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妒杀类许兵巡断妒杀亲夫
惟背义失恩，抑且决谋娶妾。迳过阳关，窥见青楼士女；询谐胜景，欲要月里冰人。杨家之女颠狂，张氏之郎轻荡。赂通媒妁，顿合秦晋。旅边花柳，恣意恋情；室内糟糠，了无挂意。但恶每有蔡邕之情，何彼不仗宋弘之义！暂离鄂地，行至越州。见唐氏之姿容，有易新之恶举。私通月老，欲效鸾凰；假托泰山，彼云求诺。谁知己有贰房妻，将此则为三妾。归家作会三人，觌红颜；叙礼方言二妾，唐氏嚎啕堕泪。岂恶不分妻妾，紊入房帏，即备行装，俱令赴任。一路行来，未曾与氏同衾；三妻共舡，未曾与唐氏同枕。至州船泊河头上，住轿来驿下。一入释时，就变颜色，将氏头戴金冠、身穿霞帔，略假手于张郎，反归于扬氏。惟敢怨而不敢言，恶乃情而多在重。白头之叹，料不克于终身；黄裳之诗，免不歌于闺阃。禁门深锁，严间常封。糖须甜而不能以赛羊羔之美，桃颇妙而不足以夺章台之好。终夜饮酒，杨其客而张其主；二人传递，氏其婢而唐其奴。稍不顺情，即令跪于槛外；略不如意，恶怒自杖于堂中。酣醉之时，酒阑之际，先封二氏房门，后恋杨娼帏帐。日出三竿，倘有抽身理事；案积多文，何曾举手施为。稍出升堂，杖死无辜数百；暂行比较，刑加不罪千人。易冠妆而打工匠，对博奕而损命门。家奴仆役，踢死无数；使婢侍女，打死本多。酷政严刑，诈逼良民一两三而三两五；虐政需索，富户一百四而二百三。酷罪荒淫，贪求无济。恨气冲天，怨情地。此时正欲谋害，渠命未遭其难；将门不时锁禁，无罅隙之可行。恶妾初与交通，无毫末之可举。况唐氏与氏结因未深，菊花与众婢交情未厚，倘或事机不密，祸先将至。只得容情隐忍，截气待时。不觉考察年来，谅被贪酷官勾，将财赂嘱吏部，谋升松江同知。到任未及两月，拷氏受刑三次。纵容杨奴，将氏朝夕陷欺，凌辱不可言。大肆奸心，时被百般欺侮，不能尽诉。氏母带来之物，悉统杨奴；次氏朝廷之赐，俱归狗妇。且在广德六年，不亲颜相，故老母遣舅探望，被恶即发还家；及来松江一载，不通音信，故老父差价赍书，被恶钉归原籍。唐父来衙，责令地方去，不容时刻留身；杨兄进驿，即令吏农相请，淹留数月而归。狗妇所服者，满身绮；二氏所穿者，粗衣破裳。杨奴自食羊羔，二氏常食疏菜。氏乃花烛正妻，荆钗遍插于蓬头；杨乃偏房小妾，珠翠盈妆于翘首。以卑凌尊，以妾夺嫡，虽天地亦所不容，芳神人也能抱恨。冤久必伸，仇深欲雪。偶值旧年七夕，庭下有瓜果之除，二人对约；室内有不平之叹，唐氏畜谋。欲行阴害，携手而决，心中怀嫉，唐氏有吁咛之约，遂令菊花，即排香案，深深拜跪于庭中，凛凛命危于中内。心怀雪恨，何怜月质花容；志在伸冤，不惜粉身碎骨。念举首肯而辄悔，意期今是而昨非。孰料一心如旧，略无欢氏之情；两意相投，竟觉弃予之甚。终身仰望者空兮，琴瑟调和者缺兮。花恋蝶其如蝶冷花梢，月随人可恼人虚月色。紫箫声断，始知梦绝秦楼；王镜台高，自觅魂飞温府。所知者，唐氏忿气愁肠；可就者，菊花怀恨积怨。予三人切齿附心，彼二人惨天动地。鬼神不传，冤家聚首。是彭年伯束酌私衙，退归甚欲摆布，氏等杀身已决；又袁僚长邀饮公堂，来衙恣意跪打，吾辈恶日益坚。幸得皇天有眼，欲除害以救民；大造无私，意剪凶而报怨。假我三人之手在须臾，了彼一人之命于倾刻。乘其醉酒，幸彼开门。会同唐氏与菊花、伍一嫂，执腹刀并槌斧剑。三更时分直至房门前，彼方酣醉睡于帐中，赵氏击一槌于头上，昏迷鸳枕；闪入罗帏唐氏斩其头，已至伤痕无数；菊花砍其臂，乃知折却一肢；氏则遍身碎剁，数年积恨方消。恶即一时绝命，十载壮图已散。复回内室，至杨房，欲将伊碎剁万刀方酬恨，恶将男杀绝嗣。正在暄哗，不觉外边风动；要行摆布，谁知僚属来衙。先符幼男夺去，后将杨氏放开。略少机关，徒为话柄，事于利害，性实不甘。可怜
译只是他背弃道义、辜负恩情，竟然还决意纳妾。径直越过阳关，窥探青楼中的男女；询问名胜美景，想要月老牵线搭桥。杨家女儿癫狂，张氏儿郎轻浮。贿赂打通媒人，立刻结成秦晋之好。在边疆花柳丛中，恣意纵情；对家中的糟糠之妻，毫无挂念。只恨他常怀蔡邕那样的负心之情，为何不仗义宋弘那样的坚守之义！暂时离开鄂地，行至越州。见到唐氏的姿容，便有了喜新厌旧的恶行。私下勾结月老，想要效仿鸾凤和鸣；假托岳父之名，声称求得应允。谁知他已有正室妻子，却将唐氏作为第三妾。回家召集三人，见到红颜；叙礼时只称二妾，唐氏嚎啕大哭。岂料他不分妻妾尊卑，混乱房帷，随即备齐行装，都令随任前往。一路行来，未曾与正妻同衾；三妻同船，未曾与唐氏同枕。到达州府，船泊在河头，轿子停在驿站下。一被释放，就变脸变色，将正妻头戴金冠、身穿霞帔，略微假手于张郎，反而归于杨氏。正妻只敢怨恨而不敢言语，恶人却情意多在重妾身上。白头偕老的叹息，料想不能终身；黄裳之诗，难免在闺阁中传唱。禁门深锁，严间常封。甘蔗虽甜，却不能赛过羊羔之美；桃子虽妙，却不足以夺去章台之好。整夜饮酒，杨氏为客而张氏为主；二人传递，正妻为婢而唐氏为奴。