个判决虽然让鞠躬的冤魂抑郁不得伸张,但实际上是董公英明智慧,用心体察认定,才能断出这桩冤案。一则不辜负上级所委托,二则不至于让真凶漏网,由此可见天理昭然,而王法严明!
陈府尹判决恶仆谋害主人
陕西西安府有一位大商人,姓刘名永泰,带着恩养的家仆进兴,前往广东潮州府贩卖毡绒等货物,大获其利。结账得到一千多两银子,于是命令进兴收拾行李回家。沿途乘坐轿子和马匹,渐渐走到西南驿,在汪华家雇马,走到凉亭,下马休息。偶遇一队猎夫,网得了獐麂、兔鹿、山鸡野鸟,无所不有。其中有死的,也有活的。只有一只山鸡没死,眼中似乎流泪。永泰为人仁慈,极好施舍。不忍心山鸡遭受罗网之灾,想买下来放生,让进兴问猎夫山鸡肯卖吗。进兴就问猎夫说:“你的山鸡肯卖吗?”猎夫说:“你买去干什么?”进兴说:“我家主人想买来放生。”猎夫说:“如果买去吃,价钱也不贵;如果买来放生,价钱要加倍。”永泰就命令进兴拿皮箱过来,开锁取银子给他。猎夫争多论少,汪华靠近客人皮箱边说:“客官,放生是好事,还添给他些。”永泰又打开皮箱,取银子凑够买成。与猎夫分别后,走了几十里,将山鸡放走。汪华见皮箱里放了很多银子,突然起了凶狠之心,想设计谋害。一时无可奈何,于是发出叹息声。进兴问他:“汪华哥,你为何事这么伤心?”汪华说:“我今天见你家主人皮箱里许多银子,我们如此命穷,分毫也没有积蓄。”进兴说:“要银子有什么难的,只是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如果有志同道合者,就不难了!”汪华说:“为什么不难?”进兴不回答,微微一笑;汪华说:“你为何发笑?”进兴说:“我笑人痴,不知我的意思。”汪华说:“你的意思想做什么?”进兴说:“我的意思想谋取一场大富贵。”汪华说:“大富贵如何谋取?”进兴说:“眼前如果有同志者,立刻就能得到。”汪华再三追问,进兴才说出真情:“我家主人皮箱内有千余银子,你若肯同心协力,将我家主人谋死,我与你两人,岂不是立刻大富贵吗?”汪华说:“你说此事,正合我意。我只是怕你不肯害主,所以不敢露出言语。我昨天发声叹息的,正是这个缘故。你我二人同心合志,想在店中谋死他,恐怕难以脱身,不如次日走到山坞偏僻之处,才可以下手。”二人商议完毕。次日果然依此计谋害死,遂埋在深林之中。二人商议,一同往远处做买卖。进兴说:“你先回家,另做买卖;我回不去,潜往金陵,暂开当铺。我铺面牌匾上改号‘九嶷’,你若写信问候,可寻当铺招牌,定知下落。”说完便将银子平分,拱手告别。汪华立即回家,渐渐用银子购置屋宇田产,族人邻居议论纷纷,都说“此人不过是个马夫罢了,为何一旦兴家创业如此迅速呢?”都有所怀疑。
不到一年,只听说潮州府府堂上发生一件异事,有一只山鸡从空中飞向府堂月台前,叫了三声。府尹心中惶恐恐惧,意有所凶险变故之事。山鸡边飞边鸣,府尹问:“山鸡,你敢是来报我有甚凶险变故之事吗?”山鸡挺立不动。府尹又问:“还是你有甚冤枉之事吗?”山鸡才飞近案前点头。府尹说:“既有冤枉,差几名皂隶跟你去冤枉处所。”山鸡慌忙将头连点了几下。立即差遣饶甫、继善二人同山鸡而去。经过两夜,山鸡引导二人到一处山坞偏僻处深林之中,山鸡飞上土堆,用爪子往上刨土,连叫几声而
