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商部上
不下。判官张昙言于同列,以令公勋德,而请一吏致阻,是宰相之不知体,甚也。汾阳王闻之,谓寮属曰:“自艰难以来,朝廷姑息方镇武臣,求无不得。以是方镇跋扈,使朝廷疑之,以致如此。今子仪奏一属官不下,不过是所请不当圣意。上恩亲厚,不以武臣待子仪,诸公可以见贺矣!”闻者服其公忠焉。王在河中,禁无故走马,犯者死。南阳夫人乳母之子抵禁,都虞候杖杀。诸子泣告于王,言虞候纵横之状,王叱而遣之。明日,对宾僚吁叹者数四。众皆不晓,徐问之,王曰:“某之诸子,皆奴材也。”遂告以故曰:“伊不赏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阿奶儿,非奴材而何?”
译郭子仪没有批准。判官张昙对同僚说,凭借令公的功勋德行,却因为请求一名属官不被批准,这是宰相极不知大体。汾阳王郭子仪听说后,对僚属说:“自从国家艰难以来,朝廷姑息纵容方镇武臣,他们要求什么都能得到。因此方镇骄横跋扈,让朝廷怀疑他们,才导致如今这样的局面。现在子仪奏请一名属官不被批准,不过是所请不符合圣意。皇上恩德亲近厚待,不把子仪当作武臣看待,各位可以互相庆贺了!”听到的人佩服他的公正忠诚。郭子仪在河中时,禁止无故骑马奔驰,违犯者处死。南阳夫人的乳母的儿子触犯禁令,都虞候用杖刑将他打死。郭子仪的几个儿子哭着告诉郭子仪,诉说都虞候专横跋扈的情形,郭子仪喝斥并赶走了他们。第二天,郭子仪面对宾客僚属叹息了好几次。大家都不明白,慢慢询问他,郭子仪说:“我的几个儿子,都是奴才的资质。”于是告诉他们缘故说:“他们不赞赏父亲的都虞候,却爱惜母亲的奶妈的儿子,不是奴才的资质又是什么呢?”
余外伯祖殿中侍御史柳君,掌汾阳书记时,有高堂之庆。王每因军中大宴,常戒左右曰:“柳侍御太夫人就棚,可先告。”及赵夫人板舆至,王降阶与僚属等立俟,到棚而退。尝谓柳君曰:“子仪早亲戎事,不尽奉养而孤。今日幸忝重寄,恩宠逾分,虽为贵盛,实无侍御之荣。”因呜咽不胜。又曰:“若太夫人许降顾子仪之家,使南阳夫人已下执爨,子仪自捧馔,具供养足矣!”而赵夫人以清素自居,终不一往。
司徒郑真公,每在方镇,崇树公家,陈设器用,无不精备。至于宴犒之事,未尝刻薄。而居常奉身,过于俭素。中外婚嫁,无日无之,凡是礼物,皆经神虑。公与其宗叔太子太傅絪,俱住招国,太傅第在南,出自南祖;司徒第在北,出自北祖。时人谓之“南郑相”、“北郑相”。司徒堂兄文宪公,前后相德宗。亦谓之“大郑相”、“小郑相”焉。
韩仆射皋为京兆尹,韦相贯之以畿尉趋事。及韦公入相,仆射为吏部尚书,每至中书,韦常异礼,以伸故吏之敬。又仆射为尹时,久旱祈雨,县官读祝文,一心记公之家讳,及称官衔毕,而误呼先相公名,公但惨然,因命重读,亦不之罪。在夏口,尝病小疮,令医傅膏药,药不濡,公问之,医云:“天寒膏硬。”公笑曰:“韩皋实是硬。”竟不以为事,得大贤体矣。初公自贬所量移钱唐,与李庶人不协。后公在鄂州,锜梦万岁楼上挂冰,因自解曰:“冰者寒也,楼者高也,岂韩皋来代我乎?”意甚恶之。其后公果移镇浙右焉。自黄门以来,三世传执一笏,经祖父所执,未尝轻授于仆人之手,归则躬置于卧内一榻,以示敬慎。
