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鼎镌国朝名公神断详刑公案五

卷四婚姻类苏县尹断指腹负盟

史藏 · 职官 · 已译 · 第 43–54 段

寝食,两意绸缪,已通情矣。国卿央三斋师父来说,保全衣巾;满学相知皆保。县主佯转,唤齐一起人犯复审。县主曰:“月仙,你意欲嫁国卿乎?”女不答而摇头。“你欲嫁世禄乎?”女亦不答。县主曰:“此女倒是好人,不以贫而改志。”即断仍归世禄。“国卿既列衣冠,安可不遵法度?本欲申上黜退,缘三斋先生与通学生员来保,全尔衣巾。将前八十两之银,付与月仙,以妆奁之资。”世禄、月仙叩首而谢。县主援笔判曰:

译两人朝夕相处,情意缱绻,已经互通情愫了。国卿央求三斋师父来说情,请求保全他的生员资格;满学的同学也都出面担保。县令假装转变态度,召集所有涉案人员重新审理。县令说:“月仙,你心里是想嫁给国卿吗?”女子不回答,只是摇头。“你想嫁给世禄吗?”女子也不回答。县令说:“这女子倒是个好人,不因贫穷而改变志向。”当即判决仍让月禄归世禄所有。“国卿既然已列入生员行列,怎能不遵守法度?本打算上报朝廷将他除名,因为三斋先生和通学生员前来担保,才保全了你的生员资格。将之前那八十两银子,交给月仙,作为她的嫁妆费用。”世禄和月仙磕头致谢。县令提笔判决道:

世不唐虞,民皆狡猾。逞私智以欺贫,藉威势以行侥。轻谤寡信、贪财灭义者,比比然也。叶荣有女月仙,未产相爱,指腹割襟,海山既誓于卮酒;既产践言,钗环互聘,姻盟复缔于冰人。兴废殊途,瞬息韶光。世禄以父故而家资皆乏,亦月仙之数奇耳!炎凉世态,弃贫就富,叶荣以媒死而悔盟。唐国卿既忝黉宫,当遵圣训,胡为欺孤夺配?恃势凌贫,灭天甚矣!庠有若人,士林刑棘,合申黜退,以殄刁风。第以斋师满学保领,令其自新,姑存学校。谅追银五十两,给付世禄、月仙,以为遮羞之资;其叶荣追银三十两,给与女婿,以为妆奁之费。月仙、世禄,合歌桃夭之咏;叶荣、国卿,省拟不应之条。

  予观此断,非有大力量者不能也。始以断亲而赚其出银,既以同监而令其亲爱,方秉公执法,剥去衣巾,使国卿□口无辞。至直无私,使世禄二口有资可称。善于济弱锄强,是以邑人皆服能仁矣。

戴府尹断姻亲误贼

  潮州府邹士龙、刘伯廉、王之臣三人相善。情同管鲍,义重分金。后臣、龙二人同登乡荐,共船过京会试。邹士龙到船,心中悒怏,王之臣慰之曰:“大丈夫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龙曰:“非为此也。贱内怀有七月之娠,屈指正月临盆,夫妇之情,故不放心耳。”“若此事,贱内亦然。想天相吉人,谅获平安,不必挂虑。”龙曰:“我你二人自幼同学从师,稍长同进黉宫,前日同登龙虎,今又二嫂彼此有孕,岂偶然哉?”臣曰:“兄言甚是。世有同心,未必际遇同;一事同,未必事事同,我你真奇事也。”龙曰:“兄不弃,明日若二者皆男,呼为兄弟;二女呼为姊妹;倘一男一女,结为夫妇。兄意何如?”臣曰:“斯言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命仆取酒,尽欢而饮,后益相亲爱。至京会试。龙获联登,臣落孙山,遂先辞回。龙送出郊外,嘱曰:“今家书一封,劳兄带回。家中事,乞兄代为兼措一二。”臣曰:“家中事自当效力,不必挂念。惟努力殿试,与前三名争胜耳。”袂分缱绻,掩泪而别。臣抵家,见妻魏氏产一男,名朝栋。臣问是何日,魏氏曰:“正月十五辰时,邹大人家同日酉时得一女,名琼玉。”臣心喜悦,遂送家书到龙家。龙妻李氏已先得联登捷报,又得平安家信,信中备道舟中指腹之事。李氏命婢设酒款臣。自后,龙家外事,臣悉为主持,毫无私意。数月,龙授知县而回,择日请伯廉为媒,二家交聘。臣以金箱玉如意表礼为聘,龙以碧玉鸾钗一对答之。及龙赴任,往来书启通问,每月无间。臣越数科不中,亦授教职,历任广东惠州同知。病革,遣书一纸于龙,中间别无所云,惟谆谆嘱之:“扶持幼子。”既而卒于任。龙偶历广东巡道,得书大恸,亲往吊焉。臣为官清廉,囊无馀剩,龙赠银百两,代为申明上司,给延途夫马船只,奔柩归葬。丧事毕,欲接朝栋来任读书,朝栋辞曰:“父丧未毕,母寡家贫,为儿者安敢远行?”龙闻言嘉其孝,间给资以赡之,令之勤读。而家资日见败,十四岁补邑庠生,龙闻之甚喜,亦遣贺焉。自后朝栋惟知读书,坐食山崩,遂至彻贫。而龙历任参政,以无子致仕而回。朝栋与伯廉往贺,衣衫褴褛。偶府县官员来拜,龙自觉耻己,心甚不悦。朝栋己十六岁,乃托刘伯廉去说,择日完娶。参政留难之曰:“彼父在日,虽过小聘,未尝纳采。彼乃宦家子弟,我女千金小姐,二家亦非小可人家,既要完娶,必行六礼。”朝栋闻言乃曰:“彼已知我家贫无措,何故如此留难?我当发奋,倘然侥幸,他安能靳乎!”竟不复言。

  一日,参政谓夫人曰:“女今长成,分当遣嫁。”夫人曰:“前者王公子来议完亲,彼虽家贫,我只此女,何不令其入赘,岂不两便,何必要他纳?”参政曰:“吾见朝栋将来恐只是个穷儒,我居此位,安用穷儒做门婿?谅他无银纳彩,故尔留难。且彼大言不惭,再过一年,我叫刘兄去说,既不纳彩,叫他领银百两另娶。我将女别选名门宦宅,庶

译世间已非唐尧虞舜的太平盛世,百姓都变得狡猾奸诈。他们施展私心小智来欺骗贫弱之人,凭借威势权势来谋取侥幸之利。轻视诽谤、缺乏信用、贪图钱财、泯灭道义的人,到处都是。叶荣有个女儿叫月仙,两人还未出生时父母就彼此相爱,指腹为婚,割衣襟为信,在海誓山盟中对着酒杯立下誓言;孩子出生后履行诺言,交换钗环作为聘礼,通过媒人再次缔结婚约。然而兴衰际遇不同,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世禄因为父亲去世而家产匮乏,这也是月仙命途多舛啊!世态炎凉,人们抛弃贫贱而投靠富贵,叶荣因为媒人去世而反悔婚约。唐国卿既然侥幸考中秀才,应当遵循圣贤的教诲,为什么欺压孤儿、抢夺配偶?仗势欺压贫弱,简直灭绝天理!学校里有这样的人,是士林的耻辱,应当予以罢黜退学,以杜绝这种刁恶的风气。只是考虑到斋长和学保的统领职责,让他们自我悔改,姑且保留他在学校的名额。追缴银五十两,给付世禄和月仙,作为遮羞的费用;追缴叶荣银三十两,给女婿,作为嫁妆的费用。月仙和世禄,应当唱起《桃夭》的颂歌;叶荣和唐国卿,应当反省那些不应有的行为。

我观看这个判决,没有大魄力的人是做不到的。起初通过断绝亲缘关系来让他们拿出银子,随后又以同窗之谊让他们亲近相爱,当时秉公执法,剥夺唐国卿的秀才资格,使他无言以对。直至公正无私,让世禄和月仙两人有资财可以称颂。善于救济弱小、铲除强暴,因此县里的人都佩服他的仁爱。

戴府尹审理姻亲误贼案

潮州府的邹士龙、刘伯廉、王之臣三人交好。情谊如同管仲和鲍叔牙,义气重于分金。后来王之臣和邹士龙两人一同考中乡试,同船进京参加会试。邹士龙上船后,心中郁郁不乐,王之臣安慰他说:“大丈夫志向在于功名,离别有什么值得叹息的!”邹士龙说:“不是因为这个。我妻子怀孕已有七个月,屈指算来正月就要分娩,夫妻之情,所以不放心。”王之臣说:“如果是这件事,我的妻子也是如此。想必上天保佑吉人,一定会平安,不必挂念。”邹士龙说:“你我二人自幼同学同师,稍长一同进入学校,前日一同考中乡试,如今两位嫂嫂又都怀孕,难道是偶然吗?”王之臣说:“兄长的话很对。世上有同心的人,未必境遇相同;有一件事相同,未必事事相同,我们真是奇事。”邹士龙说:“兄长不嫌弃,明天如果两人都生男孩,就结为兄弟;如果都是女孩,就结为姊妹;倘若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妇。兄长意下如何?”王之臣说:“这话正合我意。”于是叫仆人取酒,尽情欢饮,此后更加相亲相爱。到达京城参加会试。邹士龙高中,王之臣落榜,于是先辞别回家。邹士龙送他到郊外,嘱咐说:“现在有一封家书,劳烦兄长带回。家中的事情,请兄长代为操持一二。”王之臣说:“家中的事情自当效力,不必挂念。只需努力参加殿试,与前三名争胜罢了。”两人依依惜别,掩泪而别。王之臣到家,见妻子魏氏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叫朝栋。王之臣问是哪一天,魏氏说:“正月十五辰时,邹大人家里同日酉时生下一个女孩,取名叫琼玉。”王之臣心中喜悦,于是送家书到邹士龙家。邹士龙的妻子李氏已经先得到高中捷报,又收到平安家信,信中详细叙述了舟中指腹为婚的事。李氏命婢女摆设酒席款待王之臣。此后,邹士龙家的外事,王之臣都为主持,毫无私心。几个月后,邹士龙被任命为知县而回,择日请刘伯廉做媒,两家交换聘礼。王之臣以金箱和玉如意作为聘礼,邹士龙以一对碧玉鸾钗作为回礼。等到邹士龙赴任,往来书信问候,每月不间断。王之臣过了几科没有考中,也被授予教职,历任广东惠州同知。病重时,写了一纸书信给邹士龙,中间别无其他话语,只是谆谆嘱咐:“扶持幼子。”不久死在任上。邹士龙偶然担任广东巡道,收到书信大为悲痛,亲自前往吊唁。王之臣为官清廉,囊中没有剩余钱财,邹士龙赠送银百两,代为向申明上司,提供沿途的夫役、马匹和船只,护送灵柩归葬。丧事完毕,想接朝栋来任所读书,朝栋推辞说:“父亲丧事未毕,母亲守寡家贫,做儿子的怎敢远行?”邹士龙听了赞赏他的孝心,不时给予资助以赡养他,让他勤奋读书。然而家资日渐败落,十四岁补为县学生员,邹士龙听说后非常高兴,也派人祝贺。此后朝栋只知道读书,坐吃山空,于是到了极度贫困的地步。而邹士龙历任参政,因为没有儿子而退休回家。朝栋和刘伯廉去祝贺,衣衫褴褛。偶然府县官员来拜,邹士龙自觉羞耻,心中很不高兴。朝栋已经十六岁,于是托付刘伯廉去说媒,择日完婚。参政故意刁难说:“他父亲在世时,虽然下过小聘,未曾正式纳采。他是宦家子弟,我女儿是千金小姐,两家也不是小户人家,既要完婚,必须行六礼。”朝栋听了便说:“他已知我家贫无措,为什么如此刁难?我应当发奋,倘若侥幸成功,他怎么能吝惜呢!”竟然不再言语。