死。饶甫、继善二人即时投明地方,将土堆开看,果见一死汉还朽烂,只见衣带上缚着一挽手。饶甫二人遂解下挽手带回,报知府尹。府尹问曰:“你们跟山鸡到何去所?”二人答曰:“小的跟山鸡三日,到一深林之中,只见山鸡慌忙飞上土堆,将爪爬土,连叫几声而死。小的即投地方开看,果见一死汉在内,还未朽烂。死汉衣带上有挽手一个。”府尹即差精兵十名,拿城中养马夫鞫问。马夫俱已拿到,府尹问曰:“这挽手你认得是那个的?”马夫答曰:“小的不认得。”内有一马夫答曰:“此挽手是西南驿汪华的。”即差精兵十名,竟到西南驿拿得汪华,赴至鞫问。汪华不认。连打四十,又不肯认。又将夹棍夹起,汪华受刑不过,只得拈出前情:“小的马雇陕西客人刘永泰,途中因买山鸡放生,瞧见皮箱银子,小的同他家仆进兴具谋死是实。”府尹曰:“进兴今在何处?”华曰:“进兴与小的当初分别之时,叫小的归家买卖,他往金陵开一当铺,改号‘九嶷’。说小的或通书问候,或去看他,可执当铺牌上有‘九嶷’二字就是。”府尹沉思不决,将汪华收入重监。是夜思之曰:“我有同年者,任江陵县尹。”次日写书一封,密差精兵四名,星夜赍书往金陵江陵县同年处,查究当铺有号九嶷者,可起解回对审。进兴拿到,兴即诉状云:
译死。饶甫、继善二人立刻向当地官府报案,将土堆挖开查看,果然看见一具尸体尚未完全腐烂,只见衣带上绑着一个挽手。饶甫二人于是解下挽手带回,报告知府。知府问道:“你们跟着山鸡到了什么地方?”二人回答说:“小的跟着山鸡三天,来到一片深林之中,只见山鸡慌忙飞上土堆用爪子刨土,连叫几声后死去。小的随即向当地官府报案挖开查看,果然发现一具尸体在里面,还没有完全腐烂。死者的衣带上有一个挽手。”知府立即派遣十名精兵,将城中养马夫捉拿审讯。马夫们全都被抓到,知府问道:“这挽手你认得是谁的?”马夫回答说:“小的不认得。”其中有一个马夫回答说:“这挽手是西南驿汪华的。”于是派遣十名精兵,径直前往西南驿捉拿汪华,押到知府面前审讯。汪华不承认。连打四十棍,他仍不肯承认。又用夹棍夹他,汪华受刑不过,只得说出实情:“小的将马租给陕西客人刘永泰,途中因为买山鸡放生,瞧见皮箱里的银子,小的和他家仆进兴合谋杀人属实。”知府说:“进兴现在在哪里?”汪华说:“进兴与小的当初分别时,叫小的回家做买卖,他前往金陵开一家当铺,改号为‘九嶷’。说小的要么写信问候,要么去看他,只要拿着当铺牌子上有‘九嶷’二字的就是。”知府沉思不决,将汪华关进重牢。当夜思考说:“我有一位同年,担任江陵县尹。”第二天写了一封信,秘密派遣四名精兵,连夜带着信前往金陵江陵县同年处,查究当铺中有号‘九嶷’的,可以起解回来对审。进兴被捉拿到案,进兴随即诉说状词说:
诉状人进兴,诉为飞祸诬陷事。身素守分,毫不妄为。髫年跟叔贸易,营至坐铺金陵,仅可口。殊恶生平未识,捏故同谋。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冤蔽覆盆。乞台严审,庶泾渭得以两分,良民不遭诬陷。匍匐哀哀,上诉。
陈府尹细观诉状已毕,分付牢子监中提出汪华对审。进兴坚执,不肯招认。发打四十迎风,鲜血淋漓,又不肯认。又将夹棍夹起,敲上三百余下,晕死在地。既苏鞠问,又不肯认。又将脑箍上起,受刑不过,拈出前情:“小的与汪华同谋死主人是的。”