族祖天水昭公,以旧相为吏部侍郎。考前进士杜元颖宏词登科,镇南又奏为従事。杜公入相,昭公复掌选。至杜出镇西川,奏宋相申锡为従事。数年,杜以南蛮入寇,贬刺循州,遂卒。宋以宰相被诬,谪佐开州。又数年,昭公始薨。公凡八任铨衡,三领节镇,皆带府号,为尚书,惟不历工部,其兵、吏、太常皆再往。年八十七薨,其间未尝遇重疾,异数寿考,为中朝之首焉。
仆射柳元公家行,为士林仪表。居大官,奉继亲薛太夫人,尽孝敬之道,凡事不异布衣时。薛夫人左右仆使,至有连小字呼公者。性严重,居外下辇,常惕惧。在薛夫人之侧,未尝以毅颜待家人,恂恂如小子弟。敦睦内外,当世无比。宗族穷苦无告,因公而存立优泰者,不知其数。在方镇,子弟有事他适,所经境内,人不知之。族子应规,为水部员外郎,求公为市宅,公不与。潜语所亲曰:“柳应规以儒素进身,始入省,便坐新宅,殊不若且税居之为善也。”及水部殁,公抚视孤幼,恩意加厚,特为置居处,诸子皆与身名。族孙立疾病,以儿女托公。及廉察夏口,嫁其孤女,虽箱箧刀尽微物,悉手自阅视以付之。公出自清河崔氏,继外族薛氏,前后与舅能、従同时领方镇、居省闼。又与继舅苹同时为观察使,妻父韩仆射同时居大僚,未尝敢以爵位自高,减卑下之敬,其行己如此。
权文公德舆,身不由科第,掌贡举三年。门下所出诸生,相继为公相。得人之盛,时论居多。
赵郡李氏,三祖之后,元和初,同时各一人为相。蕃南祖,吉甫西祖,绛东祖,而皆第三。至太和、开成间,又各一人前后在相位:德裕,吉甫之子;固言,蕃再従弟,皆第九;珏亦绛之近従,诸族罕有。
李尚书益,有宗人庶子同名,俱出于姑臧公。时人谓尚书为“文章李益”,庶子为“门户李益”,而尚书亦兼门地焉。尝姻族间有礼会,尚书归笑,谓家人曰:“大堪笑,今日局席两个坐头,总是李益。”
大僚睦亲敦旧者,前辈有司徒郑公,中间有杨詹事马柳卿元公,近日李相国武都公宗闵,士大夫间罕俦。
裴尚书武,奉寡嫂,抚甥侄,为中表所称。尚书卒后,工部夫人崔氏,语其仁,辄流涕。工部名佶,有清德,武之长兄也。兄弟皆为八座,自丞相耀卿至工部子泰章,四世入
译我的外伯祖、殿中侍御史柳君,在掌管汾阳王府文书时,家中高堂有喜庆之事。郭子仪每逢军中大型宴会,常告诫左右说:“柳侍御的太夫人要上棚,可以先告知。”等到赵夫人乘坐板舆到达时,郭子仪走下台阶,与僚属们站立等候,直到赵夫人到达棚内才退下。他曾经对柳君说:“我早年亲近军务,未能尽孝奉养而成为孤儿。今天侥幸承受重任,恩宠超过本分,虽然显贵兴盛,实际上没有侍奉尊长的荣耀。”因此呜咽悲痛,难以自持。又说:“如果太夫人允许屈尊光临我家,让南阳夫人以下的人负责烹饪,我自己捧着饭菜,供养就足够了!”但赵夫人以清高朴素自处,最终一次也没有前往。
司徒郑真公,每次在藩镇任职,都推崇树立公家形象,陈设器物用品,无不精美完备。至于宴饮犒劳之事,从不刻薄吝啬。但平时奉养自身,过于俭朴。内外亲属的婚嫁之事,没有一天没有,凡是礼物,都经过他深思熟虑。郑公与他的宗叔、太子太傅郑絪,都住在招国里,太傅的宅第在南边,出自南祖;司徒的宅第在北边,出自北祖。当时人称他们为“南郑相”、“北郑相”。司徒的堂兄文宪公,先后担任德宗朝的宰相。也称他们为“大郑相”、“小郑相”。
