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居处舟车饮食衣服及其它之乐
法者吞据安南,中国救之,船沈于马江,血蹀于谅山。风鹤之警误流羊城,一夕大惊,将军登陴,城民步迁,穷巷无人。康子避兵,归于其乡。延香老屋,吾祖是传,隔塘有七桧园,楼曰澹如,俯临三塘。吾朝夕拥书于是,俯读仰思,澄神离形,归对妻儿,慹然若非人。虽然,乡人之酬酢,里妇之应接,儿童之抚弄,宗姓之亲昵,耳闻皆勃豁之声,目睹皆困苦之形。或寡妇思夫之夜哭,或孤子穷饿之长啼,或老夫无衣,扶杖于树底;或病妪无被,夕卧于灶眉;或废疾癃笃,持钵行乞,呼号而无归。其贵乎富乎,则兄弟子侄之阋墙,妇姑叔嫂之勃豀,与接为构,忧痛惨凄。号为承平,其实普天之家室,皆怨气之冲盈,争心之触射,毒于黄雾而塞于寰瀛也。
译法国吞并安南,中国出兵救援,战船在马江沉没,将士在谅山血流成河。风声鹤唳的警报误传到广州,一夜之间全城大惊,将军登上城墙,城内百姓步行迁徙,偏僻的小巷里空无一人。康有为躲避战乱,回到故乡。延香的老屋,是祖先传下来的,隔着池塘有一座七桧园,园中有座楼名叫澹如,俯瞰着三塘。我早晚在这里抱着书卷,低头读书,抬头思考,精神澄澈,超脱形骸,回家后面对妻子儿女,惊恐得仿佛不像个人。虽然如此,乡邻间的应酬往来,邻里妇女间的应对接待,儿童的逗弄玩耍,同宗亲属间的亲密相处,耳中所听都是喧闹之声,眼中所见都是困苦之貌。有时是寡妇思念丈夫的夜间痛哭,有时是孤儿穷困饥饿的长久啼哭,有时是老人没有衣服,拄着拐杖站在树下;有时是病弱的老妇没有被子,晚上睡在灶台边;有时是残废重病之人,端着钵盂沿街乞讨,呼号哀叫却无处归宿。那些富贵人家,则是兄弟子侄间的家庭纠纷,婆媳叔嫂间的争吵不和,与人接触便引发冲突,令人忧痛凄惨。号称太平盛世,其实普天下的家庭,都充斥着怨气,充满争斗之心,如同毒雾般弥漫,堵塞了整个世界。
若夫民贼国争,杀人盈城,流血塞河,于万斯年,大剧惨瘥,呜呼痛哉,生民之祸烈而救之之无术也!人患无国,而有国之害如此哉!若夫烹羊宰牛,杀鸡屠豕,众生熙熙,与我同气,刳肠食肉,以寝以处,盖全世界皆忧患之世而已,普天下人皆忧患之人而已,普天下众生皆戕杀之众生而已。苍苍者天,持持者地,不过一大杀场大牢狱而已。诸圣依依,入病室牢狱中,划烛以照之,煮糜而食之,裹药而医之,号为仁人,少救须臾,而何补于苦悲。
康子凄楚伤怀,日月噫欷,不绝于心。何为感我如是哉?是何朕欤?吾自为身,彼身自困苦,与我无关,而恻恻沈详,行忧坐念,若是者何哉?是其为觉耶非欤?使我无觉无知,则草木夭夭,杀斩不知,而何有于他物为?我果有觉耶?则今诸星人种之争国,其百千万亿于白起之坑长平卒四十万,项羽之坑新安卒二十万者,不可胜数也,而我何为不感怆于予心哉?
且俾士麦之火烧法师丹[今译色当。1870年事]也,我年已十余,未有所哀感也;及观影戏,则尸横草木,火焚室屋,而怵然动矣。非我无觉,患我不见也。夫见见觉觉者,凄凄形声于彼,传送于目耳,冲触于魂气,凄凄怆怆,袭我之阳,冥冥岑岑,入我之阴,犹犹然而不能自已者,其何朕耶?其欧人所谓以太耶?其古所谓不忍之心耶?其人人皆有此不忍之心耶?宁我独有耶?而我何为深深感朕?
康子乃曰:若无吾身耶,吾何有知而何有亲?吾既有身,则与并身之所通气于天。通质于地,通息于人者,其能绝乎,其不能绝乎?其能绝也,抽刀可断水也;其不能绝也,则如气之塞于空而无不有也,如电之行于气而无不通也,如水之周于地而无不贯也,如脉之周于身而无不彻也。山绝气则崩,身绝脉则死,地绝气则散。然则人绝其不忍之爱质乎?人道将灭绝矣。灭绝者,断其文明而还于野蛮,断其野蛮而还于禽兽之本质也夫!
夫浩浩元气,造起天地。天者,一物之魂质也;人者,亦一物之魂质也。虽形有大小,而其分浩气于太元,挹涓滴于大海,无以异也。孔子曰:“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神者有知之电也,光电能无所不传,神气能无所不感,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全神分神,惟元惟人。微乎妙哉,其神之有触哉!无物无电,无物无神,夫神者知气也,魂知也,精爽也,灵明也,明德也,数者异名而同实。有觉知则有吸摄,磁石犹然,何况于人?不忍者,吸摄之力也,故仁智同藏而智为先,仁智同用而仁为贵矣。
康子曰:吾既为人,吾将忍心而逃人,不共其忧患焉?而生于一家,受人之鞠育而后有其生,则有家人之荷担,若逃之而出其家,其自为则巧矣,其负恩则何忍矣,譬贷人金,必思偿之,若负债而匿逃,众执而刑,不刑其身,则刑其名。其负一家之债及一国天下之公债者,亦何不然!生于一国,受一国之文明而后有其知,则有国民之责任,如逃之而弃其国,其国亡种灭而文明随之隳坏,其负责亦太甚矣。生于大地,则大地万国之人类皆吾同胞之异体也,既与有知,则与有亲。凡印度希腊波斯罗马及近世英法德美先哲之精英,吾已嘬之,饮之,葄之,枕之,魂梦通之;于万国之元老硕儒名士美人,亦多执手接茵、联袂分羹而致其亲爱矣;凡大地万国之宫室服食舟车什器政教艺乐之神奇伟丽者,日受而用之,以刺触其心目,感荡其魂气。其进化耶则相与共进,退化则相与共退,其乐耶相与共其乐,其苦耶相与共其苦,诚如电之无不相通矣,如气之无不相周矣。乃至大地之生番野人、草木介鱼、昆虫鸟兽,凡胎生湿生卵生化生之万形千汇,亦皆与我耳目相接、魂知相通、爱磁相摄,而吾何能恝然。彼其色相好,吾乐之,生趣盎,吾怡之;其色相憔悴,生趣惨凄,吾亦有怃悴惨凄动于中焉。莽莽大地,吾又将焉逃于其外?将为婆罗门之舍身雪窟中以炼精魂,然人人弃家舍身,则全地文
译至于那些祸害百姓、争夺国家的暴行,杀人堆满城池,流血堵塞河流,在漫长的历史中,这是极其惨痛悲惨的,唉,真是痛苦啊!百姓遭受的灾祸如此猛烈,却没有什么办法去拯救他们!人们担心没有国家,可是有了国家,祸害竟然如此严重啊!至于那些烹羊宰牛、杀鸡屠猪的行为,众生熙熙攘攘,与我们同属一气,剖开肠肚吃肉,用来休息居住,看来整个世界都是充满忧患的世界,普天下的人都是充满忧患的人,普天下的众生都是被残杀的众生。苍天大地,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杀场和牢狱罢了。各位圣人依恋不舍,进入这病室般的牢狱中,点燃蜡烛照亮它,煮粥喂食它,包扎药物医治它,被称为仁人,稍微救助了一点点,但对于苦难悲伤又有什么补益呢。
康子内心凄楚悲伤,日夜叹息,心中无法断绝。为什么让我如此感动呢?这是什么征兆呢?我自身存在,他人自身困苦,与我无关,但我却内心悲痛深思,行走时忧虑,坐着时思念,像这样是为什么呢?这是觉悟吗?还是不是?假如我没有知觉,那么草木茂盛,被砍伐也不知道,对其他事物又会有什么感觉呢?我果然有知觉吗?那么现在各国种族争夺国家,那数以百千万亿计的惨状,比白起坑杀长平四十万士卒、项羽坑杀新安二十万士卒还要多,数不胜数,而我为什么不在心中感到悲怆呢?
况且俾斯麦火烧色当(1870年的事件)时,我已经十多岁了,却没有感到哀伤;等到观看电影,看到尸体横陈在草木间,房屋被火烧毁,才惊恐地心动了。不是我无知觉,而是担心我没有看见。那看见、知觉的作用,凄惨的形状声音在那里,通过眼睛耳朵传送,冲击触动灵魂气息,凄凄惨惨,侵袭我的阳气,冥冥沉沉,进入我的阴气,不由自主而不能停止,这是什么征兆呢?是欧洲人所说的以太吗?是古人所说的不忍之心吗?是人人都有这种不忍之心吗?难道只有我有吗?而我为什么深深地感受到这种征兆?
康子说:如果没有我的身体,我哪里会有知识和亲情?我既然有了身体,那么与我的身体共同通气于天、通质于地、通息于人的联系,能够断绝吗?还是不能断绝?如果能断绝,就像抽刀可以断水一样;如果不能断绝,就像气息充满天空无处不在,像电在空气中运行无处不通,像水环绕大地无处不贯通,像血脉环绕身体无处不透彻一样。山断了气息就会崩塌,身体断了血脉就会死亡,大地断了气息就会散开。那么人断绝了那种不忍的爱之本质吗?人道将要灭绝了。灭绝,就是断绝文明而回归野蛮,断绝野蛮而回归禽兽的本质啊!
那浩大的元气,造就了天地。天,是一种物质的灵魂本质;人,也是一种物质的灵魂本质。虽然形体有大有小,但它们从太元中分得浩大之气,从大海中汲取点滴之水,没有什么不同。孔子说:“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雷,风雷流动形成万物,众物显露出生机。”神是有知觉的电,光电能够无所不传,神气能够无所不感,使鬼神皇帝感到神奇,生出天地,全神与分神,只有元气和人。微妙啊,神奇啊,那神气的触动啊!没有物体没有电,没有物体没有神,那神就是知气,是灵魂的知识,是精爽,是灵明,是明德,这几个名称不同但实质相同。有知觉就有吸引摄受,磁石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不忍心,就是吸引摄受的力量,所以仁与智共同蕴藏而智为先,仁与智共同运用而仁为贵。
康子说:我既然为人,我将忍心逃避人类,不与他们共同承担忧患吗?出生在一个家庭,接受别人的养育而后才有生命,就有对家人的责任负担,如果逃避而离开家庭,对自己来说倒是巧妙了,但辜负恩情又怎么忍心呢?比如借了别人的钱,一定想着偿还,如果负债而隐藏逃跑,众人抓住并惩罚他,不惩罚他的身体,就惩罚他的名声。那辜负一家之债以及一国天下之公债的人,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出生在一个国家,接受一国的文明而后才有知识,就有对国民的责任,如果逃避而抛弃国家,国家灭亡种族灭绝而文明随之毁坏,那责任也太重大了。出生在大地,那么大地万国的人民都是我的同胞的不同身体,既然有知觉,就有亲情。凡是印度、希腊、波斯、罗马以及近代英法德美的先哲精英,我已经吸吮、饮用、垫着、枕着,在魂梦中与他们相通;对于万国的元老、大儒、名士、美人,也多有握手接茵、携手分羹而表达亲爱之情;凡是大地万国的宫室、服饰、饮食、舟车、器具、政治、教育、艺术、音乐的神奇壮丽之物,每天接受并使用它们,来刺激触动我的心目,感动激荡我的灵魂气息。它们进化我就与它们共同进化,退化我就与它们共同退化,快乐我就与它们共同快乐,痛苦我就与它们共同痛苦,确实像电一样没有不相通的,像气一样没有不相周的。乃至大地的生番野人、草木介鱼、昆虫鸟兽,凡是胎生、湿生、卵生、化生的万千形态,也都与我耳目相接、灵魂相通、爱磁相摄,而我怎么能冷漠无情呢。它们色相美好,我喜爱它们,生机盎然,我愉悦它们;它们色相憔悴,生机惨凄,我内心也有憔悴惨凄之感。茫茫大地,我又将逃到哪里去呢?要做婆罗门那样舍弃身体在雪窟中修炼精魂,然而如果人人都弃家舍身,那么全地文
明不数十年而复为狉榛草木鸟兽之世界,吾更何忍出此也。火星土星木星天王海王诸星之生物耶,莽不与接,杳冥为期,吾欲仁之,远无所施。恒星之大,星团星云星气之多,诸天之表,目本相见,神常与游,其国之士女礼乐文章之乐,与兵戎战伐之争,浩浩无涯,为天为人,虽吾所未能觏,而苟有物类有识者,即与吾地吾人无异情焉。吾为天游,想象诸极乐之世界,想象诸极苦之世界,乐者吾乐之,苦者吾救之。吾为诸天之物,吾宁能舍世界天界,绝类逃伦而独乐哉!其觉知少者,其爱心亦少;其觉知大者,其仁心亦大,其爱之无涯与觉之无涯,爱与觉之大小多少为比例焉。(吾别有书名《诸天》)
译如果明朝不到几十年就再次沦为荒野草木鸟兽的世界,我又怎么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呢。火星、土星、木星、天王星、海王星等星球上的生物,我未曾与他们接触,彼此隔绝遥远,我想对他们施行仁爱,却因距离太远而无法施展。恒星如此巨大,星团、星云、星气如此众多,在诸天之外,眼睛本来就能看见,心神常常与之遨游,那些国度中士人女子的礼乐文章之乐,以及战争征伐之争,浩荡无边,无论是天是地,虽然是我未能亲眼目睹的,但只要有有生命、有灵识的物类,就与我们地球上的我们人类没有不同的情感。我在诸天间遨游,想象各种极乐的世界,想象各种极苦的世界,快乐的我就为之快乐,痛苦的我就去拯救他们。我作为诸天间的一个存在,难道能舍弃世界和天界,断绝同类、逃避伦常而独自享乐吗!那些觉知浅少的,他们的爱心也少;那些觉知广大的,他们的仁心也广大,爱的无边无际与觉知的无边无际,爱与觉知的大小多少是成比例的。(我另有一本书名叫《诸天》)
康子不生于他天而生于此天,不生于他地而生于此地,则与此地之人物触处为缘,相遇为亲矣;不生为毛羽鳞介之物而为人,则与圆首方足、形貌相同、性情相通者尤亲矣;不为边僻洞穴生番、獠蛮之人而为数千年文明国土之人,不为牧竖、爨婢、耕奴不识文字之人,而为十三世文学传家之士人,日读数千年古人之书,则与古人亲;周览大地数十国之故,则与全地之人亲;能深思,能远虑,则与将来无量世之人亲。凡其觉识之所及,不能闭目而御之,掩耳而塞之。
康子于是起而上览古昔,下考当今,近观中国,远揽全地,尊极帝王,贱及隶庶,寿至篯彭,夭若殇子,逸若僧道,繁若毛羽,盖普天之下,全地之上,人人之中,物物之庶,无非忧患苦恼者矣。虽有深浅大小,而忧患苦恼之交迫而并至,浓深而厚重,繁赜而恶剧,未有能少免之者矣。
诸先群哲,惄然焦然,思有以拯救之,普渡之,各竭其心思,出其方术,施济之,而横览胥溺之滔滔,终无能起沈痼也。略能小瘳,无有全愈者,或扶东而倒西,扶头而病足,岂医理之未精欤,抑医术之未至耶?蒙有憾焉。或者时有未至耶?
夫生物之有知者,脑筋含灵,其与物非物之触遇也,即有宜有不宜,有适有不适。其于脑筋适且宜者则神魂为之乐,其与脑筋不适不宜者则神魂为之苦。况于人乎,脑筋尤灵,神魂尤清,明其物非物之感入于身者尤繁伙、精微、急捷,而适不适尤着明焉。适宜者受之,不适宜者拒之。故夫人道只有宜不宜,不宜者苦也,宜之又宜者乐也。故夫人道者,依人以为道。依人之道,苦乐而已。为人谋者,去苦以求乐而已,无他道矣。
夫喜群而恶独,相扶而相植者,人情之所乐也。故有父子、夫妇、兄弟之相亲、相爱、相收、相恤者,不以利害患难而变易者,人之所乐也。其无父子、夫妇、兄弟之人,则无人亲之,爱之,收之,恤之;时有友朋,则以利害患难而易心,不可凭借;号之曰孤、寡、鳏、独,名之曰穷民,怜之曰无告,此人之至苦者也。圣人者,因人情之所乐,顺人事之自然,乃为家法以纲纪之,曰“父慈,子孝,兄友,弟敬,夫义,妇顺”,此亦人道之至顺,人情之至愿矣,其术不过为人增益其乐而已。结党而争胜,从强而自保者,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故有部落国种之分,有君臣、政治之法,所以保全人家室财产之乐也。其部落已亡,国土无托,无君臣,无政治,荡然如野鹿,则为人所捕虏隶奴,不能保全其家室财产,则陷苦无量而求乐无所。圣人者,因人情所不能免,顺人事时势之自然,而为之立国土、部落、君臣、政治之法,其术不过为人免其苦而已。
人者,智多而思深,虑远而计久,既受乐于生前,更求永乐于死后;既受乐于体魄,更求永乐于神魂。圣人者,因人情之所乐而乐之,则为创出世之法,炼神养魂之道,长生不死之术,以求生天证圣之果,轮回不受,世界无边,其乐浩大深长,有迥过于人生之数十年者。于是人遂愿行苦行焉,弃亲爱之室家,绝人间之荣华,入山面壁,裸跣乞食,或一日一食,或三旬九食,编草尝粪,卧雪视日,喂虎饲鹰。彼非履至苦也,盖权其苦乐之长短大小,故甘行其小苦短苦,以求其长乐大乐也。彼以生、老、病、死为苦,故将求其不苦而至乐者焉,是尤求乐、求免苦之至者也。孝子、忠臣、义夫、节妇、猛将、修士,履危难、蹈险艰、茹苦如饴、舍命不渝、守死善道、名节凛然。文天祥、史可法以忠君国死,杨继盛以谏亡,于成龙为令而自炊,陈瑸为巡抚厨仅瓜菜,吾家从伯母陈自刎而不嫁,吾伯姊逸红、仲妹琼琚守贞而抚子,琼琚至于忧死,其苦至矣。然廉耻养之于风俗,节义本之于道学。庄子谓曾参、伍胥也,不修则名亦不成也。则虽苦行耶,而荣誉在焉,敬礼在焉,所乐有在,是故不以其所苦易其所乐也。
故普天之下,有生之徒,皆以求乐免苦而已,无他道矣。其有迂
译康子没有出生在别的天界而出生在这个天界,没有出生在别的地方而出生在这里,那么他就与这里的人物接触成为缘分,相遇成为亲人;没有出生为毛羽鳞介的动物而成为人,那么他就与圆头方脚、形貌相同、性情相通的人尤其亲近;没有成为边远偏僻洞穴中的生番、獠蛮之人,而成为数千年文明国土的人,没有成为放牧的牧童、做饭的婢女、耕种的奴隶等不识文字的人,而成为十三代文学传家的士人,每天阅读数千年来古人的书籍,那么他就与古人亲近;遍览大地数十个国家的历史,那么他就与全地的人亲近;能够深思,能够远虑,那么他就与未来无量世的人亲近。凡是他的知觉意识所触及的,不能闭着眼睛去抵御它,掩着耳朵去堵塞它。
康子于是兴起,向上阅览古代,向下考察当今,近处观察中国,远处包揽全地,尊贵至极的帝王,低贱到隶役庶民,长寿如篯铿、彭祖,夭折如殇子,安逸如僧道,繁多如毛羽,大概普天之下,全地之上,人人之中,物物之众,没有不是忧患苦恼的。虽然有深浅大小的不同,但忧患苦恼交迫而至,浓深厚重,繁杂恶劣,没有能够稍微免除的。
各位先哲,忧虑焦灼,思考用来拯救他们、普渡他们的方法,各自竭尽心思,拿出方术,施行救济,然而横览众人溺水般的滔滔洪流,终究不能治愈沉疴痼疾。略微能稍微好转的,没有完全痊愈的,有的扶起东边却倒在西边,扶起头部却病在脚部,难道是医理不够精妙吗,还是医术没有达到呢?我对此有遗憾。或许是因为时机没有到来呢?