陈尹遂落批语云:刘永泰心地仁慈,既捐金以全雉;进兴衷怀凶狠,思谋主以无方。偶遇汪华艳羡,自庆得获知音。山坞僻处,以棍石而谋主非命;深林隐地,分银两而别往金陵。自谓遂谋得志而成家起本;岂知冥主业债而负屈含冤。雉获解危,尚知诉台雪恨;兴叨养育,而忍弑主辜恩。禽义何深,人心何惨?爰服上刑,永兹无赦。汪华一体,秋后同决。
予按:此断陈公善政清刑,感鸟悲而鸣数年之冤枉,烛奸破宄,断仆死,以殄万世之穷奇,非明于格物者能乎?鸟也无知,尚能报怨;人而有觉,何忍忘恩?此冤一白,陈公之名愈著,而报效之迹愈彰。人而不仁,不如鸟乎?是以邑人以为神断云。
吴推府断船户谋客
苏州府吴县船户单贵,水手叶新———即贵之妹夫,专谋商客,至于起家。适有徽州商人宁龙,带仆季兴来苏买缎绢,千有余金,雇单贵船只,搬货上船。主仆二人,次日登一舟开江,径往江西而去。五日至章湾,稍船。
是夜,单贵买酒买肉,四人盘桓而饮,极情劝得宁龙主仆尽醉终止。候至二更人静,单贵、叶新将船抽绑,潜出江心深处,将主仆二人丢入水中。季兴昏昏沉醉,不醒人事,被水淹死。宁龙幼识水性,落水时即随势钻下,偶得一木缘之,随水直下。见一只大船悠悠而上,龙乃高声喊叫“救命,救命!”船上有一人氏,龙同县人氏,名张晋,乃龙之姨表兄也。知其语类故乡,连令稍子救起。二人相见,各叙亲后,晋即取衣与换,问其何故坠水。龙一一以前事答。晋乃取酒,为之压惊。天明,二人另讨一船,复转苏州,写状告于府曰:
告状人宁龙,告为谋财害命事。身带银千两,一仆随行,来苏贩缎,往贸江西。寻牙募船装载。不料驾掌单贵、水手叶新,揽载殊恶,往至章湾,稍船设酒,苦情劝醉,将身主仆推入波心。仆遭淹殁,身幸张晋援救。平白谋人,鲸吞财货,情极可怜。告台作主,追货断填,剪恶除凶,生死衔恩。上告。
时知府朝天推、官吴士凤,署掌府印。接得此状,细审一遍,行牌捕捉。“二人尚未回家。”公差回禀。即拿单贵家小收监。又将宁龙同监。差捕快谢能、李俊二人,即领挨批,径巡水路挨访。岂知单贵二人,是夜将货另载小船,将空船扬言被劫,将船寄在章湾。二人起货,往南京发卖。既到南京,将缎绢掇上铺,得银一千三百两,掉船而回。至章湾取船,偶遇谢、李二公差,乃问曰:“你往何去?”谢、李二人曰:“奉公差遣,从松江而来,搭船回去。”贵曰:“既然回家,可同我船而去。”谢、李二人毫不言动,同船直回苏州城下。上船谢、李取出扭锁,将单贵、叶新二人锁起。二人魂不着体,不知风从何来。乃曰:“你无故将我等锁起,有何罪名?”谢、李曰:“去见老爷,就见分晓。”二人投入城中,吴公正坐晚堂。谢、李将二犯带出曰:“小的领钓旨,挨拿单贵一起人犯,带来投到。乞金笔销批!”吴公问曰:“你二人在何处捉获?”谢、李曰:“小的从水路缓缓游去,密访闻往南京。二人欲雇船去,偶遇单贵二人回转。他问小人何去,小的佯言奉公由松江而回,在此讨船。单贵说载我二人回来,小人路上并不曾说出,恐知奔走。直回城中,方锁送老爷。”吴公曰:“你二人起来。”又差四人往船上,罄将所有搬入府来。“单贵、叶新,你二人谋死宁龙,得银多少?”