韩仆射韩皋任京兆尹时,韦相韦贯之作为畿尉去侍奉他。等到韦公入朝为相,韩仆射任吏部尚书,每次到中书省,韦公常以特别的礼节相待,以表达旧日下属的敬意。又韩仆射任京兆尹时,久旱求雨,县官诵读祝文,一心记住韩公的家讳,等到称完官衔,却误呼了先相公的名字,韩公只是脸色凄然,于是命令重新诵读,也没有怪罪他。在夏口时,韩公曾患小疮,让医生敷膏药,药不湿润,韩公询问原因,医生说:“天气寒冷,膏药变硬。”韩公笑着说:“韩皋确实是硬。”最终不把它当回事,具有大贤的风度。起初韩公从贬所量移钱唐,与李庶人不和睦。后来韩公在鄂州,李锜梦见万岁楼上挂着冰,于是自己解释说:“冰是寒冷,楼是高,难道是韩皋来取代我吗?”心里非常厌恶。后来韩公果然移镇浙右。自从韩公任黄门侍郎以来,三代传承同一块笏板,经过祖父所执持,未曾轻易交给仆人手,回家就亲自放在卧室的一张榻上,以示敬慎。
族祖天水昭公,凭借旧相的身份任吏部侍郎。考核选拔进士杜元颖因宏词科登第,镇南军又奏请他为从事。杜公入朝为相,昭公再次掌管选官。等到杜公出镇西川,奏请宋相申锡为从事。几年后,杜公因南蛮入侵,被贬为循州刺史,于是去世。宋公因宰相身份被诬陷,被贬为开州佐官。又过了几年,昭公才去世。昭公共八次担任铨选之职,三次统领节镇,都带有府号,任尚书,只有工部没有任职,兵部、吏部、太常寺都任职两次。享年八十七岁去世,其间未曾遭遇重病,异乎寻常的长寿,是中朝之首。
仆射柳元公的家风,是士林的表率。身居高官,奉养继母薛太夫人,尽到孝敬之道,凡事与平民时没有不同。薛夫人左右的仆役,甚至有直呼柳公小名的。他性格严肃庄重,在外下车,常怀警惕畏惧之心。在薛夫人身边,未曾以严厉的脸色对待家人,恭顺得像小弟弟一样。和睦内外亲属,当世无人可比。宗族中穷苦无依的人,因他而得以生存、优裕的,不计其数。在藩镇任职时,子弟有事外出,所经过的境内,人们都不知道。族子柳应规,任水部员外郎,请求柳公为他买宅第,柳公不答应。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柳应规以儒生清素的身份进身,刚入省,就住进新宅,不如暂且租房居住为好。”等到水部去世后,柳公抚恤孤儿幼子,恩意深厚,特地为他们置办居所,诸子都给予身名。族孙柳立生病,将儿女托付给柳公。等到柳公任夏口观察使,嫁出他的孤女,虽然箱箧刀剪等微小物品,都亲手查看后交付。柳公出自清河崔氏,继外族薛氏,前后与舅父薛能、従兄薛同时统领藩镇、居官省闼。又与继舅薛苹同时任观察使,岳父韩仆射同时居大僚,未曾敢以爵位自高,减少对卑下的敬意,他的品行如此。
权文公德舆,本人不由科举出身,主持贡举三年。门下所出的诸生,相继成为公相。得人之盛,时论推崇居多。
赵郡李氏,三祖之后,元和初年,同时各有一人为相。李蕃属南祖,李吉甫属西祖,李绛属东祖,而都排第三。到太和、开成年间,又各有一人前后在相位:李德裕,是李吉甫之子;李固言,是李蕃的再从弟,都排第九;李珏也是李绛的近従,诸族中少有。
李尚书李益,有宗人庶子同名,都出自姑臧公。时人称尚书为“文章李益”,庶子为“门户李益”,而尚书也兼有门第。曾有一次姻族间有礼会,尚书回家笑着,对家人说:“真可笑,今天宴席两个坐头,都是李益。”
大僚中和睦亲属、敦厚旧交的人,前辈有司徒郑公,中间有杨詹事、马柳卿、元公,近日有李相国武都公宗闵,士大夫中罕见匹敌。
裴尚书裴武,奉养寡嫂,抚育甥侄,被中外亲属所称颂。尚书去世后,工部夫人崔氏,谈到他的仁德,就流泪。工部名佶,有清德,是裴武的长兄。兄弟都任八座,自丞相裴耀卿至工部之子裴泰章,四代入