稍不顺心，即令跪在门槛外；略不如意，恶怒之下便在堂中自杖。酣醉之时，酒阑之际，先封住二氏房门，后留恋杨娼的帷帐。日出三竿，倘若抽身处理事务；案头积压众多文书，何曾举手施为。稍出升堂，便杖死无辜数百人；暂行拷问，便对无罪千人施加刑罚。易冠妆而打工匠，对博弈而损命门。家奴仆役，踢死无数使婢侍女，打死本多。酷政严刑，欺诈逼迫良民一两三钱变成三两五钱；虐政需索，富户一百四两变成二百三两。酷罪荒淫，贪求无度。恨气冲天，怨情遍地。此时正欲谋害，他的性命未遭其难；将门不时锁禁，没有缝隙可行。恶妾初与交通，没有毫末可举。况且唐氏与正妻结怨未深，菊花与众婢交情未厚，倘若事机不密，祸患将先至。只得容情隐忍，截气待时。不知不觉考察年来，料想被贪酷官员勾结，将财物贿赂吏部，谋求升任松江同知。到任未及两月，拷打正妻受刑三次。纵容杨奴，将正妻朝夕陷欺，凌辱不可言说。大肆奸心，时常被百般欺侮，不能尽诉。正妻母亲带来的物品，悉归杨奴；其次正妻朝廷的赏赐，俱归狗妇。且在广德六年，不相见颜面，故老母遣舅探望，被恶人即发还家；及来松江一载，不通音讯，故老父差价赍书，被恶人钉归原籍。唐父来衙，责令去地方，不容时刻留身；杨兄进驿，即令官吏相请，淹留数月而归。狗妇所穿者，满身绮罗；二氏所穿者，粗衣破裳。杨仆自食羊羔，二氏常食疏菜。正妻乃花烛正妻，荆钗遍插于蓬乱头发；杨乃偏房小妾，珠翠盈妆于高耸发髻。以卑凌尊，以妾夺嫡，虽天地也不容，神灵也能抱恨。冤久必伸，仇深欲雪偶值旧年七夕，庭下有瓜果之席，二人对约；室内有不平之叹，唐氏蓄谋。欲行阴害，携手而决，心中怀嫉妒，唐氏有吁咛之约，遂令菊花立即排设香案，深深拜跪于庭中，凛然命危于中内。心怀雪恨，何惜月质花容；志在伸冤，不惜粉身碎石。念举首肯而辄悔，意期今是昨非。孰料一心如旧，略无欢喜之情；两意相投，竟觉抛弃我甚。终身仰望者空兮，琴瑟调和者缺。花恋蝶其如蝶冷花梢，月随人可以恼人虚月色。紫箫声断，始知梦断秦楼；王镜台高，自觅魂飞温宅。所知者，唐氏忿气愁肠；可救者，菊花怀恨积怨。予三人切齿痛心，彼二人惨天动地。鬼神不传，冤聚首。是彭年伯束酌私衙，归甚欲摆布，氏等杀身已决又袁僚长邀饮公堂，来衙意跪打，吾辈恶日益坚。幸皇天有眼，欲除害以救民大造无私，意剪凶而报怨假我三人之手在须臾，了彼一人命于倾刻。乘其醉酒，幸彼开门会同唐氏与菊花、伍一嫂，执刀并槌斧剑。三更时分直至房前，彼方酣醉睡于帐中，赵氏一槌击于头上，昏迷鸳枕；闪入罗帷唐氏斩其头，已至伤痕无数菊花砍其臂，乃知折一肢；正妻则遍身碎剁，数年积恨方消恶即一时绝命，十载壮图已散复回内室，至杨房，欲将杨氏碎剁万刀方酬恨，恶将男杀尽嗣。正在喧哗，不觉外边风动要行摆布，谁知僚属来衙先符幼男夺去，后将杨氏放开略少机关，徒为话柄，事于利害性实不甘可怜
今则封凶器则贮库，杨氏辈以寄监。律有明条，自甘凌迟决死；官无玩法，但愿碎骨偿伊。虽云数载夫妻，实是一场话柄。所谋非氏，乃冤假手之劳；其助若神，实屈魂借刀之杀。氏等愿身殒死，免致玷辱于官家；惟冀全尸，无使有亏于体面。谋杀亲夫之罪，氏所甘当；而嫉妒致死之由，彼何可免？伏乞先斩渠问，以遏妒忌之风。纵死九泉之下，尤能暝目；虽加马践之刑，亦自甘心。轻身若羽，视死如归。伏望高明，推详体案。无虚词，供是实。
译如今凶器已被封存入库，由杨氏等人寄存在监狱中。法律有明确条文，我甘愿接受凌迟处死；官府没有枉法，只希望我碎骨来偿还他。虽然说是多年的夫妻，实际上只是一场笑柄。我所谋害的不是杨氏，而是借冤屈之手来劳作；那帮助如同神灵，实际上是委屈的灵魂借刀杀人。杨氏等人愿意身死，以免玷辱官府；只希望保全尸首，不要损害体面。谋杀亲夫的罪责，我甘愿承担；而因嫉妒致死的缘由，他怎么能免除？恳请先斩首审问，以遏制嫉妒的风气。即使死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目；即使加上马踏的刑罚，也心甘情愿。轻视生命如同羽毛，视死如归。恳请高明之人，详细推究体察案情。没有虚词，供词都是实情。
供毕呈上，许公览阅，援笔判曰：
审得赵氏、唐氏，杀夫元凶，灭伦大恶。恨夫张仲纵情杨妾，不若宋弘之大义；反目室家，惟效黄允之阴图。十载糟糠，顷被夭桃专宠；百年配偶，反为粉黛含羞。佳儿佳妇，空为六礼告成；为婢为奴，不念双环入没。忍心感白头之咏，掩耳歌绿衣之章。爱辱殊情，遂起不均之叹；妒心争宠，敢萌碎首之谋。恃菊花、一嫂牙爪有人，而生冤死命，咸归箝制。秘密之谋何工，惨毒之举遂决。焚香定盟，已非一日之心；持刀弄斧，并合群凶之力。初更响晦，众妇奋勇于房帏；一气绝，群刀斩剁于身躯。冤焰烛天，星斗为之惨黯；血流液地，瓦砾同其弃捐。白日犹为僚属之上宾，昏夜遂作刀锋之冤鬼。惜哉上佐判官，死于妇人之手；狠哉嫡妻媵妾，肯将锋镝之加。籍令外役不闻，二子几乎丧命；同僚不救，杨氏险尔沦亡。值此太平有象之时，宁当有此；即使夷狄无伦之域，恐不若斯！殴骂亲夫，尚不容王朝之律；持刀杀死，安免碎剐之裁！即服凌迟，不足惩其弑夫灭伦之恶。苟纵之不戮，则两浙为无伦之国，五刑为无用之条。今张仲若此，虽路人当为之恸哭，有司能不为之寒心？起衅造端，实自赵氏唐氏，同谋济恶，是皆一嫂、菊花。倡首宜应细殛，从恶亦服斩刑。天地昭彰，鬼神共逐。王法不逃，永兹不赦。据情按法，申请施行。