译原告进兴,控告因飞来横祸被诬陷之事。我向来安分守己,绝不胡作非为。少年时跟随叔叔经商,在金陵开设店铺,仅能维持生计。却遭生平未曾相识之人,捏造罪名诬指我同谋。楚国猿猴被杀,祸及林木,冤屈如覆盆之底,无法昭雪。恳请大人严加审理,使清浊得以分辨,良民不遭诬陷。我匍匐在地,哀痛欲绝,向上申诉。
陈府尹仔细看完诉状后,吩咐牢卒从监中提出汪华对质审问。进兴坚持己见,不肯招认。被责打四十板,鲜血淋漓,仍不肯认。又用夹棍夹他,敲打三百多下,他昏死在地。苏醒后再次审问,仍不肯招认。又给他戴上脑箍,他受刑不过,才供出实情:“小的与汪华合谋杀害主人,这是真的。”
陈府尹于是写下判词说:刘永泰心地仁慈,既然捐出金钱保全了雉鸡;进兴内心凶狠,企图谋害主人却手段拙劣。偶然遇到汪华羡慕,自庆找到了知音。在山坞僻静处,用棍棒石头谋害主人致死;在深林隐蔽处,分完银两后各自前往金陵。自认为阴谋得逞从而成家立业;岂知阴间主管业债,让他含冤负屈。雉鸡获救脱险,尚知向官府申诉雪恨;进兴受主人养育之恩,却忍心杀害主人辜负恩德。禽鸟的情义何等深厚,人心何等残忍?因此判处死刑,永远不予赦免。汪华同罪,秋后一同处决。
我按语说:这判决体现了陈公善政清明,感念鸟鸣悲切而昭雪数年冤屈,洞察奸邪破除罪案,判处仆人死亡,以灭绝万世的穷凶极恶之人,不是通晓事理的人能做到吗?鸟儿无知,尚能报怨;人是有知觉的,怎忍心忘恩负义?这冤案一旦昭雪,陈公的名声更加显赫,而报效正义的事迹更加彰明。人若不仁,还不如鸟儿吗?因此当地百姓认为这是神明的判决。
吴推府审理船户谋害客商案
苏州府吴县船户单贵,水手叶新,即单贵的妹夫,专门谋害商客,以此起家。恰逢徽州商人宁龙,带着仆人季兴来苏州购买缎绢,携带一千多两银子,雇佣单贵的船只,将货物装上船。主仆二人,次日登上一艘船开船入江,径直前往江西而去。五天到达章湾,停船休息。
当晚,单贵买酒买肉,四人聚在一起喝酒,极力劝酒直到宁龙主仆二人醉倒为止。等到二更天人静时,单贵、叶新解开船缆,潜到江心深处,将主仆二人丢入水中。季兴起昏昏沉沉大醉,不省人事,被水淹死。宁龙从小熟悉水性,落水时顺势钻入水下,偶然抓住一根木头,顺着水流直下。看见一只大船缓缓上行,宁龙便高声喊叫“救命,救命!”船上有一人,是宁龙的同乡,名叫张晋,是宁龙的姨表兄。听出他的口音像故乡话,便连声命令船夫救起他。两人相见,各自叙说亲情后,张晋便取衣服给他换上,问他为何落水。宁龙将之前的事一一回答。张晋便取酒给他压惊。天亮后,两人另找一条船,又返回苏州,写状子告到府衙说:
原告宁龙,控告谋财害命之事。我携带一千两银子,一个仆人随行,来苏州贩卖缎绢,前往江西贸易。寻找牙人招募船只装载。不料驾船的单贵、水手叶新,心怀恶意,前往章湾时,停船设酒,苦苦劝酒至醉,将我主仆推入江心。仆人遭淹死,我幸得张晋援救。平白无故谋害他人,鲸吞财物,情状极其可怜。恳请大人做主,追回货物判给赔偿,铲除恶人,无论生死我都衔恩。上告。
当时知府朝天推、官吴士凤,代理掌管府印。接到此状,仔细审读一遍,发牌捕捉。“二人尚未回家。”公差回报。于是将单贵的家属收监。又将宁龙一同收监。派遣捕快谢能、李俊二人,立即领取批文,直接沿水路挨家挨户查访。岂知单贵二人,当晚将货物另装小船,将空船扬言被劫,把船寄存在章湾。二人起运货物,前往南京发卖。到达南京后,将缎绢搬到店铺,得银一千三百两,掉转船头返回。到章湾取船,偶遇谢、李二公差,便问说:“你们去哪里?”谢、李二人说:“奉公差遣,从松江而来,搭船回去。”单贵说:“既然回家,可以同我的船一起去。”谢、李二人毫不言语动作,同船一直回到苏州城下。上船后谢、李取出镣铐,将单贵、叶新二人锁住。二人魂不附体,不知风声从何而来。于是说:“你们无故将我们锁住,有什么罪名?”谢、李说:“去见老爷,就见分晓。”二人被投入城中,吴公正坐在晚堂。谢、李将二犯带出说:“小的领受钧旨,挨拿单贵一伙人犯,带来投案。乞求金笔销批!”吴公问说:“你们二人在何处捉获?”谢、李说:“小的从水路缓缓游去,密探得知前往南京。二人欲雇船去,偶遇单贵二人返回。他问小人去哪里,小人假装说奉公由松江而回,在此讨船。单贵说要载我二人回来,小人路上并不曾说出,怕他知道后逃跑。一直回到城中,才锁送老爷。”吴公说:“你们二人起来。”又差四人往船上,将所有东西全部搬入府衙。“单贵、叶新,你们二人谋死宁龙,得银多少?”
