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各陈其情,举其能者,议其宜也.」越王曰:「大夫之论是也.吾将逝矣,愿诸君之风.」大夫种曰:「夫内修封疆之役,外修耕战之备,荒无遗土,百姓亲附:臣之事也.」大夫范蠡曰:「辅危主,存亡国,不耻屈厄之难,安守被辱之地,往而必反,与君复雠者:臣之事也.」大夫苦成曰:「发君之令,明君之德,穷与俱厄,进与俱霸,统烦理乱,使民知分:臣之事也.」大夫曳庸曰:「奉令受使,结和诸侯,通命达旨,赂往遗来,解忧释患,使无所疑,出不忘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大夫皓进曰:「一心齐志,上与等之,下不违令,动从君命;修德履义,守信温故;临非决疑,君误臣谏,直心不挠;举过列平,不阿亲戚,不私于外,推身致君,终始一分:臣之事也.」大夫诸稽郢曰:「望敌设阵,飞矢扬兵,履腹涉尸,血流滂滂,贪进不退;二师相当,破敌攻 ,威凌百邦:臣之事也.」大夫 如曰:「修德行惠,抚慰百姓;身临忧劳,动 躬亲;吊死存疾,救活民命;蓄陈储新,食不二味;国富民实,为君养器:臣之事也.」大夫计●曰:「候天察地,纪历阴阳,观变参灾,分别妖祥,日月含色,五精错行,福见知吉,妖出知凶:臣之事也.」越王曰:「孤虽入于北国,为吴穷虏,有诸大夫怀德抱术,各守一分,以保社稷,孤何忧焉?」遂别于浙江之上. 臣垂泣,莫不咸哀.越王仰天叹曰:「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闻死,其于心▯中曾无怵惕?」遂登船径去,终不返顾.越王夫人乃据船哭,顾乌鹊啄江渚之虾,飞去复来,因哭而歌之,曰:「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号翩翩.集洲渚兮优恣,啄虾矫翮兮云间,任厥兮往还.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颿颿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惙惙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又哀今曰:「彼飞鸟兮鸢乌,已 翔兮翕苏.心在专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徊复翔兮游飏,去复返兮于乎!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终来遇兮何幸,离我国兮去吴.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岁遥遥兮难极,冤悲痛兮心恻.肠千结兮服膺,于乎哀兮忘食.愿我身兮如鸟,身 翔兮矫翼.去我国兮心摇,情愤惋兮谁识?」越王闻夫人怨歌,心中内恸,乃曰:「孤何忧?吾之六翮备矣.」于是入吴,见夫差稽首再拜称臣,曰东海贱臣勾践,上愧皇天,下负后土,不裁功力,污辱王之军士,抵罪边境.大王赦其深辜,裁加役臣,使执箕 .诚蒙厚恩,得保须臾之命,不胜仰感俯愧.臣勾践叩头顿首.」吴王夫差曰:「寡人于子亦过矣.子不念先君之雠乎?」越王曰:「臣死则死矣,惟大王原之.」伍胥在旁,目若熛火,声如雷霆,乃进曰:「夫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缴微矢以射之,岂 近卧于华池,集于庭庑乎?