大凡有知觉的生物,脑筋蕴含灵性,它与有形之物和无形之物的接触,就有适宜和不适宜,有舒适和不舒适。那些对脑筋舒适且适宜的,神魂就感到快乐;那些对脑筋不舒适且不适宜的,神魂就感到痛苦。何况是人呢,脑筋尤其灵敏,神魂尤其清明,明白有形之物和无形之物感应进入身体的尤其繁多、精微、急捷,而适宜与不适宜尤其明显。适宜的接受它,不适宜的拒绝它。所以人道只有适宜与不适宜,不适宜的就是痛苦,适宜而且又适宜的就是快乐。所以人道,是依据人来确立道的。依据人的道,不过是苦与乐罢了。为人谋划的,去除痛苦以求得快乐罢了,没有其他的道路了。
喜欢群体而厌恶孤独,相互扶持而相互培植,是人情所快乐的。所以有父子、夫妇、兄弟之间的相亲、相爱、相收、相恤,不因利害患难而改变,是人所快乐的。那些没有父子、夫妇、兄弟的人,就没有人亲近他、爱护他、收留他、体恤他;有时有朋友,却因利害患难而改变心意,不可依靠;称他们为孤、寡、鳏、独,称他们为穷民,怜悯他们为无告之人,这是人最痛苦的。圣人,依据人情所快乐的,顺应人事的自然,于是制定家法来纲纪他们,说“父慈,子孝,兄友,弟敬,夫义,妇顺”,这也是人道最顺遂的,人情最愿意的,其方法不过是为人增加快乐罢了。结党而争胜,顺从强者而自我保全,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所以有部落国种的区别,有君臣、政治的法度,用来保全人家室财产的快乐。那些部落已经灭亡,国土没有依托,没有君臣,没有政治,荡然如野鹿,就被他人捕虏为奴,不能保全家室财产,就陷入无量的痛苦而无处寻求快乐。圣人,依据人情所不能避免的,顺应人事时势的自然,而为他们建立国土、部落、君臣、政治的法度,其方法不过是为人免除痛苦罢了。
人,智慧多而思虑深,考虑远而计划久,既然在生前享受快乐,更追求死后的永恒快乐;既然在体魄享受快乐,更追求神魂的永恒快乐。圣人,依据人情所快乐的而使他们快乐,于是创立出世之法,炼神养魂之道,长生不死之术,以求生天证圣的果位,不受轮回,世界无边,其快乐浩大深长,远远超过人生的数十年。于是人们就愿意实行苦行,抛弃亲爱的室家,断绝人间的荣华,入山面壁,赤脚乞食,有的每日一餐,有的三十天九餐,编草尝粪,卧雪视日,喂虎饲鹰。他们并非经历极端的痛苦,大概是权衡苦乐的长短大小,所以甘愿实行小苦短苦,以求得长乐大乐。他们以生、老、病、死为苦,所以将追求不苦而至乐的东西,这是尤其追求快乐、追求免除痛苦的极致。孝子、忠臣、义夫、节妇、猛将、修士,经历危难,踏过险艰,吃苦如吃糖,舍命不渝,守死善道,名节凛然。文天祥、史可法因忠君国而死,杨继盛因进谏而死,于成龙做县令而自己做饭,陈瑸做巡抚厨房只有瓜菜,我家从伯母陈氏自刎而不改嫁,我家伯姊逸红、仲妹琼琚守贞而抚养儿子,琼琚以至于忧死,他们的痛苦到了极点。然而廉耻养之于风俗,节义本之于道学。庄子说曾参、伍胥,不修养则名声也不能成就。那么虽然是苦行,但荣誉在其中,敬礼在其中,所快乐的东西在其中,所以不因为他们所受的苦而交换他们所乐的东西。
所以普天之下,有生命的众生,都是为了追求快乐免除痛苦罢了,没有其他的道路了。那些迂
其途,假其道,曲折以赴,行苦而不厌者,亦以求乐而已。虽人之性有不同乎,而可断断言之曰,人道无求苦去乐者也。立法创教,令人有乐而无苦,善之善者也;能令人乐多苦少,善而未尽善者也;令人苦多乐少,不善者也。昔者有墨子者,大教主也。其为教也,尚同兼爱,善矣;而其为术,非乐节用,生不歌,死不服,裘葛以为衣。庄子日,“其道大觳”;“离天下之心,天下不堪”;“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印度九十七道出家苦行,一日一食,过午不食,或一旬一食,或不食,或食粪草,衣坏色之衣,跣足而行,或不衣不履,视赤日,卧大雪,尝粪。其苦行,大地无比之者矣,彼以炼魂故弃身,然旆于全群人道则不可行。
译在这条道路上,借助它的路径,曲折地前往,行走艰苦却不感到厌倦的人,也不过是为了追求快乐罢了。虽然人的本性有所不同,但可以肯定地说,人类没有追求痛苦而逃避快乐的。制定法律、创立教派,使人有快乐而没有痛苦,这是最好的;能使人快乐多而痛苦少,是好的但还不够完美;使人痛苦多而快乐少,则是不好的。从前有个叫墨子的人,是伟大的教主。他的教义主张上下一心、兼爱天下,是好的;但他的方法,反对音乐、节制用度,活着不唱歌,死了不穿丧服,穿皮衣或葛布衣。庄子说,“他的道太过苛刻”;“背离天下人的心意,天下人无法承受”;“背离天下,那就离王道很远了”。印度九十七种出家苦行的教派,一天只吃一顿饭,过了中午就不吃,或者十天吃一顿,或者不吃,或者吃粪便和草,穿破旧的染坏颜色的衣服,赤脚走路,或者不穿衣服不穿鞋,顶着烈日,卧在雪中,尝粪便。他们的苦行,在大地上是无与伦比的,他们为了修炼灵魂而舍弃身体,然而对于整个人类社会来说,这是不可行的。
犹太、罗马及穆护教之抑女,亦犹然也。基督乐在天国,故亦土木其身,其清教徒苦行不食,栖山闭处,亦犹佛教焉,今在西班牙之可度,犹见之也。基督不娶,绝其后嗣,神父皆不能娶,道觳不行,于是路德新教出焉,顷刻而易天下,则以其道近于人而易行故也。
夫印度自摩弩立法,严阶级,别男女,人生而为寒门下户之首陀也,则为农,为贾,为百工,为猎夫,为妇婢,百世不得列于吏士焉。若生而为女,以布掩面,终身无睹,既嫁从夫,夫亡烧死。或闭高楼,永不履地,其为礼法也如此,故男为奴而女为囚焉。苟非借出世之法,从何脱其烦恼耶?婆罗门诸哲九十七道,思为人脱烦恼,其不得已,而鸣出家、禁杀生者耶?盖原世法之立,创于强者,无有不自便而陵弱者也。
国法也,因军法而移焉,以其遵将令而威士卒之法行之于国,则有尊君卑臣而奴民者矣。家法也,因新制而生焉,以其尊族长而统卑幼之法行之于家,则有尊男卑女而隶子弟者焉。虽有圣人立法,不能不因其时势风俗之旧而定之。大势既成,压制既久,遂为道义焉。于是始为相扶植保护之善法者,终为至抑压至不平之苦趣,于是乎则与求乐免苦之本意相反矣。印度如是,中国亦不能免焉。欧、美略近升平,而妇女为人私属,其去公理远矣,其于求乐之道亦未至焉。神明圣王孔子,早虑之忧之,故立三统三世之法,据乱之后,易以升平、太平;小康之后,进以大同,曰“穷则变”,曰“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盖深虑守道者不知变而永从苦道也。
吾既生乱世,目击苦道,而思有以救之,昧昧我思,其惟行大同太平之道哉!遍观世法,舍大同之道而欲救生人之苦,求其大乐,殆无由也。大同之道,至平也,至公也,至仁也,治之至也,虽有善道,无以加此矣。人道之苦无量数不可思议,因时因地,苦恼变矣,不可穷纪之,粗举其易见之大者焉:
(一)人生之苦七:
一、投胎;二、夭折;三、废疾;四、蛮野;五、边地;六、奴婢;七、妇女(别为篇)。
(二)天灾之苦八(室屋舟船,亦有关人事,亦有关天灾者,故附焉):
一、水旱饥荒;二、蝗虫;三、火焚;四、水灾;五、火山(地震山崩附);六、屋坏;七、船沉(汽车碰撞附);八、疫疠。
(三)人道之苦五:
一、鳏寡;二、孤独;三、疾病无医;四、贫穷;五、卑贱。
(四)人治之苦五:
一、刑狱;二、苛税;三、兵役;四、有国(别为篇);五、有家(别为篇)。
(五)人情之苦八:
一、愚蠢;二、仇怨;三、爱恋;四、牵累;五、劳苦;六、愿欲;七、压制;八、阶级。
(六)人所尊尚之苦五:
一、富人;二、贵者;三、老寿;四、帝王;五、神圣仙佛。
第一章 人生之苦
投胎之苦:太古之野人,甫离兽身,狉狉榛榛,全地如一,而无等差,茹血衣皮,穴处巢居。自圣智日出,文明日舒,宫室服食、礼乐文章;上立帝王,下设虏奴;贫为乞丐,富为陶朱;尊男卑女,贵人贱狙,华族寒门,别若鸟鱼,蛮獠都士,绝出智愚,灿然列级,天渊之殊。呜呼命哉,投胎之异也!一为王子之胎,长即为帝王矣,富有国土,贵极天帝,生杀任意,刑赏从心,呼吸动风雷,举动压山岳,一怒之战,百万骨枯;一喜之赏,普天欢动。不幸而为奴虏之胎,一出世即永为奴虏矣,修身执役而不得息,听人鞭挞而不敢报,虽有圣哲而不得仕,虽死节烈而不得赠位,虽为义仆而不厕人列,子子孙孙世袭为隶。
夫贵贱之宜,只论才德,大贤受大位,小贤受小位,故九德为帝,三德有家,天工人亮,乃公理也。夫淫凶如高洋、杨广,乳臭如婴、殇、质、冲,以诞生王家,居然帝矣。自非然者,虽以孔子之圣,终为陪臣。若为奴者,古今万国非无卫青、丰臣秀吉之才,而终身奴使矣。一堕奴身,永无升拔,无涯之苦,已
译犹太教、罗马教以及伊斯兰教对女性的压抑,也是如此。基督教徒以天国为乐,因此也轻视自己的身体,其清教徒苦行禁食,隐居山林,这也和佛教一样,如今在西班牙的可度地方,仍可见到这种情况。基督教徒不结婚,断绝后代,神父也都不能结婚,教义难以推行,于是路德新教应运而生,顷刻间改变了天下,这是因为它的教义贴近人性,易于实行。
印度自从摩奴制定法律,严格区分等级,区别男女,人生下来如果是寒门低户的首陀罗,就从事农业、商业、各种工匠、猎人、女仆等工作,百代都不能列入官吏和士人的行列。如果生下来是女性,用布遮脸,终身不见天日,出嫁后顺从丈夫,丈夫死后被烧死。或者被关在高楼,永远不踏足地面,他们的礼法就是这样,所以男人是奴隶,女人是囚徒。如果不借助出世的法门,从哪里解脱烦恼呢?婆罗门的众多哲人提出九十七种道,想要为人解脱烦恼,他们不得已,才提倡出家、禁止杀生。大概世俗法律的建立,始于强者,没有不自便而欺凌弱者的。
国法,是从军法演变而来的,因为它遵循将领的命令,用统御士卒的方法施行于国家,于是就有尊崇君主、轻视臣下而奴役百姓的情况了。家法,是从新的制度产生的,因为它尊崇族长,用统御卑幼的方法施行于家庭,于是就有尊崇男性、轻视女性而奴役子弟的情况了。虽然有圣人立法,也不能不根据当时的时势风俗的旧习来确定。大势既然已经形成,压制既然已经很久,于是就成了道义。于是起初作为相互扶持保护的善法,最终变成了极度压抑、极度不平的苦境,这就与追求快乐、免除痛苦的本意相反了。印度是这样,中国也不能避免。欧美稍微接近太平,但妇女作为人的私属,距离公理还很远,在追求快乐之道上也还没有达到。神明圣王孔子,早就忧虑这件事,所以建立了三统三世的法则,据乱世之后,改变为升平世、太平世;小康之后,进步到大同世,说“穷则变”,说“观察其会通以施行其典礼”,大概是深深忧虑守道的人不知道变通而永远遵循苦道。
我既然生在乱世,目睹苦道,而思考有什么办法来拯救它,我冥思苦想,大概只有实行大同太平之道吧!遍观世俗的法律,舍弃大同之道而想要拯救生人的痛苦,追求最大的快乐,大概没有途径了。大同之道,是最公平的,是最公正的,是最仁爱的,是治理的极致,虽然有善道,也不能超过这个了。人道的痛苦无量无数不可思议,因时因地,苦恼变化了,无法详尽记载,粗略列举容易看到的大者:
(一)人生之苦七种:
一、投胎;二、夭折;三、残疾;四、蛮荒;五、边地;六、奴婢;七、妇女(另列一篇)。
(二)天灾之苦八种(房屋舟船,也有关人事,也有关天灾,所以附在这里):
一、水旱饥荒;二、蝗虫;三、火灾;四、水灾;五、火山(地震山崩附);六、房屋倒塌;七、船沉(汽车碰撞附);八、瘟疫。
(三)人道之苦五种:
一、鳏寡;二、孤独;三、疾病无医;四、贫穷;五、卑贱。
(四)人治之苦五种:
一、刑狱;二、苛税;三、兵役;四、有国(另列一篇);五、有家(另列一篇)。
(五)人情之苦八种:
一、愚蠢;二、仇怨;三、爱恋;四、牵累;五、劳苦;六、欲望;七、压制;八、阶级。
(六)人所尊尚之苦五种:
一、富人;二、贵者;三、老寿;四、帝王;五、神圣仙佛。
第一章 人生之苦
投胎之苦:太古的野人,刚脱离兽身,野蛮杂乱,全地如一,没有等级差别,吃血穿皮,穴居巢居。自从圣智之人出现,文明日益舒展,宫室服食、礼乐文章;上面设立帝王,下面设置奴隶;贫穷的做乞丐,富有的做陶朱公;尊崇男性轻视女性,贵人贱视愚民,华族寒门,区别得像鸟和鱼一样,蛮獠都士,完全出于智愚,鲜明地排列等级,天渊之别。唉,命运啊,投胎的差异啊!一个是王子的胎,长大就成为帝王了,富有国土,尊贵至极如天帝,生杀随意,刑赏随心,呼吸动风雷,举动压山岳,一怒之战,百万骨枯;一喜之赏,普天欢动。不幸而为奴虏的胎,一出世就永远为奴虏了,修身执役而不得休息,听人鞭挞而不敢报复,虽然有圣哲之才而不得做官,虽然死节烈而不得赠位,虽然为义仆而不列入人列,子子孙孙世袭为隶。
贵贱的适宜,只论才德,大贤受大位,小贤受小位,所以九德为帝,三德有家,天工人亮,这才是公理。淫凶如高洋、杨广,乳臭如婴、殇、质、冲,因为诞生于王家,居然成为帝王了。如果不是这样,即使以孔子的圣明,最终也是陪臣。如果是奴仆,古今万国不是没有卫青、丰臣秀吉之才,而终身被奴役了。一堕入奴身,永无升拔,无涯之苦,已经
其投胎为巨富之子也,生而锦衣玉食,金银山积,僮指盈千,田园无极,妾妇杂沓,纵盈声色,管弦呕哑,不分旦夕,一掷百万,呼卢博激,挥金如土,富与国敌。如投胎为窭人乞丐之子也,生而裋褐不完,半菽不得,终日行乞,饿委沟壑,烈风吹肤,被席带索,夜宿门廊,人所喝逐,垢污塞体,虮虱交啄,或遇大雪,僵倒村落。其有凶馑,人肉同削,熏鼠嚼叶,疾疹并作,疮疡遍体,手足断落,血液脓秽,腥气臭恶,号泣叩首,一钱喜跃,终日行乞而不得一食,饿死沟壑而不得一席。其窭人子终身作工,计日得金,勤劳备至,未得一饱,有终世劳动,而无有少赢以娶一妻、筑一椽、买寸田者矣。夫人之生也,量工受食,一夫不作,时谓负职。故大才受大禄,小才受小禄,各出其力以供公业。今若查三标、大良、阿斗之流,昏淫颠狂,终身未尝作一日之工也。阿斗掷金叶于城上,一时而尽百万,日破百千金之古瓷而听其声;查三标夜开京城之门先一时而费万金。而吾乡方荪璧进士,独行介节,不受赠馈,种菜而食,乃至饿死;吾外太祖陈子刚秀才,操行孤介,日食一榄,朝饮其汤而暮咀其肉焉。其它一为窭人子,则终身力作,穷老饿病,举世是矣,是遵何故欤!
若夫华族高门,膏腴世爵,春秋则代为执政,六朝则世戴金貂,著作、秘书,不屑省郎。若世爵则公侯继轨,乳臭承袭,欧土千年之封建贵族及大地各国犹是也。其它投于寒门,不得高爵,若汉制之异姓不王,明以来之文臣不为公侯,必待艰难考试乃得青衿,百人橐笔,仅一登科,虽有博学奇才,老困场屋,多终身而不售,视登第如登天。若夫印度婆罗门刹帝利之子,世为王为师。而若投为巫士哈,若拖卑,若咩打,若冬之胎,则世为猎人,为粪夫,为仵作;虽有才哲,限于阶级,无由振兴。若一见女身,永为囚系;无贵无智,役隶于男,防禁幽辱,不齿人数。在欧、美不得为公民之列,在全地不得试仕宦之途。至于贱为婢妓,卖鬻由人,生命如鸟,其惨毒尤不可思议。至若堕落兽身,披毛戴角,割肉为馔,剥皮为裘;即仁如耶稣,以为天赐,日杀充庖,视为固然,曾不少怜,无可奈何。呜呼,此佛氏慈悲所由鸣因果以为解释也!即伺为人类,等是男身,而生落边蛮,僻居山穴,片布蔽体,藜藿果腹,不识文字,蠢如马鹿,不知服食之美为何物,不知学问之事为何方;其与都邑之士,隐囊尘尾,裙屐风流,左图右书,古今博达,不几若人禽之别欤!以欧土之化,而西班牙尚有气他拿之穴处人犹然也。凡此体肤才智,等是人也,孔子所谓人非人能为,天所生也。孔子又曰:“夫物非阳不生,非阴不生,非天不生,三合然后生。”故谓之母之子也可,天之子也可。同是天子,实为同胞,而乃偶误投胎,终身堕弃,生贱蝼蚁,命轻鸿毛,不能奋飞,永分沦落,虽有仁圣不能拯拔,虽有天地不能哀怜,虽有父母不能爱助。天地固多困苦,而投胎之误,实为苦恼之万原,是岂天造地设而无可振救欤?而普观大地,禽兽之多,固无可言。即论女身,实居生民之半,而寒门穷子,边蛮奴隶,又占男子十分之七八,若为帝王、巨富、华族、高门之胎者,举世无几也。呜呼!悲悯之仁人,若之何为兹少数而坐令无涯多数之人物同罹无量之厄灾,而不思所以救之欤,抑无术欤?得非数千年圣哲仁人之大耻欤!
夭折之苦:人之生也,寿夭无常,虽曰有命,盖亦有人事不修者焉。呱呱堕地,只有啼泣,若预知人生之患苦哉!然人之有苦,生于有知;婴孩无知,虽使陨于母胎,夭于襁褓,啜气欲绝,岂识患苦!若髫龀以上,比及壮年,知识日开,聪明日长,六亲日固,乡里情深,父母伯叔含哺而抱持,兄弟姊妹扶挟而游戏。或妻妾新婚,好欢初合,或子女幼妙,提携方殷。读书方有志于古今,学问更激切于时事,文章方望其长进,学业尤迟其克成,或辛苦著述而欲亲睹其汗青,或经营功业而指垂
译那些投胎成为巨富之子的人,生来就锦衣玉食,金银如山堆积,仆役数以千计,田园没有边际,妾室众多杂乱,纵情于声色享乐,管弦之声嘈杂喧闹,不分昼夜,一掷百万,赌博豪赌,挥金如土,财富足以与国家抗衡。如果投胎成为贫苦人家或乞丐之子,生来就短衣破袄无法蔽体,连半升粮食都得不到,整天行乞,饿死在沟壑之中,烈风吹打肌肤,身盖草席身系绳索,夜晚寄宿在门廊下,被人喝骂驱赶,污垢堵塞身体,虮虱互相啃咬,有时遇到大雪,僵死在村落里。如果遭遇饥荒,人与肉一同被宰割,熏烤老鼠咀嚼树叶,疾病疹子并发,疮疡遍布全身,手脚断落,血液脓液污秽,腥气臭恶,号哭叩头,得到一钱就欢喜跳跃,整天行乞却得不到一顿饭,饿死在沟壑中却得不到一张席子。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终身做工,按日计算得到金钱,勤劳到了极点,却没有得到一顿饱饭,有终身劳动,却没有一点盈余去娶一个妻子、建一根椽子、买一寸田地的人。人的生存,按照劳力接受食物,一个人不劳动,当时就认为他失职。所以大才接受大俸禄,小才接受小俸禄,各自出力以供应公共事业。现在如果查看查三标、大良、阿斗这类人,昏庸淫乱癫狂,终身没有做过一天的工。阿斗把金叶扔在城墙上,一会儿就耗尽百万,每天打破价值百千金的古瓷来听它的声音;查三标夜里提前一个时辰打开京城城门,花费万金。而我们家乡的方荪璧进士,独自保持高洁的节操,不接受馈赠,种菜吃,以至于饿死;我的外祖父陈子刚秀才,操行孤高耿介,每天吃一个橄榄,早上喝它的汤而晚上咀嚼它的肉。其他一旦成为贫苦人家的孩子,就终身劳作,穷困年老生病,全世界都是这样,这是什么缘故呢!
至于华贵家族高门大户,肥沃的土地世袭爵位,春秋时期世代执政,六朝时期世代佩戴金貂,著作郎、秘书郎,不屑于担任省郎。如果是世袭爵位,公侯继承前人的足迹,乳臭未干就承袭爵位,欧洲千年的封建贵族以及大地各国都是这样。其他投生在寒门,得不到高爵位,像汉朝制度中异姓不封王,明朝以来文臣不做公侯,必须经过艰难的考试才能取得秀才资格,百人携带笔墨,只有一人考中,虽然有博学奇才,老困于考场,大多终身没有考中,看待考中如同登天。如果印度婆罗门和刹帝利的孩子,世代为王为师。而如果投生为巫士哈、拖卑、咩打、冬的胎,就世代做猎人、粪夫、仵作;虽然有才德智慧,受限于阶级,没有途径振兴。如果一旦见到女身,永远被囚系;无论贵贱无论智慧,役使隶属于男人,防备禁止幽禁侮辱,不被当作人看待。在欧洲、美洲不能列入公民之列,在全世界不能尝试做官的途径。至于卑贱为婢女妓女,卖身由人,生命如鸟,其惨毒尤其不可思议。至于堕落为兽身,披毛戴角,割肉作为食物,剥皮作为皮衣;即使仁慈如耶稣,也认为是天赐,每天杀生充饥,视为理所当然,曾经没有多少怜悯,无可奈何。唉,这就是佛家慈悲之所以宣扬因果作为解释的原因!即使作为人类,同样是男身,而生在边远蛮荒之地,僻居在山穴中,片布蔽体,粗劣食物果腹,不认识文字,愚蠢如马鹿,不知道服食的美好是什么,不知道学问的事情是什么方向;其与都市的士人,隐囊尘尾,裙屐风流,左图右书,古今博达,不几乎像人与禽兽的区别吗!以欧洲的教化,而西班牙还有穴居的气他拿人还是这样。凡是这些体肤才智,同样是人也,孔子所说的人不是人能做的,是天所生的。孔子又说:“万物不是阳不生,不是阴不生,不是天不生,三者结合然后生。”所以称之为母亲的孩子也可以,天的孩子也可以。同样是天的孩子,实际上是同胞,却偶然误投胎,终身被抛弃,生来贱如蝼蚁,命轻如鸿毛,不能奋飞,永远沦落,虽然有仁圣不能拯救拔擢,虽然有天地不能哀怜,虽然有父母不能爱护帮助。天地固然有很多困苦,而投胎的错误,实在是苦恼的万源,这难道是天生地设而无可挽救的吗?而纵观大地,禽兽之多,固然不可言说。即使论女身,实际占生民的一半,而寒门穷子,边远蛮荒的奴隶,又占男子的十分之七八,如果是帝王、巨富、华族、高门的胎,全世界没有几个。唉!悲悯的仁人,为什么为了这少数人而坐令无边多数的人物共同遭受无量的厄灾,而不思考如何拯救他们呢,还是没有办法呢?难道不是数千年来圣哲仁人的大耻吗!