单贵曰:“小人未有谋人,知甚宁龙?”吴公曰:“方有仁云凭他代宁龙雇船往江西,中途谋死,何故强争?”单贵曰:“宁龙船中途被劫,小人之命,险不能保,安顾得他?宁龙之杀,贼杀之也;宁龙之财,贼得之矣,与小的何干?”吴公怒曰:“以酒醉丢入波心,还自口硬,说你无干!可将各重打四十。”叶新曰:“小人纵作有此亏心,今无人告发,无赃无证,”缘何追风捕影,不审明白,将人受责,岂肯甘心?”吴公曰:“今日到此,不怕你不甘心。从直招来,免受刑法;如不直招,取夹棍夹起。”单贵二人身虽受刑,任敲狼头,形色不变,口中争辩不一。俄而众兵搬其船上行李,一一陈于丹墀之下。于监中取出宁龙来认。中间动用之物,一毫不是;银子一两未有,缎绢一疋也无。岂料其银并得宁龙之物,皆藏于船中夹底之下。单贵见所陈之物,无一是龙的,乃曰:“宁龙,你好负心!是夜你被贼劫,将你二人推入水中,缘何不告贼而诬告我等?你没天理!”龙曰:“是夜何尝被贼!你二人将酒劝醉,将船抽出江中,丢我二人入水中,将货寄在人家,故自口强。”吴公见二人争辩,一时狐疑,乃思:“既谋宁龙,船中岂无一物?岂无银两?千两之货,置于何地!”乃令放夹收监,吴公退堂一计。次早升堂,取单贵二人,令单贵站东廊,叶新站西廊。先呼叶新而问曰:“是夜贼劫你船,贼人多少,穿何衣服,面貌若何?”新曰:“三更时分,四人皆在船中沉睡,忽贼将船抽出江心。一人七长八大,穿青衣涂脸,先上船来。忽三只小船,团团围住。宁龙主仆见贼入船,惊走船尾,跳入水中。那贼人将小的来打,小的再三哀告道:‘我是船户。’他方才放手,尽掳其货而去。今宁龙诬告法台,此乃瞒心昧己。”吴公曰:“你出站西廊。”又叫单贵问曰:“贼劫你船,贼人多少,穿何衣服,面貌若何?”贵曰:“三更时分,贼将船抽出江心,四面小船七八只围住。有一后生,身穿红衣,跳过船来,将宁龙二人丢入水中。又要把小的丢去,小的道:‘我非客商,乃是船户。’方才放手。不然同入水中。”吴公见口词不一,将二人夹起,皆曰:“既谋他财,小的并未回家,其财货藏于何处?”并不招认。无法可施,又令收监,亲乘轿往船去看。船内皆空,细观其中,见船底有隙,皆无棱角。乃令左右启之,内有暗拴,不能启。令取刀斧打开,内物广多,衣服器用皆有,两皮箱皆是银子。验明,挑回衙来,取出,宁龙认物。宁龙曰:“前物不是,不敢冒认;此物皆是,只有此新箱不是。”吴公令取单贵二人,曰:“这贼可恶,先苦不招,此物谁的?”单贵曰:“此物皆客人寄的,何尝是他的?”龙曰:“你说是他人寄的,皮箱簿帐谅你废去,此旧皮箱内左傍有一鼎字号。”吴公令左右开看,果然有一鼎字号不差。乃将单贵二人重打四十,又夹起。不认,又加夹起。熬刑不过,乃招出:“其货皆在南京掇去,得银一千三百两,分做两箱。二人各得一箱。”
译单贵说:“小人没有谋害他人,怎么知道宁龙的事?”吴公说:“方才有人供称,是你俩替宁龙雇船去江西,中途谋害了他,为何还要强辩?”单贵说:“宁龙的船中途被劫,小人的性命都险些不保,哪里顾得上他?宁龙是被贼杀的,宁龙的财物也被贼拿走了,与小人何干?”吴公怒道:“把人灌醉丢进江心,还嘴硬,说你无关!将你们各重打四十。”叶新说:“小人纵然做了亏心事,如今无人告发,没有赃证,为何要捕风捉影,不审明白就让人受刑,岂肯甘心?”吴公说:“今日到此,不怕你不甘心。