靖安李少师,虽居贵位,不以威重隔物。与宾僚饮宴谭笑,曲尽布衣之叹,不记过失。善饮酒。暑月临水,以荷为杯,满酌密系,持近人口,以筋刺之,不尽则重饮。宴散,有人言昨饮大欢者,公曰:“今日言欢,则明前之不欢,无论好恶,一不得言。”段相文昌,性介狭,宴席宾客,有眉睫之失,必致怪讶。在西川,有进士薛太白饮酒,称名太多,明日遂不复召。
李太师逢吉知贡举,榜成未放而入相,礼部王尚书播代放榜。及第人就中书见座主,时谓“好脚迹门生”,前世未有。
刘桂州栖楚为京兆尹,号令严明,诛罚不避权势。先是京城恶少,屠沽商贩,多系名诸军,不遵府县法令,以凌衣冠、夺贫弱为事,有罪即逃入军中,无由追捕。刘公为尹,一皆穷治。至有匿军中,名目,自称百姓者。旬朔内,坊市奸偷宿猾,慑气屏迹。余尝与友生入市,市内有一军人,乘醉误突友生驴。过旁诸少年噪曰:“痴男子死日到,敢近衣冠耶?”人人似头上各有一刘尹,栗栗惴惧,不敢为非。而与属吏言,未曾伤气,不叱责一官。人常谓府县僚曰:“诸公各有自了本分公事,晴天美景,任恣意游赏,勿致拘束。”
李司徒汧公镇宣武,戎事之隙,以琴书为娱。自造琴,聚新旧桐材,扣之合律者,则裁而胶缀;不中者,弃之,故所蓄二琴,殊绝,所谓“响泉”、“韵磬”者也。性不喜琴兼筝声,惟二宠妓曰秀奴、七七,皆聪慧善琴,兼筝与歌,时令奏之。自撰琴谱。兵部员外郎约,汧公之子也。以近属宰相子,而雅度玄机,萧萧冲远,德行既优,又有山林之致。琴道、酒德、诗调皆高绝,一生不近粉黛,性喜接引人物,不好俗谈。晨起草裹头,对客蹙融,便过一日。多蓄古器,在湖州尝得古铁一片,击之清越。又养一猿名“山公”,尝以之随逐。月夜泛江登金山,击铁鼓琴,猿必啸和。倾壶达旦,不俟外宾。与璘先君同在浙西使府,居处相接,慕先君家行及诗韵,契分最深。伯父高陵府君夫人韦氏,即兵部之姨妹也。余虽不及见,每闻长属说其风格容仪,真神仙也。又传闻汧公徐夫人虽生二子,中年于徐夫人琴瑟小乖,及兵部在母之后,情好加重。夫人情性益善于初。既得君于诸子之中,宝爱悬隔,天人降谪,信不诬矣。在官所得俸禄,付与従子,一不问数,惟给奉崔氏、元氏二孀姨,事事礼厚。元氏夫人有操行,祭酒弘农公既为传,此不复书。君初至金陵,于府主庶人锜坐,屡赞招隐寺标致。一日,庶人宴于寺中。明日谓君曰:“十郎尝夸招隐寺,昨游宴细看,何殊州中?”君笑曰:“某所赏者,疏野耳。若远山将翠幕遮,古松用彩物裹,腥膻涴鹿掊泉,音乐乱山鸟声,此则实不如在叔父大厅也。”庶人大笑。约天性唯嗜茶,能自煎。谓人曰:“茶须缓火炙,活火煎。”活火谓炭火之焰者也⊥至不限瓯数,竟日执持茶器不倦。曾奉使行至陕州硖石县东,爱渠水清流,旬日忘发。
张弘靖三世掌书命,在台座,前代未有。杨巨源赠公诗云:“伊陟无闻祖,韦贤不到孙。”时称其能与张家说家门。巨源在元和中,诗韵不为新语,体律务实,功夫颇深。自旦至暮,吟咏不辍。
裴晋公为门下侍郎,过吏部选人官。谓同过给事中曰:“吾徒侥幸至多,此辈优与一资半级,何足问也一皆注定,未曾限量。”公不信术数,不好服食,每语人曰:“鸡猪鱼蒜,逢著则吃。生老病死,时至则生。”其器抱弘达,皆此类。