夭折的痛苦:人的生存,寿命长短无常,虽然说有命运,大概也有人事不修的原因。刚出生时,只有啼哭,好像预知人生的患苦啊!然而人的痛苦,产生于有知觉;婴孩没有知觉,即使死在母胎,夭折在襁褓中,呼吸微弱几乎断气,哪里知道患苦!如果到了童年以上,直到壮年,知识日益开阔,聪明日益增长,六亲日益巩固,乡里情深,父母伯叔含哺而抱持,兄弟姊妹扶挟而游戏。或者妻妾新婚,好欢初合,或者子女幼妙,提携方殷。读书正有志于古今,学问更激切于时事,文章正希望其长进,学业尤迟其克成,或者辛苦著述而想要亲眼看到其汗青,或者经营功业而指垂
成于旦夕。即或耕田力穑,望其有秋;服贾经商,期其获利。若夫良工创器,惨淡于精思;将士力征,唾手于破敌;或壮士报仇、忠臣赴难,扼腕瞋目,志在必成。一旦药石无灵,天年中夭,志事皆败,学术无成,功业夭枉,身名埋没,远志屈于短年,雄心埋于抷土。苟非上士学道,视死生为旦暮者,能不悲哉!若中人以下,泣别六亲,顾念乡里,念老父慈母罔极之恩,不能报养,顾寡妻幼子伶俜之苦,谁为哀怜。良朋走视而咨嗟,兄弟相持而涕泣。文书则付之炬火,琴剑则空自摩挲。其或家无次丁,父母望其嗣续;室徒四壁,妻儿待以为生,忽际重病弥留,共知不起,老亲垂涕而来握其手,妻子号泣而环跪于床。父母吁嗟,痛若敖之鬼不祀;妻子哀啼,恐沟壑之饿不远。或乃指某儿当鬻为奴婢,其子当送与僧尼,骨肉仳离,死后立散。当此时也,铁石心肝,为之肠断。况为人类,本自多情,结合已深,补救无术,艰难撒手,遗恨终天,肠九转而犹回,魂一叫而遂绝。其与闺妇别士,怨旷而没身;倩女怀春,黯伤而离魂,皆目瞑为难,鬼灵不死,永结愁思之梦,长居离恨之天,惋其伤焉,嗟何及矣!即使富连阡陌,贵为帝王,而田园之牙筹难舍,山河之燕乐方酣,犹欲延术士以问长生,求神仙而希不死。若至玉棺下坠,金丹无灵,凄凉掩袖,拥美人而悲歌;悲咽铜台,念分香而啜泣,盖夭折之苦,人生最伤,此《洪范》所以夭折冠六极之颠也。究其原因,或生事不完,或感时病疫,或无力摄卫,或传种短恶,或伤生太过。以斯之故,坐至夭殇,拯救此因,亦非无术。今各国政日改良,夭民岁少矣,岂可令普天众生苗而不秀,秀而不实,遭罹此极欤!
译成功往往在于朝夕之间。即便是耕田劳作,盼望秋天丰收;经商贸易,期望获得利润。至于良匠创造器物,殚精竭虑于深思;将士征战沙场,轻易就能击败敌人;或是壮士报仇、忠臣赴难,握拳怒目,立志一定要成功。一旦药物无效,天命早逝,志向事业全部失败,学问没有成就,功业中途夭折,身名埋没,远大的志向屈从于短暂的寿命,雄心壮志埋葬于黄土之中。如果不是上等贤人修习大道,把生死看作早晚一样平常的人,能不悲伤吗!如果是中等以下的人,哭着告别六亲,顾念家乡邻里,想到老父慈母无穷无尽的恩情,无法报答奉养,顾念寡妇幼子孤苦无依的痛苦,谁来哀怜他们。好友前来探望而叹息,兄弟互相扶持而哭泣。文书付之一炬,琴剑空自抚摸。如果家中没有第二个男丁,父母指望他延续香火;家里穷得只有四面墙壁,妻儿依靠他生活,忽然遭遇重病垂危,大家都知无法挽回,老父母流着泪来握住他的手,妻子儿女号啕大哭环绕跪在床边。父母叹息,痛苦如同后土之鬼无人祭祀;妻子哀啼,恐怕饿死沟壑的日子不远了。有的甚至指着某个儿子说应当卖掉做奴婢,那个儿子应当送给僧尼,骨肉分离,死后立刻离散。在这个时候,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会为之肠断。何况是人类,本来多情,结合已深,补救无方,艰难地放手,留下终天的遗憾,肠子九转还回旋,灵魂一叫就断绝。这与闺中妇女告别丈夫,因怨恨孤独而终身;倩女怀春,因黯然悲伤而离魂,都是闭眼为难,鬼魂不死,永远结着愁思的梦,长久居住在离恨的天上,惋惜他们的悲伤,叹息又有什么用呢!即使财富连绵成片,尊贵如帝王,而对田园的算计难以舍弃,对山河的享乐正酣,还想延请术士询问长生,寻求神仙希望不死。如果到了玉棺下坠,金丹无效,凄凉地掩袖,拥着美人悲歌;在铜台悲咽,想到分香而啜泣,大概夭折的痛苦,是人生最悲伤的,这就是《洪范》之所以把夭折列为六极之首的原因。究其原因,有的因为生前事情不完,有的感染时行疫病,有的无力保养身体,有的遗传短命恶疾,有的伤害生命太过。因为这些缘故,坐致夭折,拯救这些原因,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各国政治日益改良,夭折的人每年减少了,难道可以让天下众生只长苗不秀,只秀不实,遭受这种极端的痛苦吗!
废疾之苦:举日月、星辰、云露之伟丽,山川、林野、海岳之壮观,宫室、园囿、池沼之清娱,花草、虫鱼、鸟兽之绚烂,机器、用物之奇巧,锦绣、珠玉之辉煌,凡数千年文明之物,全大地奇伟之工,抚其器而不见其形,摩其物而不知其象,斯亦最可怜者哉!甚乃父母、妻子、兄弟之亲,日熟其声音而终身不知其容貌,岂非最可哀之事耶!若怀抱莫白,至亲不能交一言;盘辟蹒跚,企跂不能行一步,广坐交言而不觉,疾雷破山而不闻,凡此瞽、喑、聋、跛,受生何亏!耳、目、口、足,人人所共有之官也,而彼独缺之;视、听、言、行,人人所同享之福,而彼独不得与焉。夫聪如师旷,德若王骀,医若庞公,皆负绝异之才,而犹不免形体不全也。呜呼,此天之憾也!更有身被大疠,手足拳挛,肢体跰{足鲜},面目赤肿,亲戚断绝,荒岛流连,窥井仰天,痛恻肺腑。或由传种之恶,或感疫疠之毒,虽以冉耕之贤,犹不免歌《芣苡》也,此为废疾之最苦痛者矣。若夫佝偻赘疣,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或手足断残,支离其身,侏儒短小,不齐于人。天之生是耶,均为天民,彼何独废缺而不全!阴阳之气有沴耶!乃无以补其憾事欤?人既有废疾,传种亦然。吾有仆张福缺其唇者,其女唇亦缺,其子亦缺,而其孙复缺也。肺痨之疾亦然。吾门人陈千秋通父者,绝代才也,为吾门冠,年二十六以肺痨卒。吾哭之恸,伤传道之无人焉。盖其母有肺痨也,如其传种何哉!凡有废疾者,爱莫助之,岂非天人之大憾欤!
蛮野之苦:苟为连州之猺人耶,为琼州之黎人耶,为台湾之生番耶,为广西、贵州之苗人、狪人、狆人、{犭冰}人耶,为云南腾越之野人、毛人耶,为印度之岛人耶,为美洲之烟剪人耶,为欧洲之气他拿人、唼氏人、阴兰人耶,为非洲之黑人耶,腰围片布,头插羽翟,耳鼻凿孔,足胝若铁,赤身无衣,熏鼠以食,杂卧于地,牛豕同藉,日晒粪蒸,面黑如腊,穴处巢栖,结绳为识,刳全木以为舟,取鱼虾以生食,窥鸟发弹,射兽分炙,杀人竿首,以多示力,夺女淫于野,藉草为席。是虽为人,去犬羊不远,性命朝夕不保。同当大地开辟之后,杂处文明国土之间,飞楼四十层以侵天,铁道电线百数十万里以缩地,礼乐文章,缛若霞绣。而尚有此原人之俗,如在数千年狉狉榛榛之前,岂不哀哉!即进而上之,西藏、廓尔喀、布丹、哲孟雄之蛮人,南洋诸岛巫来由之种族,暹罗、安南之诸蛮:屋高可俯窥,编萑竹以为瓦栋,杂处于牛羊、鸡豕、潦粪、臭秽之中,酷日蒸之;抟饭而食,围布而饰,虽其王者及其后妃,赤足无屐,席地坐食;略知文字,无所知识,皈依佛、回,度引无力,享受无量之苦难而终无慈航普拯其溺也。若冰海之冰人穴于冰中,衣皮饮鲸,掘鼠食之。其视欧、美之民,广厦细旃,膳饮精洁,园囿乐游,香花飞屑,均为人也,何相去之远哉!不均不平,岂至治之世耶!
边地之苦:但以中国言之:今自蒙古、新疆、东三省之民俗,或蒙游牧之旧,膻肉酪浆以充饥渴,毡裘穹帐以为居服。及鲜卑之土人使鹿使犬,费雅喀诸部反皮踏雪、卧地熏炭。父子、兄弟、夫妇、叔嫂席炕炙火,杂居于大蚊牛粪之下,大风飞尘,则骡马之粪与人粪充塞耳鼻。斯则大河南北且有然矣。山西且有陶复陶穴之俗,虽富家为屋数十进,亦穴地中。其贫者架草为棚,编草为裳,日得数钱,食饽饽数枚,殷然果腹,卧草终日,陶然复为夫妇之欢矣。其富者开酒面之房,修牛马之槽,坦然极天人之乐,世间无复余事矣。此大江以北各边皆然。若南方则自滇、黔之间,湘、粤之鄙,闽、徽江介之僻县,编竹为屋,饲豕如人,种稻数丘,薯芋代食。以其乡县号称中国,荷担赴市,行数十里,十日一见黄鸡,三日一见白豕。奉巫觋以为神,尊监生以为君,学问止于《论语》,书籍且以充薪。官远不及,强姓主盟,有不从者
译残疾的痛苦:列举日月、星辰、云雾雨露的壮丽,山川、林野、海洋山岳的壮观,宫室、园林、池沼的清幽乐趣,花草、虫鱼、鸟兽的绚烂色彩,机械器具、日常用品的奇巧,锦绣、珠玉的辉煌,凡是数千年来文明所创造的事物,全大地奇伟的工巧,抚摸器物却看不见它的形状,摩挲物品却不知道它的形象,这也是最可怜的事情啊!甚至父母、妻子、兄弟这些至亲之人,天天熟悉他们的声音,却终身不知道他们的容貌,这难道不是最悲哀的事情吗!如果心中怀有无法言说的苦楚,至亲之间不能交流一句话;身体歪斜跛行,踮起脚尖也不能走一步,在众人交谈的场合却浑然不觉,疾雷劈开山岳也听不见,凡是这些盲人、哑巴、聋子、瘸子,出生时究竟缺少了什么!耳朵、眼睛、嘴巴、脚,是人人共有的器官,而他们偏偏缺失;看、听、说、走,是人人共同享有的福分,而他们偏偏不能参与。像师旷那样听觉敏锐,像王骀那样品德高尚,像庞公那样医术高明,都负有绝世的才华,却仍然难免形体不全。唉,这是上天的遗憾啊!更有的人身患重病,手脚蜷缩,肢体跛行,面目红肿,亲戚断绝往来,流落在荒岛,对着井口仰望苍天,悲痛彻骨。有的源于遗传的恶疾,有的感染瘟疫的毒气,即使是冉耕那样贤德的人,也难免唱起《芣苡》之歌,这是残疾中最痛苦的了。至于驼背赘疣,脊背弯曲,头顶五管,下巴隐没在肚脐,肩膀高于头顶,赘瘤指向天空,或者手脚残缺,身体支离破碎,侏儒矮小,与人不齐。上天生这些人,都是天之子民,他们为什么偏偏残疾而不完整!阴阳之气有戾气吗!难道没有办法弥补这种遗憾吗!人既有残疾,遗传也是如此。我的仆人张福嘴唇缺损,他的女儿嘴唇也缺损,他的儿子也缺损,而他的孙子又缺损。肺结核的病也是如此。我的学生陈千秋字通父,是绝世的才子,为我门下之首,二十六岁因肺结核去世。我痛哭流涕,悲伤传道无人。大概他的母亲患有肺结核,对于这种遗传又能怎么办呢!凡是有残疾的人,爱莫能助,这难道不是天人的大遗憾吗!
蛮荒之地的痛苦:如果是连州的瑶人,琼州的黎人,台湾的生番,广西、贵州的苗人、狪人、狆人、狌人,云南腾越的野人、毛人,印度的岛人,美洲的烟剪人,欧洲的气他拿人、唼氏人、阴兰人,非洲的黑人,腰间围着布片,头上插着羽毛,耳朵鼻子凿孔,脚底老茧如铁,赤身裸体没有衣服,熏烤老鼠充饥,杂乱地睡在地上,与牛猪同卧,日晒粪蒸,面色黑如蜡,住在洞穴或巢穴中,结绳记事,挖空整根木头做船,捕捞鱼虾生吃,窥视飞鸟发射弹丸,射杀野兽分食烤肉,杀人砍下头颅插在竿上,以数量显示力量,抢夺女子在野外淫乱,铺草为席。这些人虽然是人,却与犬羊相去不远,性命朝夕难保。同在大地开辟之后,混杂居住在文明国土之间,高楼四十层直插云霄,铁道电线百数十万里缩短距离,礼乐文章,繁复如霞绣。然而还有这种原始人的习俗,仿佛还在数千年前野蛮未开的时代,难道不悲哀吗!即使往上说,西藏、廓尔喀、布丹、哲孟雄的蛮人,南洋诸岛巫来由的种族,暹罗、安南的诸蛮:房屋高得可以俯窥,用芦苇竹子编成瓦栋,混杂居住在牛羊、鸡猪、污水粪便、臭秽之中,酷日蒸烤;捏饭而食,围着布条装饰,即使是他们的国王和后妃,赤脚没有鞋,席地而坐而食;略知文字,没有知识,皈依佛教、伊斯兰教,度化引导无力,承受无量的苦难而最终没有慈航普渡他们脱离苦海。像冰海的冰人住在冰穴中,穿皮衣喝鲸鱼血,挖老鼠吃。他们看待欧美的人民,住在宽敞的房子里铺着细软的毡子,饮食精洁,在园林中游乐,香花飞舞,都是人,为什么相差这么远!不均匀不公平,难道是太平盛世吗!
边疆之地的痛苦:只以中国来说:现在从蒙古、新疆、东北三省的民俗,有的保留蒙古游牧的旧俗,吃膻肉喝酪浆来充饥解渴,穿毡裘住穹帐作为居住和服饰。以及鲜卑的土人驱使鹿和狗,费雅喀各部反穿皮衣踏雪而行,睡在地上熏炭取暖。父子、兄弟、夫妇、叔嫂坐在炕上烤火,杂乱地居住在大蚊和牛粪之下,大风扬起尘土,骡马的粪便和人的粪便充塞耳鼻。这在黄河南北都有这种情况。山西还有陶复陶穴的习俗,即使是富家建了数十进的房屋,也挖地成穴。贫穷的人架草为棚,编草为裳,每天赚几文钱,吃几个饽饽,饱腹之后,整天躺在草上,陶然自得又行夫妇之欢。富裕的人开酒面馆,修牛马槽,安然享受天人之乐,世间再无其他事情了。这是大江以北各边疆都有的情况。如果南方,从云南、贵州之间,湖南、广东的边远地区,福建、安徽沿江的偏僻县份,编竹为屋,养猪像养人一样,种几丘稻田,用薯芋代替主食。因为乡县号称中国,挑担去集市,走几十里路,十天才能见到一只黄鸡,三天才能见到一头白猪。供奉巫师当作神,尊敬监生当作君主,学问止步于《论语》,书籍甚至用来当柴火。官员远远不到,强宗大姓主盟,有不顺从的
,挞伐大申。于是一乡自为一国,一姓自为一群,以众暴寡,以强凌弱,牵邻之牛,割邻之禾,视为固然。穷乡小姓亦遂愤起,教子姓咸以拳技相尚,集公资咸以刀枪为事。少有斗争,合群而出,有偷退者,众治其罪,溺之于水,以警大众,如斯巴达之治兵以雄于深山穷乡者,盖闽、粤皆然也。否则率众行劫,置蛊暗害也。兄弟共妻,赘客无碍,盖有苗之余风,而至今尚不殄焉。其有志士欲为学问,讲书无所,求师无从。道里邈隔,舟车罕通,百里视为远途,《汉书》以为僻书。其至京师多以数月,其至省会亦数十日,苟非兴廉举孝,盖无有到京师者焉。故其愚鄙终古不开,以明世之七篇五府为方今之政体,以小说之《封神》《水浒》《三国》为不二之典谟。其视彼都人士,裘马丽都,林斋幽靘,珊珊玉佩,冉冉衣香,乐玩备中外,饮食穷水陆,虽不极谈大地而能通古今,虽不穷极人天而能知名理,又何远也!即欧、美者国近号升平,而吾见其工人取煤熏炭,则面黑如墨,沾体涂足,则于污若泥,自以其所耕之地大于中国。求肉不得,醉酒卧地,执妇女而牵笑。若爱尔兰之小儿,赤足卧地,杂于羊豕;伦敦乞妇,牵车索食,掷以皮肉,俯拾于地,甘之如饴。若德、俄、奥之北鄙,瑞典、那威之雪界,萄、班之穷民,此则与中国蒙古、东三省之穷民同其苦患。若西班牙之气他拿人今犹穴处于迦怜拿大(即Granada,格拉纳达)故都也,盖可哀怜矣。夫满堂饮酒,一人向隅而泣则为之不乐,今向隅而泣者,不止居其大半,然则满堂饮酒者,其为乐耶,否耶?
译讨伐大申。于是每一乡自成一国,每一姓自成一族,凭借人多欺负人少,凭借强大欺凌弱小,牵走邻居的牛,割取邻居的禾苗,视为理所当然。穷乡僻壤的小姓也于是愤然兴起,教导子孙都以拳脚技艺相尚,筹集公共资金都用于购置刀枪。稍有争斗,便聚集众人而出,若有退缩者,众人便治其罪,将其溺死水中,以警示大众,如同斯巴达训练军队那样,在深山穷乡中称雄,福建、广东都是如此。否则便率领众人抢劫,或放置蛊毒暗中害命。兄弟共妻,入赘女婿没有妨碍,这是有苗遗风,至今尚未灭绝。那些有志向的士人想要做学问,没有讲书的地方,求师也无从下手。道路遥远隔绝,舟车很少通行,百里被视为远途,《汉书》认为这是偏僻之书。他们到达京师大多需要数月,到达省会也需要数十天,如果不是因为兴办廉洁、举荐孝子,大概没有人能到达京师。所以他们的愚昧鄙陋终古不开,把明代的七篇五府当作当今的政体,把小说《封神演义》《水浒传》《三国演义》当作不可更改的经典。他们看待那些京城人士,穿着华丽的皮衣,骑着骏马,林间斋舍幽静雅致,玉佩珊珊作响,衣香冉冉飘散,娱乐玩赏具备中外之物,饮食穷尽水陆之珍,虽然不极尽谈论天下大势却能通晓古今,虽然不穷尽探究人天奥秘却能通晓名理,这又有多远呢!即使欧、美等国号称太平盛世,但我看到那里的工人开采煤炭熏炭,则面色黑如墨汁,沾身涂足,则像陷入污泥,自认为他们耕种的土地大于中国。求肉不得,醉酒卧地,拉着妇女调笑。像爱尔兰的小孩,赤脚卧地,混杂在羊猪之间;伦敦的乞妇,拉着车索要食物,扔下皮肉,俯身拾取,甘之如饴。像德、俄、奥的北部边境,瑞典、挪威的雪域,葡萄牙、西班牙的穷民,这与中国蒙古、东三省的穷民同其苦难。像西班牙的吉普赛人现在仍穴居于格拉纳达故都,实在令人哀怜。满堂饮酒,一人向隅而泣则为之不乐,现在向隅而泣者,不止占其大半,那么满堂饮酒者,他们的快乐是真的吗,还是假的呢?