今越王放于南山之中,游于不可存之地,幸来涉我壤土,入吾梐梱,此乃厨宰之成事食也,岂可失之乎?」吴王曰:「吾闻诛降杀服,祸及三世.吾非爱越而不杀也,畏皇天之咎教而赦之.」太宰嚭谏曰:「子胥明于一时之计,不通安国之道.愿大王遂其所执,无拘 小之口.」夫差遂不诛越王,令驾车养马,秘于宫室之中.三月,吴王召越王入见,越王伏于前,范蠡立于后.吴王谓范蠡曰:「寡人闻贞妇不嫁破亡之家,仁贤不官绝灭之国.今越王无道,国已将亡,社稷坏崩,身死世绝,为天下笑.而子及主俱为奴仆,来归于吴,岂不鄙乎?吾欲赦子之罪,子能改心自新,弃越归吴乎?」范蠡对曰:「臣闻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语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今越王不奉大王命号,用兵与大王相持,至今获罪,君臣俱降.蒙大王鸿恩,得君臣相保,愿得入备扫除,出给趋走,臣之愿也.」此时越王伏地流涕,自谓遂失范蠡矣.吴王知范蠡不可得为臣,谓曰:「子既不移其志,吾复置子于石室之中.」范蠡曰:「臣请如命.」吴王起入宫中,越王、范蠡趋入石室.越王服犊
译越王说:“各位大夫陈述自己的情况,推举有才能的人,商议适宜的做法。”越王说:“大夫们的议论是正确的。我将要出发了,希望各位大夫能保持高洁的节操。”大夫文种说:“对内整顿封疆的劳役,对外修治耕战的各项准备,使荒地没有遗留,百姓亲近依附:这是臣的职责。”大夫范蠡说:“辅佐处于危难中的君主,保全濒临灭亡的国家,不以遭受屈辱困厄为耻,安心守卫受辱的土地,前往敌国必定返回,与君主一起报仇雪恨:这是臣的职责。”大夫苦成说:“发布君主的命令,彰显君主的恩德,在困穷时与君主共患难,在进取时与君主共图霸业,统理繁杂事务,治理混乱局面,使百姓明白本分:这是臣的职责。”大夫曳庸说:“奉行命令接受差遣,结交诸侯,传达君主的旨意,赠送礼物以联络感情,解除忧患,使君主没有疑虑,出使不忘使命,归来不遭指责:这是臣的职责。”大夫皓进说:“一心一意,意志统一,对上与君主同等看待,对下不违背命令,行动听从君主的旨意;修养德行,践行道义,坚守信用,温习旧典;面临是非能决断疑难,君主有过错臣子就进谏,正直的心志不屈服;举发过错,列举公正,不偏袒亲戚,不私通外人,推己及君,始终如一:这是臣的职责。”大夫诸稽郢说:“观察敌人布设阵势,飞箭扬兵,踏着敌人的腹部,跨越敌人的尸体,血流成河,贪求进取而不后退;两军相当,击破敌人攻陷城池,威势凌驾各国:这是臣的职责。”大夫 如说:“修养德行,施予恩惠,抚慰百姓;亲身承担忧虑劳苦,行动亲自参与;慰问死者,探视病人,拯救百姓性命;积蓄陈粮,储备新粮,饮食不讲究美味;国家富足,百姓充实,为君主培养人才:这是臣的职责。”大夫计●说:“观察天象,考察地理,记录历法阴阳,观察变化参验灾异,分辨妖异吉祥,日月呈现颜色,五星错乱运行,出现福兆知道吉祥,出现妖异知道凶险:这是臣的职责。”越王说:“我虽然进入北方敌国,成为吴国的俘虏,但有各位大夫怀有德行,掌握术数,各守一份职责,来保卫国家,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于是他们在浙江之上分别。臣子们垂泪,无不悲伤。越王仰天叹息说:“死亡,是人们所畏惧的。像我这样听说要死,心里难道没有恐惧吗?”于是登上船只径直离去,始终没有回头。