一天,参政对夫人说:“女儿如今长大成人,按理应当遣嫁。”夫人说:“先前王公子来议婚,他虽然家贫,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何不让他入赘,岂不是两全其美,何必一定要他纳采?”参政说:“我看朝栋将来恐怕只是个穷儒,我居此高位,哪里用得着穷儒做女婿?想必他没钱纳采,所以故意刁难。况且他大言不惭,再过一年,我叫刘兄去说媒,如果不纳采,叫他领银百两另娶。我将女儿另选名门宦宅,

不致耽误吾女。”夫人曰:“彼今虽贫,犹好读书,将来必不落后,但彼不能营运,故致此耳。彼父虽亡,迂言犹在,岂可因此而改盟?”参政曰:“是非尔所知也,我自有处。”不知彼女琼玉在屏后知之。次日,与丹桂在后花园中观花,见朝栋过于墙外,琼玉问曰:“墙外何人?”婢曰:“王公子也。”各各相眄而别。琼玉见朝栋丰姿俊雅,但衣褴衫褛,心中私喜。第二日,又与丹桂往花园。朝栋因见女子星眸月貌,光彩动人,与婢观花,意必是琼玉,次日又往园外而过。琼玉令丹桂呼之曰:“王公子,王公子。”朝栋恐被人见,不敢近前。婢又呼。生见呼之切意,必有说,竟近墙边,令开小门。琼玉备以父言之事告朝栋,栋曰:“此亲原系先君所定,我今虽贫,岂区守守钱虏耶?银决不受,亲决不违父命而退。令尊欲负而遣嫁,亦凭令尊。”琼玉曰:“家君虽有此意,我决不从。你可用心读书,终久团圆。身上怎不穿些好衣服,如何这等褴褛?”朝栋曰:“其奈无何。”“你既无衣,晚下可在此来,我有事问你。恐有人来,今且别去。”朝栋回去,候至更阑人静,径去门边。见丹桂立候,乃曰:“小姐请公子进去说话。”朝栋曰:“恐尔老爷知觉,两下不雅。”丹桂曰:“老爷、夫人已睡,进去无妨。”朝栋犹豫,丹桂促之乃入。但见备有酒肴,因而留朝栋对坐同饮。欲不能制,欲抱行云雨。玉坚不许,乃曰:“今日之会,盖怜君之贫耳!岂因私欲而致此哉?倘今苟从合卺之际,将何为质耶?”朝栋曰:“此事固不敢强,但令尊欲易盟别嫁,将如之何?”玉曰:“我父纵欲别选东床,我岂肯从?古云‘一丝已定,岂容再易’!”朝栋曰:“你今此言合理,然终恐令尊势不得已。”玉曰:“我父若以势压,不从惟死而已。”遂牵生手,对天盟誓。既而又饮,时已三更矣。女年幼,饮酒末节,乃醉倦忘辞生回,和衣而睡。生欲出,丹桂曰:“小姐未辞,想有事说。坐片时,俟小姐醒来。”生往视乏,真若睡未足之海棠。生兴不能制,抱而同睡。玉略醒乃曰:“我一时醉倦,有失瞻顾。”生求合,玉意绸缪,亦不能拒,遂而同寝。是夜鸾颠凤倒。不觉腥红恣衣。女乃半推半就,生乃一进一避。娇啼数声,不知春从何处来。二人缠(至)鸡鸣,生女同起。玉以丝三疋、金手镯一对、银钗数双授生。临别,又令次夜复入。生自后夜来晚出,两月有余。一晚朝栋偶因母病未去。丹桂候门,久不见生来,忽闻有脚步响,连曰:“公子来矣!”不意祝圣八惯做鼠窃,撞见冲入。丹桂见是贼来,慌忙走入。圣八赶进,丹桂欲喊,圣八抽刀杀死入来。琼玉灯下。见是贼至,开门走出堂上,暗处躲之。圣八入房,尽掳其物而去。玉至天微明,乃叫母曰:“房中被贼。”参政曰:“如何不叫?”玉曰:“我见杀了丹桂,只得开门走,躲藏于暗处,故不敢喊。”参政往看,见丹桂杀于后门,问玉曰:“丹挂缘何杀于此?”女无言可答。心甚疑之。玉乃为之惊病,不能起床。参政欲去告官,又无赃证,乃令家人梅旺到街各处探访,朝栋因母病无银讨药,将金手镯一个,请银匠饶贵换银。贵乃应诺未收。朝栋出铺,梅旺偶在铺门经过,望见银铺桌上有金手镯,乃进问曰:“此谁家物也?”银匠曰:“适才王相公拿来,请我换银的。”旺曰:“既要换银,我拿去叫老爷对银与他。”银匠曰:“他说不要说出谁的,你也不必说。毋令他知怪我。”遂付与焉。旺持回家,谓参政曰:“此物略像我家的,可请夫人小姐来认。”夫人出见,乃认曰:“此是小姐的,从何处得来?”旺曰:“在饶银匠铺中得来,是王相公把来请他换银的。”参政曰:“那个王相公?”旺曰:“即朝栋相公。”参政曰:“原来此子因贫改节,遂至于此。”写状令梅旺告于府曰:

译不会耽误我女儿。”夫人说:“他虽然现在贫穷,但依然喜爱读书,将来必定不会落后,只是他不善于经营,所以才落到这般地步。他父亲虽然去世,但当年的婚约还在,怎么能因此就改变婚约呢?”参政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我自有办法。”不知道那女儿琼玉在屏风后听到了这一切。第二天,琼玉与丹桂在后花园中赏花,看见王朝栋从墙外经过,琼玉问:“墙外是谁?”婢女说:“是王公子。”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各自离开。琼玉见朝栋风度俊雅,只是衣衫褴褛,心中暗自欢喜。第二天,又与丹桂前往花园。朝栋因为看见女子眉目如画,光彩动人,与婢女一起赏花,料想一定是琼玉,第二天又往花园外经过。琼玉让丹桂呼唤他说:“王公子,王公子。”朝栋担心被人看见,不敢靠近。婢女又呼喊。书生见呼唤得急切,想必有话要说,便走到墙边,让人打开小门。琼玉把父亲所说的话全都告诉朝栋,朝栋说:“这门亲事原本是我父亲所定,我虽然现在贫穷,难道是那种只知守财的鄙夫吗?银子坚决不接受,亲事坚决不违背父亲命令而退婚。令尊想要背弃婚约另嫁他人,也任凭令尊。”琼玉说:“家父虽然有这个意思,我坚决不从。你可以用心读书,终究会团圆。身上怎么不穿些好衣服,为何这般褴褛?”朝栋说:“无可奈何。”“你既然没有衣服,晚上可以来这里,我有事问你。恐怕有人来,现在暂且告别。”朝栋回去,等到夜深人静,径直来到门边。看见丹桂站立等候,便说:“小姐请公子进去说话。”朝栋说:“恐怕你老爷察觉,双方都不雅观。”丹桂说:“老爷、夫人已经睡下,进去不妨碍。”朝栋犹豫,丹桂催促他才进去。只见准备了酒菜,于是留下朝栋对坐同饮。情欲难以控制,想要行云雨之事。琼玉坚决不允许,便说:“今天的相会,是怜悯你的贫穷罢了!怎么能因为私欲而做到这一步呢?如果现在苟且结合,将来用什么作为信物呢?”朝栋说:“这件事固然不敢勉强,但令尊想要改换婚约另嫁他人,将怎么办?”琼玉说:“我父亲纵然想要另选女婿,我岂肯顺从?古话说‘一丝已定,岂容再易’!”朝栋说:“你现在的说法合理,但最终恐怕令尊势不得已。”琼玉说:“我父亲如果以权势压迫,不顺从只有死而已。”于是拉着书生的手,对天盟誓。接着又饮酒,当时已是三更天了。女子年幼,饮酒不知节制,于是醉倦忘了辞别书生回去,和衣而睡。书生想要出去,丹桂说:“小姐没有辞别,想必有事要说。坐一会儿,等小姐醒来。”书生前去查看,真像睡意未足的海棠花。书生情欲难制,抱着她一同睡觉。琼玉略微醒来便说:“我一时醉倦,失于照应。”书生请求结合,琼玉情意缠绵,也不能拒绝,于是同寝。这夜鸾颠凤倒。不觉红丝浸染衣襟。女子半推半就,书生一进一退。娇啼几声,不知春意从何处来。两人缠绵直到鸡鸣,书生女子一同起床。琼玉把三匹丝绸、一对金手镯、几双银钗交给书生。临别,又让第二天晚上再次进入。书生从此晚上来早上走,两个多月有余。一晚朝栋偶然因为母亲生病没有去。丹桂在门口等候,很久不见书生来,忽然听见有脚步声,连声说:“公子来了!”没想到祝圣八惯做偷盗之事,撞见冲入。丹桂看见是贼来,慌忙走入。圣八追赶进去,丹桂想要喊叫,圣八抽出刀杀死她进入。琼玉在灯下。看见贼至,开门走出堂上,躲在暗处。圣八进入房间,尽数抢走财物而去。琼玉等到天微亮,才叫母亲说:“房间被贼抢了。”参政说:“为什么不喊叫?”琼玉说:“我看见丹桂被杀,只得开门逃走,躲藏在暗处,所以不敢喊叫。”参政前去查看,看见丹桂被杀在后门,问琼玉说:“丹桂为什么被杀在这里?”女子无言可答。心中非常怀疑。琼玉因此惊病,不能起床。参政想要去告官,又没有赃物证据,于是让家人梅旺到街上各处探访,朝栋因为母亲生病没有钱买药,把一个金手镯,请银匠饶贵换银。饶贵答应但没有收下。朝栋走出店铺,梅旺偶然在店铺门口经过,看见银铺桌上有金手镯,于是进去问说:“这是谁家的东西?”银匠说:“刚才王相公拿来,请我换银的。”梅旺说:“既然要换银,我拿去叫老爷对银给他。”银匠说:“他说不要说出是谁的,你也不必说。不要让他知道责怪我。”于是交给他。梅旺拿回家,对参政说:“这东西略像我家的,可以请夫人小姐来认。”夫人出来看见,便认说:“这是小姐的,从哪里得来的?”梅旺说:“在饶银匠铺中得来的,是王相公拿来请他换银的。”参政说:“哪个王相公?”梅旺说:“就是朝栋相公。”参政说:“原来这子弟因为贫穷改节,竟然到了这一步。”写状子让梅旺到府衙告状说:

告状人邹士龙,告为缉盗事。狼恶王朝栋系故同知王之臣孽子。因父相知,往来惯熟。突于五月十一日夜二更时分,哨党冲家,杀婢丹桂,逐女窜逃。财货、什物劫去一空。次日缉获原赃金镯一只,银匠饶贵见证。乞天亲剿追赃偿命,除害安良。生死感激。上告。

  时戴朝用知潮州府事,清如止水,明若秋蟾。即差兵赵胜、孙勇即刻往拿朝栋。次早,具诉曰:

  诉状生员王朝栋,诉为烛奸事。业绍箕裘,颇闲诗礼,叨登乡荐,历任惠州上佐。官居清节,仅遗四海空囊,鲰生樗栎,名列黉宫。岳父邹士龙,曾为指腹之好。长女邹琼玉,允偕伉俪之缘。如意聘仪,鸾钗回答。孰意家计渐微,难行六礼。琼玉仗义怜贫,私遗镯钗段疋。岳父爱富嗔贫,屡求退休另嫁,久设阱机,无由投发。偶因贼劫,飘陷祸坑,欲绝旧缘,思媾新缘。贼杀婢命,坑陷婿命,吁天电奸缉盗,断女毕姻,劈陷安良,哀诉。

  戴知府问曰:“既非你杀丹桂,此金镯从何处得来?”朝栋曰:“金镯乃伊小姐与生员者。”府主曰:“此事未必然。”朝栋曰:“可拘伊小姐对证。”府主沉吟半晌,问曰:“你与琼玉有通乎?”朝栋曰:“不敢。”似欲有言而睨视众人。府主微会其意,即退川堂,带之同入,屏绝左右而问曰:“既非有通,安肯与你多物?”朝栋曰:“今日非此大冤,生员决不言而丧德。今遭此事,不得不以直告。”遂将其事一一详道一遍。府主曰:“只恐此事不的事真,明日互对之时,你此事一一详说,看他父亲如何处。我必拘伊女证,果实,必断完娶;如虚,必问你偿命。”朝栋再四叩头曰:“望大人周全。”

  次日,拘审士龙,亲出互证,谓府主曰:“此子不良,望大人念朝廷分上,执法断填。”府主曰:“理在则执法,法在何论情。朝栋亦官家子弟,庠序后英,何分厚薄?”乃呼朝栋而谓曰:“父为清官,子为贼寇,尔心忍玷家谱乎?”朝栋曰:“生员素遵诗礼旧传,居仁由义,安为此大不顺之事耶!”府主曰:“你既不为,赃从何出?”朝栋曰:“伊女付我,岂劫得之货与!”士龙曰:“此宛然是他理亏无对,又推在吾女身上。”府主曰:“伊女深闺,何能得至?”朝栋曰:“事出有因。”府主曰:“有何因由,详细说来。”朝栋曰:“春三月,因事过彼花园,小姐偶同丹桂观花,相视良久而退。生次日又过其地,小姐已先在矣。令丹桂叫生至花园小门,备言其父与母议欲悔亲别嫁,要叫伯廉来说,与银一百退亲,只夫人不肯。小姐见生衣衫褴褛,约生夜来说话。生依期而去,丹桂候门,延入命酒。鸡鸣生出,遂付金镯一只,银钗数只,丝三匹。临别令生又来。是以夜去明回,每夜丹桂候门,以至于今。前十一夜因母有恙,是晚脱身不得未去,不知何贼瞰知,故遭此变。偶因手迫,无银为老母买药,故持金锡一只,托饶银匠代换银用,被梅旺哄去,故栽此祸陷生。望祖父母体好生之德,念先君止有生一人,母老在疾,乞台曲全姻事,缉访真贼,以正典刑。衔结有日。”府主曰:“既然如此,大人亦箝束不严,安怪此生?”参政曰“此皆浮谈,小女举止不乱,安能有此?”府主曰:“即无此事,必要令爱出证,泾谓自分。”朝栋曰:“彼令爱若肯面对,如虚甘死。”士龙心中甚是疑惑,意此事皆虚,“我对夫人说的话,此生何以知之?”意此皆真,一则不好说话,二则自觉无聊,心中犹豫不决。府主从而激之曰:“老大人身系朝纲,何为不加察焉?”士龙被激,乃曰:“知子者莫若父,家有此事,学生岂不知一二!”府主曰:“只恐有此事,便不甚雅;既无此事,令爱一出证何妨乎?”士龙一时不能转侧,乃令梅旺讨轿接小姐来。梅旺即刻回家,对夫人将前事说了一番。夫人入室与琼玉备说前事,小姐愕然。自失数日卧病,毫不知父已告生。初不肯去,自思:“此生非我出冤不能白。”旺又催曰:“府中老爷,专等小姐听审。”小姐

译告状人邹士龙,控告缉拿盗贼一事。凶恶的王朝栋是已故同知王之臣的庶出之子。因为父亲之间相识,彼此往来熟稔。突然在五月十一日夜间二更时分,王朝栋带领党羽冲入我家,杀害婢女丹桂,逼迫女儿逃窜。财物、杂物被抢劫一空。次日缉获原赃金镯一只,有银匠饶贵作证。恳请青天大老爷亲自剿捕,追回赃物,偿命抵罪,铲除祸害,安抚良善。无论生死,感激不尽。上告。

当时戴朝用任潮州府知府,清廉如止水,明察如秋月。立即派遣兵丁赵胜、孙勇即刻前往抓捕王朝栋。第二天早上,王朝栋呈诉状说:

诉状人王朝栋,控告揭露奸情一事。我继承父业,颇通诗书礼乐,侥幸考中秀才,历任惠州府佐官。为官清正廉洁,只留下四海为家的空囊;我资质平庸,名列学校。岳父邹士龙,曾与我指腹为婚。长女邹琼玉,许配给我为妻。聘礼如意,鸾钗已作为回礼。谁料家道日渐衰微,难以履行六礼。琼玉仗义怜贫,私下赠送镯钗布匹。岳父嫌贫爱富,屡次要求退婚另嫁,早已设下陷阱,却无从发作。偶然因为盗贼抢劫,陷入祸坑,想断绝旧缘,谋求新缘。盗贼杀害婢女性命,陷害女婿性命,恳请上天雷厉风行地缉拿盗贼,判决女儿完婚,劈开陷阱安抚良善,哀诉。

戴知府问道:“既然不是你杀害丹桂,这金镯是从何处得来的?”王朝栋说:“金镯是那位小姐送给我的。”知府说:“此事未必如此。”王朝栋说:“可以拘传那位小姐对证。”知府沉吟半晌,问道:“你与琼玉有私情吗?”王朝栋说:“不敢。”似乎有话想说却环视众人。知府微微领会他的意思,随即退出公堂,带他一同进入内室,屏退左右问道:“既然没有私情,怎肯送你这么多东西?”王朝栋说:“今日若非此大冤屈,我决不会因言语而丧失德行。如今遭遇此事,不得不直言相告。”于是将事情一一详细陈述了一遍。知府说:“只怕此事未必真实,明日对质之时,你此事一一详说,看他父亲如何处理。我必定拘传他女儿作证,如果属实,必定判决完婚;如果虚假,必定判你偿命。”王朝栋再三叩头说:“望大人周全。”

第二天,拘审邹士龙,亲自出庭对质,对知府说:“此子品行不良,望大人念在朝廷份上,依法判决抵罪。”知府说:“有理则执法,有法何论私情。王朝栋也是官家子弟,学校中的英才,何分厚薄?”于是呼唤王朝栋对他说:“父亲是清官,儿子是贼寇,你忍心玷污家谱吗?”王朝栋说:“我一向遵循诗礼旧传,居仁由义,怎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知府说:“你既然没做,赃物从何而来?”王朝栋说:“是他女儿给我的,难道是抢劫来的货物吗!”邹士龙说:“这分明是他理亏无言以对,又推到我女儿身上。”知府说:“他女儿深居闺房,怎能得到?”王朝栋说:“事出有因。”知府说:“有何原因,详细说来。”王朝栋说:“春天三月,因事经过他家花园,小姐偶然同丹桂观花,相视良久后离去。我第二天又经过那里,小姐已先在了。让丹桂叫我到花园小门,详细告知她父母商议想悔婚另嫁,要叫伯廉来说,给一百两银子退亲,只是夫人不肯。小姐见我衣衫褴褛,约我夜间来说话。我按期而去,丹桂在门口等候,引入命酒。鸡鸣时我出来,于是交付金镯一只,银钗数只,丝绸三匹。临别让我再来。因此夜间去清晨回,每晚丹桂在门口等候,直到今天。前十一夜因为母亲有病,当晚脱身不得未去,不知何盗贼窥知,故遭此变故。偶然因为手头紧迫,无钱为老母买药,所以持金镯一只,托饶银匠代换银子使用,被梅旺哄骗去,故栽赃陷害我。望祖父母体恤好生之德,念及先父只有我一人,母亲年老患病,恳请台端成全姻事,缉访真贼,以正典刑。感恩戴德之日。”知府说:“既然如此,大人也管教不严,怎怪此生?”参政说:“这都是浮夸之谈,小女举止不乱,怎能有此?”知府说:“即使没有此事,也必要令爱出庭作证,泾渭分明。”王朝栋说:“他令爱若肯面对,如虚假甘愿受死。”邹士龙心中甚是疑惑,意此事皆虚,“我对夫人的话,此生何以得知?”意此事皆真,一则不好说话,二则自觉无聊,心中猶豫不决。知府从而激他说:“老大人身系朝纲,何为不加察焉?”邹士龙被激,乃曰:“知子者莫如父,家有此事,学生岂不知一二!”知府说:“只怕有此事,便不甚雅;既无此事,令爱出一证何妨乎?”邹士龙一时不能转侧,乃令梅旺讨轿迎接小姐来。梅旺即刻回家,对夫人将前事发说了一番。夫人入室与琼玉备说前事,小女愕然。自失数日卧病,毫不知父亲已告生。初不肯去,自思:“此生若非我出冤不能白。”梅旺又催曰:“府中老爷,专等小女听审。”小女