奴婢之苦:强弱贫富之操纵人类,亦甚矣哉!均是圆颅方趾之人,同为民也,而以贫见鬻,或以弱被掳者,则男为奴,女为婢矣。或投胎不幸为奴子者,则终其身为奴,不得齿于人数焉。主人好恶,性气难识,终身执役,饥不得食,夜不得息。喜而赏之,残杯冷炙。执爨负薪,荷重惕息,跪而脱履,立而倚壁。洗衣刷地,捧盘执席,为洒为扫,或耕或织。小不如意,呵谴笞挞。侧媚跪谄,甚则踢杀。老者优养,奴则异是。少主童冲,肃恭奉侍,虽在耄耋,不免鞭詈。叩首谢罪,退莫呻嚏。子子孙孙,世袭为隶。虽有圣智,不许宦仕,抑不得学,不能识字。其有忠贤,为主尽死,号为义仆,称之而已。不得同食,不厕人列,名分当然,无可升拔。凡有死节,朝有赠爵,若为奴隶,不恤义烈。圣有谟训,褒贤贬恶,不幸为奴,摈如禽啄。若其女婢,贱辱由人。主妇之慈,破被残羹,主妇之酷,钳炙烙身。饥不许食,与死为邻。未明早起,扫地开门,汲水作息,井臼并身。米盐琐碎,鸡虫得失。深夜不息,头睡触壁,主妇大呵,雷霆霹雳。夕而铺床,扫帐安席,奉烟捶骨,勤身竭力。少女娇傲,曲腰承足。小儿病啼,襁负作役。指背抚搔,竟夜供职。少主淫虐,诱奸恐吓,强仆交加,强奸迫勒,不敢不从,强忍是极。主人知之,鞭责千百,锁之空房,卖之山客。或鬻作妓,听其所极,投水悬梁,求死不得。呜呼惨酷,所不忍述!世虽承平,身当乱酷。上天之生,奴婢亦人,以何理义,降此苦辛!不幸为奴,永永沈沦。
第二章 天灾之苦
水旱饥荒之苦:岁之有水旱、丰穰,天之行也,未有能免之者矣。虽水防未修,沟洫不开,树木不多,宣泄无自,不能调燮阴阳,然天行之剧,亦有平地涌水、大旱累年者焉。故当潦水之大,洪流万顷,浩浩怀山襄陵,旱荒之甚,赤地千里,漠漠草树尽枯。哀彼农民,劳种而无少获。举家勤动,终岁不休,而八口嗷嗷,粒食不得。吾家粤之南海,当牂牁江之下流,岁五六月收获之时,则江水大涨,骤至丈许,决堤漫陂,顷刻浸灌。禾稻穰穰,黄云遍野,忽而白浪滔天,牛马轻舟,犁没于田上矣。当潦水骤来之际,乡人竟夕守堤,锣声震耳,版筑登登,灯火映带。其家人多者,稻畦之上,不择生熟,且以守堤,且以刈稻。其家人少者,奉公守堤,不暇兼顾。及其堤决也,哭声盈耳,凫水走避,家人提携什器,相与掩面泪下,呼天而詈之。幸堤之不决,则又惜生者误刈,不能为食,徒得禾秆,相与叹惜。以吾牂牁江冲流之剧,而叹江河灌决之惨,益不可言也。若其旱也,赤云蔽天,热阳煜煜,飞尘满地,树枯不绿。望走群祀,歌舞牲玉,神巫则肥,农夫则酷。日视其苗黄萎枯缩,米瘠且落,望绝无属。犹须纳租,鬻子莫赎。若光绪二年,山西全省之大旱,饥人相食,易子而骸其骨。襄陵者,吾先师朱九江(讳次琦)先生之治也,地近平水。先生为开其水利,号称富穰,户口二十余万。吾在京师,见襄陵人而问之,乃余二万人。襄陵犹如此,他邑可知,盖十去其九矣。若郑州之河决,民没无数,朝廷乃至鬻爵而赈之,此皆最近目睹之事。水旱之大者,若征之古史,考之全地,若此者岁岁而有,地地皆然,不可胜数也。近者欧、美铁路既通,运输较捷,水利渐启,树木既多,雨泽渐匀,泛滥渐少。就有水旱而以铁道移粟以饲之,民命尚易保全,此进化之功也。虽然,农民穷苦,胼胝手足以经营之,而终岁之勤,一粒无获,宜其怨苍苍之大憾,而嗟上帝之不仁也!谈运命者仅付天行,信因果者只嗟劫数,其能祈而制雨求晴者,妙术能开生面,仰口终难符天。甚矣农夫之苦,尧、舜、禹、汤屡遭其毒而无术振之矣。
蝗虫之苦:漫漫蔽天而来,树木没叶,万顷千稼,连州并邑者,其所谓蝗灾耶。盖自古有之,岂唐太宗吞之所能格耶!自余螟蟊之害,禾稼皆伤。一夫不收,则八口不食。而扑之不尽,震之不去,炮
译奴婢的苦难:强者、弱者、富人、穷人之间相互操控,其程度也太过分了!同样是头圆脚方的人,同是百姓,却因贫穷被卖,或因弱小被掳掠,于是男子成为奴仆,女子成为婢女。有的投胎不幸生为奴仆之子,便终身为奴,不能算作正常的人。主人的喜好厌恶,性情脾气难以揣测,奴婢终身服役,饿了吃不到饭,夜里得不到休息。主人高兴时赏赐他们,不过是残杯冷炙。他们做饭挑柴,负重喘息,跪着脱鞋,站着靠墙。洗衣扫地,端盘铺席,洒水打扫,有时耕种有时织布。稍有不如意的地方,便呵斥责骂鞭打。奴婢只能侧身谄媚跪拜讨好,严重时甚至被踢死。老人可以优养,奴婢则不同。主人年幼,也要恭敬侍奉,即使奴婢年老,也难免鞭打辱骂。磕头谢罪,退下后不敢呻吟打喷嚏。子子孙孙,世代承袭为奴。即使有圣明智慧,也不许做官,也不允许学习,不能识字。其中有忠诚贤良的,为主人尽死,被称为义仆,也只是口头称赞罢了。不能与主人同食,不列入人的行列,名分如此,没有晋升提拔的可能。凡是有死节之志的,朝廷会赠予爵位,如果是奴隶,就不顾念其义烈。圣人有教诲,褒扬贤良贬斥邪恶,不幸成为奴隶,便被排斥如同禽兽。至于女婢,受尽卑贱侮辱,任由人摆布。主妇仁慈,给的是破被子残羹;主妇残酷,就用铁钳烙身。饿了不许吃饭,与死亡为邻。天未亮就早起,扫地开门,打水劳作,井臼之事一身承担。米盐琐碎之事,鸡虫得失之微。深夜不得休息,头睡靠在墙上,主妇大声呵斥,如雷霆霹雳。晚上铺床,扫帐安席,递烟捶背,勤勉竭力。少女娇傲,弯腰承足。小儿病哭,抱着孩子干活。指背搔痒,整夜供职。主人淫虐,诱奸恐吓,强迫仆役交加,强奸逼迫,不敢不从,强忍到了极点。主人知道了,鞭打千百下,锁在空房,卖给山客。有的被卖作妓女,听任其极端行为,投水悬梁,求死不得。唉,如此惨酷,不忍叙述!世间虽然太平,奴婢却身处乱世般的酷虐。上天生育,奴婢也是人,凭何道理,降下如此苦辛!不幸为奴,永远沉沦。
第二章 天灾之苦
水旱饥荒的苦难:一年中有水旱、丰歉,这是天的运行,没有人能避免的。虽然水防没有修好,沟渠没有疏通,树木不多,宣泄没有出路,不能调和阴阳,但天行的剧烈,也有平地涌水、大旱连年的情况。所以当大水来临时,洪流万顷,浩浩荡荡淹没山陵;旱荒严重时,赤地千里,草木尽枯。可怜那些农民,辛勤播种却收获很少。全家勤劳,终年不息,而八口之家嗷嗷待哺,粮食得不到。我家在广东南海,位于牂牁江下游,每年五六月收获之时,江水大涨,骤然上涨一丈左右,决堤漫坡,顷刻间淹没。禾稻茂盛,黄云遍野,忽然白浪滔天,牛马轻舟,犁没在田上。当大水骤来之时,乡人整夜守堤,锣声震耳,版筑登登,灯火映带。家人多的,在稻畦上,不择生熟,一边守堤一边割稻。家人少的,奉公守堤,无暇兼顾。等到堤决时,哭声盈耳,凫水逃跑,家人提着什物,互相掩面流泪,呼天骂地。幸好堤没有决,又可惜活着的误割,不能食用,只得到禾秆,互相叹惜。以牂牁江冲流之剧烈,感叹江河灌决之惨,更加不可言说。如果是旱灾,赤云蔽天,热阳煜煜,飞尘满地,树枯不绿。望走群祀,歌舞牲玉,神巫则肥,农夫则酷。日视其苗黄萎枯缩,米瘠且落,望绝无属。犹须纳租,鬻子莫赎。如光绪二年,山西全省大旱,饥人相食,易子而骸其骨。襄陵,是我先师朱九江(讳次琦)先生治理的地方,地近平水。先生为开其水利,号称富穰,户口二十余万。我在京师,见襄陵人而问之,乃余二万人。襄陵犹如此,他邑可知,盖十去其九矣。如郑州之河决,民没无数,朝廷乃至鬻爵而赈之,此皆最近目睹之事。水旱之大者,若征之古史,考之全地,若此者岁岁而有,地地皆然,不可胜数也。近者欧、美铁路既通,运输较捷,水利渐启,树木既多,雨泽渐匀,泛滥渐少。就有水旱而以铁道移粟以饲之,民命尚易保全,此进化之功也。虽然,农民穷苦,胼胝手足以经营之,而终岁之勤,一粒无获,宜其怨苍苍之大憾,而嗟上帝之不仁也!谈运命者仅付天行,信因果者只嗟劫数,其能祈而制雨求晴者,妙术能开生面,仰口终难符天。甚矣农夫之苦,尧、舜、禹、汤屡遭其毒而无术振之矣。
蝗虫的苦难:漫漫蔽天而来,树木没叶,万顷千稼,连州并邑者,其所谓蝗灾耶。盖自古有之,岂唐太宗吞之所能格耶!自余螟蟊之害,禾稼皆伤。一夫不收,则八口不食。而扑之不尽,震之不去,炮
轰不灭,火燃不息。所过郡县,稻麦皆绝,贫农仰天,呼泣呕血。虽欲赈之,施粥有竭。欲搜蝗根,须穷天地之侦测,故待人人之自谋,苟有灾焉而何食!即井田之口分世业,犹遇蝗灾水旱而术竭也,欲博施而济众,尧、舜犹病其不遍也。
译蝗虫轰击不灭,火势燃烧不止。所经过的郡县,稻谷小麦全部绝收,贫苦农民仰望着天空,呼喊哭泣直至呕血。即使想要赈济他们,施舍的粥食也会枯竭。想要搜寻蝗虫的根源,必须穷尽天地间的侦测手段,所以只能等待人们各自谋求生路,如果遭遇灾荒,人们靠什么来充饥!即使是实行井田制下的口分田和世业田,遇到蝗灾水旱时方法也会穷尽,想要广泛施舍来救济众人,连尧、舜也会担忧无法遍及所有人。
火焚之苦:赫赫烈烈,嘻嘻出出,朱霞绛天,赤风烦热者,其火焚之炎炎耶!宫阙不慎,庖厨不灭,炭屑烟灰,风扬暗爇,一星之火燎原,遂使城郭飞灰,人民为炭焉。于时怒风鼓荡之耶,板屋木构,铁扉铜瓦,益其焰耳。摆磨四垣,煨炰瓦砾,神焦鬼烂,天跳地踔。男女奔逃,破窗触户,或赤体而难遁,或恋财而回顾,或折桷飞而致伤,或全屋覆而尽碎,或吸烟而迷卧,或悬楼而颠坠。莫不血肉交飞,体骸腐烂,臭气熏蒸,尸骨分散。其有戏场盛会,聚人亿千,箫鼓嗔咽,灯火照煎,万头鳞鳞,其乐且延。及夫扬棹渡江,驰轮跨海,舟客无数,高歌乐恺,或万里远复而视其孥,或志士壮游而观乎外。一火不慎,烟畿郁攸,樯倾桅折,焚舵沉舟。万众同挤,举足莫逃,可怜一炬,众骨同枯。其有焦头烂额、逃水而凫者,而吞烟中窍,盖亦无能幸生焉。于是妻子觅尸而不辨,家人望魂而号祭,哀号动地,灰烟满野,有不尽其哀而不能听其声焉。若夫石鼓有声,烟气火起,草木如炭,赤块飞止。天火忽流,大雨更炽,焚烧庐舍,千万未已,死者如鲫,数可不纪。若晋之永昌二年,京师大火三月,焚烧三县,庐舍七千,死者万五千人。唐宪宗时,洪州大火,焚民舍万七千家。宋嘉泰时,行都大火,衙署垒舍民居皆尽五十余里,凡五万八干九十七家,都城九毁其七,民灼死及奔逃践踏死者不计其数,百官僦舟以居。此尤火灾之大者。伦敦昔犹板屋,二百年前,大火同尽。夫人之惨死虽多而莫有甚于火焚者。若夫项羽之烧阿房,赤眉之烧长安,董卓之烧河阳,火延三月不止,民为之尽。而德之破法,焚烧师丹,全城皆烬。是虽兵祸,亦火之毒烈最甚者也。呜呼!人非水火不生活,而修火之利,亦受火之害,乃如是哉!
水灾之苦:夏潦时至,山水奔迸,交集于河。下流壅阻,放泄之不及,坌溢泛滥。决裂堤防,浸灌庐舍,滔漫田园。人民奔避,携幼扶老,升于冈陵,绿木登颠,岌岌坠倾。牛马鸡豕,什器床几,辗转于滔天白浪之中,杂沓浮沉,随流而靡。其近决口、居下流者,白波泱泱,若素车白马之拥怒潮,轰轰而来。城市犹为之淹,高塔仅露其颠,木杪扬波,小舟穿之,况于村舍乡落之在田间者乎!原野千百里,渺渺无丘陵。人民无所避,则浮尸没顶,积骸飘泊,与覆舟浮柴漂水而并下,动以千万。全家连村,同时漂没。其有御枝漂流,浮沙依岸,幸而获救者,盖千百而不一二也。其或山水坌出,地水骤涌,顷刻寻尺,旦夕数丈。冲崖崩岸,沈城淹郭,庐宅园馆,所过倾漂。怒波卷巨石,椽瓦随流转,怀山襄陵,无所不倒。其声势浩瀚汹涌,舟楫皆覆,城垣并圮,所在人民无有能免者。其死伤惨绝,尤为可惊。吾先祖述之(讳赞修)府君训导于连州,纯儒也,适遘山水之涌,遂没于是,今祀昭烈祠焉。呜呼,惨怛哉!予小子道之而犹有余痛也。夫火水之害,《春秋》谨记之。汉成帝建始三年,三辅霖雨三十余日,郡国十九雨,山谷水出,坏官寺民舍八万三干余所。当桓玄篡时,江涛入石头,方舟万计,漂败流断,骸胔相望,西明门地穿涌水毁门扇。唐高宗永淳时,河南北大水,坏民居十余万家。开元时,发关中卒救营州,营谷水上,夜半山水暴至,溺万余人。文宗太和时,江、汉涨溢,坏房、均、荆、襄诸州民居及田产殆尽。大中时,徐、泗水溢,深五尺,漂数万家。朱全忠时河决,浸溢至千余里。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谷、洛、伊、瀍四水暴涨,坏官署军营民舍万余区,溺死亦万余,牛头河涨至二十余丈;涪州江水、达州溪水暴发,壅州城,坏庐舍万余,死者无数。神宗熙宁时,洮河溢,漂溺陕及平陆二县;又河决南徙,坏郡县四十五,民舍数万,田三十万顷。徽宗政和时,沧州河决,城不没三版,民死百余万。盖自宋至明,河患最剧矣。若海涛之溢,冲坏田庐,死人动辄数万。其余水灾殆不胜纪。中国如此,全地可推。美国之南科罗
译火焚的苦难:那火势猛烈炽盛,呼呼作响,红光映红天空,热风烦闷燥热,这难道不是火焚那熊熊烈焰吗!宫殿楼阁不慎防火,厨房灶台未能熄灭,炭屑烟灰,被风吹起暗中引燃,一点星火便能燎原,于是使得城墙房屋化为飞灰,百姓百姓变成焦炭。在那时,愤怒的风鼓荡吹拂,木板房屋木结构,铁门铜瓦,反而助长了火焰。四周墙壁被烤得摆动摩擦,瓦砾被煨烤烹煮,神灵焦枯鬼怪烂灭,天跳动地跳跃。男女奔逃,撞破窗户冲击门户,有的赤身裸体难以逃脱,有的贪恋财物回头顾盼,有的被折断的屋梁飞射致伤,有的被全屋覆盖而完全粉碎,有的吸入烟雾昏迷躺卧,有的从高楼悬挂坠落。没有不血肉横飞,身体骸骨腐烂,臭气熏蒸,尸骨分散的。那些戏场盛会,聚集成千上万的人,箫鼓声悲咽,灯火照耀煎烤,人头攒动如鱼鳞般密集,欢乐且绵延。等到扬帆渡江,驾车跨海,船上乘客无数,高声歌唱快乐和悦,有的从万里之外回来探望妻儿,有的壮士壮游而观看外界。一旦用火不慎,烟雾弥漫郁结,船桅倾倒折断,焚烧舵轮沉没船只。万众拥挤,抬脚无法逃脱,可怜一把火,众人骨头一同枯干。那些焦头烂额、逃入水中像野鸭一样游泳的人,却因烟雾堵塞孔窍,大概也没有能够侥幸活命的。于是妻子儿女寻找尸体却无法辨认,家人望着灵魂哭号祭祀,哀号震动大地,灰烟布满荒野,有不尽其哀而不能听其声的。至于石鼓发出声响,烟气火起,草木如炭,红色土块飞落停止。天火忽然流淌,大雨反而更炽烈,焚烧房屋,千万家未能停止,死者如鲫鱼般众多,数量不可记录。如晋朝永昌二年,京城大火三个月,焚烧三个县,房屋七千间,死者一万五千人。唐宪宗时,洪州大火,焚烧民舍一万七千家。宋朝嘉泰年间,行都大火,衙署军营民居全部烧毁五十多里,共五万八千九十七家,都城九次毁坏其中七次,百姓被烧死及奔逃践踏死者不计其数,百官租船居住。这尤其是火灾中最大的。伦敦过去还是木板房屋,二百年前,大火一同烧毁。人的惨死虽然很多,但没有比火焚更严重的。至于项羽烧阿房宫,赤眉军烧长安,董卓烧河阳,火势蔓延三个月不停,百姓因此死尽。而德国攻破法国,焚烧师丹,全城都成灰烬。这虽然是兵祸,也是火的毒烈最严重的。唉!人没有水火不能生活,而利用火的便利,也遭受火的危害,竟然如此啊!
水灾的苦难:夏季洪水按时到来,山洪奔腾冲击,汇聚于河流。下游堵塞阻碍,排放不及,泛滥成灾。决裂堤防,浸灌房屋,淹没田园。百姓奔逃躲避,带着小孩扶着老人,登上山冈,爬上树顶,摇摇欲坠。牛马鸡猪,器具床桌,在滔天白浪中辗转,杂乱浮沉,随波逐流。那些靠近决口、居住在下游的人,白浪汹涌,像素车白马拥抱着怒潮,轰隆隆而来。城市尚且被淹没,高塔仅露出顶端,树梢扬起波浪,小船穿行其中,何况那些在田间的村舍乡落呢!原野千百里,渺茫没有丘陵。百姓无处躲避,则浮尸没顶,堆积的骸骨漂泊,与翻船浮木漂流水中一起向下,动辄千万。全家连村,同时漂没。那些依靠树枝漂流,浮沙依岸,侥幸获救的,大概千百中不到一二。有的山洪突然涌出,地下水骤然涌出,顷刻间几尺,早晚几丈。冲击山崖崩塌河岸,沉没城市淹没城郭,房屋宅院园馆,所过之处倾倒漂没。怒浪卷起巨石,椽瓦随水流转动,淹没山陵,无所不倒。其声势浩瀚汹涌,船只都翻覆,城墙都倒塌,所在百姓没有能幸免的。其死伤惨绝,尤为可惊。我的先祖述之(讳赞修)府君在连州做训导,是纯儒,恰逢山洪涌出,于是死在那里,现在祭祀在昭烈祠。唉,悲惨啊!我小子讲述它还有余痛。火水之害,《春秋》详细记载。汉成帝建始三年,三辅地区连续下雨三十多天,十九个郡国下雨,山谷水出,毁坏官署民舍八万三千多处。当桓玄篡位时,江涛进入石头城,船只数以万计,漂没断裂,骸骨相望,西明门地穿涌水毁坏门扇。唐高宗永淳时,黄河南北大水,毁坏民居十余万家。开元时,征发关中士兵救援营州,营谷水上,半夜山洪暴发,溺死万余人。文宗太和时,江、汉涨溢,毁坏房、均、荆、襄诸州民居及田产殆尽。大中时,徐、泗水溢,深五尺,漂没数万家。朱全忠时黄河决口,浸溢至千余里。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谷、洛、伊、瀍四水暴涨,毁坏官署军营民舍万余区,溺死也万余人,牛头河涨至二十余丈;涪州江水、达州溪水暴发,壅塞州城,毁坏房屋万余,死者无数。神宗熙宁时,洮河溢,漂没陕及平陆二县;又黄河决口南徙,毁坏郡县四十五,民舍数万,田地三十万顷。徽宗政和时,沧州黄河决口,城没水仅三版,民死百余万。大概从宋到明,河患最严重了。至于海涛溢出,冲坏田庐,死人动辄数万。其余水灾几乎无法记录。中国如此,全世界可以类推。美国之南科罗
打市,一夕为海水没,吾尝观其影戏矣,惨哉!然则伊古以来,地球人民之死于水患者不可数算矣。夫洪水之患,下民为鱼,神禹治之阅二十一年,而《创世纪》称挪亚方舟避水。盖水洪为患,大地最剧而生民之最惨者哉!美哉禹功,洒沈澹灾,然终不能奠后世之水祸也,奈何!
译打市,一夜之间被海水淹没,我曾看过那里的皮影戏,真是悲惨啊!然而自古以来,地球上因水灾而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洪水的祸患,百姓沦为鱼鳖,大禹治理洪水历经二十一年,而《圣经·创世纪》中记载挪亚造方舟躲避洪水。大概水灾是祸害,大地遭受的灾难最为剧烈,百姓遭遇的惨状最为悲惨啊!大禹的功绩真是美好,他疏导洪水、平息灾祸,然而终究不能杜绝后世的水灾祸患,该怎么办呢!