越王夫人于是靠着船哭泣,看见乌鹊啄食江中小洲上的虾,飞去又飞回,于是哭着唱道:“仰望飞鸟啊乌鸢,凌驾虚空啊翩翩飞舞。聚集在小洲啊悠闲自得,啄食虾米振翅啊在云间,任凭心意啊往返自由。我没有罪过啊辜负大地,有什么罪过啊被上天谴责?独自啊向西前往,谁知道返回啊在哪一年?心中悲痛啊像被割裂,泪水滚滚啊双颊悬挂。”又哀叹今天说:“那飞鸟啊鸢乌,已经飞翔啊舒展翅膀。心中专一啊素虾,为何居住饮食啊在江湖?徘徊复翔啊游荡,离去又返回啊于乎!开始侍奉君主啊离开家乡,最终我的命运啊在君主的都城。最终遇到啊多么幸运,离开我国啊去往吴国。妻子穿粗布啊做婢女,丈夫去掉冠冕啊做奴仆。岁月遥远啊难以穷尽,冤屈悲痛啊心中凄恻。肠子千结啊铭记在心,于乎哀叹啊忘记进食。希望我的身体啊像鸟,身体飞翔啊振起翅膀。离开我国啊心中动摇,情感愤懑惋惜啊谁能理解?”越王听到夫人的怨歌,心中悲痛,于是说:“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我的六根羽毛已经具备了。”于是进入吴国,见到夫差,叩头两次拜谢称臣,说:“东海卑微的臣子勾践,对上愧对皇天,对下辜负后土,不自量力,污辱了大王的军队,在边境抵罪。大王赦免我的深重罪过,勉强让我服役,使我拿着扫帚簸箕。确实蒙受厚恩,得以保全须臾的性命,不胜仰慕感激,俯首惭愧。臣勾践叩头顿首。”吴王夫差说:“我对你也太过分了。你不念先君的仇恨吗?”越王说:“臣死就死了,只求大王原谅。”伍子胥在旁边,目光像烈火,声音如雷霆,于是进言说:“飞鸟在青云之上,尚且想用细绳系箭去射它,难道能允许它靠近睡在华美的池边,聚集在庭院屋檐下吗?现在越王被放逐在南山之中,游荡在不可生存的地方,侥幸来到我的国土,进入我的宫门,这不过是厨宰已经做好的食物,难道可以失去吗?”吴王说:“我听说诛杀投降者,杀害归顺者,祸患会波及三代。我不是爱惜越国而不杀它,是畏惧皇天的责罚而赦免它。”太宰嚭进谏说:“伍子胥只明白一时的计策,不通晓安定国家的道理。希望大王坚持自己的主张,不要被小人的言论所束缚。”夫差于是没有诛杀越王,命令他驾车养马,秘密关在宫室之中。三个月后,吴王召越王入见,越王趴伏在前面,范蠡站在后面。吴王对范蠡说:“我听说贞洁的妇女不嫁给破亡的家庭,仁义贤能的人不在灭绝的国家做官。现在越王无道,国家即将灭亡,社稷崩坏,自身死亡,世系断绝,被天下人嘲笑。而你与君主都成为奴仆,来归顺吴国,难道不鄙陋吗?我想赦免你的罪过,你能改心自新,抛弃越国归顺吴国吗?”范蠡回答说:“臣听说亡国之臣,不敢谈论政事,败军之将,不敢谈论勇敢。臣在越国不忠不信,现在越王不奉行大王的命令,用兵与大王对抗,至今获罪,君臣都投降。蒙受大王鸿恩,得以君臣互相保全,希望能入宫打扫,出外奔走伺候,这是臣的愿望。”此时越王趴在地上流泪,自认为终于失去了范蠡。吴王知道范蠡不能收为臣子,对他说:“你既然不改变志向,我再把你关在石室之中。”范蠡说:“臣请遵命。”吴王起身进入宫中,越王、范蠡快步进入石室。越王穿着