乃昂然登轿而去。二门下轿,入见府主。府主曰:“此生云金镯是你与他的,令尊云是劫得之赃,泾渭在你,公道说来。”小姐害羞不答。朝栋曰:“既蒙相与,直说何妨,你忍令致生死于地耶!”小姐年雏,终不敢答。府主连敲棋子,厉声骂曰:“这生可恶,口谈孔孟,行同盗路,何为将此许多虚话,欺官罔上?重打四十,问你一个死罪。”朝栋婴儿之态复萌,乃睡于地下,大哭而言曰:“小姐,你有当初,必有今日;当夜之誓,今何在哉?我今受刑,是你误我。我死固不足惜,家有老母,谁将事乎?”小姐亦低首含泪,乃曰:“金镯是我与此生的,杀丹桂者不是此生。其贼入房,灯影下略见,其人半老,有须的模样。”府主曰:“此言公道,饶你打罢。”生乃洋洋起来,跪在小姐边傍。小姐见生发皆散了,乃跪近为之挽发。参政见了,闻声心中怒起,乃曰:“这妮子吓得眼花,见不仔细,一发胡言。明白说过。”小姐见父怒,遂不敢言。府主曰:“令爱既吓得眼花,见不仔细,想老大人见得仔细。既然老大人乃参政之职,比学生权职更重,莫若你自问此生一个死罪,岂不更便,何待学生千言万语?况丹桂为此生作待月之红娘,彼安忍杀之?”参政曰:“小女尚年幼,终不然有《西厢》之故事乎?”府主曰:“你说无《西厢》之故事,先前真情已见于梳髻时矣,何必苦苫争辩。据你之言必欲问此生死罪,方遂你愿。”参政曰:“知罪,知罪!我不合养出此不肖之女,干出此事。凭老大人公断。”府主曰:“依我处,你当时与彼父有同芳之雅,此生有指腹之盟,兼之男心女欲,莫若令之二人完聚。一则践当时之信,二则遂二子之心,更得两全其美。”参政曰:“据彼之言,丹桂之死虽非彼杀,实彼累之也。必要他清出此贼,方能脱得彼罪;不然,终难白吾心矣。”府主曰:“贼容易审出,俟七日后,定然获之。然后择日毕姻。”参政忿忿而去。府主令生、女各回。

译于是(朝栋)昂首登上轿子离去。两人下了轿,进去拜见府主。府主说:“这书生说金镯是你给他的,你父亲说那是抢劫得来的赃物,是非曲直在你,请公道说来。”小姐害羞,不回答。朝栋说:“既然蒙您赐给,直说又何妨,你忍心让我死在地下吗!”小姐年纪幼小,终究不敢回答。府主连连敲击棋子,厉声骂道:“这书生可恶,嘴上谈论孔孟之道,行为却如同强盗,为何用这些虚话欺骗官府、蒙蔽上级?重打四十,问你一个死罪。”朝栋又显出孩童般的姿态,躺在地上大哭道:“小姐,你有当初的情意,必有今日的结局;那夜的誓言,如今在哪里呢?我如今受刑,是你误了我。我死固然不值得可惜,家中老母,谁来侍奉呢?”小姐也低头含泪,于是说:“金镯是我给这书生的,杀丹桂的不是这书生。那贼人进入房间,我在灯影下略微看见,那人半老,是有胡须的模样。”府主说:“这话公道,饶了你吧,不打你了。”书生于是洋洋得意地起身,跪在小姐身旁。小姐见书生头发都散开了,便跪近前去为他挽发。参政见了,听到声音心中怒火升起,于是说:“这丫头吓得眼花,看不仔细,全在胡说。明白地说来。”小姐见父亲发怒,便不敢再说话。府主说:“令爱既然吓得眼花,看不仔细,想必老大人看得仔细。既然老大人身居参政之职,比学生职权更重,不如你自己问这书生一个死罪,岂不更方便,何必等学生千言万语?况且丹桂为此书生做待月之红娘,他怎忍心杀她?”参政说:“小女尚年幼,终究不会有《西厢记》那样的故事吧?”府主说:“你说没有《西厢记》那样的故事,先前真情已在梳头时显现了,何必苦苦争辩。依你的话,必定要问这书生死罪,才遂了你的心愿。”参政说:“知罪,知罪!我不该养出这不孝的女儿,干出这种事。任凭老大人公断。”府主说:“依我处理,你当时与他父亲有同游芳林的雅谊,这书生有指腹为婚的盟约,加之男欢女爱,不如让这两人完婚。一则践行当时的信约,二则成全两人的心愿,更能两全其美。”参政说:“依他的话,丹桂的死虽非他所杀,实则是他所连累。一定要他查出此贼,才能脱了他的罪;不然,终究难以洗清我的心。”府主说:“贼人容易审出,等七日后,必定抓获。然后择日完婚。”参政愤愤然离去。府主让书生和小姐各自回去。

是夜,朝栋回家,燃香告于父曰:“男不幸,惧罹此祸,受此不美之名。奈无查此贼处,终不了事。我父有灵,详示报应。”祝毕就寝,梦见父坐于堂朝。栋向前揖之,乃掷竹一支于地,得圣若八字形。朝栋趋而拾之,父乃出去。遂而觉焉。戴公退堂,心中思忖:“将何策查出此贼?”是夜梦见一人俄冠博带,近前揖谢曰:“小儿不才,多叨培植。”掷竹而去。戴公视之,圣若八字形。觉而思曰:“贼名非姓祝,即名圣或名。”次早升堂,差人:“唤王相公到此,有事商详。”朝栋闻唤,即小衣入府来见府主。府主曰:“可换衣巾相见。”府主退堂相见,礼毕命坐。朝栋不敢,府主曰:“私衙傍坐无妨。”朝栋乃坐。府主曰:“夜来梦见一人,俄冠博带,见我揖谢。掷竹于地下,得圣若八字形。”朝栋曰:“此乃先父感大人之德,特至谢焉。门生昨夜已曾焚香祝父,乞报贼名。即梦见先父,冠带坐堂。生入揖,仍掷于下而去。生梦与祖父母梦相符合,想贼名必寓中。”府主曰:“我五更细想,此贼非姓祝,即名圣或名,若八字形,或排第八也。贤契思之,有此名否?”适有一门子在傍,闻得禀曰:“前任刘爷,已捕得一名鼠窃,名祝圣八。后以初犯刺臂释放。”府主曰:“即此人无疑矣!”即升堂,朱笔标票,差二人拿来。公差至圣八门首,见圣人正出门来,二人近前,一手扭住,铁锁扣送。府主曰:“你这畜生,黑夜杀人劫财,好大的胆!”圣八曰:“小人素守法度,并无此事。”府主曰:“你素守法,如何前任刘爷捕获刺臂?”圣八曰:“刘爷误捉,审明释放。”府主曰:“以你初犯,刺臂释放。今又不悛,杀婢劫财,重打四十,依直招来。”圣八推托不招,令将挟起。并不肯认。府主见腰间有锁匙二个,令左右取来,问曰:“他家中有父母妻女否?”左右答曰:“无父母,有妻子。”差二人径往他家,私嘱之曰:“如此,依计而行。如有漏泄,每人重责三十,革役。”二人领钥匙到其家曰:“你丈夫今日到,言承认劫了邹家财物,拿此钥匙来,你开箱,照单取出原赃。”其妻以为实然,遂开箱,依单取还。二人挑至府堂,圣八愕然,无词争辩,乃招曰:“小人是夜过邹宅花园小门,偶然丹桂呼曰:‘公子来矣。’小人冲入,彼欲喊叫,故尔杀之,掳财是的。”即差人唤参政到堂,认明色衣四十件,色裙三十件,金首饰一件,银妆盒一个,牙梳铜镜,一一收领。戴公判曰:

  审得祝圣八,素行窃盗,猖厥害民,案卷中重叠鱼鳞,犯刺不悛;恣行偷盗,花园内骤起狼心,杀侍婢而入,劫财货以利已,误朝栋而几陷缧泄以离婚。原赃俱在,大辟协宜。邹士龙枉列冠裳,心残忍而不顾名义,厌贫贪富,思退亲而欲悔前盟;箝束不严,以致怨女旷夫私相授受;防闭法弛,俾令戴月披星密自往来。侍女因而丧命,女婿欲陷极刑。分宜按法,惜尔官休年老,姑从律减,拟尔溥示不应。王朝栋非罪而受丛挫,合应免拟;邹琼玉永好而缔前盟,仍断成婚。使效唱随而偕老,俾令山海可同心。

  王朝栋择日成婚。夫妇和谐,事亲至孝。次年科举获膺鹗荐。过京会试,黄榜联登。官授行人,余未暇论。予观戴公详施审察,能发奸于意外;邹公暗于知人,不能逆料于将来。朝栋一时遇厄,幸青天而剖断无私;渐尔清贫,际风云而终成大用。观人者岂可以晦论英雄哉!此一断也,非惟有关于为恶者之惩戒,抑深有系于知人者之鉴观,而人可不察欤!