予观张仲，闺阁缺刑于之化，房帏少起敬之方，而致杀之由，皆其自取。是望纵情固宠者鉴诸。
谋占类
韩代巡断嫡谋妾产
温州府西门民袁圣，家颇饶裕，娶妻尤氏，貌美，三十无子。娶妾程氏，生有二子。继而尤氏亦生一子，自思：“日后家中产业，妾居二分，已止有一分。”心怀妒害，奈无衅可乘。一日，袁圣自思家有余资，倘不营运，恐坐食山崩，乃谋置货，出往湖广经营买卖。袁圣临行，嘱其妻、妾善视三子，尤氏口中亦应诺而已。时值重阳，尤氏设宴庭下，召程氏及二子同饮。尤氏先置毒药壶中，乃斟酒举杯，嘱托程氏曰：“我虽有子，尚且年幼，尔子长成。他日年老之时，托尔侍奉，吾子托尔子扶持，只在此杯之酒，预为身后之图。”程氏曰：“自是如此，何待言说？我素量浅，不敢当此。”于是尤氏苦劝，程氏勉强痛饮，尽欢而罢。是夜药发，程氏母子七孔流血，相继而死。时程氏年三十，长子十二岁，次子八岁。当日亲邻大小皆莫知其故。尤氏诈言暴疾卒死，闻者莫不伤感。尤氏诈哭尽哀，以礼殡葬而已。袁圣在外，一晚忽得一梦，见程氏携二子泣诉其故。醒来即欲收拾回家，奈因货物未脱，不能即回。是以且住且疑，郁郁不悦。将及三年之间，偶值韩代巡访察，按临其府。下马升堂，府属官员参见礼毕，忽然阶前一道污气冲天，俄而不见。代巡心甚疑之：必有冤枉。是夜明火坐阅文卷，更阑困倦，伏几而卧。忽见一女子，姿容美丽，披头散发，携二子啼哭跪至阶下。代巡问曰：“汝妇人住居何处，是甚名姓？至此，有冤枉明白道来，吾为你伸情雪冤。”妇人曰：“妾乃程氏母子是也。因夫袁圣远出经商，主母尤氏妒妾子多、年长。重阳置酒，酒毒死母子三人，冤魂不散。闻老爷按临，特来诉冤，乞老爷代妾伸冤，而母子九泉之下，不胜感戴。”言罢悲泣，化风而去。代巡醒来，天色微明。出升公堂，即差周龙拘拿尤氏，当堂审问曰：“妾子即同汝子，乌得怀妒而害三人之命？绝夫之嗣，罪莫大焉！”尤氏悔服不言。代巡令之招承，凌迟处死。又令尊长抚其孤，以俟夫回。其判曰：
审得尤氏，恶同吕后，妒类则天。始也无嗣，欲倚妾男继后；既焉生于，遂怀妒忌媒家。宴庆重阳，奸谋有素；壶藏鸩毒，三命顷更。怨抑不伸，阶下结成怨气；冤魂不散，梦中诉出冤情。三人之法昭然，母于之命应填。钦遵明律，刑服凌迟。其有孤子、家财，仰袁族公正尊长领官，俟尹父回，还延宗祀。
又越三载，袁圣经商，利获数十倍，满载而归。
译供状呈上后，许公阅览，提笔判决道：
审理得知赵氏、唐氏，是杀害丈夫的元凶，灭绝伦理的大恶人。怨恨丈夫张仲纵情于杨妾，不如宋弘那样坚守大义；反而与家庭反目，只效仿黄允那样的阴险图谋。十年的糟糠之妻，顷刻间被夭桃般的宠妾专宠；百年的配偶，反倒因粉黛而含羞。优秀的儿子和媳妇，白白完成了六礼的婚嫁仪式；沦为婢女和奴仆，也不念及双环入没的旧情。忍心感受白头偕老的咏叹，掩耳不听《绿衣》的篇章。宠爱羞辱情态各异，于是产生不平的叹息；嫉妒争宠，竟敢萌生碎首的阴谋。倚仗菊花、一嫂作为爪牙有人，致使冤死的人，都归于她们的钳制。秘密的谋划何等精巧，惨毒的举动于是决断。焚香定盟，已非一日的心事；持刀弄斧，并合群凶的力量。初更时分天色昏暗，众妇在房帷中奋勇行动；一口气绝，群刀在身躯上斩剁。冤焰照亮天空，星斗因此惨黯；血流满地，瓦砾同被弃捐。白天还是僚属中的上宾，夜晚便成了刀锋下的冤鬼。可惜啊上佐判官，死于妇人之手；狠毒啊嫡妻媵妾，竟肯将锋镝加之。假使外役没有听闻，两个儿子几乎丧命；同僚没有救援，杨氏险些沦亡。值此太平景象之时，怎当有此；即使是在夷狄无伦的领域，恐怕也不至于此！殴打辱骂亲夫，尚且不容王朝的法律；持刀杀死，怎能免除碎剐的裁决！即使服凌迟之刑，也不足以惩罚其弑夫灭伦的罪恶。如果放纵不杀，那么两浙将成为无伦的国家，五刑将成为无用的条文。如今张仲如此，即使是路人也应当为他恸哭，有司怎能不为之寒心？挑起争端，实自赵氏唐氏，同谋助恶，是一嫂、菊花。为首者应当细殛，从恶者也服斩刑。天地昭彰，鬼神共逐。王法网开一面，永远不赦。依据情理按法，申请施行。
我观察张仲，内室缺乏刑于之化，房帏缺少起敬之道，而导致被杀的原因，都是他自己招致的。希望那些纵情固宠的人以此为鉴。
谋占类
韩代巡断嫡谋妾产