火山之苦:纯日之体皆火也;火力蒸动而自转,则火屑爆裂飞跳焉。地者日之火屑耳,离日而成质,自转而周行,受天空之气,积久而成壳,若陈粥牛酪,久之有糜也。地壳积久愈厚,则为花刚石焉。地中之火皆为流质,如金汁焉,为壳所裹,气不得泄。爆裂飞动,日相决争,裹包愈甚,于是成凸凹之形,凹者今号为海,凸者今称为山。经无量劫无量年百千万之火爆,而后高山、大海、丘陵、原隰、川涧成焉,苔介生焉,而后草木鸟兽生焉,人于是得缘附而居焉食焉。盖地形之成,物类之衍,皆火山之为力哉!无火则不能成山,无火则不能成海陆而生万物,火山之功之最伟者也。昆仑者,火山之最先起点也;印度之须弥山,蒙古之阿尔泰山,北亚之乌拉岭,皆火之依附昆仑而后起者也。于是枝萼附生,花叶连起,缀连而为峰岭,夹流而成川河。若我中国者,北自天山,南走祁连、贺兰、太行、医无闾而碣石,渡海遂为泰山,南自岷、峨走滇、黔、五岭而至天台、雁荡,北折徽、皖而枝叶与泰山、徂徕之余叶枝干相交,故其中遂为大陆焉。北沿黄海至甘查甲,西走波斯而入非洲,其乌拉岭北枝入于欧洲,则最远者也。落机山者,不依附昆仑而最后起焉,别为火山祖,蜿蜒九万里,而为昆仑之背焉;今美与巴西之高山大陆,皆因依其火力以成洲者也。故火山之造成地形,其功最大哉!虽然,时各有宜,因各有适。及人类既多,占地遍居,于是火山之害亦最剧矣。大概大陆之地壳厚,地中之火力不能上达,故火山之爆也少;海岛之地壳薄,地中之火力易破,故火山之爆也多。今太平洋诸岛,皆火山之新爆出者也,然则近海火山盖多矣。当火山迸裂之时,火烟四冒,山石轰飞。环山数百之人居、城郭、庐舍,顷刻焚毁,腾播空中。田园人民立致灰没,无可走避。吾观意国奈波里之古城,犹可见惨状焉:其地近斐苏斐,火山裂后,百里之田庐人家沈没忽焉。今于二千余年后掘地下而古城发露,自城门、桥梁、街衢、庙宇、室庐皆如故也,室中衣冠会集筵宴如故,缝匠手针线缝衣如故,街中策马驰车如故,而大劫同尽,亿万众无可免焉。今此山尚数年十数年一大焚裂也。希腊哥林士之古城亦然。细细里岛近岁大灾,死者三万尤剧矣。其余四洲火山之灾,殆不可胜数。嗟我人民,何罪何辜!而居近火山,遂蒙大惨,人居立尽,金铁交飞。若今檀香山、爪哇、苏拉摆亚之火山,火焰坌涌,至今未息焉。
地震山崩之苦:地震山崩之害尤苦矣,皆地内火力发动,而以地厚不能泄气,盖不能吸致之,亦火山之类也。若汉陇西地震,压四百余家。宣帝时,北海琅琊地震,坏宗庙城郭,杀六千余人。安帝时,汉阳地坼,涌水坏屋杀人。顺帝建康时,琼州地震百八十日,山谷坼裂,坏败城寺,伤害人物。后周琼州地频震,城郭多坏。唐武德时,巂州地震山摧,江水噎流。开元时,秦州地震,坼而复合,经时不止,坏庐舍殆尽,压死数千余人。至德时,河西地震,坏陷庐舍,张掖、酒泉尤甚,数月乃止。又束鹿、宁晋地裂数丈,沙石随水流出平地,坏庐舍,压死数百人。元和九年,巂州地震昼夜八十,地陷三十里,压死人无数。干符时,雄州地震月余,州城庐舍尽坏,地陷水涌,伤死甚众。宋景佑四年,忻、代、并三州地震,坏庐舍,压吏民;忻州死万九千七百四十二人,伤五千六百五十五人,代州死七百五十九人,并州死千八百九十人。庆历六年,登州地震,岠嵎山摧。治平时,潮州地震拆裂泉涌,压覆州郭及两县屋宇,士民军兵死者无数。汉高后时,武都山崩,杀七百六十人。成帝河平时,犍为柏江山崩,捐江山崩,皆壅江水逆流,坏城杀人,地震二十一日,百二十四动。和帝时,秭归山高四百丈崩,填溪,杀百余人。安帝永初元年,河东杨地陷东西百四十步,南北百二十步,深三丈五尺。元初时,日南地坼,长百八十二里。延光四年,蜀郡越巂山崩,杀四
译火山的苦难:太阳的本体全是火;火力蒸腾推动而自行旋转,于是火屑爆裂飞跳。大地就是太阳的火屑,离开太阳而凝结成形,自行旋转并环绕运行,承受天空之气,经过长久积累而形成外壳,就像陈旧的粥和牛乳酪,时间久了就会变得糜烂。地壳积累得越久就越厚,就变成了花岗岩。地下的火都是液态的,像熔化的金汁一样,被地壳包裹,热气无法宣泄。爆裂飞动,日夜相争,包裹得越来越紧,于是形成了凹凸不平的地形,凹下的地方现在称为海,凸起的现在称为山。经历了无数劫数、无数年、数以百万计的火爆之后,高山、大海、丘陵、平原、河流才形成,苔藓介壳类生物才产生,然后草木鸟兽才产生,人类于是得以依附居住并获取食物。大地的地形形成,万物种类的繁衍,都是火山的力量啊!没有火就不能形成山,没有火就不能形成海陆并孕育万物,火山的作用是最伟大的。昆仑山,是火山最先起源的地方;印度的须弥山,蒙古的阿尔泰山,北亚的乌拉尔山,都是依附昆仑山的火力而后兴起的。于是像树枝花萼一样附着生长,像花叶一样接连兴起,连接而成山峰岭峦,夹带水流而成河流。像我们中国,北起天山,南行经过祁连、贺兰、太行、医无闾到碣石,渡海就成为泰山,南起岷山、峨眉山,经过云南、贵州、五岭直到天台、雁荡,向北转折经过徽州、安徽,其枝叶与泰山、徂徕山的余脉枝干相交,所以其中就形成了大陆。北沿黄海到达甘查甲,西行经过波斯进入非洲,其乌拉尔山北支进入欧洲,那是最远的。落基山,不依附昆仑山而是最后兴起的,另为火山祖脉,蜿蜒九万里,成为昆仑山的背面;现在美洲和巴西的高山大陆,都是依靠它的火力而形成洲域的。所以火山造成地形,它的功劳最大啊!虽然如此,时代各有适宜,原因各有适应。等到人类增多,遍布居住,于是火山的危害也就最严重了。大抵大陆的地壳厚,地下的火力不能上达,所以火山爆发较少;海岛的地壳薄,地下的火力容易冲破,所以火山爆发较多。现在太平洋诸岛,都是火山新近爆发的产物,那么近海的火山大概很多了。当火山迸裂的时候,火烟四处弥漫,山石轰然飞起。环绕山脚数百里内的居民、城郭、房屋,顷刻间被焚毁,抛向空中。田园人民立刻化为灰烬,无处逃避。我看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古城,还可以看到惨状:那地方靠近维苏威火山,火山爆发后,百里内的田地房屋人家突然沉没。现在在两千年后挖掘地下,古城显露出来,从城门、桥梁、街道、庙宇、房屋都像原来一样,室内衣冠会集宴饮像原来一样,裁缝手持针线缝衣像原来一样,街上骑马驾车像原来一样,而大劫一同终结,亿万众生无法幸免。现在这座山还每隔几年十几年就有一次大的焚裂。希腊科林斯的古城也是这样。西西里岛近年大灾,死亡三万人尤其严重。其余四大洲的火山灾害,几乎数不胜数。唉,我们的百姓,有什么罪过?却居住在火山附近,于是遭受大惨,人居立刻灭绝,金属石块交相飞射。像现在檀香山、爪哇、苏拉巴亚的火山,火焰喷涌,至今未息。
地震山崩的苦难:地震山崩的危害尤其痛苦,都是地内火力发动,而因为地壳太厚不能宣泄热气,盖子不能吸收导致,这也属于火山一类。像汉代陇西地震,压死四百多家。宣帝时,北海琅琊地震,毁坏宗庙城郭,杀死六千多人。安帝时,汉阳地裂,涌水毁坏房屋杀人。顺帝建康年间,琼州地震一百八十天,山谷裂开,毁坏城寺,伤害人物。后周琼州地频繁震动,城郭大多毁坏。唐武德年间,巂州地震山崩,江水堵塞断流。开元年间,秦州地震,裂开后又复合,长时间不停,毁坏房屋几乎殆尽,压死数千多人。至德年间,河西地震,毁坏塌陷房屋,张掖、酒泉尤其严重,几个月才停止。又束鹿、宁晋地裂数丈,沙石随水流到平地,毁坏房屋,压死数百人。元和九年,巂州地震昼夜八十次,地陷三十里,压死人无数。乾符年间,雄州地震一个多月,州城房屋全部毁坏,地陷水涌,伤亡很多。宋景佑四年,忻、代、并三州地震,毁坏房屋,压死官吏百姓;忻州死一万九千七百四十二人,伤五千六百五十五人,代州死七百五十九人,并州死一千八百九十人。庆历六年,登州地震,岠嵎山崩塌。治平年间,潮州地震裂开泉水涌出,压覆州城及两县房屋,士民军兵死者无数。汉高后时,武都山崩,杀死七百六十人。成帝河平年间,犍为柏江山崩,捐江山崩,都堵塞江水逆流,毁坏城池杀人,地震二十一天,共一百二十四次震动。和帝时,秭归山高四百丈崩塌,填塞溪流,杀死一百多人。安帝永初元年,河东杨地塌陷东西一百四十步,南北一百二十步,深三丈五尺。元初年间,日南地裂,长一百八十二里。延光四年,蜀郡越巂山崩,杀死四
百余人。桓帝时,郡国六地裂,水涌井溢,坏寺屋杀人。灵帝时,河东地裂十二处,合长十里百七十步,广三十余步,深不见底。晋惠帝时,蜀郡山崩杀人。寿春山崩,洪水出,城坏杀人,地陷方三十丈,人家陷死。居庸地裂,广三十六丈,长八十四丈。上庸四处山崩地坠,广三十丈,长一百三十丈,水出杀人。怀帝水嘉元年,洛阳东北步广里地陷。二年,鄄城无故自坏七十余丈。三年,当阳地裂三所,广三丈,长三百余丈。梁武帝普通六年,始平郡石鼓村地裂成井,方六丈,深三十二丈。隋大业时,砥柱山崩壅河,河逆流数十里,死人无数。唐高宗永昌中,华州赤水南峰山移百余步,壅水压村民三十余家。代宗大历十三年,郴州黄岑山摧,压死数百人。宪宗元和时,苑中之山摧,压死数千人。近岁美国三藩息士高地震,几陷全市。推之全地,崩震无量数,惨酷更无量数,若地动之仪更精,他日当有以预避之,而古今无是,是以至于若是其惨也。
译百余人。桓帝时,郡国六地裂,水涌井溢,坏寺屋杀人。灵帝时,河东地裂十二处,合长十里百七十步,广三十余步,深不见底。晋惠帝时,蜀郡山崩杀人。寿春山崩,洪水出,城坏杀人,地陷方三十丈,人家陷死。居庸地裂,广三十六丈,长八十四丈。上庸四处山崩地坠,广三十丈,长一百三十丈,水出杀人。怀帝水嘉元年,洛阳东北步广里地陷。二年,鄄城无故自坏七十余丈。三年,当阳地裂三所,广三丈,长三百余丈。梁武帝普通六年,始平郡石鼓村地裂成井,方六丈,深三十二丈。隋大业时,砥柱山崩壅河,河逆流数十里,死人无数。唐高宗永昌中,华州赤水南峰山移百余步,壅水压村民三十余家。代宗大历十三年,郴州黄岑山摧,压死数百人。宪宗元和时,苑中之山摧,压死数千人。近岁美国三藩息士高地震,几陷全市。推之全地,崩震无量数,惨酷更无量数,若地动之仪更精,他日当有以预避之,而古今无是,是以至于若是其惨也。
一百多人。汉桓帝时,六个郡国发生地裂,井水涌出溢出,毁坏寺庙房屋并造成人员伤亡。汉灵帝时,河东地区发生十二处地裂,总长度十里一百七十步,宽度三十多步,深不见底。晋惠帝时,蜀郡发生山崩造成人员伤亡。寿春发生山崩,洪水涌出,城墙毁坏造成人员伤亡,地面塌陷面积达三十丈见方,许多人家被陷死。居庸发生地裂,宽三十六丈,长八十四丈。上庸有四处山崩地陷,宽三十丈,长一百三十丈,涌出的水造成人员伤亡。晋怀帝永嘉元年,洛阳东北步广里发生地陷。二年,鄄城无故自行毁坏七十多丈。三年,当阳发生三处地裂,宽三丈,长三百多丈。梁武帝普通六年,始平郡石鼓村地裂形成井状,面积六丈见方,深三十二丈。隋朝大业年间,砥柱山崩塌堵塞黄河,河水逆流数十里,死者无数。唐高宗永昌年间,华州赤水南峰山体移动一百多步,积水压迫淹死三十多家村民。唐代宗大历十三年,郴州黄岑山崩塌,压死数百人。唐宪宗元和年间,皇家苑囿中的山体崩塌,压死数千人。近年美国旧金山大地震,几乎使全城陷落。推而广之到整个大地,山崩地震的数量不可计数,惨酷的情形更是不可计数,如果地震仪更加精密,将来应当有办法预先躲避,但古今都没有这样的仪器,所以才会造成如此惨重的后果。
宫室倾坏之苦:栋折榱坏,人将压焉,承古者巢穴之后,创宫室者皆伐木为之,今加拿大、日本、缅甸犹然。盖新辟之地,蟠木蓊郁,无所往而不以木为屋,大地皆然也。《秦风》曰:“在我板屋。”而日本则举国皆然矣,今中国犹称堂构也。既以木为屋,木久则蠹坏,瓦坠茅飞,倾覆乃其必致者。若夫墙垣之用,多以土泥,筑之登登,削之凭凭,号称版筑,久则剥落倾圮矣。即造砖作瓦,日进文明,而砖瓦之重愈甚。岁久剥坏,势欲崩颓,小人惜费,支以木柱,一有烈风雷雨之交加,即有墙仆瓦飞之惧。吾家老屋盖二百余年而岿然,自十三世祖涵沧公丁明末之难,全族亡尽,涵沧公以幕营业,创此老屋,前年崩倒,倾压一人。而吾行经羊城华德里,飞砖压顶,幸隔寸许,不然,吾死于光绪乙酉岁矣。吾叔父玉如公居羊城外馆,大风雨,全屋瓦桷坠下,幸赖床之上板斜盖,得以幸生。此室固吾读书之藤花斋也,吾适还乡幸免,念之惊心。吾游庐山夜宿破室,风雨夜屋瓦皆飞,走避室外露立乃免。昔岁北京大水,屋倒八千。凡吾中国之古屋颓墙,日就倾坏以杀人者,以吾所阅历推之,岂可量数。即欧洲、印度多为石室,较坚稳矣;而水火之祸,危楼颠坠,仍不能免。苟非太平世文明精良之极,安能免此患苦哉!
舟船覆沈之苦:大风忽至,波浪怒号,浮舟簸荡,缆断樯倾,榜人呼号,舟子旁皇变色,相拥而泣。忽而巨涛如山,翻然舟覆,货重累压,杳然沈下。万舟如覆叶,浮尸如泛蚁,随流漂荡,听风澎湃。其有抱木牵竹,仰偷鼻息,经阅几昼夕,幸而依沙近岸遇救得生者,盖亦仅矣。若夫巨滩奔湍,尖石旋涡,舟行若奔,盘牵以上。忽尔牵断涡旋,触石破舟,随盘涡则立旋入于深渊,触危石则破裂成碎板。人物并坏,呼救无从,万石之运航沈于砥柱,百丈之贡舰碎于滟预。杜工部所谓“使者乘春色,迢迢直上天”,此固舟子之所戒心、行人之所破胆者矣。大地川河,皆出两山之涧,然则危滩旋涡,破舟沈溺者,岁不可数。至于泛大海,遇飓风,触礁石,遇流沙,碎飞轮,沈巨舰,千客立尽,绝海无救,父母倚闾听信而不得,妻子招魂望祭而呼号。若光绪丁亥香港华洋船之惨祸,先自火焚,焦头烂额,中于烟毒,船客尽焚,已而沈下,予几不免焉。后一日自港归,见海中犹露船桅出水面数尺也,为之心胆俱裂,是役知交多有死焉。此则尽备水火之惨,其酷毒尤甚矣。大地一岁中,汽舟而遭难者尚千百计也。哀哉,如何而能免此酷祸乎!
汽车碰撞之苦:缩天地于一掌,视万里如咫尺,过都越国,不盈旦夕;长龙蜿蜒,山川飘瞥,造新世界之灵捷第一物者,莫如汽车哉!然其挟火电之力,飙驰电驶,一往无前,交道相忤,少不及防,即有相碰之患:全车立碎,人物皆飞,头臂交加,血肉狼藉。今一岁之以汽车电车碰坏计者,不可量数也。上自圣哲、贤豪、帝王、卿相、名士、畸人,以及匹夫、匹妇、幼子、童髫,无不以汽车为行役而托命焉。而灾变非常,出于不意,有人事非常之巧,亦即有人事非常之险,相乘相因,畴则能免。虽异日飞船创起,亦难免飘堕之苦,而今兹之患,则汽车多危焉,咄咄有戒心哉!
疫疠之苦:满大地多相杀机也,金与水相铄,水与火相倾,大小相轧,强弱相凌,洁秽相争,固天理之自然,无可如何哉!疫疠者,积无量之微生物也,横飞蔽天而来,精微随吸而入,故人遇之者,苟非壮盛之夫,殆难免焉。故疫疠一起,死亡千万,白旐、灵翣、棺柩相属于道,哭声动邻,则人不自保,亲戚相弃,友朋不敢相视。若印度热地,疫气尤盛,死亡尤多。竹笪载尸于河边,积薪而焚之,尸汁秽气流入于河,而河干之饮者浴者相塞也,夫是以疫之死人愈甚也。夫微生物之生也起于秽气,育于异袗,故房室隘湫,衣服不洁,淖潦交横,器物堆积,犬鸡牛豕,粪便杂沓,死鼠、腐蛇、毒虫、败叶,闇屯积久而蒸气于上
译宫室倒塌毁坏带来的痛苦:房梁折断,椽子损坏,人将被压在其中。继承古人巢居穴处的传统,建造房屋的人都砍伐树木来搭建,如今加拿大、日本、缅甸仍然如此。大概是因为新开拓的土地,树木盘曲茂密,无处不以木材建屋,全世界都是这样。《诗经·秦风》中说:“住在我那木板屋里。”而日本则是全国都这样,现在中国还称建造房屋为“堂构”。既然用木材建屋,木材久了就会腐朽损坏,瓦片坠落,茅草飞散,倒塌就是必然的结果。至于墙壁的用途,大多用泥土,夯实时发出登登声,削平时发出凭凭声,这叫做版筑,时间久了就会剥落倒塌。即使制造砖瓦,日益文明,但砖瓦的重量更重。年代久了剥落损坏,形势将要崩塌,小气的人为了节省费用,用木柱支撑,一旦遇到狂风暴雨交加,就有墙壁倒塌、瓦片飞起的恐惧。我家的老屋大概有两百多年历史却依然耸立,自从十三世祖涵沧公遭遇明末的动乱,全族几乎死绝,涵沧公以幕僚职业为生,建造了这栋老屋,前年倒塌,压死了一人。而我经过广州华德里,飞起的砖头压在头顶,幸好隔了大约一寸,不然,我就死在光绪乙酉年了。我的叔父玉如公住在广州城外的馆舍,遭遇大风雨,全屋的瓦片和椽子坠落,幸好依靠床上的板子斜着盖住,得以侥幸活命。这房间本来是我读书的藤花斋,我恰好回乡才幸免于难,想起来仍感到惊心动魄。我游历庐山,夜晚住在破旧的屋子里,风雨之夜屋瓦都飞走了,跑到室外露立才免于受害。往年北京发大水,房屋倒塌八千间。凡是中国的古老房屋和颓败墙壁,日渐倒塌毁坏而致人死地的,以我所经历推测,哪里能计算得尽。即使欧洲、印度多为石室,比较坚固稳定;但水火之灾,高楼倾坠,仍然不能避免。如果不是太平盛世文明精良到了极点,怎么能免除这种患难痛苦呢!
舟船翻沉带来的痛苦:大风忽然到来,波浪怒吼,浮动的船只颠簸摇晃,缆绳断裂,桅杆倾倒,船夫呼号,船员惊慌失色,相互拥抱着哭泣。忽然巨浪如山,船只翻覆,货物沉重压迫,悄然沉入水底。万艘船只如同翻覆的树叶,漂浮的尸体如同泛起的蚂蚁,随波漂流,听着风浪澎湃。那些抱着木头牵着竹子,仰面偷吸一口气,经历几个昼夜,侥幸依靠沙滩近岸遇救得以活命的,大概也寥寥无几了。至于巨大的滩涂奔涌的急流,尖锐的石头和旋涡,船只行驶如奔跑,牵引着向上。忽然牵引绳断,旋涡旋转,触石破船,随着旋涡则立刻卷入深渊,触到危险的石头则破裂成碎木板。人物一起毁坏,呼救无处,万石重的运货船沉没在砥柱,百丈长的贡舰碎裂在滟滪堆。杜甫所说的“使者乘着春色,迢迢直上天”,这本来就是船夫所警惕、行人所胆寒的。大地的河流,都出自两山之间的山涧,那么危险的滩涂和旋涡,破船沉溺的,一年中不可胜数。至于泛舟大海,遇到飓风,触礁石,遇到流沙,碎裂飞轮,沉没巨舰,千名乘客立刻死尽,绝海之中无人救援,父母倚门听消息而不得,妻子招魂望祭而呼号。如光绪丁亥年香港华洋船的惨祸,先自起火焚烧,焦头烂额,中于烟毒,船客尽数烧死,随后沉没,我几乎未能幸免。后一天从香港回来,看见海中还露出船桅出水面数尺,为此心胆俱裂,这次事件中知交多有死去的。这就完全具备了水火的惨状,其酷毒尤其严重。大地一年中,汽船遭遇灾难的还有千百起。悲哀啊,怎样才能免除这种酷祸呢!
汽车碰撞带来的痛苦:将天地缩于一掌,视万里如咫尺,跨越都城国家,不超过早晚;长龙蜿蜒,山川飘忽掠过,创造新世界最灵捷的事物,没有比汽车更厉害的了!然而它挟着火电的力量,如暴风闪电般奔驰,一往无前,交通相冲突,稍微不及防备,就有相撞的祸患:整车立刻粉碎,人物都飞起,头臂交错,血肉狼藉。现在一年中以汽车电车碰撞损坏计算的,不可胜数。上自圣哲、贤豪、帝王、卿相、名士、怪人,以及平民、妇女、幼子、儿童,无不以汽车为出行工具而寄托性命。而灾变非常,出于不意,有人事非常之巧,也就有人事非常之险,相互乘因,谁能免除。即使日后飞船创起,也难免飘坠的痛苦,而现在的祸患,则是汽车多危险,令人警惕啊!
瘟疫带来的痛苦:满大地都充满相互杀戮的机兆,金与水相互销熔,水与火相互倾覆,大小相互倾轧,强弱相互欺凌,洁净与污秽相互争斗,这本来就是天理的自然,无可奈何啊!瘟疫,是积聚了无数的微生物,横飞遮蔽天空而来,精微之物随呼吸而入,所以遇到它的人,如果不是强壮的人,大概难以避免。所以瘟疫一起,死亡千万,白色的丧旗、灵幡、棺材接连在道路上,哭声震动邻里,那么人不能自保,亲戚相互抛弃,朋友不敢相互对视。如印度炎热之地,疫气尤其旺盛,死亡尤其多。用竹席载尸到河边,堆积柴草焚烧,尸汁秽气流入河中,而河边饮水洗澡的人堵塞,因此瘟疫死人更加严重。微生物的产生起于秽气,培育于异样的衣物,所以房间狭窄低湿,衣服不洁,泥泞积水交错,器物堆积,犬鸡牛猪,粪便杂乱,死鼠、腐蛇、毒虫、败叶,阴暗堆积久了,蒸气上升
,则微生毒物缘此化成。哄然而起,顷刻繁育,数逾千亿,如蚊虫,如军队,所过披靡,触者皆死。若夫富贵之家,高堂、广厦、洞房、疏闼,苑囿广大,花木扶疏,熏香而被服,垩粉而涂垣,则感疫者较少焉。而欧、美之都会,市廛辐辏,户口百万,然其街衢广阔,种植树木,沟渠清疏,不留微秽,房室疏广,窗牖开通,凡猥秽尘旧腐败之物皆弃之不留,洒扫净洁,故疫气亦鲜少焉。而印度热地,贫人市户,狭室数尺,人气相积,器物交逼,毒出腐叶,蒸气成祲,故印度岁患疫,一都邑之间,而死者万数。而南洋及亚洲诸国,街渠不净,秽物成堆,室少人多,牖闭器积,壅此恶气,酿成疠疫。人只知口之饮食,不知鼻之呼吸以岁毙其同胞无数者,殆甚于兵燹也。夫兵争之死人也割斫其外体,疫疠之杀人也割斫其内体,夫割斫其内者,比割斫其外尤酷矣,而人不知防之。治军者知行坚壁清野之法,而治疫者不令大众预知行扫秽清室之方,其愚何可及也!吾覩吾中国之岁患此也,南洋、印度、亚洲诸国之尤甚也,恻恻哀之,而不能救人之贫,则终无以绝疫之根也。今北京、东粤岁遘其灾,以为天行之常也,大地固有之矣,吾久居其地而亦汲汲危之矣,奈何!
译那么,微小的毒物便借此化生。它们轰然兴起,顷刻间繁衍滋生,数量超过千亿,如同蚊虫,又像军队,所到之处无不摧败,接触者全部死亡。至于富贵人家,高堂广厦,深邃的居室,宽敞的门庭,园林广阔,花木繁茂,用香料熏染被服,用白粉涂抹墙壁,因此感染瘟疫的人较少。而欧洲、美洲的大都市,商铺密集,人口多达百万,然而街道宽阔,种植树木,沟渠清澈疏通,不留细微的污秽,房屋宽敞,门窗开通,凡是污秽陈旧腐败的东西都丢弃不留,打扫得干净整洁,所以疫气也很少。而印度炎热之地,贫民居住的房屋,狭小只有几尺,人气积聚,器物拥挤,毒气从腐烂的叶子中发出,蒸汽形成灾气,所以印度每年遭受瘟疫,一座城市之间,死亡人数以万计。而南洋及亚洲各国,街道沟渠不干净,秽物堆积,房屋少而人多,窗户关闭器物堆积,壅塞了这种恶气,酿成了瘟疫。人们只知道口腹的饮食,却不知道鼻子的呼吸,每年因此死去的同胞无数,这几乎比战争还要严重。战争杀人,是割砍人的外表身体;瘟疫杀人,是割砍人的内部身体。割砍内部的人,比割砍外部的人更加残酷,而人们却不知道防范。治军的人知道实行坚壁清野的方法,而治理瘟疫的人却不命令大众预先知道打扫污秽、清理室内的方法,这种愚昧怎么可以到达呢!我看到我们中国每年遭受这种灾难,南洋、印度、亚洲各国尤其严重,内心哀痛,却无力救济人们的贫困,那么终究无法断绝瘟疫的根源。如今北京、广东每年遭遇这种灾害,认为这是天行的常态,大地本来就有,我长期居住在那里也感到紧迫危险,怎么办啊!