鼻, 樵头夫人衣无缘之裳,施左关之襦.夫斫锉养马,妻给水、除粪、洒扫.三年不愠怒,面无恨色.吴王登远台望见越王及夫人、范蠡坐于马粪之旁,君臣之礼存,夫妇之仪具.王顾谓太宰嚭曰:「彼越王者,一节之人;范蠡,一介之士,虽在穷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礼.寡人伤之.」太宰嚭曰:「愿大王以圣人之心,哀穷孤之士.」吴王曰:「为子赦之.」后三月,乃择吉日而欲赦之,召太宰嚭谋曰:「越之与吴,同土连域.勾践愚黠,亲欲为贼.寡人承天之神灵,前王之遗德,诛讨越寇,囚之石室.寡人心不忍见而欲赦之,于子柰何?」太宰嚭曰:「臣闻无德不复.大王垂仁恩加越,越岂敢不报哉?愿大王卒意.」越王闻之,召范蠡告之曰:「孤闻于外,心独喜之,又恐其不卒也.」范蠡曰:「大王安心,事将有意,在玉门第一.今年十二月,戊寅之日,时加日出.戊,囚日也;寅,阴后之辰也.合庚辰岁后会也.夫以戊寅日闻喜,不以其罪罚日也.时加卯而贼戊,功曹为腾蛇而临戊,谋利事在青龙,青龙在胜先,而临酉,死气也;而克寅,是时克其日,用又助之.所求之事,上下有忧.此岂非天网四张,万物尽伤者乎?王何喜焉?」果子胥谏吴王曰:「昔桀囚汤而不诛,纣囚文王而不杀,天道还反,祸转成福.故夏为汤所诛,殷为周所灭.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诛,臣谓大王惑之深也.得无夏殷之患乎?」吴王遂召越王,久之不见.范蠡、文种忧而占之,曰:「吴王见擒也.」有顷太宰嚭出见大夫种、范蠡而言越王复拘于石室.伍子胥复谏吴王曰:「臣闻,王者攻敌国克之则加以诛,故后无报复之忧,遂免子孙之患.今越王已入石室,宜早图之,后必为吴之患.」太宰嚭曰:「昔者齐桓割燕所至之地以贶燕公,而齐君获其美名;宋襄济河而战,春秋以多其义:功立而名称,军败而德存.今大王诚赦越王,则功冠于五霸,名越于前古.」吴王曰:「待吾疾愈,方为大宰赦之.」后一月,越王出石室,召范蠡曰:「吴王疾,三月不愈.吾闻人臣之道,主疾臣忧,且吴王遇孤恩甚厚矣.疾之无瘳,惟公卜焉.」范蠡曰:「吴王不死明矣,到己巳日当瘳,惟大王留意.」越王曰:「孤所以穷而不死者,赖公之策耳,中复犹豫,岂孤之志哉?可与不可,惟公图之.」范蠡曰:「臣窃见吴王,真非人也.数言成汤之义,而不行之.愿大王请求问疾,得见,因求其粪而尝之,观其颜色,当拜贺焉,言其不死,以廖起日期之既言信后,则大王何忧?」越王明日谓太宰嚭曰:「囚臣欲一见问疾.」太宰嚭即入言于吴王,王召而见之.适遇吴王之便,太宰嚭奉溲恶以出,逢户中.越王因拜:「请尝大王之溲,以决吉凶.」即以手取其便与恶而尝之.因入曰:「下囚臣勾践贺于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至三月壬申病愈.」吴王曰:「何以知之?」越王曰:「下臣尝事师,闻粪者顺榖味,逆时气者死,顺时气者生.今者臣窃尝大王之粪,其恶味苦且楚酸.是味也,应春夏之气.臣以是知之.」吴王大悦,曰:「仁人也.」乃赦越王得离其石室,去就其宫室,执牧养之事如故.越王从尝粪恶之后,遂病口臭.范蠡乃令左右皆食岑草,以乱其气.其后,吴王如越王期日疾愈,心念其忠,临政之后,大纵酒于文台.吴王出令曰:「今日为越王陈北面之坐, 臣以客礼事之.」伍子胥趋出到舍上,不御坐.酒酣,太宰嚭曰:「异乎!今日坐者各有其词,不仁者逃,其仁者留.臣闻同声相和,同心相求.今国相刚勇之人,意者内 ?至仁之存也,而不御坐,其亦是乎?」吴王曰:「然.」于是范蠡与越王俱起为吴王寿,其辞曰:下臣勾践从小臣范蠡,奉觞上千岁之寿,辞曰:皇在上令,昭下四时,并心察慈,仁者大王.躬亲鸿恩,立义行仁.九德四塞,威服 臣.于乎休哉,传德无极上感太阳,降瑞翼翼.大王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