赵县尹断两姨讼婚

淮安府清河县龙光生二女,长曰美玉,适钱佩,幼曰美珍,嫁胥庆。各适嫁六七年,美玉生子钱明,美珍生女赛英,二子同年。仅五岁,因父母生日,皆带子往贺。姊妹平日和睦,姐见妹之女乖巧仃伶,妹见姊之子俊秀魁梧,因而各许婚配。当场姊妹割襟各订,舅龙祥为媒。越数月各回,龙祥说合,遂过定焉。及后钱佩家事日迫,胥庆知之,乃将女另聘李贤,纳采礼行。钱佩托龙祥往

译这天夜里,王朝栋回到家,点燃香火向父亲祷告说:“儿子不幸,害怕遭受这场灾祸,背上这不好的名声。无奈找不到查缉此贼的地方,终究无法了结此事。如果父亲有灵,请详细指示报应的结果。”祈祷完毕后就寝,梦见父亲坐在堂上。王朝栋上前作揖,父亲便掷下一支竹签在地上,得到“圣”字,形状像“八”字。王朝栋快步上前捡起竹签,父亲于是离去。王朝栋随即醒来。戴公退堂后,心中思量:“用什么计策才能查出这个贼呢?”这天夜里梦见一个人戴着高冠、系着宽大的腰带,走近前来作揖道谢说:“小儿不成器,多蒙大人栽培。”掷下竹签后离去。戴公观看竹签,也是“圣”字,形状像“八”字。醒来后思考说:“贼的名字如果不是姓祝,就是名圣或者名八。”第二天早上升堂,戴公吩咐差役:“把王相公叫来,有事商量。”王朝栋听到传唤,便穿着便服来到府衙拜见府主。府主说:“可以换上衣帽相见。”府主退堂后相见,行礼完毕命王朝栋坐下。王朝栋不敢坐,府主说:“在私衙旁边坐一下无妨。”王朝栋这才坐下。府主说:“昨夜梦见一个人,戴着高冠、系着宽大的腰带,向我作揖道谢。在地上掷下竹签,得到‘圣’字,形状像‘八’字。”王朝栋说:“这是先父感念大人的恩德,特意来道谢的。学生昨夜已经焚香向父亲祷告,乞求报出贼人的名字。随即梦见先父,戴着冠带坐在堂上。学生进去作揖,父亲仍将竹签掷下后离去。学生的梦与祖父母的梦相符合,想必贼人的名字就寓含其中。”府主说:“我五更天时仔细想,这贼如果不是姓祝,就是名圣或者名八,如果是‘八’字形,或许排行第八。贤契想想,有这样的名字吗?”恰好有一个门子在旁边,听到后禀报说:“前任刘老爷,已经抓捕了一名小偷,名叫祝圣八。后来因为初犯,刺臂释放。”府主说:“一定是这个人无疑了!”随即升堂,用朱笔签发捕票,派两名差役去捉拿。公差来到祝圣八家门口,看见祝圣八正出门来,两人上前,一手扭住他,用铁锁锁住押送。府主说:“你这畜生,黑夜杀人劫财,胆子真大!”祝圣八说:“小人一向遵守法度,没有这件事。”府主说:“你一向守法,为何前任刘老爷捕获你并刺臂?”祝圣八说:“刘老爷误抓,审明后释放。”府主说:“因为你初犯,刺臂释放。现在又不悔改,杀害婢女劫取财物,重打四十,你如实招来。”祝圣八推脱不招,府主命令将他夹起来。他仍不肯认罪。府主见他腰间有两个钥匙,命令左右取来,问说:“他家中有父母妻女吗?”左右回答说:“没有父母,有妻子。”派两人直接去他家,私下嘱咐说:“如此这般,按计行事。如有泄露,每人重责三十,革除差役。”两人拿着钥匙到他家说:“你丈夫今天到,说承认劫了邹家的财物,拿这钥匙来,你开箱,照单子取出原赃。”他妻子以为是真的,于是开箱,按单子取出归还。两人挑到府堂,祝圣八愕然,无话争辩,于是招供说:“小人这天夜里经过邹宅花园的小门,偶然听到丹桂呼喊说:‘公子来了。’小人冲进去,她想喊叫,所以杀了她,劫取财物是真的。”随即派人传唤参政到堂,认清四十件彩色衣服、三十件彩色裙子、一件金首饰、一个银妆盒、象牙梳和铜镜,一一收领。戴公判决说:

审得祝圣八,一向行窃,猖狂害民,案卷中重叠如鱼鳞般众多,犯刺后不悔改;肆意偷盗,在花园内骤然起狼心,杀害侍婢而入,劫取财物以利于自己,误害王朝栋而几乎陷入牢狱以离间婚姻。原赃俱在,判处死刑适宜。邹士龙枉自位列冠裳,心残忍而不顾名义,厌恶贫穷贪恋富贵,想退亲而欲悔前盟;约束不严,以致怨女旷夫私下交往;防范松懈,使得他们披星戴月秘密往来。侍女因此丧命,女婿欲陷极刑。分别适宜按法处理,惜你官休年老,姑且按律减刑,拟你示众不应。王朝栋无罪而受挫折,合应免予拟罪;邹琼玉永好而缔结前盟,仍断成婚。使他们效仿唱随而偕老,让他们山海可同心。

王朝栋择日成婚。夫妇和谐,侍奉双亲至孝。次年科举获得鹗荐。过京会试,黄榜连登。官授行人,其余不再赘述。我看戴公详细施审察,能在意外之处发现奸恶;邹公暗于知人,不能预料将来。王朝栋一时遇厄,幸得青天剖断无私;逐渐清贫,际遇风云而终成大用。观人者岂能以晦暗论英雄哉!这一断案,不仅有关于对为恶者的惩戒,也深有系于对知人者的鉴观,而人可以不察吗!

赵县尹断两姨讼婚

淮安府清河县龙光生有两个女儿,大的叫美玉,嫁给钱佩,小的叫美珍,嫁给胥庆。各自出嫁六七年,美玉生了儿子钱明,美珍生了女儿赛英,两个孩子同年。刚五岁时,因为父母生日,都带着孩子去祝贺。姊妹平日和睦,姐姐看见妹妹的女儿乖巧伶俐,妹妹看见姐姐的儿子俊秀魁梧,因而各自许下婚配。当场姊妹割襟各自订立,舅舅龙祥做媒。过了几个月各自回去,龙祥说合,于是过定。后来钱佩家事日益窘迫,胥庆知道后,便将女儿另聘给李贤,纳采礼已行。钱佩托龙祥前往

言,胥庆且留祥饮酒,毫不动。佩日望回音,并未见至,乃思亲已聘定,只得具状,告于县曰:

译言胥庆且留祥饮酒,丝毫不动。佩每天盼望回音,却并未见到,于是想到亲人已经聘定,只得写状纸,向县衙控告说:

告状人钱佩,系本县民,告为悔盟绝祧事。先年凭媒龙祥,将银镯金环聘定胥庆长女赛英与男钱明为妻,叙会有年。迄今男成女长,托媒催促完娶。讵恶窥家冷落,复受富民李贤重聘,逼立休书。举家惊惨,痛生一子。娶媳绍宗,遭此仇变,誓不戴天。恳爷怜贫,剪恶完娶,阴功万代。上告。

  赵士登莅政是县,准状拘提胥庆,乃诉曰:

  诉状人胥庆,诉为法正伦理事。庆女赛英凭姨夫钱佩为媒,聘与伊侄钱忠为妻。不幸钱忠父子继故,逼嫁伊男钱明为室。不允别聘。切思尊卑亲属,虽容结配;兄娶弟妇,伦理变常。乞天正律明论,杜乱剪强。上诉。

  县主准诉。次日勾拘,二犯齐赴。县主呼胥庆曰:“你一女既许钱明,安可改盟再聘?”庆曰:“小的当时将女许嫁伊侄钱忠,忠死另嫁,理之常也。”佩曰:“当时过聘,媒书可证,何当许侄钱忠?此皆抵饰之言,望老爷断女还男完娶,接绍宗支,阴骘齐天。”县主曰:“龙祥,你为媒人,孰是孰非,公道说来。”祥曰:“先年二姊来贺小的爷亲生日,各带子女同来,自愿结婚。后以银镯金环,凭小人过聘是实。”县主曰:“既如此,胥庆、钱佩嫡亲两姨,依律不宜结婚,合当离异。胥庆不能慎之于始,受聘而悔盟于终,重责三十;钱佩违律结婚,重责十板。”援笔判曰:

  审得胥庆之妻与钱佩之妻,兄弟也。礼严姻配,律例森然。胥庆既受钱佩镯环之聘,不合改图二姓。但赛英与钱明,实两姨之姐妹,安可违禁成婚?各捏虚词,并应拟杖。聘财入官,男女离异。

  予观胥钱二姓,其始也,以私爱而成婚;其终也,以媾讼而离异。为婚姻者,宜度之以礼法,毋成之以仓猝,慎始虑终,当以此为鉴云。

章县尹断残疾争亲

  宁国府太平县吕智,生女二,长曰淑姑,聘姚杰。次曰美姑,聘何标长子何南为妻。六礼已行三年,美姑适尔上楼,失足跌下,折断左足。求医方得安痊,但行路略破。标闻知,遂欲谋长女,具状告于县曰:

  告状人何标,系本县民。告为负义藐法事。先年凭媒桂芳,议聘奸豪吕智长女美姑与幼男为媳,当受过采银拾两,金钗二股,邻族周知。岂期豪恶于本月密受姚杰厚聘,将女重嫁。切思一醮不再,人道之常。贪财重聘,律法何在?投天电霹,以正法风。上告。

  章习孔莅任,恶此浇漓之习,遂准状牌勾。吕智具状诉曰:

  诉状人吕智,诉为捏陷事。身生二女,长配姚杰,次配何标幼子,两家媒书存证。因次女下楼失跌,致伤左足。奸亲托媒,屡求易配。身不允从,捏词诳告。投台详鞫分豁,以社讼端。上诉。

  准诉,二犯媒妁互对。县主谓桂芳曰:“二家既结朱陈,各竞笔端,人具一理,尔系媒妁,宜秉公道,毋令两家触角。何标原聘长乎,抑聘次乎?”芳曰:“原聘在次,但次女年岁稍小,似乎不均;长女相当,犹乎得宜。且姚杰年幼,以次配之,两家均便。”县主曰:“这厮可恶,言语犹豫,在家言语,岂无阴阳?具致两家冰炭,皆尔之咎。既曰不均,当时安可说合?何待破足之后,而持此言?重责二十,以惩不忠。何标聘幼女,安可因跛足之故,而挟换长女?尔所不欲,谁其欲哉?谅责十板,以戒刁奸。”判曰:

  人生夫妇,作合自天,岂人力所能与哉!吕智幼女淑姑,伤足于既聘之后,此亦天也,命也。何标合应取归,以回天意。何乃妾生讼端,以乖风化?吕智得理,免罪免笞。亲仍旧议,毋得纷更。何标合拟,不应取供。

  予观吕智存心浇薄,立志不仁,已有跛媳之报,胡为不安天命,犹然横暴,而紊争他人之媳?幸而章公清明,故尔强者不得恣其奸,而弱者不致受其害。惩治协宜,万民叹服。

秦推府断良贱为婚

  苏州府常熟县丁氏,科甲蝉联,书香接武。族有丁爵者,家资消乏,祖训罔遵,纲常倒置,其心惟知有利,不知有义。生子丁誉,年十七,尚未议亲。其近地王贵者,其祖杨福,曾为王

译告状人钱佩,是本县百姓,控告的是违背婚约、断绝宗族祭祀的事。早年依靠媒人龙祥,用银镯金环聘定胥庆的长女赛英做我的儿子钱明的妻子,双方已有婚约多年。如今儿子长大成人,女儿也已成年,我托媒人催促完婚。哪料胥庆窥探我家境贫寒冷落,又接受了富人李贤的重金聘礼,逼迫立下休书。全家震惊悲惨,我痛恨只生了一个儿子,娶儿媳是为了延续宗族,却遭此仇变,誓不与你共戴天。恳请老爷怜悯贫民,铲除恶人,成全婚事,您的阴德将惠及万代。上告。