第三章 人道之苦
鳏寡之苦:人为有知之物,则必恶独而欲群;人为有欲之物,则必好偶而相合。道有阴阳,兽有牡牝,鸟有雌雄,即花木亦有焉。人有男女之质,乃天之生是使然。人道者因天道而行之者也,有以发挥舒畅其质则乐,窒塞闭抑其欲则郁。太古之时,雌雄乱作于前,故圣人顺天之道,因人之欲,知其不可已也,故制为夫妇以相判合。始之以顺天性,令其相欢相乐;继之以成家室,令其相保相爱。其有壮大而无妻无夫者,孤阴独阳掩沮憔悴,生人之乐泯矣。且其鳏寡,多出于已有妻有夫之后而中道摧丧者焉,听离鸾别鹄之音,睹月缺花飞之惨,遗尘在簟,破镜暗然,仰视双翔,能无泪下?其鳏者或伯道无儿,或左芬有女,或儿女成行而抚育无人,对此藐孤之呱泣,益思故剑之恩情,则有触目伤怀、神伤无主者矣。其寡者或贫无立锥,复多遗债,而上有白发之孀姑,下有绕膝之幼子,左提右挈,背负手茧,叫怒索饭而啼门,垢腻不袜而牵衣。以织绣糊口,则执业而不能育儿;以乳哺字男,则失业而不能得食。强豪追逋日至,则卖女以偿;水旱疾疢不时,则舍男远出,死生执别,水远仳离。床荐无毡,日食以粥,伤心神结,瘦骨柴支,以泪洗面,有病莫医,气结而殒,以手抚儿,此亦人道之至惨凄者矣。幸或抚儿长成,授室谋业,而私其妻子,不顾母养,视同媪仆,加以嗔诃。或赌荡破家,尽鬻其产,寡母睹此,惟有垂涕,有仰缢而自绝,或就佣而远适者。即使家有中资,田产足食,而乡邻之豪家欺占,至亲之叔伯凌争,呼父兄而无人,泣良人而何诉。或有强奸诱淫,诬奸争盗,至有投缳入狱,剖腹自明者焉。若夫印度之焚柴殉葬,锁阁不下;燕子楼中之霜月,秋夜弥长;骊山陵上之侍人,银灯不灭。抑女旧俗,苛暴无伦,抑更不必言焉。欧、美号称平等,而人群宴会,罕及寡妻。子女欢游,宾客杂沓,而寡者别室寂处,盖未亡人之生意亦有索然者焉。吾少多乡居,而寡妇盈目,秋砧在耳,连夜达旦。人道如此,目击惨伤。而乱世尊男,以女为属,饰为礼义,崇为高节,寡妇之苦无可救焉。吾既少孤,寡母育我;吾姊逸红才慧,甫嫁百日,夫即病亡;吾妹琼琚静贞好学,生有三子,夫丧中年,以贫自伤,数载遂殒。呜呼!寡之酷毒,人道所无,盖天上人间所难者焉。国家无事,家室和平,人喜春台,世称休盛,而寡妻怨毒之气,已上通于天,可得谓之太平盛世哉?
孤独之苦:物之精神、筋力、肢体足以自养者,虽极苦非苦也。若其精神、筋力、肢体皆不能自养,必待于人以为养,而所待之人忽逝矣、无凭矣,茫茫矣,伥伥矣,无以为生矣,呼诉无闻矣,则其忧伤憔悴有不能为生人之势,其苦不可言矣。则未有若老而无子、幼而无父者矣。夫父子之道虽本天生,而人道之始,不以母子传姓而以父子传宗者,实以男子之强易于养生故也。故子非父无以长成,父非子无以养老,交相需而为用,虽不言施报而实为施报之至也。且分形之子,传体之人,天性之亲,爱不可解,惟其爱不可解于心,然后可长相托也。人之情,经穷祸患难,则变而相弃矣。乱世之俗,虽有至交,遇难而离解,以其易合故易离也。惟天纽者难解焉,故父子虽怨,经穷祸患难而相收也。故交有高言恤故人之孤,不数载而倦忘矣。至待于诸父诸兄乎,则彼自有父子,何暇恤人之子?即有仁人,提携抚养,视犹己子,则以为高义矣;夫以为高义之物,岂人人所能哉,则无所怙者多矣。假而诸父之贤能恤兄弟之子,诸母出自异姓,其能视为一体乎?故同一饮食,则人有而己独无,人齿粱肉而孤子厌糟糠矣;或且饭后之钟,抱腹而呼荷者,或且馂余而丐残羹冷炙矣。同一衣服,群从丽都而孤子垢敝褴褛,或且裋褐不完,肘见履穿矣。同一执业,群从竹林啸咏,精舍弦诵,而孤子洒扫承筐,望学舍而垂涕,不能进矣。同一榻舍,群从高斋文几,厚褥隐囊,孤子则下室
译第三章 人道的苦难
鳏寡的苦难:人是有知觉的生物,就必定厌恶孤独而渴望群体;人是有欲望的生物,就必定喜好配偶而相互结合。大道有阴阳,兽类有公母,鸟类有雌雄,即使是花草树木也有这种区别。人具有男女的体质,这是上天造就的结果。人道是顺应天道而运行的,能够发挥舒畅其本性就会快乐,如果阻塞压抑其欲望就会忧郁。远古时代,雌雄混杂交配在前,所以圣人顺应天道,体察人的欲望,知道这种欲望不可遏制,因此制定夫妇制度来区分和结合。起初顺应天性,让他们相互欢愉快乐;随后建立家庭,让他们相互保护相爱。那些成年而没有妻子或丈夫的人,孤阴独阳,压抑沮丧,憔悴不堪,人生的乐趣就消失了。况且鳏夫寡妇,大多是在已有妻子或丈夫之后,中途遭遇丧亡的人。听到鸾鸟分离、天鹅别对的悲鸣,目睹月缺花落的惨状,遗留在竹席上的尘土,破碎昏暗的镜子,仰望成双飞翔的鸟儿,怎能不流泪?鳏夫有的像羊续那样没有儿子,有的像左芬那样只有女儿,有的儿女成行却无人抚育,面对这些孤弱孩子的啼哭,更加思念亡妻的恩情,于是触目伤怀,心神悲痛而无依无靠。寡妇有的贫穷得没有立足之地,又背负许多债务,上有白发苍苍的婆婆,下有绕膝的幼子,左手提右手抱,背负重物,手掌磨出老茧,孩子哭闹着讨饭,在门口啼哭,身上污垢油腻,光着脚拉着衣服。靠纺织刺绣糊口,就忙于工作而不能养育孩子;靠哺乳抚养男孩,就失去工作而不能获得食物。强豪每天追讨债务,就卖女儿来偿还;水旱灾害和疾病不时发生,就抛弃儿子远走他乡,生死诀别,路途遥远而分离。床上没有毡垫,每天吃粥度日,伤心郁结,瘦骨嶙峋,以泪洗面,有病无法医治,气结而死,用手抚摸孩子,这也是人道中极其悲惨凄凉的。侥幸有的抚养孩子长大,成家立业,但儿子偏爱自己的妻子,不顾母亲养育之恩,把母亲当作老仆,还加以斥责。有的儿子赌博挥霍败家,卖光所有家产,寡妇看到这种情况,只有流泪,有的上吊自杀,有的做佣人远走他乡。即使家中有中等财产,田产足以维持生活,但乡邻中的豪强欺占,至亲中的叔伯争夺,呼唤父兄却无人回应,哭泣亡夫却无处申诉。有的遭遇强奸诱奸,被诬告通奸或争夺盗窃,甚至有人上吊入狱,剖腹自证清白。至于印度烧柴殉葬,锁在阁楼里不让下来;燕子楼中的霜月,秋夜格外漫长;骊山陵上的侍人,银灯不灭。这些压抑女性的旧俗,苛刻暴虐到了极点,就更不必说了。欧美号称平等,但在人群宴会中,很少邀请寡妇。子女欢乐游玩,宾客杂乱喧闹,而寡妇独自住在别室寂静处,大概未亡人的生机也索然无味了。我年少时多住在乡下,寡妇满目皆是,秋天捣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连夜达旦。人道如此,目睹惨状令人悲伤。而在乱世尊崇男性,把女性当作附属品,粉饰为礼义,推崇为高节,寡妇的苦难无法挽救。我自幼丧父,由寡母养育;我姐姐逸红才情智慧,刚嫁百日,丈夫就病亡;我妹妹琼琚静贞好学,生了三个儿子,丈夫中年去世,因贫穷而自伤,几年后也去世了。唉!寡妇的酷毒,是人道中所没有的,大概是天上人间最难忍受的。国家无事,家庭和平,人们喜欢春台,世间称为休盛,而寡妇怨毒之气,已经上通于天,这能称为太平盛世吗?
孤独的苦难:事物的精神、筋力、肢体足以自我供养的,即使极其痛苦也不是真正的痛苦。如果精神、筋力、肢体都不能自我供养,必须依赖他人来供养,而所依赖的人突然去世、没有依靠、茫茫然、惶惶然,无法生存,呼救申诉无人听见,那么其忧伤憔悴到无法作为人生活的地步,其痛苦不可言说。没有比年老无子、年幼无父更痛苦的了。父子之道虽然本于天生,但人道的开始,不以母子传承姓氏,而以父子传承宗族,实在是因为男子强壮容易养育生活。所以儿子没有父亲无法长大成人,父亲没有儿子无法养老,相互需要而发挥作用,虽然不说施恩报恩,但实际上是最极致的施恩报恩。况且同形所生的儿子,传承体统的人,天性亲近,爱不可解,正因为爱在心中不可解,然后可以长久托付。人的感情,经历穷困祸患灾难,就会变化而相互抛弃。乱世的习俗,即使有至交,遇难也会离散,因为容易结合所以容易分离。只有天定的纽带难以解开,所以父子即使有怨恨,经历穷困祸患灾难也会相互收留。所以交情中有高言恤顾故人的孤儿,不过几年就厌倦忘记了。至于依赖伯父叔父吗,他们自有父子,哪有空闲恤顾别人的孩子?即使有仁人,提携抚养,视如己出,也被认为是高义;被认为是高义的事情,难道人人能做到吗,那么无所依靠的人就多了。假设伯父叔父贤能恤顾兄弟的孩子,伯母叔母出自异姓,她们能把孩子视为一体吗?所以同样的饮食,别人有而自己独无,别人吃精米肥肉而孤子吃糟糠;或者饭后敲钟,抱着肚子呼喊仆人,或者乞求残羹冷炙。同样的衣服,堂兄弟穿着华丽而孤子污垢破烂,或者短衣不完整,肘部露出,鞋子穿破。同样的职业,堂兄弟在竹林啸咏,在精舍弦诵,而孤子洒扫承筐,望着学舍流泪,不能进入。同样的床舍,堂兄弟在高斋文几,厚褥隐囊,孤子则在下室
旁舍,破床无被矣。若期月之生,丧失父母,转育于人,为奴为婢,姓籍不知,寄生而已。或流乱为丐,漆身如癞,牛马其体,仅具人形。《诗》曰:“谓他人父,亦莫我顾,谓他人君,亦莫我闻。”呜呼,天地虽大,岂有惨凄若孤子者哉!寿夭难知,亦谁能免此也。独者乎,耄老之年,精神已衰,聪明已失,筋力已弛,耳聋目暗,杖而后起,举动须人,扶持赖子,手足无力,作工不能,营商失利,记性模糊,百事不办,饮食而已,等于废疾,谁则恤彼。惟有子者夕膳晨滫,扶杖洁被,问寒涤秽,搔爬盥洗,起居察其安否,饮餐具夫甘旨。子忽云亡,衣食奚具。即有弟侄时加体恤,异居殊家,谁克奉事?风垢满身,败絮拥被,大雪无裳,曝背于市,眼昏体枯,有若半死。至于遭病不时,疫疠罹之,无人问侍,无人扶持,喘喘残息,无药无医,忽而殒绝,闭门不知。若是者,伙哉伙哉!若其富贵缙绅之家不待子养,而恩爱既结,寿夭无常,中道夭亡,传后无托。贤如子夏,因以丧明;达若杨彪,犹深舐犊;柳子厚之祭,身后孑然;司空曙之诗,一星孤荧。青箱谁寄,遗书何托;宗祀将斩,祠墓无依。其结托愈深,则其缠绵愈挚;其希望愈厚,则其诀别愈难。盖老年丧子,后望几绝,其哀从中来不可断绝,遂与幼孤丧父者皆为人生终天之憾也,何以弭之!
译隔壁邻居,破床上已经没有被子了。如果孩子在满月时出生,却失去了父母,辗转被他人抚养,沦为奴仆婢女,姓氏籍贯无从知晓,不过是寄生于世罢了。有的流落乱世成为乞丐,身上涂漆如同癞病,身体像牛马一样被驱使,仅仅保留着人的外形。《诗经》说:“称别人为父亲,也没有人顾念我;称别人为君主,也没有人理睬我。”唉,天地虽然广大,难道还有比孤儿更凄惨的吗?寿命长短难以预知,又有谁能避免这样的遭遇呢?
至于那些独身无子的人,到了年老体衰之时,精神已经衰退,智慧已经丧失,筋骨已经松弛,耳聋眼花,拄着拐杖才能起身,行动需要别人帮助,依靠儿子扶持,手脚无力,无法做工,经商失利,记忆模糊,百事不能处理,只会吃喝,等同于残废,谁来怜悯他们呢?只有有儿子的人,早晚奉上饭菜,扶起拐杖,整理洁净被褥,询问冷暖,清洗污秽,搔痒梳头,洗脸洗手,观察起居是否安适,饮食是否美味。如果儿子突然去世,衣食从何而来?即使有弟弟侄子时常加以体恤,但分居不同家庭,谁能侍奉?满身污垢,破絮盖被,大雪天没有衣裳,在集市上晒背取暖,眼睛昏花,身体干枯,如同半死之人。至于遭遇疾病不时发作,瘟疫降临,无人问津侍候,无人扶持,喘息着只剩残息,无药无医,忽然断气,关门闭户无人知晓。像这样的人,真是太多了!
如果是富贵官宦之家,不必依靠儿子赡养,但恩爱已经结下,寿命长短无常,中途夭亡,后代无人托付。贤德如子夏,因为丧子而失明;通达如杨彪,仍然深深眷恋爱子;柳子厚的祭文,身后孤苦无依;司空曙的诗篇,孤星荧荧。青箱典籍寄托给谁,遗留的书信托付给谁;宗庙祭祀即将断绝,祠堂坟墓没有依靠。他们寄托越深,则缠绵越挚;希望越厚,则诀别越难。大概老年丧子,后望几乎断绝,悲哀从心中涌出不可断绝,于是与幼年丧父的孤儿一样,都成为人生终身的遗憾,用什么来消除呢!
疾病无医之苦:万物相靡也,阴阳相攻也。犯于刑律法禁则人刑之,犯于雾露寒暑风湿五劳七伤则天刑之,此殆无能免者也。夫蒙疾卧病,不必其弥重也,首重不能举,神昏不能理,体弱不能起,足软不能行,手颤不能举,目昏鼻塞,舌喉焦涩,饮食不进,游观皆止,失机败事,患苦无已。若其疽背大发,喉肿交合,喘气并作,内脏壅毒,食卧不下,呼号苦虐,其百病之类此者,殆不胜数。更或绵月连年,卧床拥毡,大癞麻疯,异疾缠肩,子孙倦于奉侍,六亲断于当前,富贵不胜其苦,贱贫者尤为可邻。盖据乱之世,医学不盛,医法不明,医者无多,医具不精,虽重资以延聘,惟救起之难灵。若夫贫者,糟糠不给,难谋医药。室宇卑污,道路不洁,饮食未精,微生物害之。空床呻吟,无力延医,以此坐毙,不可纪称。然且深山穷谷,僻壤穷乡,药店不及开,医生远难来。百里无医,以巫代之;祷祠祭祀,书符呪水,病者待之,殆哉噫唏。即欧、美施医有院,医学渐精,盖无良医之日日诊视,衣服什器,道路卫生之未宜,而治病于既发之后,就使立起膏肓,其败人精力,损人神魂,费人日力,累人亲者之舍业供养,合大地人类算之,其所失败于冥冥间,巧历岂能算之哉!若夫野蛮人种,易生难繁,以其卫生之不讲,故殇夭之多艰,痿瘤肿黄,遘疫即僵。故澳洲之黑人,昔数百万者,今仅百万;夏威夷岛昔数十万,今仅三万;散沙维岛人,昔数十万,今亦三万;巫来由人种,日削不增。然则呼号于杂病之刑,杀戮于卫生之不精,诛残于巫医之无灵者,自古及今,呜呼大地,何可胜算哉!彼独非人欤,不得终其天年,而中道夭于疾病,痛苦缠于当身者,岂非生不遇大同之世,而无卫生之精、医生之日诊以善全之耶!盖大同之世,生人最乐,内无五劳七伤之感,外极饮食、宫室、什器、服用、道路之精。而医学最盛,医术最明,医生最多,日日视人,疾无自来,苟非天年之自终者,盖终身不知有病苦焉。佛之以与生老同惊忧者,其不知大同世之乐哉!普渡已尽,何所容其超度耶!凡野蛮乱世之病,至是皆无,大同之人,岂复知今据乱之苦耶!而今悁悁之众生,同罹疾苦,大声吟号,侧耳如闻,哀哉,何日能拯之!
贫穷之苦:今普天下人之所焦思菜色,奔走营营者,岂非为贫哉!夫人生而有身,育身者有父母,身育者有妻子;有身则饥寒有衣食之需,有家则俯仰有事畜之任,是皆至切而不可少缺者也。若夫岁时佳日,欢庆乐游,酒食馈赠,亲友应酬,是岂非人情而不能自免者乎!至于丧葬之哀纪,吉庆之仪文,祭祀之礼典,尤人道所重,无财不足以为悦,抑且事不能举,比于非人。“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葬”,虽子路之贤不能不痛矣。夫衣食家室之需,迫人至急,半日不食,即受之饥,裋褐不完,朔风刮肌,疾病恶苦,卧床无医,风雨怒号,屋破瓦飞,大雪行道,指落肤朘,夜寒无毡,瑟缩卷衣。父母责骂,垂首忍之;妻子哀号,叹息垂涕。其凶丧饥馑,甚且卖儿,割削恩爱,任其弃离,岂不眷恋,为贫所欺。其或只身弃家,渡海万里,开山拓殖,或非或美。卖身为奴,听主鞭笞,驱若马牛,瘴毒缠罹,死亡莫问,呼天谁知。若夫寡妻失夫,幼子无父,自营无力,人莫我顾,朝哭夜啼,饥寒无诉。忍卖为妓,屈身为奴,啜泣自伤,谓天何辜。其有农夫失收而狼顾,工人罢业而家食,主吏追租而锒铛,室人交谪而远适。又或商业倒闭,士子落魄,债台高筑而莫避,田庐尽卖而无归,则有局天蹐地,寻死自尽者矣。其它贫累伤生者,不可胜数也。盖生人之数日繁而无尽,养物之数有限而无多,以有限之数供无尽之生,其必不给矣。若新法不日出,则人生之多,即为致乱之患,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世以为天运之固然,不知生齿之繁、养物不足致之也。故中国二三百年必一大乱,以生齿已足故也。夫不足则争矣,虽
译疾病的痛苦:万物相互摩擦损耗,阴阳相互攻击。触犯刑律法禁则被人惩罚,触犯雾露寒暑风湿五劳七伤则被天惩罚,这大概是无法避免的。遭受疾病卧床不起,不一定病情极其严重,头重不能抬起,神志昏沉不能理清,身体虚弱不能起身,脚软不能行走,手颤不能举起,眼昏鼻塞,舌喉焦干涩滞,饮食不进,游览观赏都停止,错失良机败坏事情,患难痛苦没有止境。如果背上痈疽大发,喉咙肿胀闭合,喘息并发,内脏壅塞毒气,饮食睡眠都不安稳,呼号痛苦受虐,像这样的百病种类,大概数不胜数。更有甚者绵延数月连年,卧床裹着毡子,患上大癞麻疯,奇异疾病缠绕肩膀,子孙厌倦于奉侍,六亲断绝于眼前,富贵者受不了这种痛苦,贫贱者尤其令人怜悯。因为处在乱世,医学不兴盛,医法不明确,医生不多,医疗器具不精良,即使出重金聘请,也难以灵验救治。至于贫穷的人,粗劣食物尚且不够,难以谋求医药。房屋低矮污秽,道路不洁净,饮食不精细,微生物侵害他们。空床上呻吟,无力请医生,因此坐以待毙,多得无法计算。况且深山穷谷,偏僻荒远的乡村,药店来不及开设,医生远远难以到来。百里之内没有医生,用巫师代替;祈祷祭祀,画符念咒泼水,病人等待这些,危险啊,唉!即使欧洲、美洲设有医院施医,医学逐渐精良,大概因为没有好医生每日诊视,衣服器具、道路卫生尚未适宜,而在疾病发作之后才去治疗,即使能立刻治好膏肓之疾,其败坏人的精力,损害人的神魂,耗费人的时日,拖累亲人舍弃事业供养,合计大地人类来计算,他们在暗中失败(损失)的,精于计算的人怎么能算得清呢!至于野蛮人种,容易出生难以繁衍,因为不讲卫生,所以早夭艰难,痿痹瘤肿黄疸,遭遇瘟疫立即僵死。所以澳洲的黑人,过去有数百万,现在仅有一百万;夏威夷岛过去有数十万,现在仅有三万;散沙维岛人,过去有数十万,现在也是三万;巫来由人种,日益减少不增加。那么在杂病刑罚下呼号,因卫生不精良而被杀戮,因巫医无灵而被诛残的人,从古至今,唉大地啊,哪里能计算得尽呢!他们难道不是人吗,不能终享天年,而在中途夭折于疾病,痛苦缠绕在自身,岂不是因为没有生在大同之世,而没有卫生的精良、医生每日诊视来妥善保全他们吗!大概在大同之世,人生最快乐,内无五劳七伤的感触,外极尽饮食、宫室、器具、服用、道路的精良。而医学最兴盛,医术最明白,医生最多,每日诊视病人,疾病无从自来,如果不是自然终老的人,大概终身不知道有病苦。佛家把生老病死视为惊忧,大概是不了解大同之世的快乐吧!普渡已经穷尽,哪里还有超度的余地呢!凡是野蛮乱世的疾病,到这里都没有了,大同之人,难道还会知道如今乱世的痛苦吗!而现在忧闷的众生,共同遭受疾苦,大声呻吟呼号,侧耳好像能听到,悲哀啊,何日能拯救他们!