老实招来,免受刑法;若不老实招供,就取夹棍夹你。”单贵二人虽然受了刑,任凭敲打,神色不变,口中争辩不休。过了一会儿,众兵丁把他们船上的行李搬来,一一陈列在丹墀之下。从监牢里提出宁龙来辨认。其中动用的物品,一件都不对;银子一两也没有,缎绢一匹也无。岂料那银子以及宁龙的物品,都藏在船底的夹层之下。单贵见陈列的物品没有一件是宁龙的,便说:“宁龙,你好没良心!那晚你被贼劫,把你二人推入水中,为何不告贼而诬告我们?你太没天理了!”宁龙说:“那晚何曾被贼劫!是你二人将我们灌醉,把船划到江中,丢我们二人入水,把货物寄放在别人家,所以你们才嘴硬。”吴公见二人争辩,一时疑惑,心想:“既然谋害了宁龙,船中岂会没有物品?岂会没有银两?千两的货物,放在哪里呢!”于是下令放开夹棍,将二人收监,吴公退堂去计议。次日早晨升堂,提审单贵二人,让单贵站在东廊,叶新站在西廊。先叫叶新问:“那晚贼劫你的船,贼人有多少,穿什么衣服,面貌如何?”叶新说:“三更时分,四人都在船中沉睡,忽然贼把船划到江心。一个七尺八寸高的人,穿青衣涂着脸,先上船来。忽然三只小船,团团围住。宁龙主仆看见贼上船,惊慌跑到船尾,跳入水中。那贼人打我,我再三哀告说:‘我是船户。’他才放手,抢光货物离去。如今宁龙诬告法台,这是瞒心昧己。”吴公说:“你站到西廊去。”又叫单贵问:“贼劫你的船,贼人有多少,穿什么衣服,貌如何?”单贵说:“三更时分,贼把船划到江心,四面七八只小船围住。有一个年轻人,身穿红衣,跳过船来,把宁龙二人丢入水中。又要把我丢下去,我说:‘我不是客商,乃是船户。’他才放手。不然我就同入水中了。”吴公见口供不一,将二人夹起,都问:“既然谋了他的财,你们并未回家,那财物藏在何处?”二人并不招认。无法可施,又令收监。吴公亲自坐轿去船上查看。船内都是空的,细看其中,见船底有缝隙,都没有棱角。于是命令左右打开,里面有暗栓,打不开。命令取刀斧劈开,里面物品很多,衣服器具都有,两个皮箱里都是银子。查验清楚,挑回衙门,取出,让宁龙辨认。宁龙说:“前面的物品不对,不敢冒认;这些物品都对,只有这个新箱子不是。”吴公命令提审单贵二人,说:“这贼可恶,先受苦不招,这物品是谁的?”单贵说:“这些物品都是客人寄存的,何尝是他的?”宁龙说:“你说是他人寄存的,皮箱簿账想必你已销毁,这旧皮箱内左边有一个‘鼎’字编号。”吴公命令左右打开查看,果然有一个“鼎”字编号,分毫不差。于是将单贵二人重打四十,又夹起来。不认,又加夹。熬刑不过,于是招供:“那些货物都在南京搬走,得银一千三百两,分装两箱。二人各得一箱。”
吴公判曰:审得单贵、叶新蛇蝎虎狼,恶贯满盈。乾没利源,驾扁舟而载货;贪财害客,因谋杀以成家。客人宁龙,误载其船。舟行数日,携酒频斟。杯中设饵,腹内藏刀。趁酒睡浓,一篙抽舡离伴;俟更人静,双手推入长江。自意主仆落波心,定丧江鱼之腹。货财囊私橐,得充饿虎之愿。不幸暮夜无知,犹幸皇天有眼。虽然仆遭溺殁,主获救援。转行赴告,挨批诱捉于舟中;真脏未获,巧言争辩于公庭。夹底中搜出器物银两,簧舌上招出害命谋财。罪应大辟,以偿季兴之命;赃返旧主,以给宁龙返家。
予观此断,民奸隐伏,黑白变迁,倘不细察,安能悉得其真?而吴公一审得理,再察获赃,令奸凶塞辩自招,非有才有能者,其孰能之?为政者可不察欤!