温州府西门百姓袁圣，家境颇为富裕，娶妻尤氏，貌美，三十岁没有儿子。娶妾程氏，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尤氏也生了一个儿子，心里想：“日后家中产业，妾占二分，我只占一分。”心怀嫉妒害人之念，无奈没有机会可乘。一天，袁圣心想家中有余资，如果不经营，恐怕坐吃山空，于是谋划置办货物，前往湖广经营买卖。袁圣临行前，嘱咐妻子、妾室好好照顾三个儿子，尤氏口中答应而已。时值重阳节，尤氏在庭院下设宴，召程氏及两个儿子一同饮酒。尤氏事先将毒药放入壶中，于是斟酒举杯，嘱托程氏说：“我虽然有儿子，尚且年幼，你的儿子已长成。他日年老之时，托付你侍奉，我的儿子托付你的儿子扶持，只在这杯酒中，预先为身后做打算。”程氏说：“自然如此，何须多言？我酒量浅，不敢当此。”于是尤氏苦苦劝酒，程氏勉强痛饮，尽欢而散。当夜药发，程氏母子七窍流血，相继而死。当时程氏三十岁，长子十二岁，次子八岁。当天亲邻大小都不知道原因。尤氏谎称是暴疾猝死，听闻者无不伤感。尤氏假哭尽哀，以礼殡葬而已。袁圣在外面，一晚忽然做了一个梦，看见程氏带着两个儿子哭泣诉说原因。醒来就想收拾回家，但因货物未脱手，不能立即回去。于是暂住且疑，郁郁不悦。将近三年之间，恰逢韩代巡访察，按临到他的府上。下马升堂，府属官员参见礼毕，突然阶前一道污气冲天，一会儿就消失了。代巡心里非常怀疑：必有冤枉。当夜点灯阅卷，夜深困倦，伏在案几上睡着。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姿容美丽，披头散发，带着两个儿子啼哭跪到阶下。代巡问说：“你这妇人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到这里，有冤枉明白道来，我为你伸情雪冤。”妇人说：“妾是程氏母子。因为丈夫袁圣远出经商，主母尤氏嫉妒妾子多、年长。重阳节设酒，酒中毒死母子三人，冤魂不散。听说老爷按临，特来诉冤，乞求老爷代妾伸冤，而母子在九泉之下，不胜感戴。”说完悲泣，化风而去。代巡醒来，天色微微发亮。出升公堂，立即差遣周龙拘拿尤氏，当堂审问说：“妾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儿子，怎能怀妒而害三人之命？断绝丈夫的后嗣，罪莫大焉！”尤氏悔服不语。代巡令其招承，凌迟处死。又令尊长抚养其孤儿，等待丈夫回来。他的判决说：
审理得知尤氏，恶同吕后，妒类武则天。起初没有子嗣，想依靠妾的儿子继承后嗣；既然生了儿子，于是怀妒忌媒家。宴庆重阳，奸谋早有预谋；壶藏鸩毒，三命顷刻更改。怨抑不伸，阶下结成怨气；冤魂不灭，梦中诉出冤情。三人的法律昭然，母子的性命应填。钦遵明律，刑服凌迟其有孤子、家财，仰袁族公正的尊长领官，等待尹父回来，还延宗祀。
又过了三年，袁圣经商，获利数十倍，满载而归。
族人皆喜，尊长以前事告之，还其孤子，返其家财。圣见家中五口只存一丁，不胜悲咽，族人亲戚皆劝慰之。袁圣寿享八十有龄，其子克肖笃生五子，且昌炽其后焉。予观此事袁圣仁慈，故获厚利而享遐龄；而尤嫉妒，虽有肖子而不获令终。可见为妇者当孝奉公姑，和睦妯娌。勿专家权，抗拒长子；勿存妒害，欺凌媵妾。否则，昭彰之报，其能免乎！世人其鉴诸。
译族人都很高兴，长辈把之前的事情告诉了他，归还了他的孤儿，送回了他的家产。袁圣看到家中五口人只剩下一名男子，不禁悲痛哽咽，族人和亲戚都劝慰他。袁圣享年八十岁，他的儿子克肖笃生了五个儿子，并且使后代昌盛兴旺。我观察这件事，袁圣因为仁慈，所以获得丰厚的好处并享有高寿；而尤嫉妒，虽然有像样的儿子却没有得到善终。由此可见，做媳妇的应当孝顺侍奉公婆，和睦相处妯娌。不要独揽家权，抗拒长子；不要心存嫉妒陷害，欺凌陪嫁的妾室。否则，明显的报应，难道能避免吗！世人应当以此为鉴。
项县尹断二仆争鹅
同安县城中，有龚昆娶妻李氏，家最丰饶，更多悭吝。适一日，岳父李长者生日，昆遣礼，命仆长财往贺，昆临行嘱曰：“别物可逊他受些，此鹅决不令受了。”长财应诺而去。及到李长者家，长者见其礼来亦喜，且问曰：“官人何不自来饮酒？”长财曰：“偶因俗冗，未得来贺。”长者令厨子受礼。厨子见其礼仪，皆甚菲薄。厨子择其稍厚，略受一二品，乃受去其鹅。长财意甚趑趄，其主极严，虑恐回家见责。饮酒几杯，闷闷挑其筐笼而回。回到近城一里外，见下田中有一群白鹅，长财四顾无人，下田择其大者，乃捉一只，放在鱼池，尽将其毛洗湿，放入笼中。孰知看鹅仆者名招禄，回家去，在山傍边撞见长财，笼中无鹅，及复来田，但见长财捉鹅上，放入笼中而去。招禄且叫且赶，长财并不礼他，只管行去。行了一望路程，偶遇招禄主人在县回来，招禄叫曰：“官人，前面挑盒的，盗了我家的鹅，可以拿住。”其主闻知，一手揪住。长财放下，乃曰：“你这人好无礼，无故扯人何干？”主曰：“你盗我鹅，还说扯你何干？”二人竟争。偶有过路众人，乃为之息争，曰：“既是他盗你鹅，众人有处，可捉转放入群鹅，即合伙，就是你的；如不合伙，相追相逐，定是他的。”长财曰：“这伙老官，言之有理，可转去试之。”长财放出其鹅，入于群中。众鹅见其羽毛皆湿不似前时，皆相追相逐，并不合伙。众人皆言公道，乃曰：“此鹅系长财的，你主仆二人，何以欺心如此？