贫穷的痛苦:如今普天下人焦思愁苦面有菜色,奔走忙碌的,难道不是因为贫穷吗!人生而有身体,养育身体的是父母,身体养育的是妻子儿女;有身体就有饥寒需要衣食,有家就有上下需要事务积蓄的责任,这些都是极其迫切而不可缺少的。至于岁时节庆,欢庆游乐,酒食馈赠,亲友应酬,这难道不是人情而不能自己避免的吗!至于丧葬的哀纪,吉庆的仪文,祭祀的礼典,尤其人道所重视,没有钱财不足以使人喜悦,况且事情也不能举办,等同于非人。“可悲啊贫穷,活着没有用来供养,死了没有用来安葬”,即使是子路那样的贤人也不能不痛心。衣食家室的需要,逼迫人极其紧急,半天不吃饭,就遭受饥饿,短衣破袄不完整,北风刮擦肌肤,疾病恶苦,卧床无医,风雨怒号,屋破瓦飞,大雪中行走,手指冻落皮肤干瘪,夜寒没有毡子,瑟缩卷着衣服。父母责骂,低头忍受;妻子儿女哀号,叹息流泪。那些凶丧饥荒,甚至卖掉儿女,割舍恩爱,任凭他们弃离,难道不眷恋,是被贫穷所欺骗。有的单身抛弃家庭,渡海万里,开山拓殖,有的不好有的好。卖身为奴,听任主人鞭打,驱赶像马牛一样,瘴气毒害缠身,死亡无人过问,呼天谁知。有的寡妇失去丈夫,幼子没有父亲,自营无力,无人照顾我,朝哭夜啼,饥寒无处诉说。忍辱卖身为妓,屈身为奴,啜泣自伤,说上天有什么罪过。有的农夫失收而狼顾,工人失业而在家吃闲饭,官吏追租而锒铛入狱,家人交相指责而远走他乡。又有的商业倒闭,士子落魄,债台高筑而无法躲避,田产房屋卖光而无家可归,就有局天蹐地,寻死自尽的人了。其他因贫穷拖累伤害生命的,数不胜数。大概人口日益繁多而没有尽头,养育物资的数量有限而没有多少,用有限的数量供给无尽的人口,必然不够。如果新法不每日出台,那么人口众多,就成为导致动乱的祸患,孟子说:“天下的人口长久以来,一治一乱。”世人认为是天运的自然规律,不知道人口繁多、养育物资不足导致的。所以中国二三百年必然有一次大乱,因为人口已经饱和的缘故。物资不足就会争夺,即使
圣人莫之救,若不有以善其救贫之术,而欲致太平无由也。即欧、美号称富盛,英国恤贫之费岁糜千万磅,而以工厂商本皆归大富,小本者不足营业,故贫者愈贫。试观东伦敦之贫里,如游地狱;巴黎、纽约、芝加哥贫里亦然。菜色褴褛,处于地窖,只为丐盗。小儿养赡不足,多夭者。聚成大团,风俗愈坏,监狱愈苦,病须医愈多。英国特立部,岁费千万磅以恤之,终无补也。他日即机器极精,谋生较易,而贫民终不能免,议者至比为人之排泄物,尤为惨矣。然且人道不文,则为野蛮,若愈文则患苦随其文而为增至。故文者食美八珍,衣珍五采;宫室则丽其栋梁,重其楼阁;器用则繁其铺设,备其仪文;亲友则通其吊贺,致其赠赙。文物日增,需费更巨,于是乎车马、傔从、琴瑟、书画、园林、古董、庆赙、宴游、妻眷、童仆,皆人情之所好而中人以上之所欲致者,苟非有之,不齿上列。故财力内实不逮而门外日以强持,以大不逮之财而日行勉强支持之事,东挦西撦,忧苦莫当。以吾所闻,粤之富人中落者,纸筒籴米而坐轿如故;仕官候补者,衣服典尽而宴客盛张。虽未尝不强作笑语,呼指僮奴,而追书纷来,债客盈集,内厨不爨,妻子无衣。媪仆将散而骂其无工钱,大屋暗鬻而别租小室;田园玩器,急于贱售而尚无人沽;丧婚宾病,急待举事而借贷无得。忧心如焚,头痛若刺,盖中家官人之所同病而共忧焉。虽欧、美之文盛,其中人患贫尤甚耳。闾阎扑地,都邑相属,苟非野人穷子骤致多金,自此之外,虽极巨家豪费,皆是郁郁患贫之人。故“翘翘车乘”,皆是忧生;“衣服丽都”,尽为贫子。外面甚乐,中情甚苦,如炙如割,且有不愿为人者。彼为礼俗所驱,遂陷于贫而自刑若是,畴能解之哉?是故增其文明礼物而不易其人道,不啻广设陷穽网罗以陷缚之也。彼忧贫抑塞,溥天皆是,不拔其根,不除其源,而欲致太平之乐,岂可得耶!
译圣人无法拯救他们,如果不能改善救济贫困的方法,那么想要达到太平盛世是没有途径的。即使欧美号称富庶强盛,英国每年耗费千万英镑用于救济贫民,但因为工厂和商业资本都归大富豪所有,小本经营者不足以维持生计,所以穷人越来越穷。试看东伦敦的贫民区,如同游历地狱;巴黎、纽约、芝加哥的贫民区也是如此。人们面带菜色、衣衫褴褛,居住在地下室里,只能沦为乞丐或盗贼。儿童因抚养不足,大多夭折。他们聚集成群,风俗更加败坏,监狱更加困苦,生病需要医治的人越来越多。英国专门设立部门,每年花费千万英镑来救济他们,终究也无济于事。将来即使机器极其精密,谋生相对容易,但贫民终究无法避免贫困,议论者甚至将他们比作人类的排泄物,这尤其悲惨。然而,如果人道不发达,那就是野蛮;如果越发达,那么患难痛苦就随着文明程度的增加而增加。所以,文明人食用美味的八珍,穿着珍贵的五彩衣裳;宫室则装饰华丽的栋梁,建造重重叠叠的楼阁;器物用品则繁琐地铺设,完备礼仪规范;亲友之间则互通吊唁祝贺,赠送丧葬财物。文物日益增多,所需费用更加巨大,于是车马、随从、琴瑟、书画、园林、古董、庆贺丧葬、宴饮游玩、妻妾眷属、童仆奴役,都是人情所喜好而中等以上人士所想要拥有的,如果没有这些,就不被上层社会所接纳。因此,财力内在实际上达不到,但门面上却每天强行维持,用远远不足的钱财每天做勉强支撑的事情,四处拆东墙补西墙,忧愁痛苦无法承受。据我所知,广东的富人中家道中落的,用纸筒买米却依旧坐轿;候补的官员,衣服典当殆尽却大摆宴席。虽然他们不曾不勉强装出笑脸,呼喝指挥童仆,但催债的文书纷至沓来,讨债的客人聚集满堂,厨房不开火,妻子儿女没有衣服穿。老仆将要散去而骂他们没有工钱,大宅暗中变卖而另租小室;田园玩物,急于低价出售却尚无人购买;丧葬婚嫁宾客生病,急待办事却借贷无门。忧心如焚,头痛如刺,这大概是中等家庭官员的共同病症和共同忧虑。即使欧美文明昌盛,其中等人家患贫的情况尤其严重。民间遍地如此,城市接连不断,如果不是乡野之人或穷困之子突然获得大量金钱,除此之外,即使是极其巨大的家族挥霍费用,也都是郁郁寡欢患贫的人。所以“高高在上的车马”,都是为生存忧虑的人;“华丽的服饰”,全是贫困之人。外表看似快乐,内心极其痛苦,如受炙烤如被刀割,甚至有人不愿做人。他们被礼俗驱使,于是陷入贫困而自我折磨到如此地步,谁能解救他们呢?因此,增加文明的礼物而不改变人道,不啻于广泛设置陷阱网罗来陷害束缚他们。那些因贫困而忧闷压抑的人,天下到处都是,如果不拔除其根本,不消除其源头,却想要达到太平之乐,怎么可能得到呢!
贱者之苦:为奴隶,为婢媪,为胥役,为舆台,奔走服役,伺颜候色,拳跪鞠躬,侧身屏息,饥渴不得自由,劳动不得休职,冒风雪而跣征,穷昼夜不获少息者,其贱者之苦耶!睨彼贵主,高堂深厦,华旃细席,踞高座而指挥,拥车马而辟易,侍者如云,簇拥排列,顾盼所及,左右悚息;声咳所逮,唱喏百亿,或少恤下情,感恩罔极,叩头泥首,铭心刻骨。其暴者耶,则一语之误,一事之失,鞭扑交加,骂詈无已,加以刑罚,剥尽廉耻。欲奋飞而不能,惟淟涊而悲己。即在平人,有所白事,长官踞座,立不得与,呵叱睨诘,惟其戏詈。即为卑官,进谒长上,辕门伺候,风尘鞅掌,执版下舆,立班鞠拱,唱喏连声,伺色而动。其或脱屦膝行,卑栗退屈,伏地骑背,跪足结袜,野蛮等级,威严尤密。是故志士挂冠,壮夫不屈,以是叹息,趋走郁郁。若爪哇人之长跪、缅甸人之屈身,无论矣。凡此者,岂太平世人所识哉!
第四章 人治之苦
刑狱之苦:伤矣哉乱世也,人累之太多,天性之未善,国法之太酷,而犯于刑网也!世愈野蛮,刑罚愈惨。吾见法班、巫来由人之刑具矣,有剖腹而用锯者,锯有自项而腹,又有自腹而项、自背而胸者焉;有以锥自谷道穿至项,有自项至谷道者焉;有屈腰而合缚其手足而锥其阳者焉;或油布卷而火焚之,有石压而驴磨者焉。若夫车裂马分,炮烙汤煎,断首折腰,凌迟寸磔,挖眼彘人,犹以为未足,则有蝎盘焉;九族之株连未足,而波及十族。遭遇暴主酷吏,周钳来网,备极五毒。盖乱世之常刑,而贤士多有不免焉。伤矣哉,乱世也!古用苗制,施行肉刑,汉文免之,改为囚徒、髡钳、鬼薪、役作,隋文代之以笞杖流徙。然不幸而入于狱也,桎梏身首,钳锁手足,便溺迫蒸,臭秽交迫,据地眠坐,伸缩不得,蚊大如牛,蝇虫绕侧,衣裳垢而不得浴,饮食秽而或乏,黑暗无光,不见天日。狱吏来临,淫威恐吓,求金取贿,非刑迫索。若夫娟娟妙女,可人如玉,听其偪淫,轮奸相逐。故周勃以太尉之尊,然犹见狱吏而头怆地。其它受其烙死,蒙其毒药,施以鞭挞,塞以秽袜,即幸而不死,而破家毁体,备极惨毒者,非生人所忍言也。此则自占仁人志士躬受其害者,不可胜数矣。其有幸逢薄罚,或遇大赦,身免为奴,妻女为乐户。粗兵武人,性横情暴,侧身谨事,犹逢见恶,喜或赏残羹,怒则杖频数,一语触忤,鞭死莫诉。既为乐户,则执弦捧卮,厕身倡妓,以文信国、于忠肃之家盖不能免。呜呼凄惨,岂能道哉!其或荷戈遣戍,瘴地冰天,事长如帝,与死为邻,室人永绝,相见无期。凡当乱世之刑罚者,岂人道之可言!今欧、美升平,刑去缳首,囚狱颇洁,略乏苦境。然比之大同之世,刑措不用,囚狱不设,何其邈如天渊哉!然苟非太平之世,性善之时,终无以望刑措之治也。而生人刑狱之惨苦终无由去也。
苛税之苦:自有强弱之争,而强者取诸弱者,或以保护之名而巧取之,或行供亿之实而直取之,始于渔猎耕稼而分其物,继于关市舟车而征其货,甚或于人口、室屋、营业、器用、饮食而并税之。其名则或贡、或助,其轻则仟一、百一,其重则什一、伍一、二一,然皆取民以为有国之常经、治世之大义焉。虽有仁圣在位,然既当乱世,既有国争,不能天下为公,则无有能易其义矣。然人民生于斯世,既有仰事俯畜之需,而租税所需,迫于星火。征符杂下,胥役纷来,鸡豕任其宰割,室屋听其摧毁。或当水旱疾病,公租不偿,男子押追于牢狱,田园典质于他人。甚或鬻妻以偿,卖子相继,为人奴婢分弃夫妻。惨状难闻,苦情谁救,牵裙挥泪,呜咽涕零,然且骨肉分离于前,吏徒敲朴于后。故元结以为官劫过于贼,而孔子以为苛政猛于虎也。若暴君肆其台沼征伐之欲,贪吏妙其剥脂敲髓之能,苛税滥征,诡名百出,至暴也。自租、庸、调之为两税,两税之为一条鞭,地丁合征,千乃税一,而民犹苦之
译地位卑贱者的痛苦:沦为奴隶,充当婢女老妇,做衙役差使,当仆役随从,奔走服侍,察言观色,跪拜鞠躬,侧身屏息,饥渴不能自主,劳役不得休息,冒着风雪赤脚远行,昼夜奔波不得片刻喘息,这就是卑贱者的痛苦啊!
斜眼看那些权贵主人,住在高堂深宅,铺着华丽的毡毯和精细的席子,高踞座位发号施令,拥有车马让人避让,侍从如云,簇拥排列,目光所及之处,左右的人惊恐屏息;声音咳嗽所到之处,众人应答之声不绝,如果稍微体恤下情,便感激不尽,叩头至地,铭刻在心。若是暴虐的主人,那么一句说错,一事失误,鞭打交加,辱骂不停,再加上刑罚,剥尽廉耻。想要振翅高飞而不能,只能忍受污浊而悲叹自己。
即使是普通百姓,有事禀报,长官高踞座位,站着都不能对话,呵斥斜视盘问,随意戏弄辱骂。即使是低级官员,拜见上级,在辕门外等候,风尘仆仆,忙碌不堪,拿着手版下车,列队鞠躬,连声应答,看脸色行事。有的甚至脱鞋跪行,卑微恐惧,伏地爬行,跪着穿袜,野蛮的等级制度,威严尤其严密。
因此有志之士辞官,壮士不屈服,为此叹息,奔走时郁郁不乐。像爪哇人长跪、缅甸人屈身那样,更不用说了。所有这些,难道是太平盛世的人所能认识的吗?
第四章 人治之苦
刑罚狱狱的痛苦:乱世真是可悲啊,人为的牵累太多,天性尚未完善,国法过于严酷,从而触犯刑网!世道越野蛮,刑罚越残酷。我见过法班、巫来由人的刑具,有剖腹用锯的,锯子有从颈部到腹部,又有从腹部到颈部、从背部到胸部的;有用锥子从肛门穿到颈部,有从颈部到肛门的;有弯腰捆绑手脚而用锥子刺阳具的;有用油布卷起来火烧的,有石头压着驴磨的。至于车裂马分,炮烙汤煎,断头折腰,凌迟寸磔,挖眼把人变成猪,还觉得不够,就有蝎盘之刑;株连九族还不够,就波及十族。遭遇暴君酷吏,罗网密布,受尽各种酷刑。这大概是乱世的常刑,而贤士大多不能幸免。乱世真是可悲啊!
古代采用苗族的制度,施行肉刑,汉文帝废除了它,改为囚徒、剃发戴铁圈、砍柴服役,隋文帝用笞杖流放代替。然而不幸入狱,枷锁套住头身,钳锁锁住手脚,大小便憋闷蒸热,臭秽交迫,趴在地上睡觉坐着,身体伸展不得,蚊子大如牛,苍蝇虫子绕在旁边,衣服脏了不能洗澡,饮食污秽有时缺乏,黑暗无光,不见天日。狱吏来临,淫威恐吓,索要钱财贿赂,用非法刑罚逼迫勒索。至于那些美丽的女子,如玉般可人,听任他们逼迫淫乱,轮奸追逐。所以周勃以太尉的尊贵,见到狱吏时头还是怆然触地。其他受烙而死,蒙受毒药,施以鞭打,塞入脏袜,即使侥幸不死,而家破人亡,身体残毁,受尽惨毒,不是活人能忍心说的。这些自古代仁人志士亲身遭受其害的,不可胜数。
有幸遇到轻罚,或遇大赦,自身免于为奴,妻女沦为乐户。粗鲁的士兵武人,性情蛮横情欲暴虐,侧身谨慎侍奉,还常遇见恶待,高兴时赏赐残羹,愤怒时杖责频繁,一句话触怒,鞭死无处申诉。既然沦为乐户,就拿着乐器捧着酒杯,混迹于娼妓之中,像文信国、于忠肃那样的家庭也不能避免。唉,多么凄惨,岂能说得尽呢!
有的背着兵器被遣戍边,瘴气之地冰天雪地,侍奉长官如同侍奉皇帝,与死亡为邻,家人永远断绝,相见无期。凡是遭受乱世刑罚的,哪里还能谈人道!如今欧洲、美洲太平,废除绞首之刑,监狱比较清洁,略少苦境。然而与大同之世相比,刑罚搁置不用,监狱不设立,那差别何其遥远如天渊啊!然而如果不是太平之世,人性善良之时,终究无法期望刑罚搁置的治理。而生人刑罚狱狱的惨苦终究无法去除。
苛税的痛苦:自从有了强弱的争斗,强者就从弱者那里索取,有的以保护的名义巧取,有的实行供给的实质而直接索取,始于渔猎耕种而分取物品,继之于关卡市场舟车而征收货物,甚至对人口、房屋、营业、器具、饮食一并征税。其名目或是贡赋,或是助役,轻的千分之一、百分之一,重的十分之一、五分之一、二分之一,然而都是取民作为拥有国家的常规、治世的大义。虽然有仁圣在位,但既然处于乱世,既有国家争斗,不能天下为公,就没有人能改变这个义理。然而人民生于这个世道,既有奉养父母养育子女的需要,而租税所需,紧迫如星火。征调文书杂下,差役纷至沓来,鸡猪任其宰割,房屋听其摧毁。有的遭遇水旱疾病,公租不能偿还,男子被押追入牢狱,田园典质给他人。甚至卖妻来偿还,卖子相继,成为别人奴婢,夫妻分离。惨状难闻,苦情谁救,拉着裙摆挥泪,呜咽流泪,然而骨肉分离在前,吏卒敲打下在后。所以元结认为官劫超过盗贼,而孔子认为苛政猛于虎。如果暴君放纵其修筑台池征伐的欲望,贪吏施展其剥脂敲髓的手段,苛税滥征,名目百出,最为暴虐。自从租庸调变为两税,两税变为一条鞭,地丁合征,千税一,而百姓仍然苦不堪言。
。然厘金杂税又出焉,沮扰留难,其弊多矣。欧、美以列国井立而赋税更重,繁苛及于窗户,琐碎及于服玩、僮仆、车马。虽云为国,而以兵争之故,耗尽民力以事兵费,一炮之需数十万,一铁舰之成动辄千万,水涨堤高,竞持而不知所止。生今之民,维持国力者莫不苦之,以视大同世之绝无租、且领公家之工资,其为苦乐何其反哉!
译然而厘金和各种杂税又由此产生,阻挠干扰、留置刁难,其中的弊端实在太多了。欧洲和美洲因为各国并列存在,所以赋税更加沉重,繁杂苛刻到了窗户,琐碎细致到了服饰玩物、仆役、车马。虽然说是为了国家,但因为战争的原因,耗尽民力来承担军费,一门大炮的需要就达数十万,一艘铁甲舰的建成动辄耗费千万,水涨堤高,竞相攀比而不知道停止。生活在今天的百姓,维持国家实力的没有不为此感到痛苦的,与大同世界那种完全没有租税、反而领取公家工资的情况相比,这痛苦与快乐的反差是多么巨大啊!
兵役之苦:等是圆颅方趾,皆天民也,及有君国立而力役生矣。为一君之私而筑台、筑城,违农时、绝生业而役之,此固孔子《春秋》之所深讥也。今土司大田主之役其私属,一家之私事皆役之。今爪哇地主,犹七日一役其民,殆视为义所固然焉。野蛮之国,若安南、缅甸、巫来由等,其征役尤重矣。孔子悯之,减为使民不过三日,以为仁焉,不过去太去甚,食肉而远庖厨云尔,犹非公理哉。自王安石行免役之法,实为千古未有之仁政,而司马光妄改之,遂至于今。幸而圣祖行一条鞭法,乃令中国得免焉,然边省之倚势作威,抑办夫马以供行李者,盖犹未尽解焉。欧洲佃民、奴籍之苦以供役使,固亘数千年,至近世民智大开,乃甫能脱之耳。然则征役之苦,固大地万国数千年生民之不能免者也。若夫应兵点籍,则凡有国之世,视为义务。如中国三代固自民兵,而唐、宋之制亦复强选于民,宋人黥刻义勇,固为无道,唐亦何尝不然。诵杜甫《石壕吏》之诗,吏夜捉人,老妇应门,大儿战死,中儿远戍,小儿役殁,孤村无人,穷巷惨凄,田园荆棘,狐狸迫人,谁不为之泪下也!近世万国竞争,俾士麦改创国民为兵之义,各国从之。尝闻之美国之人闻选兵者,家人畏苦,相抱而哭,爷娘妻子走送,哭声直上云霄,岂不以无定河边之骨,犹作深闺梦里之人耶!远戍百战,存殁难知,白骨莫收,招魂望祭。师丹之役,全城皆焚。兵役之苦,有国所共,今德、奥人以充兵时多逃去者,非至大同畴能救之哉!