译鼻,樵头夫人穿着没有镶边的裙子,穿着左襟的短袄。丈夫砍柴养马,妻子供水、清理粪便、洒扫庭院。三年间不生气发怒,脸上没有怨恨的神色。吴王登上远台,看见越王和夫人、范蠡坐在马粪旁边,君臣的礼节尚存,夫妇的仪态具备。吴王回头对太宰嚭说:“那位越王,是坚守节操的人;范蠡,是廉洁的士人,虽然身处困厄之地,却不失君臣之礼。我为他们感到悲伤。”太宰嚭说:“希望大王以圣人的心肠,怜悯穷困孤苦的士人。”吴王说:“为你赦免他们。”过了三个月,于是挑选吉日想要赦免他们,召见太宰嚭商议说:“越国与吴国,同处一片土地,疆域相连。勾践愚昧狡猾,亲自想要做贼寇。我承受上天的神灵,前王的遗德,诛讨越寇,将他囚禁在石室中。我心里不忍心看见他,想要赦免他,你觉得怎么样?”太宰嚭说:“我听说没有德行不回报的。大王施予仁恩给越国,越国岂敢不报答呢?希望大王坚持这个主意。”越王听说后,召见范蠡告诉他:“我在外面听说这件事,心里独自欢喜,又担心事情不能最终实现。”范蠡说:“大王安心,事情将有转机,关键在于玉门第一。今年十二月,戊寅日,时辰在日出时。戊,是囚禁的日子;寅,是阴气之后的时辰。这与庚辰年后的会合相合。如果在戊寅日听到喜讯,不是因为它的罪罚之日。时辰加在卯位而克制戊,功曹作为腾蛇而临戊,谋求利益的事在青龙,青龙在胜先,而临酉位,是死气;而且克制寅,这时克制了日子,用神又助它。所求之事,上下都有忧患。这难道不是天网四张,万物都受伤害的时候吗?大王为何欢喜呢?”伍子胥劝谏吴王说:“从前夏桀囚禁商汤而不杀,商纣囚禁周文王而不杀,天道循环,祸患转化为福分。所以夏朝被商汤诛灭,殷商被周朝灭亡。现在大王既然囚禁越君而不执行诛杀,我认为大王迷惑得很深。难道没有夏、殷那样的祸患吗?”吴王于是召见越王,很久没有见面。范蠡、文种担忧并占卜这件事,说:“吴王将被擒获。”不久太宰嚭出来见大夫文种、范蠡,说越王再次被拘禁在石室中。伍子胥再次劝谏吴王说:“我听说,王者攻打敌国攻克它就要加以诛杀,所以后来没有报复的忧患,从而免除子孙的祸患。现在越王已经进入石室,应该尽早图谋,以后必定成为吴国的祸患。”太宰嚭说:“从前齐桓公割让燕国所到达的土地来赏赐燕公,而齐君获得了美好的名声;宋襄公渡过黄河作战,春秋史家称赞他的道义:功业建立而名声显扬,军队失败而德行尚存。现在大王如果真的赦免越王,那么功业冠绝五霸,名声超越前古。”吴王说:“等我的病好了,才为太宰赦免他。”一个月后,越王走出石室,召见范蠡说:“吴王生病,三个月没有痊愈。我听说人臣的道理,君主生病臣子担忧,况且吴王对待我的恩惠非常深厚。病没有好转,只有请您占卜。”范蠡说:“吴王不死是明显的,到了己巳日应当痊愈,希望大王留意。”越王说:“我之所以穷困而不死,依靠的是您的计策,中间如果犹豫,难道是我的志向吗?可以还是不可以,只有请您谋划。”范蠡说:“我私下观察吴王,真不是人。多次谈论成汤的道义,却不实行。希望大王请求探病,得以见面,趁机索取他的粪便品尝,观察他的气色,应当拜贺,说他不死,以痊愈的日期来约定。既然说了信用之后,那么大王还有什么担忧呢?”越王第二天对太宰嚭说:“囚臣想见一面探病。”太宰嚭立即进去告诉吴王,吴王召见并接见了他。正好遇到吴王排便,太宰嚭捧着粪便和秽物出来,在门中相遇。越王于是拜谢说:“请让我品尝大王的粪便,以决断吉凶。”立即用手取来粪便和秽物品尝。于是进去说:“下囚臣勾践向大王祝贺,大王的病到己巳日会有好转,到三月壬申日病愈。”吴王说:“凭什么知道?”越王说:“下臣曾经侍奉老师,听说粪便顺从谷物味道,逆反时节气候的会死,顺从时节气候的会生。现在臣私下品尝大王的粪便,它的味道苦且楚酸。这个味道,顺应春夏的气候。