可捉还他。”其主被众人抢白，觉得无趣，乃将招禄大骂。招禄曰：“我分明在前路见他笼中无鹅，及到田时，见他捉鹅上，如何鹅不合伙？”心中不忿必要明，二人厮打扭入县中。时项县尹正坐午门，二人扭入县堂，县尹问是何事，二人各以其故言之。细看其鹅，心中思忖：“说是招禄之鹅，何为不合其伙？说是长财，岂敢平白赖人的？中有缘故。”思得一计，令二人各且回家，鹅放在此，明早进来领去。各且回去。县尹升堂，二人进县领鹅。县尹亲看，乃曰：“此鹅乃招禄的。”长财曰：“老爷昨日凭众人皆说是小人的，今日如何断与他去？”县尹日：“你家住城中，养鹅必是粟谷；他住居城外，放在田间所食皆草菜。鹅食粟谷，撒屎必黄；如食草菜，撒粪必青，今粪皆青，你何故混争？”长财曰：“即说他的，昨日如何放彼群鹅之中，相逐相追，不合他伙？”县尹曰：“你这奴才犹自强硬，你将水洗，其毛皆湿，众鹅见其毛不似前，安有不追逐者乎？”鹅给还禄，喝左右重责二十板赶出。邑人闻知，一县传颂，皆称项公为神明云。
苏县尹断光棍争妇
金华府金华县崇德乡民潘贵一，娶妻郑月桂，生一子，才养八月，因岳父郑泰十生日，夫妇往贺。来至清溪渡，杂与众同过渡。妇坐在船上，子饥，月桂取乳与子食，其左乳下生一黑痣，被同船中有一光棍洪昂瞧见，遂起不良之心。及下船登岸，潘贵一携月桂往东路，洪昂扯月桂往西路，贵一曰：“你这等无耻，缘何无故扯人妇女？”昂曰：“你这光棍可恶，我的妻子，如何争是你的？”二人厮打，昂将贵（一）打至呕血，紊争扭入府中。知府丘世爵出升堂，问曰：“你二人何故厮打？”潘贵一曰：“小人与妻同往贺岳父生日，来至清溪渡，与此光棍众人等过船上岸。彼即紊争小人妻是他的，故此二人厮打，被他打至吐血。”洪昂曰：“小人与妻往贺岳父生日，同船上岸，被彼紊争我妻，乞老爷斧断，以剪刁风。”府主一时错愕，乃调月桂上来，问曰：“你果是谁妻？”月桂曰：“小妇原嫁潘贵一。”洪昂曰：“我妻不廉，想当时与他有通，故今日约他同来，做此圈套。乞老爷详情！”府主曰：“既是你的妻子，何处有记认否？”昂曰：“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可证。”府主令妇解衣看见果然。即将贵一重责二十，将其妇断与洪昂赶出。适有知县苏方民新任金华县，敬来参见府尹。到府前
译项县令断两仆争鹅
同安县城里，有个叫龚昆的人娶了李氏为妻，家里非常富有，却更加吝啬。恰逢一天，岳父李长者过生日，龚昆派人送礼，命令仆人长财前往祝贺。龚昆临行嘱咐说：“别的礼物可以退让让他收下些，但这只鹅决不能让他收下。”长财答应后离去。等到李长者家，长者见礼物来了也很高兴，便问：“官人怎么不来亲自喝酒？”长财说：“偶然因为俗事繁忙，没能来祝贺。”长者让厨子接收礼物。厨子看那些礼物，都非常微薄。厨子挑选其中稍微厚重点的，略受了一两件，于是收下了那只鹅。长财心里很犹豫，他的主人非常严厉，担心回家后会受责罚。喝了几杯酒，闷闷不乐地挑起筐笼回家。回到离城一里外的地方，看见水田里有一群白鹅，长财四处张望没人，下田挑了只大的，捉了一只，放在鱼池里，把它的毛全部洗湿，放进笼子里。谁知看鹅的仆人叫招禄，回家去，在山边撞见长财，笼中没有鹅，等到再回到田边，只看见长财捉鹅上来，放进笼子里走了。招禄边叫边追，长财并不理他，只管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程，偶遇招禄的主人在县里回来，招禄喊道：“官人，前面挑盒子的，偷了我家的鹅，可以抓住。”主人听说后，一手揪住他。长财放下担子，说：“你这人好没礼貌，无故拉扯人干什么？”主人说：“你偷我的鹅，还说拉扯你干什么？”两人竟争吵起来。偶有路过的人，便为他们平息争执，说：“既然是他偷你的鹅，大家有办法，可以捉回去放进鹅群里，如果合群，就是你的；如果不合群，互相追逐，定是他的。”长财说：“这位老人家，说得有理，可以转回去试试。”长财放出那只鹅，进入鹅群中。众鹅看见它的羽毛都湿了，不像以前那样，都互相追逐，并不合群。众人都说公道，于是说：“这鹅是长财的，你们主仆二人，为何如此欺心？可以捉回来还给他。”主人被众人抢白，觉得没趣，于是把招禄大骂一顿。招禄说：“我分明在前面看见他笼中没有鹅，等到田边时，看见他捉鹅上来，怎么鹅不合群？”心中不服，一定要弄明白，两人厮打扭入县衙。当时项县令正坐在午门，两人扭入县堂，县令问是什么事，两人各自陈述原因。仔细查看那只鹅，心里思量：“说是招禄的鹅，为何不合群？说是长财的，岂敢平白无故赖别人的？其中必有缘故。”想出一个计策，让两人各自回家，鹅留在这里，明天早上进来领走。各自回去。县令升堂，两人进县领鹅。县令亲自查看，于是说：“这鹅是招禄的。”长财说：“老爷昨天凭众人都说是我的，今天怎么判给他？”县令说：“你家住在城里，养鹅必定喂粟谷；他住在城外，放在田间吃的都是草菜。鹅吃粟谷，拉的屎必定是黄色的；如果吃草菜，拉的粪必定是青色的，现在粪都是青色的，你为何混着争？”长财说：“即使说是他的，昨天为什么放进那群鹅中，互相追逐，不合群？”县令说：“你这奴才还这么强硬，你把水洗，它的毛都湿了，众鹅看见它的毛不像以前，哪有不去追逐的呢？”鹅归还给招禄，喝令左右重打二十板赶出去。县里人听说后，全县传颂，都称项公为神明。