沈吏部传师,性不流不矫,待物以和。观察三方,皆脂膏之地,去镇无余蓄。京城居处隘陋,不加一椽,所辟宾僚,无非名士。身没之后,家至贫苦,二子继业,并致时名,又以报施不妄。公先君礼部员外郎既济撰《建中实录》。体裁精简,虽宋、韩、范、裴亦不能过,自此之后,无有比者。公继世为史官,及出镇湖南、江西,奉诏在镇修《宪宗实录》当时荣之。
刘敦儒事亲以孝闻。亲心绪不理,每鞭人见血,则
译靖安李少师,虽然身居高位,却不以威严庄重隔绝他人。与宾客僚属饮酒宴乐、谈笑风生,极尽平民百姓的闲适之趣,不记人过失。他善于饮酒。暑天临近水边,以荷叶为杯,斟满后紧紧系住,拿着靠近嘴边,用筷子刺破,没喝完就再斟。宴席散去,有人说昨天喝得非常欢乐,李公说:“今天说欢乐,那就是说明天之前不欢乐,无论好坏,一概不得提及。”段文昌做宰相时,性情孤僻狭隘,宴席上的宾客,稍有眉目间的过失,必定怪罪惊讶。他在西川时,有位进士薛太白饮酒,自称名字太多,第二天就不再召见他。
李太师李逢吉主持科举考试,榜单拟定尚未公布他就入朝拜相,由礼部尚书王播代替公布名单。考中的人到中书省拜见座主,当时称为“好脚迹门生”,前世未曾有过。
刘桂州刘栖楚任京兆尹,号令严明,诛杀惩罚不避权势。在此之前,京城的恶少、屠夫商贩,多挂名在各军籍中,不遵守府县法令,以欺凌士大夫、掠夺贫弱为事,有了罪就逃入军中,无法追捕。刘公任京兆尹后,一律彻底查办。甚至有人藏在军中,自称百姓的,也一并追究。十天半月内,街市上的奸盗老滑之徒,都吓得屏息敛迹。我曾和朋友进入市场,市场里有一个军人,乘醉误撞了朋友的驴。旁边的年轻人喧哗道:“这蠢男人死期到了,敢靠近士大夫吗?”人人好像头上都顶着一个刘尹,战战兢兢,不敢作恶。而他与下属官吏说话,从未动怒,没有斥责过一个官员。人们常对府县僚属说:“各位各自有自己分内的公务,晴天美景,任凭恣意游赏,不要拘束。”
李司徒李汧公镇守宣武时,在军务间隙,以琴书为娱乐。自己制作琴,收集新旧桐木,敲击音律和谐的,就裁切胶合;不合音律的,就丢弃,所以收藏的两张琴,极为绝妙,就是所谓的“响泉”、“韵磬”。他不喜欢琴与筝声混杂,只有两个宠爱的妓女叫秀奴、七七,都聪慧善琴,兼通筝与歌,时常令她们演奏。自己撰写琴谱。兵部员外郎李约,是汧公的儿子。因为他是近亲宰相之子,且风度高雅、深奥玄妙,潇洒冲淡高远,德行优异,又有山林之趣。琴道、酒德、诗韵都高超绝伦,一生不近女色,性情喜欢接引人物,不喜欢俗谈。早晨起草裹头,对着客人蹙眉沉思,就这样度过一天。收藏很多古器,在湖州曾得到一片古铁,敲击声音清越。又养了一只猿名叫“山公”,常带着它跟随。月夜泛舟登金山,击铁鼓琴,猿必定长啸应和。倾壶饮酒直到天亮,不等待外宾。他与我的先父同在浙西使府,住处相邻,仰慕先父的家风及诗韵,情谊最深。伯父高陵府君夫人韦氏,就是兵部郎中的姨妹。我虽然没能见到她,但常听长辈说起她的风格容貌,真是神仙一般。又听说汧公徐夫人虽然生了两个儿子,中年时与徐夫人琴瑟稍有不和,等到兵部郎中在母亲身后,感情更加深厚。夫人性情比当初更好。既然在众子中得到这位夫君,珍视爱护远超常人,天人降谪,确实不假。在官所得俸禄,交给侄子,一概不过问数目,只供给崔氏、元氏两位寡妇姨母,事事礼遇优厚。元氏夫人有操行,祭酒弘农公已经为她作传,这里不再记载。李约初到金陵,在府主庶人李锜座前,多次称赞招隐寺景致标致。一天,庶人在寺中设宴。第二天对李约说:“十郎曾夸招隐寺,昨天游宴细看,与州中有什么不同?”李约笑着说:“我所欣赏的,是疏朗野趣罢了。如果远山用翠幕遮蔽,古松用彩物包裹,腥膻污染鹿饮的泉水,音乐扰乱山鸟的声音,这确实不如在叔父大厅里。”庶人大笑。李约天性只嗜茶,能自己煎茶。对人说:“茶须缓火烘烤,活火煎煮。”活火是指炭火的火焰。至于不限杯数,整天拿着茶器也不疲倦。曾奉命出使行至陕州硖石县东,喜爱渠水清流,十天忘记出发。