赵士登到任治理该县,批准了诉状,拘传胥庆,胥庆于是申诉说:

申诉人胥庆,申诉的是依法正名、合乎伦理的事。我的女儿赛英依靠姨夫钱佩做媒,聘给他的侄子钱忠做妻子。不幸钱忠父子相继去世,逼迫改嫁给我的儿子钱明做妻子。我不允许另聘他人。仔细想想,尊卑亲属之间,虽然允许结亲;但哥哥娶弟弟的遗孀,是违背伦理常情的。恳请上天依据法律公正论断,杜绝混乱,剪除强横。上诉。

县令批准了申诉。次日传唤拘捕,两方当事人一同到庭。县令对胥庆说:“你的女儿既然许配给钱明,怎么可以改变婚约再聘他人?”胥庆说:“小的当时把女儿许配给他的侄子钱忠,钱忠死后另嫁,这是常理。”钱佩说:“当时已经送过聘礼,媒书可以作证,哪里是许配给侄子钱忠?这都是抵赖掩饰的话,望老爷判决女儿归还男方完婚,接续宗族香火,阴德齐天。”县令说:“龙祥,你是媒人,谁是谁非,公道说来。”龙祥说:“早年两位姐姐来祝贺小的父亲生日,各自带着子女一同前来,自愿结亲。后来用银镯金环,通过小人送过聘礼,这是实情。”县令说:“既然这样,胥庆、钱佩是嫡亲的两姨兄弟,按律法不宜结亲,应当离异。胥庆不能慎重开始,接受聘礼却在最后悔婚,重责三十;钱佩违律结亲,重责十板。”提笔判决说:

审得胥庆的妻子与钱佩的妻子,是亲姐妹。礼法严格规定婚姻配偶,律例森严。胥庆既然接受了钱佩镯环的聘礼,就不该改图另嫁他人。但是赛英与钱明,实际上是两姨姐妹,怎么可以违反禁令成婚?双方都捏造虚词,都应判处杖刑。聘财没收归公,男女离异。

我看胥、钱两姓,起初因私爱而结婚;最终因诉讼而离异。办理婚姻的人,应当用礼法来衡量,不要仓促促成,慎重开始并考虑终局,应当以此为鉴。

章县尹断残疾争亲案

宁国府太平县吕智,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叫淑姑,许配给姚杰。小的叫美姑,许配给何标的长子何南做妻子。六礼已经实行三年,美姑刚好上楼,失足跌下,折断了左腿。求医才得以痊愈,但走路略有不便。何标听说后,就想谋取长女,写状纸告到县里说:

告状人何标,是本县百姓。控告的是负义藐视法律的事。早年依靠媒人桂芳,议定聘娶奸豪吕智的长女美姑做我的小儿子媳妇,当时接受了采银十两,金钗两支,邻里宗族都知道。哪料豪恶在本月秘密接受了姚杰的厚聘,将女儿重嫁。仔细想想,女子出嫁不再改嫁,是人道常理。贪财重聘,法律在哪里?祈求上天雷电劈死,以正法纪风气。上告。

章习孔到任,厌恶这种浇薄的风气,于是批准状纸发牌拘传。吕智写状纸申诉说:

申诉人吕智,申诉的是捏造陷害的事。我生了两个女儿,大的许配给姚杰,小的许配给何标的小儿子,两家的媒书都有证据。因为小女儿下楼失足跌倒,导致左腿受伤。奸诈的亲戚托媒,屡次请求更换配偶。我不允许,他们就捏造词曲诬告。投请上级详细审讯分辨,以杜绝诉讼争端。上诉。

批准申诉,两方当事人和媒人互相辩对。县令对桂芳说:“两家既然结为姻亲,各自在笔端争辩,各执一词,你是媒人,应当秉持公道,不要让两家冲突。何标原本聘的是长女,还是聘的是次女?”桂芳说:“原本聘的是次女,但次女年纪稍小,似乎不均衡;长女相当,似乎更合适。而且姚杰年幼,用次女配给他,两家都方便。”县令说:“这家伙可恶,言语犹豫,在家说话,难道没有前后不一吗?导致两家水火不容,都是你的过错。既然说不均衡,当时怎么可以撮合?何必等到腿脚残疾之后,才说这话?重责二十,以惩罚不忠。何标聘的是小女儿,怎么可以因为跛足的缘故,而挟制更换长女?你所不想要的,谁想要呢?酌情责打十板,以警戒刁钻奸诈。”判决说:

人生夫妇,配合由天注定,哪里是人力所能干预的呢!吕智的小女儿淑姑,在已经聘定之后伤了脚,这也是天意,是命运。何标理应娶回她,以顺应天意。何必要让妾室生出诉讼争端,以违背风化呢?吕智占理,免罪免打。亲事仍按原议,不得更改。何标理应拟罪,不应取供。

我看吕智存心浇薄,立志不仁,已经有了跛足儿媳的报应,为什么不安心于天命,仍然横暴,扰乱争夺他人的儿媳呢?幸好章公清明,所以强者不能恣意行奸,弱者不至于受害。惩治得当,万民叹服。

秦推府断良贱为婚案

苏州府常熟县丁氏,科举接连中第,书香门第传承不断。族中有丁爵者,家资耗尽,不遵祖训,纲常倒置,心里只知道有利,不知道有义。生了儿子丁誉,十七岁,尚未议亲。他附近地方有个王贵,他的祖父杨福,曾经为王

给事家人,因而改姓。颇善损积,给事死后,王福求出,渐渐成家。传至贵手,家资巨万,二子一女。爵利其财,将子为之结婚,毫不令族人知之,卒然而行六礼,次日即取成亲,妆奁以千金计。族人莫知所以,后知是王贵之女,尊长皆登门辱骂。爵父子不敢出对,祠尊具状,首于县曰:

译给事家的仆人,因此改姓。很善于聚敛积蓄,给事死后,王福请求出籍,逐渐成家立业。传到王贵手中,家产达巨万之资,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王爵贪图他的钱财,想把女儿嫁给王贵的儿子,完全不让族人知道,突然就举行六礼,第二天就娶亲成婚,嫁妆以千金计算。族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知道是王贵的女儿,长辈们都登门辱骂。王爵父子不敢出来应对,祠堂的长辈写状纸,向县衙告发说:

首状人丁文义等,首为违法结婚事。男女贵贱,律禁成婚。今侄丁爵,财利熏心,纲常不顾,酷信周代,巧言相。不论良贱干碍,娶王奴杨贵幼女,与长男丁誉为妻。紊乱人伦,有乖律法。身恐坐罪,为此上首。

  常熟县主朝京,推官秦秉忠署印,平生专恶坏法乱纪之人,即行牌拘齐人犯侯审。秦公升堂,公差带出投到。秦公曰:“尔阀阅名家,安与此等结姻,岂不玷尔家谱?”爵曰:“王贵乃先给事王麟瑞同族,论匹配可以相当,论阀阅可以相称。”族长曰:“王贵之祖名福,本姓杨,投入王给事家中为奴,给事因赐王姓,何当是给事族人?若是王给事族人,小老等毫不敢言。”贵曰:“小人祖曰王朝显,未有名福者。此皆先时与小人有宿仇,今日故捏虚词诳告,以阻婚姻。”秦公曰:“尔既与王给事同宗,必有家谱,取谱来看,定有分晓。如无宗谱,必是假姓。”贵曰:“宗谱原有,但先年家遭回禄,已被焚去。”秦公曰:“你家被焚,别支必有,借来一览。”贵曰:“族人嫉妒者多,遇此事他亦不肯。”秦公曰:“皆缝饰之言。丁爵、王贵,各责二十,男女离异。”爵曰:“男女成婚,今经半月,安可离异?”秦公曰:“你不思祖宗何等人,今娶仆役之女,而主何繁,尔祖宗在所歆乎?抑在所缱乎?律例当离,勿论成婚日久。”族长叩头谢曰:“老爷青天,爷断甚公。不惟小的等感戴,而祖宗地下亦当结草。”秦公判曰:

  诗首《关雎》,人伦为大;礼严媒妁,名义为先。故阀要于相当,而伉俪宜乎克敌。律例森严,岂容毫发;王章整肃,孰敢妾干?今丁爵世系名家,不知求配;王贵祖缘仆役,妾许成婚。财利蕉心,不顾点污白璧;厚妆援上,藉言绾系赤绳。葭倚琼枝,不叹姻缘弗称;鸟随彩凤,乌知匹配非宜。薰犹不辨,玉石扶同。若效侯景之请婚,实坏箫何之律法。夫不夫,妇不妇,均宜杖惩;良自良,贱自贱,各判归宗。

  予按:此断甚有关于世俗,近来结姻者,先揣家资殷实,次择女貌端庄,二者有一,并不思其出身谁何,虽侏未,亦结姻盟,此不当于君子之心久矣。而秦公此断,浇漓可挽,淳庞可跻,足称能称振纪纲者矣。

张判府除游僧拐妇

  张思道任河南府府判,政刑清简,举措合宜。持身硬直,立性严肃。柔亦不茹,刚亦不吐,通郡号为铁面判官。五月初四夜,梦黄衣和尚产出十余婴儿,觉来心甚狐疑。

  次日端阳,与府尊高凌云、同知汤铭盘、推官万邦宁等僚属出城观龙舟,偶有二斋人抬一个木偶黄衣禅师过其前,后有和尚四个随其后,皆已过步。府判倏然想起夜梦黄衣和尚与此木偶禅师无异,兼察四僧之中,有二僧不类男人体态,令手下速唤转来。府判在高处,望见四僧如倒窟拔蛇,不肯转来。又差四人去,“如不肯转,即扭来见我。”众僧见势不能免,莫若转去。众人唤到,判府曰:“抬此神像若何?”僧答曰:“抬往各处抄化。”判府曰:“尔等能诵经否?”僧曰:“此是为僧者本等的事,如何不会?”判府曰:“会诵经,左右带入衙去。今日端午,我有旧愿,年年此日要请僧诵经。”僧曰:“诵经只用二人,容小僧下一歇店,将祖师放下,二人在店奉礼香火,二人进府诵经。”判府曰:“多多亦辨,祖师皆神也。一起抬入礼之就是,何必下店。”二僧进退趑趄,判府即令左右送人衙内伺候,且私嘱左右守之,毋令走去,违者重责三十。皆领诺而去。府尹笑曰:“愚之甚矣!我你做官,要出佛从儒,何故自从邪道?”判府曰:“我有心事,明日领教。”看罢龙舟,日晡回衙,问曰:“僧人何在?”众皆跪见。叩头已毕,判府曰:“尔何名也?”一曰清虚,一曰悟虚;二曰了尘、了俗。判府曰:“清虚、悟虚,你在此川堂诵经;了尘、了俗,你书馆诵经。”令左右取香烛与之燃起,各个诵经。判府听清虚、悟虚二人诵经明朗,而了尘、了俗并无经诵,只有数款神咒,终夜皆诵,现的