苏县令断光棍争妇
金华府金华县崇德乡百姓潘贵一，娶妻郑月桂，生了一个儿子，才养了八个月，因为岳父郑泰十过生日，夫妇前往祝贺。来到清溪渡，混杂与众人一起渡河。妇人坐在船上，儿子饿了，月桂取乳喂儿子吃，她的左乳下长了一颗黑痣，被同船中的一个无赖洪昂看见，于是起了不良之心。等到下船登岸，潘贵一带着月桂往东路走，洪昂拉扯月桂往西路走，贵一说：“你这等无耻，为何无故拉扯别人的妇女？”昂说：“你这无赖可恶，我的妻子，怎么争是你的？”两人厮打，昂把贵一打至呕血，混乱中扭入府衙。知府丘世爵升堂，问：“你们二人为何厮打？”潘贵一说：“小人与妻子一同前往祝贺岳父生日，来到清溪渡，与此无赖众人等过船上岸。他就混乱中争说小人的妻子是他的，因此两人厮打，被他打至吐血。”洪昂说：“小人与妻子前往祝贺岳父生日，同船上岸，被那人混乱中争说我的妻子，乞求老爷判决，以剪除刁风。”府主一时错愕，于是叫月桂上来，问：“你果真是谁的妻子？”月桂说：“小妇原本嫁给潘贵一。”洪昂说：“我的妻子不贞洁，想当时与他有私情，所以今天约他同来，做此圈套。乞求老爷明察！”府主说：“既然是你的妻子，哪里有记认吗？”昂说：“小人的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可以证明。”府主让妇人解开衣服看见果然如此。立即把贵一重打二十板，把妇人判给洪昂赶出去。恰好有知县苏方民新任金华县，恭敬前来参见府尹。到府前
，只见三人出府，其妇与贵一抱头而哭，不忍分别。昂强扯妇去。苏县尹问曰：“你三人何故啼哭？”贵一将前事细说一番，县尹曰：“带在一傍，不许令他去了。”县尹入府，参见府尹，礼毕禀曰：“知县才在府前，见贵一争妇一事，闻府尊已断，夫妇不舍，在外哭不肯别，恐民情奸宄，难以测度，其中必有冤枉。”府尹曰：“贤宰既能察识，其即发到县，问明缴报。”县尹谢领而出。县主转县，命一干人犯可在二门外伺侯，升堂坐定，先调月桂审曰：“你自说来，那个是你丈夫？”月桂曰：“潘贵一是真。”县尹曰：“洪昂与你曾识否？”月桂曰：“并未相见。昨日偶逢船上，子饥取乳与食，被他见乳下有痣，那光棍即起此心。上岸小妇与夫往东路回母家，彼扯往西路，因而厮打紊争。二人扭往太爷台前，太爷问有记认否，洪昂遂以痣为凭，太爷不察，乃信其为实，遂断与昂。乞爷严鞫，断还丈夫，死生相感。”县尹曰：“潘贵一既是你丈夫，他与你有多少年纪？”月桂曰：“妾年二十三岁，丈夫年二十五岁。归亲三年，产此一子，才得八月。”县尹曰：“有公婆否？”月桂曰：“公丧婆存，今年四十九岁。”县主曰：“你父母何名？。多少年纪？有兄弟否？”月桂曰：“父名郑泰十，今六月十三日五十岁；母张氏，四十五岁；生子妹三人，二兄居长，妾居幼。”县主曰，“带在西廊伺候。带贵一进来听审。”县尹曰：“妇人既是你妻，何名？多少年纪？”贵一曰：“妻名月桂，年二十三岁。”所言皆合，分毫不差。县尹令在东廊伺候，唤洪昂听审。县主曰：“妇人你说是你妻子，他说是他妻子，何以辨之？”昂曰：“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县尹曰：“那黑痣在乳下，取乳出养儿，人皆可见，何足为凭？你可报他何名，多少年纪，父母多少年纪。”洪昂一时无对，久之乃曰：“妻名秋桂，今年纪二十二岁；岳父姓郑，明日五十。”县主曰：“成亲几年？几时生子？”洪昂曰：“成亲一年，生子半岁。”县尹曰：“这厮大胆，无故占争人妻，犹自强硬。重打四十，发配北塞外边充军，发驿递解，不得于及粮里。”即判曰：
译只见三人走出府门，那妇人跟潘贵一抱头痛哭，不忍分别。洪昂强行将妇人拉扯离去。苏县令问道：“你们三人为什么啼哭？”潘贵一将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县令说：“把他们带在一边，不许让他离开。”县令进入府衙，拜见府尹，行礼完毕禀报道：“下官刚才在府衙前，看见潘贵一争夺妻子的事情，听说府尊已经判决，但夫妻二人依依不舍，在外面哭泣不肯分别，恐怕民间有奸邪之人，难以揣测，其中必定有冤屈。”府尹说：“贤明的县令既然能察觉，那就立即发回县衙，审问清楚后上报。”县令谢恩领命而出。县令回到县衙，命令所有涉案人犯在二门外等候，升堂坐定后，先传唤月桂审问说：“你自己说来，谁是你的丈夫？”月桂说：“潘贵一是真的。”县令说：“洪昂与你曾经认识吗？”月桂说：“从未见过面。昨天偶然在船上相遇，孩子饥饿，我取出乳汁给他吃，被他看见乳下有痣，那无赖便起了这个念头。