张弘靖三代掌管书命,在御史台任职,前代未曾有过。杨巨源赠他的诗说:“伊陟没有听闻的祖先,韦贤没到孙子。”当时称赞他能与张家说家门。杨巨源在元和年间,诗韵不追求新奇语句,体格律法务实,功夫颇深。从早到晚,吟咏不停。
裴晋公任门下侍郎,经过吏部选人官。对一同经过的给事中说:“我们侥幸升迁的人太多,这些人优给一个资历半级,何足挂齿,一律注定,未曾限量。”他不信术数,不好服食,常对人说:“鸡猪鱼蒜,逢着就吃。生老病死,时至则生。”他的器量弘达,都是这类。
沈吏部沈传师,性情不随波逐流也不矫揉造作,待人温和。观察三方,都是富庶之地,离任时没有多余积蓄。京城居所狭隘简陋,不加一椽,所辟用的宾客僚属,无非名士。死后,家至贫苦,二子沈继业,都成就时名,又以报施不妄。他的先父礼部员外郎沈既济撰写《建中实录》。体裁精简,即使宋、韩、范、裴也不能超过,自此之后,无有比者。他继世为史官,等到出镇湖南、江西,奉诏在镇修《宪宗实录》,当时以此为荣。
刘敦儒以孝闻名。父母心情不畅,每当鞭打别人见血,就
一日悦畅。敦儒尝敛衣受杖,曾不变容。宪宗朝,旌表门闾。又赵郡李公道枢先夫人卢氏,性严,事亦类此。公名问已光,又在班列,往往宾客至门,值公方受杖责。
译一天心情愉悦舒畅。敦儒曾经整理好衣服接受杖责,脸色始终没有改变。宪宗在位时,表彰了他的家门。还有赵郡人李公道枢的先夫人卢氏,性格严厉,事情也与此类似。李公名叫问已光,又在朝廷任职,常常有宾客来到门前,正碰上李公正在接受杖责。
柳元公初拜京兆尹,将赴府上,有神策军小将乘马不避,公于街中杖杀之。及因对扬,宪宗正色诘公专杀之状。公曰:“京兆尹,天下取则之地,臣初受陛下奖擢,军中偏裨,跃马冲过,此乃轻陛下典法,不独侮臣。臣杖无礼之人,不打神策军将。”上曰:“卿何不奏?”公曰:“臣只合决,不合奏。”上曰:“既死,合是何人奏?”公曰:“在街中,本街使金吾将军奏;若在坊内,则左右巡使奏。”上乃止。
卷三 商部下
韩文公与孟东野友善。韩公文至高,孟长于五言,时号“孟诗韩笔”。元和中,后进师匠韩公,文体大变。又柳柳州宗元、李尚书翱、皇甫郎中湜、冯詹事定、祭酒杨公、余座主李公,皆以高文为诸生所宗,而韩、柳、皇甫、李公皆以引接后学为务。杨公尤深于奖善,遇得一句。终日在口,人以为癖,终不易初心。长庆以来,李封州甘为文至精,奖拔公心,亦类数公。甘出于李相国武都公门下,时以为得人。惜其命运湮厄,不得在抡鉴之地。又元和以来,词翰兼奇者,有柳柳州宗元、刘尚书禹锡及杨公。刘、杨二人,词翰之外,别精篇什。又张司业籍善歌行,李贺能为新乐府,当时言歌篇者,宗此二人。李相国程、王仆射起、白少傅居易兄弟、张舍人仲素为场中词赋之最,言程式者,宗此五人。伯仲昆弟,以史笔继业,家藏书最多者,苏少常景澈、堂弟尚书绦,诸家无比,而皆以清标雅范,为后来所重。少卿登第,与堂兄特并时,亦士林之美。