译首告人丁文义等人,举报违法结婚一事。男女之间不论贵贱,法律禁止通婚。如今我的侄子丁爵,被财利熏心,不顾纲常伦理,酷信周代,用巧言相诱。他不顾良贱身份的障碍,娶了王奴杨贵的幼女,给长子丁誉做妻子。这扰乱了人伦,违背了法律。我担心因此获罪,所以前来举报。

常熟县主朝京,推官秦秉忠代理县印,平生专门厌恶败坏法纪的人,立即发牌拘捕所有涉案人犯等候审问。秦公升堂,公差将人犯带出堂下。秦公说:“你是名门望族,怎么和这类人结亲,难道不怕玷污你家谱吗?”丁爵说:“王贵是已故给事中王麟瑞的同族,论婚配可以相当,论门第可以相称。”族长说:“王贵的祖父名叫王福,本姓杨,投靠到王给事中家中做奴仆,给事中因此赐他王姓,他哪里算是给事中的族人?如果是王给事中的族人,我们老辈人绝不敢多嘴。”王贵说:“小人的祖父名叫王朝显,没有叫王福的。这都是以前和小人有旧仇,今天故意捏造虚词诬告,来阻挠婚姻。”秦公说:“你既然和王给事中同宗,必定有家谱,取家谱来看,一定会有分晓。如果没有宗谱,必定是假冒姓氏。”王贵说:“宗谱原本有,但早年家中遭遇火灾,已经被烧毁了。”秦公说:“你家被烧,其他分支必定还有,借来一看。”王贵说:“族人中嫉妒的人多,遇到这种事他们也不肯借。”秦公说:“这都是掩饰之词。丁爵、王贵,各打二十板,男女离婚。”丁爵说:“男女成婚,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怎么可以离婚?”秦公说:“你不想想祖宗是什么样的人,如今娶仆役的女儿,而主人家如何繁盛,你的祖宗是会高兴呢?还是会悲痛呢?律例规定应当离婚,不要说成婚时间久。”族长叩头谢恩说:“老爷真是青天,断案非常公正。不仅我们感激戴德,祖宗在地下也应当结草报恩。”秦公判决说:

《诗经》以《关雎》为首,人伦最为重要;礼仪严格媒妁之言,名义排在首位。所以门第要相当,夫妻应当和睦。律例森严,岂容丝毫触犯;王法整肃,谁敢擅自干预?如今丁爵出身名门,不知寻求合适的配偶;王贵祖上是仆役,却允许成婚。财利熏心,不顾玷污白璧;厚妆聘礼,藉口牵系赤绳。葭草倚靠琼枝,不感叹姻缘不匹配;鸟儿跟随彩凤,哪里知道匹配不适宜。薰莸不辨,玉石混淆。如果效仿侯景请婚,实在败坏萧何的律法。夫不像夫,妇不像妇,都应当杖责;良自良,贱自贱,各自判归本宗。

我按语:这个判决对世俗很有关系,近来结姻的人,先揣度家资殷实,其次选择女子容貌端庄,这两者有一项,并不考虑其出身是谁,即使是奴仆,也结姻盟,这不符合君子之心已经很久了。而秦公这个判决,可以挽回浇漓的风气,可以回归淳厚的民风,足以称为能振兴纲纪的人了。

张判府除游僧拐妇

张思道担任河南府府判,政令刑罚清简,举措合宜。持身刚直,立性严肃。柔弱的也不吞食,刚强的也不吐出,全郡号称铁面判官。五月初四夜晚,梦见黄衣和尚生出十几个婴儿,醒来心里非常狐疑。

次日端阳,与府尊高凌云、同知汤鸣盘、推官万邦宁等僚属出城观看龙舟,偶然有两个斋人抬着一个木偶黄衣禅师经过他面前,后面有四个和尚跟随其后,都已经走过几步。府判忽然想起夜梦中的黄衣和尚和这个木偶禅师没有区别,同时察看出四个僧人之中,有两个僧人不像男人体态,命令手下迅速唤他们转来。府判在高处,看见四个僧人像倒窟拔蛇一样,不肯转来。又派四个人去,“如果不肯转,就扭来见我。”众僧见势不能免,不如转去。众人唤到,判府说:“抬这个神像做什么?”僧人回答说:“抬往各处化缘。”判府说:“你们能诵经吗?”僧人说:“这是做僧人的本分事,怎么会不会?”判府说:“会诵经,左右带入衙门去。今日端午,我有旧愿,每年这天要请僧人诵经。”僧人说:“诵经只用两人,容小僧下一歇店,将祖师放下,两人在店奉礼香火,两人进府诵经。”判府说:“多多亦辨,祖师都是神。一起抬入礼之就是,何必下店。”两个僧人进退趑趄,判府即令左右送入衙内伺候,并且私下嘱咐左右看守他们,不要让他们逃走,违者重责三十。都领诺而去。府尹笑着说:“太愚蠢了!我你做官,要出佛从儒,为什么自从邪道?”判府说:“我有心事,明日领教。”看完龙舟,傍晚回衙,问说:“僧人何在?”众人都跪见。叩头完毕,判府说:“你们叫什么名字?”一个说清虚,一个说悟虚;两个说了尘、了俗。判府说:“清虚、悟虚,你在这里川堂诵经;了尘、了俗,你在书馆诵经。”令左右取香烛给他们燃起,各自诵经。判府听清虚、悟虚两人诵经明朗,而了尘、了俗并没有经诵,只有几款神咒,整夜都诵,现的

声音全是妇人。是夜,判府又梦前梦,觉思甚奇。天明出书馆,细看禅师一遍,以手衡之虽大甚轻。乃唤了尘、了俗问曰:“你二人出家几年?”了尘曰:“出家三年。”判府曰:“既出家三年,缘何不会诵经?各打十板。”二人再三求饶,判府曰:“你二人非男子,何故为僧?莫非为拐者乎?”了尘诉日:“妾周氏系临武县,夫名岑寿,家住孤村。彼四人来家借宿,丈夫苦辞,彼乃放下祖师,强要借住,丈夫不得已而留之。四人明灯静坐,候至三更,取出戒刀油烛,冲入房中。丈夫起看,擒而杀之。有子三岁,亦将杀之,婆婆年七十六,秃贼杀于刀下。勒奸小妇,实不肯从,被数贼恃强,不随自愿,将头发剃去,僧衣加体,勒同云游。又将家中屋宇放火焚之,小妇几欲自死,奈彼左右不离,二则夫仇未报,今日幸睹青天,乞台除害报仇,生死感激。”判府曰:“了俗,你何以从之?”了俗曰:“小妇系新化县樊氏,夫薛荣,因远出,三年无信,僻住山乡。叔薛贵,旧年七月,往寻未回,家中只叫小妇人弟樊辛在家看顾。至十一月,婶吴氏怀五月胞胎,因秃贼日间三人抬祖师来家抄化,婶问彼求签。秃贼乘机探问,婶以直言。秃贼闻此言语,知家中无有男子。是夜黄昏五人来家借歇。樊辛出看,被他杀死。强奸妯娌,不从皆被挟制。奸后将婶剖腹取胎,藏于祖师腹内。强剃妇头,挟同云游。几欲往诉官府,奈众跬步不移。今遇青天,幸为除凶雪冤。况此贼肆害,非一家一人而已,见得孤村有妇怀胎者,即假宿为由,遂杀而取之,甚至有伤数命而得一胎者。”判府曰:“彼取此胎何用?”妇曰:“可治怪疾,换得金价。”判府退堂令左右拿下二僧、二斋人。又令左右取开禅师一看,但见其身乃篾胎纸糊,中是空的,果藏十余婴儿。判府曰:“这两秃子,天理合诛。”即喝将各打四十,又谓二斋人曰:“这厮你何故辅他为恶,亦当拟死。其二妇送回母家另嫁。”判府具招,申上司曰:

译声音全是妇女。这天夜里,判府又做了之前的那个梦,醒来后觉得思绪非常奇特。天亮后走出书房,仔细端详禅师一遍,用手掂量,虽然体积很大却非常轻。于是唤来了尘、了俗问道:“你们二人出家几年了?”了尘说:“出家三年。”判府说:“既然出家三年,为什么不会诵经?各打十板。”二人再三请求饶命,判府说:“你们二人不是男子,为什么当和尚?莫非是拐卖人口的人吗?”了尘诉说道:“妾身周氏,是临武县人,丈夫名叫岑寿,家住在孤村。那四个人来家里借宿,丈夫苦苦推辞,他们便放下祖师像,强行要借住,丈夫不得已才留他们。四人点着灯静坐,等到三更时分,取出戒刀和油烛,冲进房中。丈夫起身查看,被他们擒住杀死。有个三岁的儿子,也要被杀,婆婆年七十六岁,也被秃贼杀在刀下。他们强迫奸淫小妾,实在不肯顺从,被几个贼人仗势欺压,违背意愿,将头发剃去,穿上僧衣,强迫一同云游。又将家中的房屋放火焚烧,小妾几乎想要自杀,无奈他们左右不离,二来丈夫的仇还未报,今天有幸见到青天,乞求您除去祸害报仇,无论生死都感激不尽。”判府说:“了俗,你为什么顺从他们?”了俗说:“小妾是新化县人樊氏,丈夫薛荣,因为远行,三年没有音信,偏僻地住在山乡。叔叔薛贵,去年七月,去寻找丈夫没有回来,家中只叫小妾的弟弟樊辛在家照看。到了十一月,婶婶吴氏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因为秃贼白天三人抬着祖师像来家里化缘,婶婶问他们求签。秃贼趁机探问,婶婶直言相告。秃贼听到这话,知道家中没有男子。这天黄昏五个人来家里借宿。樊辛出来查看,被他们杀死。强奸妯娌,不顺从都被挟制。奸淫后将婶婶剖腹取出胎儿,藏在祖师像的肚子里。强行剃去妇女的头发,挟持一同云游。几乎想要去官府申诉,无奈他们寸步不离。如今遇到青天,有幸为您除去凶徒洗雪冤屈。况且这些贼人肆意作恶,不止侵害一家一人而已,见到孤村有妇女怀胎的,就以借宿为借口,于是杀人取胎,甚至有伤害数条人命而得到一个胎儿的。”判府说:“他们取这胎儿有什么用?”妇女说:“可以治疗怪病,换得黄金的价格。”判府退堂命令左右拿下两个和尚、两个斋人。又命令左右打开禅师像查看,只见它的身体是竹篾骨架纸糊的,中间是空的,果然藏着十几个婴儿。判府说:“这两个秃子,按天理应当诛杀。”立即喝令各打四十板,又对两个斋人说:“这帮人你们为什么辅助他们作恶,也应当判处死刑。那两个妇女送回娘家另嫁。”判府写好供词,上报上司说:

审得贼僧清虚、悟虚,佛法罔遵,假抄化而云游方外;戒规废弛,恣十恶而惨害乡村。杀其姑,戮其夫,逼周氏而披缁削发;毙其弟,剖其婶,勒樊氏而蓬梗飘零。昼入乡村,探实手虚如哨逻;夜来屋舍,取胎剖腹若倾囊。孕母何辜而至此,血胎何罪而罹斯?良善心,全然牿没;慈悲念,诨尔沦亡。王法峻严,今秋典刑大辟;女清凛列,身后砻碓刀山。斋人如觉、如真同谋济恶,辅助为非,例应减等,绞罪施行。拐妇周氏、樊氏,身遭垢辱,志在伸冤,解回原籍,守嫁悉从。

  呈案,府尊服其精明,自谓己弗及也。申闻上司,而院缴下,即以四凶了决示众;将周氏、樊氏行文起解回家。周氏夫回,仍同偕老;樊氏父领,另倚终身。其后知府推荐上司,保举张判府高选。由是河南之民,声口相传,至今犹颂其德也。

卷五

奸拐类

曾主事断和尚奸拐

  江西建昌府曾杰任南京主事,之任时,正遇暑天。过池州地界,有一天福寺,其寺僧众百余人。往来官员皆往游焉。曾公因病者而往寺暂养疾焉。和尚迎出山门,延入方丈,后备酒肴款待。夜送东厢官房歇息。曾公恶迎禅房颂经之声暄哗,乃令家人移过西厢官房,上是高楼。是夜,月明如昼。曾公独自登楼观玩,俄见二僧抬一食箱,盛贮酒食,过楼前而入后园。曾公驻其足而察之,但见其僧入于茅室,摇动地铃,有人接入酒食。曾公恐僧复转,远避树荫,俟僧出去,入茅室,细观,内覆有板片,轻启视之,见有数美妇于内。忽手误动地铃,内有曰:“食未完,少刻来收。”曾公应而覆之,恐有僧来,连步趋出。不意其门外锁,只得潜傍树荫。少顷,僧人四五启门入来,直抵茅室。曾公摄其足而出之。入楼少顷,又见三僧入去,更深未出,曾公亦就寝焉。思至天明,将何策以除之?天早自写一角紧急密封公文,差人往池州府投下。

  知府张日亨接得公文,即点拨一哨人马,径往天福进发。众僧初以为南京差来迎接曾主事的,数僧出山门视之,见人如蝼蚁,后是池州太爷,数僧出门远接。渐渐近来,将寺团团围定。太府人见主事,礼毕,将满寺僧人尽皆擒捉,中有杀开官兵而外逃走者,三十余人。主事指示地户,取出数妇,问曰:“你何以至此?”妇曰:“众僧皆善医,人家有疾往往请治,无有不验。由是来往人家出入不避。又有灵符,一沾其身,纵有廉贞节烈之妇,终迷而溺于欲焉。故尔有私奔于此者,或有为所笼络于此者,一入此地,众僧日夜轮宿,悔不能及。今日幸见青天,皆无面目,惟死而已。”曾、张二公令众妇各发回家,有夫者,回夫家室;无夫者,令父母领回。令兵将火焚其寺,一面差人缉捕余党。将众僧审断曰:

  审得天福寺僧众圆明、圆寂等,寄迹浮屠,罔遵释教,假巫医而出入人家;游心淫欲,恣肆禅规,仗符法而诱迷妇女。夤夜拐来,深藏土穴。沉沦欲海,日夜轮流行乐境;恋迷业地,他年陆续堕酆都。本部访咨,已经实据。众僧招认,该府捕巡。各妇被诱,愿领者仍归夫室;不愿者,官卖示民。寺院藏奸,尽行煨烬;僧人拐妇,悉发典刑。

  予按:此事实曾公之善察,亦僧众之恶盈,且神明致谴,以致于斯。不然,何一宿而能察出数载之隐恶?次日行文,令府尹同拿,此犹见高处。倘轻视不揣自拿,必激其变,而祸患岂渺小哉!此凶一除,而民受无疆之福,自是曾公名震京师矣。

晏代巡梦黄龙盘柱

  宁波府奉化县监生程文焕,娶妻李玉兰,三十无子。夫妇虔诚素斋三载,常往各寺观行香,祈嗣继后。每往寺,则鸡鸣而起,不用轿马,不带仆僮,夫妇诚心,携手行往,日侧方回,近地寺院皆久伺察其行藏。

  三月二十四日,以鸡鸣后月亮大明,夫妇沐浴早行,往庆云寺行香。其寺僧有百余,甚是殷富,田连阡陌,栋宇连云。僧多淫欲,恣肆妄为。是早火头出开山门,见文焕夫妇迤逦而来,忙报长老,起而迎接。夫妇入寺,拜了佛祖,参了

译经查实,贼僧清虚、悟虚,不遵佛法,假借化缘之名云游四方;废弛戒律,肆意作恶,残害乡里。杀害婆婆,杀死丈夫,逼迫周氏出家削发;杀死弟弟,剖开婶婶,致使樊氏流离失所。白天进入乡村,探查虚实如同哨兵巡逻;夜间潜入屋舍,取胎剖腹如同倾囊倒袋。怀孕的母亲有何罪过竟遭此祸,腹中的胎儿有何过错竟受此难?良善之心,完全泯灭;慈悲之念,彻底沦亡。王法严厉,今秋判处死刑;女清凛列,死后打入砻碓刀山。斋人如觉、如真相助为恶,辅助作非,按例应减等处罚,执行绞刑。被拐妇女周氏、樊氏,身受污辱,志在伸冤,解回原籍后,婚嫁之事悉听其便。

呈报案件,知府佩服其精明,自认不及。上报上司,院司批回,即将这四名恶僧处决示众;将周氏、樊氏发文解送回家。周氏的丈夫回来,仍与她白头偕老;樊氏的父亲领回,另作终身依靠。后来知府向保举上司推荐,保举张判府高升。因此河南百姓,口口相传,至今仍然颂扬他的恩德。

卷五

奸拐类

曾主事断和尚奸拐

江西建昌府曾杰担任南京主事,赴任时,正值暑天。经过池州地界,有一座天福寺,寺中僧众百余人。往来官员都去游览。曾公因病前往寺庙暂养疾病。和尚迎出山门,请入方丈,随后备酒菜款待。夜里送到东厢官房歇息。曾公厌恶迎禅房诵经的声音喧闹,便让家人移到西厢官房,上面是高楼。这夜,月光明亮如昼。曾公独自登楼观赏,忽然看见两个僧人抬着一个食箱,盛着酒食,经过楼前进入后园。曾公停下脚步观察,只见僧人进入茅屋,摇动地铃,有人接进酒食。曾公担心僧人返回,远远躲到树荫下,等僧人出去后,进入茅屋,仔细观看,里面覆盖着板片,轻轻打开查看,看见有几个美貌妇女在里面。忽然手误碰动了地铃,里面有人说:“饭没吃完,稍后来收。”曾公答应并盖上板片,担心有僧人来,快步走出。不料门外有锁,只得悄悄躲在树荫旁。过了一会儿,四五名僧人开门进来,直抵茅屋。曾公提起脚走出。上楼过了一会儿,又看见三个僧人进去,夜深未出,曾公也就寝了。想到天亮,用什么计策来铲除他们?天刚亮就写了一封紧急密封公文,派人送往池州府投递。

知府张日亨接到公文,立即调拨一队人马,径直前往天福寺进发。众僧起初以为是南京派来迎接曾主事的,几个僧人出山门查看,见人如蝼蚁般众多,后来发现是池州知府,几个僧人出门远迎。渐渐靠近,将寺庙团团围住。知府见到主事,行礼完毕,将满寺僧人全部擒获,其中有杀开官兵向外逃走的,三十余人。主事指示地穴,取出几名妇女,问说:“你们为何至此?”妇女说:“众僧都善于医术,人家有病往往请他们治疗,没有不灵验的。因此来往人家出入不避讳。又有灵符,一沾身,纵有廉贞节烈的妇女,最终也沉迷于欲望。所以有私奔到此的,或有被他们笼络到此的,一进入此地,众僧日夜轮流宿宿,后悔莫及。今日幸见青天,皆无面目见人,只求一死。”曾、张二公令众妇女各自回家,有丈夫的,回丈夫家;无丈夫的,令父母领回。令兵将火烧寺庙,一面派人缉捕余党。将众僧审断说:

经查实,天福寺僧众圆明、圆寂等,寄居佛门,不遵释教,假借巫医出入人家;沉溺淫欲,肆意破坏禅规,仗符法诱迷妇女。深夜拐来,深藏土穴。沉沦欲海,昼夜轮流行乐;迷恋业地,他年陆续堕入地狱。本部访查,已有实据。众僧招认,该府捕拿巡逻。各妇女被诱,愿意领回的仍归夫家;不愿意的,官府变卖示众。寺院藏奸,全部烧毁;僧人拐妇,全部处以极刑。

我按:此事实乃曾公善于观察,也是僧众恶贯满盈,且神明降下谴责,才导致如此。不然,为何一宿就能查出数年的隐恶?次日行文,令知府一同拿人,这还可见高明之处。倘若轻视不揣度自行拿人,必激起变故,而祸患岂是渺小哉!此凶一除,而百姓受无疆之福,从此曾公名震京师了。

晏代巡梦黄龙盘柱

宁波府奉化县监生程文焕,娶妻李玉兰,三十岁无子。夫妇虔诚吃素三年,常往各寺观行香,祈求子嗣。每次去寺庙,则鸡鸣而起,不用轿马,不带仆人,夫妇诚心,携手前往,日偏西才回,附近寺院都早已窥察他们的行踪。

三月二十四日,因鸡鸣后月亮大明,夫妇沐浴早行,前往庆云寺行香。其寺僧有百余人,甚是殷富,田地连阡陌,栋宇连云。僧人多淫欲,肆意妄为。这早火头出来打开山门,见文焕夫妇缓缓而来,忙报长老,起来迎接。夫妇入寺,拜了佛祖,参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