卷二
奸情类
陈代巡断强奸杀死
徽州府歙县富民张时懋,家赀巨万。生子学礼,性耽风月,最好驰骋。丰姿俊雅,才思过人。
春初,父命学礼请师设馆于庄,去家二十余里。师徒辞懋就馆,路经一地柳塘,有居民邓魁常借懋银出外经商。偶遇学礼师徒过门,魁欣然延入其家。入门时,学礼见魁室门半掩,于门隙间见魁妻喻氏,花容月貌,赛过当年西子,堪比往昔潘妃。手纤纤若兰芽新发,眉弯弯似柳叶初垂。学礼见之,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心猿意马,莫能把持。魁恭敬款待,坐分宾主,席列高低,嘉肴美酒,师徒尽醉而别。学礼就馆,经史无心,思一见无由,日夜惟魁妻是念。
日往月移,倏而清明。魁与其母往醮父坟,独喻氏一人在家。适有东源后生章八,久思喻氏,因其姑在家未便。偶途中遇魁母子往祭,意其家别无他人,乃径往其家,欲奸其妇。喻氏贞洁不从,大骂:“无耻光棍,安敢如此!我夫回来,必不轻放过你。”奔出厨房,章八追至厨中,喻氏骂不绝口。章八自思:“此妇不从,夫回必告,是非难免。”见房中首饰、衣服颇多,“莫若杀之,以掩其口,因而利其所有。”向厨中取利刀一把,赶至堂前杀之。入房内,掳其衣服、首饰,奔入后面,盘山而回。
学礼是日因先生辞回醮祭,父命仆马接学礼回。将至柳塘,先令仆安福挑衣箱前行。学礼挽缰直至魁门下马,系马于门。意图得见喻氏一面。自厅呼魁至堂,只见其妇鲜血淋漓,死于地下。吓得学礼魂不着体,忙出骑马即行。章八尚在山上,见得明白。魁母子回家,见妻死于地,母子惊晕于地,半晌方苏。子谓母曰:“今日不(知)谁(人来)我家,大抵强奸不从,或行杀死。”入房,但见钗服一空。魁遍问无有知者,乃往投西源地方韩福,保长李忠、东源章八等,到家验明。章八曰:“今日我在山砍柴,见张学礼到你门首下马,系门而入。半日方出,慌忙策马而走。此必是他无疑。”魁曰:“你见得仔细否?”章八曰:“这等大事,安敢胡言!委系的实。但时懋家富,止有一子,你可抬尸上门,彼决不肯令尔闻官。千金可获,不亦美乎!”魁曰:“我只要为妻伸冤,意不在索银也。”皆曰:“然。且张宅家丁众多,若被他抢尸去了,又无话柄,只宜告官。”魁乃写状告县曰:
告状人邓魁,系本县民,年甲在册,告为奸杀事。豪恶张学礼,淫荡风流,奸淫无比。窥见身妻喻氏青年貌美,百计谋奸。瞰身母子出祭父坟,飞马来家,搂抱强奸。妻贞不从,持刀刺死,掳去簪钗服饰。邻佑章八见证是实,当投地方韩福、保长李忠验明。恶逆弥天,冤情沉海,乞青天相验,法断偿命,以正纲常。含血哀告。
县主沈懋修,为人躁酷,性至刚执。见状审过口词一遍,大怒曰:“白昼敢行奸杀,世变异常!”即差付贵、王荣火速拿来重究。学礼是日忙回,神色大变,见父母默无一言,即入房闷坐。父母以子久在馆中,呼婢设酒同饮。闷闷不乐,父母问其故,终不敢言。至次日傍晚,懋在门首闲游,见二捕快直抵其家,懋惊问曰:“我家无甚事,公差来舍何干?”公差出批与看,懋览愕然
译吴公判决说:审得单贵、叶新如蛇蝎虎狼般凶恶,罪恶深重。侵吞利源,驾着小船装载货物;贪财害命,因谋杀而发家。客人宁龙,误上了他们的船。船行几日,他们频频斟酒劝饮。杯中设下诱饵,腹内藏着利刀。趁宁龙酒醉熟睡,用篙撑船脱离同伴;等到夜深人静,双手将宁龙推入长江。自以为主仆落入波心,定会葬身鱼腹。货物钱财装入私囊,满足了如饿虎般的贪欲。不幸的是他们以为暮夜无人知晓,幸好皇天有眼。虽然仆人遭遇溺死,主人却获救。转而前往官府控告,挨批诱捕于舟中;真赃未获,却在公堂上巧言争辩。在船底夹层中搜出器物银两,在巧舌如簧的辩词中招出害命谋财的罪行。罪行应判死刑,以偿还季兴的性命;赃物返还旧主,以资助宁龙回家。
我观看此判决,民间奸邪隐伏,黑白颠倒,如果不仔细查察,怎能完全得知真相?而吴公一审便明理,再查便获赃,让奸凶堵住辩解之口而自行招供,如果不是有才有能的人,谁能做到呢?为政者能不仔细查察吗!