上岸后，小妾与丈夫往东路回娘家，他却拉扯往西路，因而互相打斗争执。两人被扭送到太爷台前，太爷问是否有记认，洪昂就以痣为凭证，太爷没有明察，就相信他是真的，于是判给洪昂。恳请老爷严加审问，判还丈夫，无论生死都感激不尽。”县令说：“潘贵一既然是你的丈夫，他与你相差多少岁？”月桂说：“妾今年二十三岁，丈夫二十五岁。结婚三年，生下这个孩子，才八个月大。”县令说：“有公婆吗？”月桂说：“公公已故，婆婆还在，今年四十九岁。”县令说：“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多少岁？有兄弟吗？”月桂说：“父亲名叫郑泰十，今年六月十三日五十岁；母亲张氏，四十五岁；生有三个子女，两个哥哥居长，妾最小。”县令说：“带她在西廊等候。带潘贵一进来听审。”县令说：“妇人既然是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多少岁？”潘贵一说：“妻子名叫月桂，二十三岁。”所说的都与之前吻合，分毫不差。县令让他在东廊等候，传唤洪昂听审。县令说：“妇人说你是她的丈夫，她也说你是她的丈夫，怎么辨别？”洪昂说：“小人的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县令说：“那黑痣在乳下，取出乳汁喂养孩子时，人人都能看见，怎么足以作为凭证？你可以说出她叫什么名字，多少岁，父母多少岁。”洪昂一时答不上来，过了很久才说：“妻子名叫秋桂，今年二十二岁；岳父姓郑，明天五十岁。”县令说：“结婚几年？什么时候生的孩子？”洪昂说：“结婚一年，孩子半岁。”县令说：“这厮大胆，无故强占争夺别人的妻子，还如此强硬。重打四十板，发配到北边塞外充军，由驿站押解，不得沿途吃用粮草。”随即判决说：
审得棍恶洪昂，峰虿毒心，鲸鲵大胆。睥睨王法，流恶人民，其为害也久矣，其受殃也多矣！潘贵一携妻贺岳，误杂同船而过渡；郑月挂因儿思哺，取乳止啼而露痣。棍徒瞧见，视若文评贪心顿起。遂起谋端，岐路兢争。及致殴人吐血，良妇思占。何忍臂夺攘，展晁错之智囊；告台求幸，弄苏张之舌剑。紫夺朱真，洪昂无妇而得妇，欢生颐脸；潘悲有妻而无妻，碎断肝肠。故知妇属潘责，可决争。在洪昂既云旧偕伉俪，应知月桂行藏。问以丈人姓氏，指西话东，百不知其一二。更质以夫妇生年，追风捕影，十不偶其二三。盖昂非月桂旧人，故自径庭出去，贵（一）乃郑氏亲夫，是以券节相符。争占已明于鉴照。充军用配乎要荒。驿中递解，免扰根民。妇归潘贵，求世和谐。
是日午堂呈府，府尹大喜，依拟起批递解。加其才能，自后府中有难决之事。悉委之剖决，无不得情，是邑皆号之为苏龙图。闻于上司，各皆举保，任满钦取山东按院。出脱无辜冤枉者，不知凡几矣。
卷八
节妇类
周推府申请旌表节妇
瑞州府新昌县蒋文炳，生子国显，行年二八。忠厚诚实，励志业儒。遵父命而无所违，尊长上而无所犯，友兄弟而无所私，信朋友而无所挟，畴不歆羡此老生此克肖子以昌其后也。共都刘大受，闻其美德，遂托冰人说合，以女配焉。文炳一意允承，并不趑趄。择日过聘，缔结朱陈之好，效尤中雀之荣。越四载，刘大受遣女归蒋氏之门，侍奉姑舅，孝敬不怠，夫妇唱随。且也刘氏德性温雅，举止端庄，三从秉志，四德立身。夜行以烛，无烛则止。妇道克全，诚女中之尧舜也。未几一载，其夫沾疾，百药无效，医不能痊。刘氏烹调药饵，朝夕如斯，毫无怨望。如是者一年矣，不幸天夺之速，一旦身亡。刘氏号天恸哭，不进饮食者三日，哀痛惨怛，无所不至。刘氏披麻执杖，送葬郊西，七七哀泣灵前，闻之者无不寒心，真若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者也。刘氏守制灵帏，香烟不断。刘氏亲伯公蒋十六，大败伦纪，不顾纲常，日逐与弟言曰：“你儿子今死矣，媳妇又年少，恐难守制。莫若另嫁他人，俾彼终身有靠，你意何如？”弟曰：“你言正合我意，你弟妇亦是此言，只是媳妇服未满得。”兄曰：“无妨。”既而依兄之言，对刘氏谕曰：“汝丈夫死矣，况汝未产有男女，汝又青年。如何守得制？日前有几起媒人探问，汝伯公已曾口许，你心下何如？”刘氏答曰：“你儿子不幸弃世，是奴命薄而遭大变，盍不观诸谚云：‘鸳鸯失偶，永不重交。’抑且夫死骸骨未冷，服又未除，守制终身，是奴本等。况又你二人无人侍奉，媳妇必无可去之理。”见媳妇守制意坚，无如之奈。于是日逐恶言骂詈，逼勒改嫁。刘氏凛然听受，不敢半句怨尤，仍然起敬起孝。伯公闻知刘氏心坚乎铁石，志励乎冰霜，复唆其弟，令其弟妇重加鞭苔，责令刘氏改嫁。刘氏受刑不过，服毒身亡。文炳讣闻刘氏之父大受，即时就至蒋宅，抱棺痛哭一场，大受问其所以然之故。族人答曰：“你令爱乃天生贞节之妇，坚心守制，不肯他适。被姑舅伯公逼勒改嫁，姑又日逐重刑鞭挞，因而服毒身亡。”刘大受见说，潸然泪下，怒气捶胸，即具状告于周推府青天明断。