臣因此知道。”吴王非常高兴,说:“仁爱的人啊。”于是赦免越王,让他离开石室,回到他的宫室,从事牧养之事像以前一样。越王自从尝了粪便秽物之后,于是得了口臭的病。范蠡于是命令左右的人都吃岑草,以扰乱他的气味。后来,吴王按照越王预定的日期病愈,心里思念他的忠诚,处理政事之后,在文台大摆酒宴。吴王下令说:“今天为越王陈设北面的座位,臣子以客礼侍奉他。”伍子胥快步走出到房舍上,不坐座位。酒喝得正酣,太宰嚭说:“奇怪啊!今天坐的人各有自己的言辞,不仁的人逃跑,仁爱的人留下。我听说同声相应,同心相求。现在国相是刚勇的人,大概内心……?至仁的存在,而不坐座位,大概也是这样吧?”吴王说:“是的。”于是范蠡和越王一起起身为吴王祝寿,他们的祝词说:下臣勾践带着小臣范蠡,捧着酒杯献上长寿的祝酒,辞曰:皇天在上命令,昭示下四时,并心察慈,仁爱的人是大王。亲身承受鸿恩,建立道义施行仁政。九德四方阻塞,威服臣民。啊,美好啊,传布德行没有极限,上感太阳,降下祥瑞翼翼。大王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都顺承,诸侯宾服。
觞酒既升,永受万福!于是吴王大悦.明日伍子胥入谏曰:「昨日大王何见乎?臣闻内怀虎狼之心,外执美词之说,但为外情以存其身.豺不可谓廉,狼不可亲.今大王好听须臾之说,不虑万岁之患,放弃忠直之言,听用谗夫之语;不灭沥血之仇,不绝怀毒之怨.犹纵毛炉炭之上幸其焦,投卵千钧之下望必全,岂不殆哉?臣闻桀登高自知危,然不知所以自安也;前据白刃自知死,而不知所以自存也.惑者知返,迷道不远.愿大王察之.」吴王曰:「寡人有疾,三月曾不闻相国一言,是相国之不慈也;又不进口之所嗜,心不相思,是相国之不仁也.夫为人臣不仁不慈,焉能知其忠信者乎?越王迷惑?弃守边之事,亲将其臣民来归寡人,是其义也;躬亲为虏,妻亲为妾,不愠寡人,寡人有疾,亲尝寡人之溲,是其慈也;虚其府库,尽其宝币,不念旧故,是其忠信也.三者既立,以养寡人,寡人曾听相国而诛之,是寡人之不智也,而为相国快私意耶,岂不负皇天乎?」子胥曰:「何大王之言反也?夫虎之卑势,将以有击也;狸之卑身,将求所取也.雉以眩移拘于网,鱼以有悦死于饵.且大王初临政,负玉门之第九,诫事之败,无咎矣.今年三月甲戌,时加鸡鸣.甲戌,岁位之会将也.青龙在酉,德在上,刑在金,是日贼其德也.知父将有不顺之子,君有逆节之臣.大王以越王归吴为义,以饮溲食恶为慈,以虚府库为仁,是故为无爱于人,其不可亲.面听貌观以存其身.今越王入臣于吴,是其谋深也;虚其府库,不见恨色,是欺我王也;下饮王之溲者,是上食王之心也;下尝王之恶者,是上食王之肝也.大哉,越王之崇吴,吴将为所擒也.惟大王留意察之,臣不敢逃死以负前王.一旦社稷丘墟,宗庙荆棘,其悔可追乎?」吴王曰:「相国置之,勿复言矣.寡人不忍复闻.」于是遂赦越王归国,送于蛇门之外, 臣祖道.吴王曰:「寡人赦君使其返国,必念终始.王其勉之.」越王稽首曰:「今大王哀臣孤穷,使得生全还国,与种蠡之徒愿死于毂下.上天苍苍,臣不敢负.」吴王曰:「于乎!吾闻君子一言不再.今已行矣,王勉之.」越王再拜跪伏,吴王乃引越王登车,范蠡执御,遂去.至三津之上,仰天叹曰:「嗟乎!孤之屯厄,谁念复生渡此津也?」谓范蠡曰:「今三月甲辰,时加日昳,孤蒙上天之命,还归故乡,得无后患乎?」范蠡曰:「大王勿疑,直饣道行.越将有福,吴当有忧.」至浙江之上,望见大越山川重秀,天地再清.王与夫人叹曰:「吾已绝望,永辞万民,岂料再还,重复乡国?」言竟掩面,涕泣阑干.此时万姓咸欢, 臣毕贺.