广平程子齐昔范,未举进士日,著《程子中謩》三卷,韩文公一见大称叹。及赴举,言于主司曰:“程昔范不合在诸生之下。”当时下第,大振屈声。庾尚书承宣知贡举,程始登第,以试正字,従事泾原军。李太师逢吉在相位,见其书,特荐拜左拾遗。竟因李公之累,湮厄而没。其立身贞苦,能清谭乐善,士多附之。惜其位不至耳。与堂舅李信州虞,相知最深,交契至厚,有裴公夷直,皆士林之望也。
胡尚书证,河中人。太傅天水昭公镇河中,尚书建节赴振武,备桑梓礼入谒,持刺称“百姓”。献昭公诗云:“诗书入京国,旌旗过乡关。”州里荣之。余宗侄橹,应进士时,著《乡籍》一篇,大夸河东人物之盛,皆实录也。同乡中,赵氏轩冕文儒最著,曾祖父、祖父世掌纶诰,橹昆弟五人进士及第,皆历台省。卢少傅弘宣、卢尚书简辞、弘正、简求皆其姑子也,时称“赵家出”。外家敬氏先世,亦出自河中,人物名望,皆谓至盛,橹著《乡籍》载之。
杨仆射於陵在考功时,与李师稷及第。至其子相国嗣复知举,门生集候仆射,而李公在座,时人谓之杨家“上下门生”。
李相公石,是庾尚书承书宣门生。不数年,李任魏博军,因奏事,特赐紫,而庾尚衣绯,人谓“李侍御将紫底绯上座主”。
李相国武都公知贡举,门生多清秀俊茂,唐冲、薛庠、袁都辈,时谓之“玉笋”。
元和中,柳柳州书,后生多师效,就中尤长于章草,为时所宝。湖湘以南,童稚悉学其书,颇有能者。长庆已来,柳尚书公权,又以博闻强识工书,不离近侍。柳氏言书者,近世有此二人。尚书与族孙璟,开成中,同在翰林,时称“大柳舍人”、“小柳舍人”。自祖父郎中芳以来,奕世以文学居清列。舍人在名场淹屈,及擢第首冠诸生,当年宏词登高科,十余年便掌纶诰,侍翰苑。性喜汲引后进,出其门者,名流大僚至多。以诚明待物,不妄然诺,士益附之。
开成三年,余忝列第。考官刑部员外郎纥干公,崔相国群门生也。公及第日,于相国新昌宅小厅中,集见座主。及为考官之前,假舍于相国故第,亦于此厅见门生焉。是年科目八人,六人继升朝序。鄙人蹇薄,晚方通籍。敕头孙河南谷,先于雁门公为丞。
裴晋公平淮西后,宪宗赐玉带一条。公临薨,却进,使门人作表,皆不如意。公令子弟执笔,口占状曰:“内府之珍,先朝所赐。既不敢将归地下,
译柳公绰初次被任命为京兆尹,将要到任就职时,有神策军的小将骑马冲撞而不避让,柳公在街中将其杖杀。等到他入朝应对时,宪宗严肃地质问柳公擅自杀人的情况。柳公说:“京兆尹是天下人效法的表率之地,臣刚受到陛下的提拔重用,军中副将竟跃马冲撞,这是轻视陛下的法度,不只是侮辱臣。臣杖责无礼之人,并不是专门殴打神策军的将领。”皇上说:“你为什么不先上奏?”柳公说:“臣只应当直接决断,不应当先上奏。”皇上说:“既然人已经死了,应当由谁来上奏?”柳公说:“如果在街中,由本街使金吾将军上奏;如果在坊内,则由左右巡使上奏。”皇上于是作罢。
卷三 商部下
韩愈与孟郊交情深厚。韩愈的文章造诣极高,孟郊擅长五言诗,当时号称“孟诗韩笔”。元和年间,后辈学者以韩愈为师法对象,文体发生了巨大变化。此外,柳宗元、李翱、皇甫湜、冯定、祭酒杨公、我的座主李公,都凭借高深的文章被众多学子所尊崇,而韩愈、柳宗元、皇甫湜、李公都以提携后学为要务。杨公尤其善于奖掖善行,遇到好句子,整天挂在嘴边,人们认为这是一种癖好,但他始终不改变初心。长庆年间以来,李甘的文章极为精妙,奖拔人才出于公心,也类似这几位先生。李甘出自李绛门下,当时被认为知人善任。可惜他命运困顿,未能担任选拔人才的官职。又元和以来,诗词文章都奇特出众的,有柳宗元、刘禹锡以及杨公。刘禹锡、杨公二人,在诗词文章之外,还特别精通诗歌创作。又张籍擅长歌行,李贺能创作新乐府,当时谈论歌篇的人,都推崇这两个人。李程、王起、白居易兄弟、张仲素是科举考试中词赋最好的,谈论科举程式的人,都推崇这五个人。兄弟以史笔继承家业,家中藏书最多的是苏景澈、堂弟苏绦,各家无法相比,而他们都以清高的风范,被后来人所敬重。苏景澈考中进士,与堂兄苏绦同时代,也是士林中值得称道的事。