告状人刘大受，告为逼死女命事。婿死半年，骨肉未冷，冤遭强梁伯公蒋十六受人财贿，教唆弟妇，撤去灵位，将媳鞭答，逼勒改嫁。媳贞守制，服毒身亡。纲常漶漫，情惨可怜，律法难容，乞天正伦殄恶，哀哀上告。周侯将状详看一番，即刻拿蒋文炳、十六，一齐赴台研究，蒋文炳即具诉词曰：诉状人蒋文炳，诉为吁天杜陷事。娶媳刘氏，于归二年，男病身故，媳继而亡。殊恶刘大受顿起枭心，欲取媳妇妆奁。身将十分还七，抑不甘心。耸告爷台，诬身逼勒，乞审杜陷，永感二天。上诉。
周侯批云：刘氏夫死未及一期，兽心姑舅贪财，遽撤灵位，而辖刘氏之改嫁，此纲常中大也。刘氏守制坚贞，可并
译审得恶棍洪昂，心如蜂蝎般毒辣，胆似鲸鲵般狂妄。他轻视王法，在民间作恶，其危害已久，其遭受的灾祸也很多！潘贵带着妻子贺岳，误与洪昂同船过渡；郑月桂因孩子想喝奶，取乳止啼时露出了痣。恶棍瞧见后，视若珍宝，贪心顿起。于是生出阴谋，在岔路上争夺。以致殴打他人至吐血，企图强占良家妇女。怎忍心他臂膀抢夺，施展如晁错般的智谋；向官府告状以求侥幸，耍弄如苏秦、张仪般的口舌。紫夺朱真，洪昂本无妻却得了妻，脸上生出欢喜；潘贵本有妻却没了妻，肝肠寸断。因此知道妇人属于潘贵，可以决断。洪昂既然说曾是夫妻，应知道郑月桂的行踪。问他岳父姓氏，他指西话东，百不知其一二。再质问他夫妇的生年，他如追风捕影般含糊，十不偶其二三。大概洪昂并非郑月桂的旧人，所以言行出入很大；潘贵才是郑氏的亲夫，所以凭证节符相符。争夺之事已如明镜照见。判处充军，发配到边远荒僻之地。由驿站递解，以免骚扰百姓。妇人归还潘贵，以求世代和谐。
当日午时在堂上呈报知府，知府大喜，依照拟议批示递解。因赏识他的才能，此后府中有难以决断的案件，都委托他剖断，没有不得当的，县里人都称他为苏龙图。上报给上司，大家都举荐保奏，任期届满被朝廷征召为山东按察使。他洗脱无辜冤枉的人，不知有多少了。
卷八
节妇类
周推府申请旌表节妇
瑞州府新昌县蒋文炳，生了儿子蒋国显，年龄十八岁。忠厚诚实，立志学业儒术。遵从父命没有违背，尊敬长辈没有冒犯，友爱兄弟没有私心，信任朋友没有挟持，谁不羡慕这老人生了这样孝顺的儿子以昌盛其后代呢？同都刘大受，听说他的美德，于是托媒人说合，把女儿嫁给他。蒋文炳一心允诺，并不犹豫。择日过聘，缔结婚姻，效仿秦晋之好的荣耀。过了四年，刘大受派女儿嫁入蒋家，侍奉公婆，孝敬不懈，夫妇和睦。况且刘氏德性温雅，举止端庄，秉持三从之志，树立四德之身。夜间行走持烛，无烛则停止。妇道完全，真是女子中的尧舜。不久一年，她的丈夫染病，百药无效，医生不能治愈。刘氏煎药喂药，早晚如此，毫无怨言。像这样一年了，不幸天夺其速，一旦身亡。刘氏号天痛哭，三天不吃不喝，哀痛惨怛，无所不至。刘氏穿麻衣执哭丧棒，送葬到城西，在灵前七七哀泣，听到的人无不寒心，真像杞梁的妻子，善于哭夫。刘氏守制在灵前，香烟不断。刘氏的亲伯公蒋十六，大败伦常，不顾纲常，每天对弟弟说：“你儿子现在死了，媳妇又年轻，恐怕难守制。不如改嫁他人，使她终身有靠，你意下如何？”弟弟说：“你说的话正合我意，你弟妇也是此言，只是媳妇服丧未满。”哥哥说：“不妨。”于是依照哥哥的话，对刘氏说：“你丈夫死了，况且你没生有男女，你又年轻。怎么守得制？日前有几起媒人探问，你伯公已曾口头答应，你心里如何？”刘氏回答说：“你儿子不幸去世，是奴命薄而遭大变，何不看看谚语说：‘鸳鸯失偶，永不重交。’况且丈夫死骸骨未冷，丧服又未除，守制终身，是奴的本分。况且你们二人无人侍奉，媳妇必无可去的道理。”见媳妇守制意志坚定，无可奈何。于是每天恶言骂詈，逼迫改嫁。刘氏凛然听受，不敢有半句怨尤，仍然起敬起孝。伯公听说刘氏心坚如铁石，志励如冰霜，又唆使弟弟，令弟妇重加鞭打，责令刘氏改嫁。刘氏受刑不过，服药身亡。蒋文炳报丧给刘氏的父亲刘大受，刘大受即时赶到蒋宅，抱棺痛哭一场，刘大受问其所以然的原因。族人回答说：“你女儿是天生贞节之妇，坚心守制，不肯改嫁。被公婆伯公逼迫改嫁，婆母又每天重刑鞭打，因而服药身亡。”刘大受见说，潸然泪下怒气捶胸，即具状告于周推府请求青天明断。
告状人刘大受，告为逼死女儿性命事。女婿死半年，骨肉未冷，冤遭强横伯公蒋十六受人财贿，教唆弟媳，撤去灵位，将儿媳鞭打，逼迫改嫁。儿媳贞守制，服药身亡。纲常沦丧，情惨可怜，律法难容，乞求上天正伦殄恶，哀哀上告。周推府将状子详细看了一遍，即刻拿蒋文炳、蒋十六，一齐到堂上研究，蒋文炳即具诉词说：诉状人蒋文炳，诉为吁天杜绝陷害事。娶儿媳刘氏，嫁入两年，儿子病故，儿媳继而亡。殊恶刘大受顿起恶毒之心，想夺取儿媳妆奁。我将十分还七，他仍不甘心。耸动告爷台，诬陷我逼迫，乞求审断杜绝陷害，永感二天。上诉。
周推府批云：刘氏丈夫死未及一年，兽心公婆贪财，遽然撤去灵位，而辖制刘氏改嫁，这是纲常中的大罪。刘氏守制坚贞，可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