译酒杯已经举起,永远承受万福!于是吴王非常高兴。第二天,伍子胥入宫进谏说:“昨日大王看到了什么?我听说内心怀着虎狼般的野心,外表却拿着美好的言辞,只是为了迎合外人的情感以保全自身。豺狼不可称为廉洁,狼不可亲近。如今大王只听信片刻的甜言蜜语,不考虑长远的祸患,抛弃忠直之言,听信谗佞之语;不消灭沥血般的仇敌,不断绝怀毒般的怨恨。这就像把毛发放在炉炭之上却希望它不被烧焦,把鸡蛋投在千钧重物之下却指望它一定完好,难道不危险吗?我听说夏桀登上高处,自己知道危险,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安定;前面靠着锋利的刀刃,自己知道会死,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生存。被迷惑的人若能醒悟,迷途就不远了。希望大王明察。”吴王说:“我有病,三个月来没听到相国一句话,这是相国不慈爱;又不进献我喜欢的食物,心里不相思,这是相国不仁义。作为臣子不仁不慈,怎么能知道谁是忠信的人呢?越王迷惑?放弃守卫边境的事务,亲自率领臣民来归附我,这是他的义气;亲自做俘虏,妻子做妾,不怨恨我,我有病,亲自尝我的尿,这是他的慈爱;掏空他的府库,用尽他的珍宝,不念旧怨,这是他的忠信。这三点已经确立,用来奉养我,我如果听信相国而诛杀他,这是我不明智,而为了迎合相国的私意,难道不辜负上天吗?”伍子胥说:“大王的话为何如此反常?老虎降低姿态,是为了将要攻击;野猫俯低身体,是为了将要捕取。野鸡因为眼花缭乱而被网捕获,鱼因为喜欢诱饵而死。况且大王刚执政时,背负玉门之九的教训,告诫事务的失败,没有过错。今年三月甲戌日,时辰是鸡鸣。甲戌,是岁位相会的日子。青龙在酉位,德在上,刑在金,这一天贼害了德。知道父亲将有不顺的儿子,君主将有叛逆的臣子。大王认为越王归吴是义,认为饮尿食恶是慈,认为掏空府库是仁,所以对人没有爱心,不可亲近。当面听信、看脸色行事以保全自身。如今越王入吴称臣,是他的谋略深远;掏空府库,不露怨恨之色,是欺骗我们大王;下面饮大王的尿,是上面吃大王的心;下面尝大王的恶物,是上面吃大王的肝。伟大啊,越王尊崇吴国,吴国将被他擒获。希望大王留意明察,我不敢逃避死亡以辜负先王。一旦国家沦为废墟,宗庙长满荆棘,后悔得及吗?”吴王说:“相国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忍心再听。”于是赦免越王回国,送到蛇门外,臣子为他饯行。吴王说:“我赦免你让你返回国家,一定要念及始终。大王你要努力。”越王叩头说:“如今大王哀怜我孤苦穷困,使我得以保全性命回国,我和文种、范蠡等人愿意死在车轮之下。上天苍苍,我不敢辜负。”吴王说:“唉!我听说君子一言既出,不再重复。现在已经这样了,大王你要努力。”越王再次拜谢跪伏,吴王于是拉着越王上车,范蠡驾车,于是离去。到了三津之上,仰天叹息说:“唉!我的困厄,谁想到还能再次渡过这条津渡?”对范蠡说:“如今三月甲辰日,时辰是日昳,我蒙受上天之命,返回故乡,难道没有后患吗?”范蠡说:“大王不要怀疑,直接前行。越国将有福,吴国当有忧患。”到了浙江之上,望见大越山川重新秀丽,天地再次清明。大王和夫人叹息说:“我已经绝望,永远告别万民,哪里料到再次回来,重返故乡?”说完掩面,泪流满面。此时百姓都欢喜,臣子都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