广平程昔范,在未考中进士时,著《程子中謩》三卷,韩愈一见大为赞叹。等到他去参加科举考试,对主考官说:“程昔范不应排在众考生之下。”当时他落第,极大地激起了愤慨之声。庾承宣主持科举考试,程昔范才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正字,在泾原军任职。李逢吉在相位时,看到他的书,特别推荐他担任左拾遗。最终因为李逢吉的牵连,他困顿而死。他立身坚贞刻苦,善于清谈且乐善好施,士人多依附他。可惜他的官位不高罢了。他与堂舅李虞交情最深,情谊极厚,还有裴夷直,都是士林中享有声望的人。
胡证,河中人。太傅天水昭公镇守河中时,胡证建节前往振武,按照桑梓之礼入见,拿着名帖自称“百姓”。献给昭公的诗说:“诗书入京国,旌旗过乡关。”同乡人都以此为荣。我的宗侄胡橹,应考进士时,写了一篇《乡籍》,大大夸耀河东人物之盛,都是实录。同乡中,赵氏家族的文人儒士最为显赫,曾祖父、祖父世代掌管诏令,胡橹兄弟五人考中进士,都历任台省要职。卢弘宣、卢简辞、卢弘正、卢简求都是他的外甥,当时称为“赵家出”。外家敬氏的先世,也出自河中,人物名望,都说极盛,胡橹在《乡籍》中记载了这些。
杨於陵在考功员外郎任上时,与李师稷同榜及第。等到他的儿子杨嗣复主持科举考试,门生聚集等候杨於陵,而李师稷也在座,当时人称杨家“上下门生”。
李石,是庾承宣的门生。没过几年,李石担任魏博军节度使,因为奏事,特别赐给紫袍,而庾承宣还穿着绯袍,人们说“李侍御将紫袍底绯袍上座主”。
李绛主持科举考试,门生多清秀俊茂,唐冲、薛庠、袁都等人,当时称为“玉笋”。
元和年间,柳宗元的书法,后辈多师法效仿,其中尤其擅长章草,被当时人所珍视。湖湘以南,儿童都学习他的书法,颇有能者。长庆以来,柳公权,又因博闻强识且擅长书法,不离皇帝近侍之位。柳氏谈论书法的人,近世有这两个人。柳公权与族孙柳璟,在开成年间,同在翰林院,当时称“大柳舍人”、“小柳舍人”。自祖父柳芳以来,世代以文学居于清要职位。柳公权在科举场中受屈,等到考中进士首冠诸生,当年宏词科考中高科,十余年便掌管诏令,侍奉翰苑。他喜欢提携后辈,出自他门下的,名流大僚极多。他以诚明对待他人,不轻易许诺,士人更加依附他。
开成三年,我侥幸考中进士。考官刑部员外郎纥干公,是崔群的门生。纥干公考中进士那天,在崔群新昌宅小厅中,会见座主。等到担任考官之前,借住在崔群旧宅,也在这个厅堂会见门生。这一年科目八人,六人相继升任朝官。我命运蹇薄,晚年才通籍入仕。敕头孙谷,先前在雁门公手下任丞。
裴度平定淮西后,宪宗赐玉带一条。裴度临终前,退回玉带,让门人写奏表,都不如意。裴度让子弟执笔,口述奏状说:“内府之珍,先朝所赐。既不敢将归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