卷二
奸情类
陈代巡断强奸杀死
徽州府歙县富民张时懋,家中财产巨万。生有一子张学礼,生性沉迷风月,最喜欢骑马驰骋。他风度俊雅,才思过人。
春初,父亲命学礼请老师在家中设馆教书,距离家二十多里。师徒辞别张时懋前往书馆,路经一个叫柳塘的地方,那里有居民邓魁,曾借张时懋的钱外出经商。偶然遇到学礼师徒路过家门,邓魁高兴地邀请他们进家。进门时,学礼看见邓魁家的门半掩,从门缝间看见邓魁的妻子喻氏,容貌美丽,赛过当年的西施,堪比往昔的潘妃。她的手纤细如新发的兰芽,眉毛弯弯似初垂的柳叶。学礼看见她,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心神不定,无法自持。邓魁恭敬地款待,分宾主落座,席位高低有序,摆上佳肴美酒,师徒二人喝醉后告别。学礼回到书馆,对经史无心研读,想再见喻氏一面却无由头,日夜只思念邓魁的妻子。
日月流转,忽然到了清明节。邓魁与母亲去祭奠父亲坟墓,只有喻氏一人在家。恰逢东源后生章八,长久以来就觊觎喻氏,因其婆婆在家不便行动。偶然在途中遇到邓魁母子去祭奠,以为他家没有其他人,于是径直前往他家,想要强奸他的妻子。喻氏贞洁不从,大骂道:“无耻光棍,怎敢如此!我丈夫回来,绝不会轻饶你。”跑出厨房,章八追到厨房中,喻氏骂个不停。章八心想:“这妇人如果不从,丈夫回来必定告发,是非难免。”看见房中首饰、衣服很多,“不如杀了她,以堵住她的嘴,从而占有她的财物。”从厨房中取出一把利刀,赶到堂前将她杀死。进入房内,抢走她的衣服、首饰,跑进后面,沿着山路返回。
学礼这天因为老师辞别回家祭奠,父亲命仆人和马匹接学礼回家。快到柳塘时,先让仆人安福挑着衣箱前行。学礼拉着缰绳直到邓魁家门口下马,将马系在门上。意图得见喻氏一面。从厅堂呼唤邓魁到堂前,只见他的妻子鲜血淋漓,死在地上。吓得学礼魂不附体,急忙出门骑马就走。章八还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邓魁母子回家,看见妻子死在地上,母子二人惊晕在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儿子对母亲说:“今天不知谁来我家,大概是强奸不从,或者行凶杀死。”进入房内,只见钗饰衣物一空。邓魁四处询问无人知晓,于是前往西源地方找韩福、保长李忠、东源章八等人,到家验明情况。章八说:“今天我在山上砍柴,看见张学礼到你门口下马,系好马进入。半天后才出来,慌忙策马逃跑。这一定是他无疑。”邓魁说:“你看得仔细吗?”章八说:“这样的大事,怎敢胡言!确实是实情。但张时懋家富有,只有一个儿子,你可以抬尸上门,他决不会让你告官。可以获取千金,不也很好吗!”邓魁说:“我只要为妻子伸冤,意图不在索要银子。”众人都说:“对。而且张家仆从众多,如果被他们抢走尸体,又无话柄,只宜告官。”邓魁于是写状告县说:
告状人邓魁,是本县百姓,年龄登记在册,告为奸杀之事。豪恶张学礼,淫荡风流,奸淫无度。窥见我的妻子喻氏年轻貌美,千方百计图谋强奸。趁我母子外出祭奠父亲坟墓,他骑马来到我家,搂抱强奸。妻子贞洁不从,他持刀刺死,抢走簪钗服饰。邻居章八见证属实,当时已投报地方韩福、保长李忠验明。罪恶滔天,冤情沉海,乞求青天大人相验,依法判其偿命,以正纲常。含血泪哀告。
县令沈懋修,为人急躁酷烈,性格极其刚愎固执。看完状子审问口供一遍,大怒说:“光天化日之下敢行奸杀,世道变了!”立即派付贵、王荣火速将张学礼拿来严究。学礼这天急忙回家,神色大变,见到父母沉默不语,就进入房间闷坐。父母以为儿子久在书馆,叫婢女摆酒一同饮用。学礼闷闷不乐,父母问他原因,他始终不敢说。到了第二天傍晚,张时懋在门口闲逛,看见两个捕快直接来到他家,张时懋惊问说:“我家没什么事,公差来我家干什么?”公差拿出批文给他看,张时懋看了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