第五章 人情之苦
愚蠢之苦:人之能横六合,经万劫,证神明,成圣哲者,皆智之力也。故吾自穷极万理而后,能辟阖今古,宰割万物,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即独得天下特别无限之全权焉。吸大地诸天之精英而徧饫嚼之,集邃古圣英之神明而收摄焉,下至一草一木、一鸟一兽、一土一石之形状,亦足以资博物而考名理。当其新识骤得,踊跃狂喜,亦有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之势,皆智之为也。若愚者乎,既不能考大地万物之理,又不能收今古诸圣之华,摘埴自喜,冥行自夸,问七星而不知,数万国而不识,学问止于《论语》,而以《南华》《汉书》为僻书;知识限于国土,而以球圆地绕为奇事。冰人溺于冰海,火鸡守于火山,所渭“南人不信千人帐,北人不信万斛船”,今中国人之闭处穷乡者,盖犹未免哉!若夫不通算数、不识文字之人十犹有一,各国人民皆不能免焉。视群书而无睹,举文物而无知,凡大地新世治教之良,物理之新,文学之美,皆瞢无所闻焉,如瞽者不预文章之观,聋者不预音乐之妙。生同为人而所知乃与牛马等,不得一接其同类先哲之奥妙懿伟以沃其魂灵,岂不哀战!脑根所闻皆灶婢之余论,耳目所入皆村曲之陋风,以为天地之大,尽在此矣。夫人之聪明睿哲无所不受,今愚陋若此,是割地自弃、暴殄天与,岂不哀哉!爪哇之梭罗王,为荷所隶而不知也,自以天下莫大也,尝问人以暹王与彼:“地孰大,钻石孰多?”岂不可悯哉!知识既愚,则制作亦蠢,试观巫来由及烟剪之器物无不丑恶,其与进化之害莫大焉。且人既蠢愚,则一人不足一人之用,其劳作甚苦而逸乐甚少,伤人之生莫甚焉,况脑根熏浊,必少高明广大之神,势必嗜利无耻,少礼寡义。留此人种以传家则俗不美,以传种则种受害,以此愚根流传不绝,是犹在黑暗地狱也,岂可使流转于世宙间乎!夫人兽之异,不为其形质,只争其智愚。大同之世,岂容兽种?且愚则必顽,以此而欲致太平大同,是犹蒸沙而欲成饭也,必不可得矣。
仇怨之苦:人之魂梦不宁,神明不安,郁郁不乐者,其莫如仇怨哉!人自有身界,则有争利争权之事,至于有家界,有国界,而争利争权之事愈甚,则相诈欺相夺杀而仇怨兴矣。故据乱之世,必崇复仇之义,父母之仇不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同国,交游不反兵,甚且九世之仇犹可复。诚以据乱之法,子不私其父则不成为子,臣
译兵役的苦难:人都是圆头方脚,都是上天所生的百姓,等到有了君主和国家,劳役就产生了。为了一个君主的私利去修筑高台、城墙,违背农时,断绝生计来役使百姓,这本来就是孔子在《春秋》中深深讥讽的。现在土司和大田主役使他们的私属,一家人的私事都役使他们。现在爪哇的地主,仍然每七天役使百姓一次,几乎把这看作是理所当然的道义。野蛮的国家,像安南、缅甸、巫来由等,他们的征发劳役尤其沉重。孔子怜悯百姓,规定役使百姓不超过三天,认为这是仁政,这不过是去除极端和过分,就像吃肉时远离厨房一样罢了,还不是真正的公理。自从王安石实行免役法,实在是千古未有的仁政,而司马光胡乱更改它,以至于延续至今。幸好圣祖实行一条鞭法,才让中国得以免除劳役,然而边境省份倚仗权势作威作福,强行摊派夫役和马匹以供行李运输的,大概还没有完全解除。欧洲佃农和奴籍百姓受苦以供役使,本来贯穿了几千年,直到近代民智大开,才刚刚能够摆脱。那么征发劳役的苦难,本来就是大地万国几千年来百姓不能避免的。至于应征入伍、登记户籍,那么在凡是有国家的时代,都看作是义务。像中国三代本来就有民兵,而唐、宋的制度也再次从百姓中强行选拔,宋朝人在义勇兵脸上刺字,固然属于无道,唐朝又何尝不是如此。吟诵杜甫的《石壕吏》诗,官吏夜里抓人,老妇应门,大儿子战死,二儿子远戍,小儿子服役而死,孤村无人,穷巷凄惨,田园长满荆棘,狐狸逼近人,谁不为此流泪呢!近代万国竞争,俾斯麦创立国民皆兵的意义,各国跟随他。曾经听说美国人听到征兵的消息,家人害怕受苦,相抱而哭,父母妻子奔走送行,哭声直上云霄,难道不是因为无定河边战死的白骨,还做着深闺梦里人的梦吗!远戍百战,生死难知,白骨无人收殓,招魂望祭。师丹的战役,全城都被焚毁。兵役的苦难,有国家的都共同拥有,现在德国、奥地利人当兵时多有逃跑的,不到大同世界谁能拯救他们呢!
第五章 人情的苦难
愚蠢的苦难:人能够纵横六合,经历万劫,证明神明,成为圣哲,都是智慧的力量。所以我穷尽万理之后,能够开辟古今,宰割万物,神化鬼神,生成天地,就独得天下特别无限的权力。吸取大地诸天的精英而遍尝咀嚼,汇集邃古圣英的神明而收摄,下至一草一木、一鸟一兽、一土一石的形状,也足以资助博物而考察名理。当新的知识突然获得,踊跃狂喜,也有天上地下惟我独尊的气势,都是智慧的作用。如果是愚笨的人呢,既不能考察大地万物的道理,又不能收取今古诸圣的精华,摘埴自喜,冥行自夸,问七星而不知道,数万国而不认识,学问止于《论语》,而把《南华》《汉书》当作僻书;知识限于国土,而把地球是圆的、地绕日转为奇事。冰人溺于冰海,火鸡守于火山,所谓“南人不信千人帐,北人不信万斛船”,现在中国人闭处穷乡的,大概还未能避免呢!至于不通算数、不识文字的人十人中还有一人,各国人民都不能避免。看群书而没有看见,举文物而没有知识,凡大地新世治教的良善,物理的新奇,文学的美好,都茫然无所闻,就像盲人不能参与文章的观赏,聋人不能参与音乐的妙处。生而同为人而所知却与牛马相等,不能一接触同类先哲的奥妙懿伟以滋润其魂灵,岂不悲哀!脑根所闻都是灶婢的余论,耳目所入都是村曲的陋风,以为天地之大,尽在此矣。人的聪明睿哲无所不受,现在愚陋如此,是割地自弃、暴殄天与,岂不悲哀!爪哇的梭罗王,被荷兰所隶属而不知道,自以天下莫大也,曾经问人暹王与他:“地孰大,钻石孰多?”岂不可悯!知识既愚,则制作也蠢,试观巫来由及烟剪的器物无不丑恶,其与进化之害莫大焉。而且人既蠢愚,则一人不足一人之用,其劳作甚苦而逸乐甚少,伤人之生莫甚焉,况脑根熏浊,必少高明广大之神,势必嗜利无耻,少礼寡义。留此人种以传家则俗不美,以传种则种受害,以此愚根流传不绝,是犹在黑暗地狱也,岂可使流转于世宙间乎!夫人兽之异,不为其形质,只争其智愚。大同之世,岂容兽种?且愚则必顽,以此而欲致太平大同,是犹蒸沙而欲成饭也,必不可得矣。
仇怨的苦难:人的魂梦不宁,神明不安,郁郁不乐的,没有比仇怨更甚的了!人自有身界,则有争利争权之事,至于有家界,有国界,而争利争权之事愈甚,则相诈欺相夺杀而仇怨兴矣。所以据乱之世,必崇复仇之义,父母之仇不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同国,交游不反兵,甚且九世之仇犹可复。诚以据乱之法,子不私其父则不成为子,臣
不私其君则不成为臣,故不复仇则非臣子,忘仇仇则为不忠孝。故一人有遇变之惨,即举族枕戈,累世发难,切齿腐心,饮恨寻仇。即贵暴若赢政,狠鸷若赵襄,而子房奋于博浪,豫让隐于桥下,则可令人内热而死,中毒而亡,况于常人,其可防哉!起居出入,无有安心,蛇影杯弓,动于饮食,则有李林甫一夜迁二十五之床,曹操以诈睡杀人者矣。虽为帝王如俄之霸,然岂能一刻安哉!即非贸首之仇,而乱世之俗,多忌多争,多疑多毁,一有不合,怨毒从之,则有造谣谤以交攻,阴弹射而相轧。或有倾险之行、危殆之事,飞文构章,诬陷囹圄,或致流放,以幽忧死。甚且同室起乎戈矛,石交化为豺虎,盖怨毒之于人甚矣哉,虽在大贤,安能免此!今之帝王将相,尤所恐惧,是故操心危,虑患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言身处乱世之难也。
译如果不偏私地效忠君主,就不能成为合格的臣子,所以不替君主报仇就不是忠臣孝子,忘记了仇恨就是既不忠也不孝。因此,一旦有人遭遇变故的惨痛,整个家族就会枕着兵器睡觉,世世代代伺机发难,咬牙切齿,痛心疾首,怀着怨恨寻找仇人。即使是像秦始皇那样尊贵暴虐,像赵襄子那样凶狠勇猛,尚且能让张良在博浪沙奋起一击,让豫让潜伏在桥下刺杀,从而让人因内心愤懑而死,因中毒而亡,何况是普通人,哪里能防范得了呢!日常起居出入,没有片刻安心,像杯弓蛇影那样,在饮食起居间都感到惊惧,于是就有了李林甫一夜之间搬动二十五张床铺、曹操假装睡觉来杀人这类事情。即使是像俄国霸主那样的帝王,难道能有一刻安宁吗!即使不是买卖首级那样的深仇大恨,但在乱世的风俗中,人多猜忌、多争斗、多怀疑、多诋毁,只要有一点不合心意,怨恨毒害就会随之而来,于是就有造谣诽谤互相攻击,暗中弹劾陷害互相倾轧的情况。或者有人做出倾覆险恶的行为、面临危险的事情,便通过文章诬陷使其入狱,甚至导致流放,因幽闭忧愁而死。甚至同室之内也会动起刀枪,石交(坚如磐石的交情)也会变成豺狼虎豹,可见怨恨毒害对人危害极大啊,即使是伟大的贤人,又怎么能避免呢!如今的帝王将相,尤其对此感到恐惧,因此内心危险,思虑祸患深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的是身处乱世的艰难啊。
爱恋之苦:人类之相生相养,相扶相长,以薙除异类而自蕃衍其本种者,岂非为其同类有爱恋之性哉!然得失同源,祸福同祖,始于爱恋保种者,复即以爱恋生累矣。父子天性也,立爱之道自父子始,故教之以孝,奖之以慈。而慈孝之至则爱恋愈深,事亲则疾病抚摩,割股为药,爱日祈年,祝哽祝噎,强健则窃喜,衰羸则私忧。至于属纩弥留,则呼号无术,以顾复鞠育之深恩,一旦付于虫沙土木,终天永恨,相见无期,虽寿逾彭篯亦复爱恋不已。此固普天人人之公憾,而无一人能免之者也。吾见抚于先君知县公(讳达初,号少农),见养于先祖连州公(讳赞修,号述之),十一龄失怙,侍床执手,至今念遗嘱欲绝之言,犹哀咽而肠欲断也。吾年二十,先祖溺于连州大水之难。吾弟幼博(主事,名有溥,字广仁)戊戌之难戮于柴市,携骸而归,身首异处,至今思之心痛。岂非亲爱愈切则怀恋弥深,而人之所望与天之所与每相反也,则苦痛荼毒无可救矣。若夫子女之爱,舐犊有情,既自生之,又日抚之。似续赖以嗣,门户赖以持。即非孝谨,或尚童稚,犹视怜之。若夫才子,尤望亢宗,外若呵谴严重,内实抱爱深切,故毁伤尚少而丧明最多,岂非以爱恋至大,故痛苦尤大乎?若夫夫妇之道,异体合欢,以爱为宗旨,以恋为实行,此天地所同也,然立义既严,困人益甚。则有两美相遇,啮臂盟深,而以事见阻,好合难完,或以门户不齐,或以名义有限,海枯泪竭,心痛山崩,则艰危万状,甚且死生以求同穴者,乡邑频见,则全地日月万亿可知也。其既得联婚,连枝比翼,情意既洽,欢爱无穷,形影不离,以为天长地久矣;而寿命不常,必有鳏寡,握手永诀,玉棺侧葬,凝尘满簟,遗琴在御,摩挲故剑,披展繐帷,听锦瑟之哀声,闻寡妇之夜哭,谁不下泪伤心者乎!当此时也,天地泣昏,魂灵恍荡,曾不知人间何世、生死何端也。即不尔,而征役当从,或饥来驱我,近卖浮梁之茶,远就河阳之戍,归期无定,死丧堪忧,把臂牵衣,饮泣而别,神摇摇其无主,心郁郁而欲结。无定河边之骨,犹为闺中梦里之人;云鬟香雾之寒,犹在远客吟怀之念,生离死别,悲莫悲焉。而大地积横目之民,夫妇交欢,谁能免此者乎!若夫寇难忽临,劫疫相继,夫妻父子分散仓皇,不死于兵刃则丧于水火,不填于沟壑则馁于饥病。其得为奴虏,苟幸生存,为幸多矣。觅遗尸于乌鸢口下,得破镜于权贵家中,肠百结而如回,心哀痛而欲绝。若斯之遇,哀惨至剧,而皆由亲爱过结、眷恋太过致之也。故佛氏欲断烦恼,首除爱根,由爱生缠,缠缠相缚。而父子夫妇之亲,人所难去,而强欲以出家破爱根,岂人情之所能从哉?不即人情者,其道不行,则人类爱恋之苦终莫由拔也。
牵累之苦:人之魂神不清明、智慧不发越者,忧心沉沉昏昏,若坠若凝者,其皆由牵累哉!人以有家为乐,而家之牵累从之,乃至苦焉;人以有国而为安,而国之牵累从之,乃至忧焉;人以有财产而为利,而财产之牵累从之,乃至害焉;人以有宦达而为荣,而宦达之牵累从之,乃至辱焉。夫有父母而不孝养,则不成为子。然竭力致养矣,而父母或有疾病连年,则孝子捧药焦然,而神明为之丧失矣;其或父母有罪祸而奔走营救,抢地呼天,神明益失,事业益废矣。若夫父母考终,追慕哀思,号泣哭踊,望柩而痛,临穴而悲,久丧哀毁,固损生人之性;短丧不服,亦非人情所安。盖爱情之结既定,则孺慕之牵无穷。若夫角枕锦衾,琴瑟好合,绸缪爱眷,终身相讬,比翼交颈,亲爱为缚;别远离怀,中情若割,其肠九回,神魂皆落。或佳丽列屋,夸多纵欲,爱甲弃乙,恩怨不睦,供奉无垠,家业为覆。疾病日出,死亡相续,终日怨惧,长愁蹐局。多子者人之所望也,自孩提保抱,童幼提携,以养以哺,以食以衣,学业为之就傅,疾病为之延医,长大为之授室,垂老为之驰驱。绕膝者多,则衣食之累愈多
译爱恋之苦:人类之所以相互生育抚养、扶持成长,以清除异类而繁衍自己的种族,难道不是因为同类之间有爱恋的本性吗!然而得失同源,祸福同祖,起初因爱恋而保护种族,后来却因爱恋而产生牵累。父子之情是天性,建立爱的道理从父子开始,所以用孝道教导子女,用慈爱奖赏父母。而慈孝达到极致,爱恋就愈发深厚,侍奉双亲时,生病时抚摸照料,割下大腿肉做药引,珍惜在世的时光祈求长寿,担心他们吞咽困难,父母强健时暗自欢喜,衰弱时私下担忧。至于父母临终之际,则呼天抢地无法可想,因为反哺养育的深恩,一旦父母化为尘土,便留下终天之恨,永无相见之日,即使寿命超过彭祖和篯铿,爱恋也依然不止。这确实是天下人共同的遗憾,没有谁能幸免。我受先父知县公(讳达初,号少农)的抚育,受先祖连州公(讳赞修,号述之)的养育,十一岁时失去父亲,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至今想起他临终遗嘱中欲断之言,仍哀痛哽咽、肝肠寸断。我二十岁时,先祖溺死于连州的大水之中。我的弟弟幼博(主事,名有溥,字广仁)在戊戌变法之难中死于柴市,带着尸骨归来,身首异处,至今想起仍心痛不已。难道不是亲爱越深切,怀恋就越深重,而人的期望与天所给予的往往相反,痛苦折磨便无可救药了吗?至于子女之爱,舐犊情深,既然生下了他们,又日日抚育。家族的延续依靠他们,门户的维持依靠他们。即使他们不孝顺谨慎,或者尚且年幼,父母仍视如珍宝怜惜他们。如果是才子,更期望他们光宗耀祖,外表看似严厉呵斥,内心实则深爱,所以毁伤尚少而丧明最多,难道不是因为爱恋太大,所以痛苦也特别大吗?至于夫妇之道,不同身体却合欢,以爱为宗旨,以恋为实践,这是天地共同的规律,然而确立的道义既严格,困恼人就更加严重。如果有两美相遇,咬臂盟誓情深,却因事受阻,好事难成,或者因为门第不匹配,或者因为名分有限,海枯石烂泪尽,心痛如山崩,艰难危险万状,甚至有人为了同穴而死,乡邑间频繁见到,那么全世界亿万人口可知也如此。那些已经结婚的,连枝比翼,情意融洽,欢爱无穷,形影不离,以为天长地久;然而寿命无常,必有鳏夫寡妇,握手永别,玉棺侧葬,灰尘布满席子,遗琴仍在,摩挲旧剑,披展丧帷,听到锦瑟的哀声,听到寡妇的夜哭,谁不流泪伤心呢!在这个时候,天地哭泣昏暗,魂灵恍惚飘荡,竟然不知道人间是何世、生死是何端。即使不是这样,而是征役应当跟随,或者饥饿驱使我,近处卖浮梁的茶,远处去河阳戍守,归期不定,死丧堪忧,挽臂牵衣,饮泣而别,神魂摇摇无主,心情郁郁欲结。无定河边的白骨,仍然是闺中梦里的人;云鬟香雾的寒冷,仍然在远客吟咏怀念之中,生离死别,悲伤莫过于此。而大地积累着众多百姓,夫妇交欢,谁能免于此呢!如果寇难突然降临,劫难瘟疫相继,夫妻父子仓皇分散,不死于兵刃就丧于水火,不填于沟壑就死于饥病。那些沦为奴虏,侥幸生存的,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在乌鸦老鹰口下寻找遗尸,在权贵家中得到破镜,肠子百结如回旋,心情哀痛欲绝。像这样的遭遇,哀惨至极,都是由亲爱过于纠结、眷恋太过导致的。所以佛教想要断除烦恼,首先除去爱根,由爱产生纠缠,纠缠相互束缚。而父子夫妇之亲,人难以舍弃,却强行想要通过出家来破除爱根,这难道是人情所能顺从的吗?不顺应人情的,其道就不能施行,那么人类爱恋的痛苦终究无法拔除。
牵累之苦:人的魂神不清明、智慧不发达,忧心沉沉昏昏,像坠落像凝固,这都是由牵累造成的!人以有家为乐,而家的牵累随之而来,以至于痛苦;人以有国为安,而国的牵累随之而来,以至于忧虑;人以有财产为利,而财产的牵累随之而来,以至于受害;人以有官职显达为荣,而官职显达的牵累随之而来,以至于受辱。有父母而不孝养,就不能成为儿子。然而竭力供养了,而父母如果有连年的疾病,孝子捧着药焦急不安,精神因此丧失;如果父母有罪祸而奔走营救,抢地呼天,精神更加丧失,事业更加荒废。至于父母寿终,追慕哀思,号泣哭踊,望着棺材痛苦,临近墓穴悲伤,长期守丧哀痛毁损身体,固然损害生人的本性;短期守丧不服丧,也不是人情所安适的。大概爱情的结既定,那么孺慕的牵累就无穷无尽。至于角枕锦衾,琴瑟好合,绸缪爱眷,终身相托,比翼交颈,亲爱成为束缚;分别远离怀念,心中情感像被割裂,肠子九回,神魂都失落。或者佳丽列屋,夸多纵欲,爱甲弃乙,恩怨不和睦,供奉无垠,家业覆灭。疾病日出,死亡相续,终日怨惧,长愁蹐局。多子是人所期望的,从孩提保抱,童幼提携,以养以哺,以食以衣,学业为之请老师,疾病为之请医生,长大为之娶妻,垂老为之奔波。绕膝的人多,那么衣食的牵累就越多
,死病之事愈多。故夫贫者以妻子之故赁衣而售屋,富者以妻子之故烦心而绉眉。然且人之性善者少而恶者多,故子之长也,亦贤者少而不肖者多:败行失德,鬻业丧名,玷及祖宗,祸延父兄,其为牵累之大,岂有偿哉!有财产者,人所借以为生也,然多财之累亦甚矣:或业倒产倾,田淹船溺,火焚盗劫,人欺官骗,有一于此,损魂丧魄。若夫仕宦贵显,高则多危:有五鼎食者即有五鼎之烹,上蔡逐猎之布衣,岂不胜于长安车裂之丞相哉!近者各国后王迭遭刺杀,固知衣绣之牺不若曳泥之龟也。若夫国,则强弱必有争,重税则同担,兵役则同荷,号称国民之责所必然也。一有战祸,灭亡随之,长为奴为隶,可痛可悲。其或君后柔昏,国土危削,骨鲠力谏,回天变法,坐遭诛戮,颈血溅赤,身首异处,家孥幽辱,其为惨酷,岂忍言哉!其或逋臣奔亡,流离异域,刺客载途,昼夜相警,衣粮交绝,病莫能兴。巨海万里,洪涛漫天,欲渡不得,思归未能。凄凉胡天,回望汉月,思故国而危乱,念旧乡而遥隔。老母生别,妻子久诀,兴宗邦而无期,救故君而无术。既有泥中式微之悲,更有神州陆沉之恐,斯则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悲愤填胸,须发尽白。虽有人天超脱之思、神圣游戏之道,既游地狱,度脱为难;人间何世,大累相牵。悲悯既多,则神智衰落。人生不幸,当此浊世,既未至于大同,又不忍于绝世。家国为累,损短灵智,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译死亡疾病的事情越来越多。所以贫穷的人因为妻儿的缘故租借衣物、变卖房屋,富有的人因为妻儿的缘故烦心皱眉。然而人的本性善良者少而恶劣者多,所以子女长大后,贤能者少而不肖者多:败坏品行、丧失道德,变卖产业、毁坏名声,玷污祖宗,祸延父兄,这种牵累之大,哪里是补偿得了的呢!财产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然而多财的牵累也很严重:有的产业倒闭、财产倾覆,田地淹没、船只沉没,火灾焚烧、盗贼抢劫,被人欺骗、被官诈骗,只要遇到其中一种情况,就会魂飞魄散。至于做官显贵,地位越高则危险越多:有享用五鼎美食的人就有被五鼎烹煮的危险,在上蔡打猎的布衣百姓,难道不比在长安被车裂的丞相更幸运吗!近来各国君王接连遭受刺杀,确实知道穿着锦绣衣服的牺牲品不如拖着泥巴的乌龟。至于国家,强弱之间必然有争斗,沉重的赋税共同承担,兵役共同负担,号称国民的责任是必然的。一旦有战争灾祸,灭亡随之而来,长久沦为奴隶,令人痛心可悲。如果君主昏庸,国土危殆削减,刚直的大臣极力劝谏,挽回天意、变法图强,却坐受诛杀,颈血飞溅,身首异处,家眷幽禁受辱,这种惨酷,哪里忍心说呢!有的逃亡大臣流亡海外,流离失所于异域,刺客遍布道路,昼夜警惕,衣食断绝,病重无法起身。大海万里,波涛漫天,想要渡海不能,想回家未能。凄凉胡地天空,回望汉朝月亮,思念故国却危乱,怀念故乡却遥远隔绝。老母生离,妻子久别,振兴宗邦没有期限,救助故君没有方法。既有泥中衰微的悲哀,更有神州陆沉的恐惧,这就忧愁从心中产生,无法断绝,悲愤充满胸膛,须发全白。虽然有人天超脱的想法、神圣游戏的道理,既然游历地狱,度脱困难;人间什么时代,大牵累相互牵连。悲悯太多,则神智衰落。人生不幸,处于这浑浊世间,既未达到大同世界,又不忍心绝世出家。家国成为牵累,损害缩短灵智,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劳苦之苦:弥漫种种之生人,劳苦亦甚矣哉!农者胼手胝足,涂泥厥身,以锄以耘。太阳炎炎,甚暑酷蒸,炙背若火,冒之以耕。大风淫雨,蓑笠而行。日出而作,日入乃归,无少时得息焉。彼采矿者,深入洞穴,潦水露肤,燃火以作。煤矿尤甚,炭气重灼,身手漆黑,触鼻作恶。常人一刻而难受,矿夫终身而力作,洞穴或裂,压死不觉。烧炭制铁,蒸轮火烈;热带舱底,终身执热。机局掌火,火炭爆屑,汗臭迸流,面目若鬼。敲冰取鱼,引足入水,寒气彻骨,裂肤堕指。深山樵人,负薪百斤,百里崖阻,烈日艰辛,乃易鱼米,用以救贫。其它曳舆扛轿、负担行舟,喘息大呼,终日不休,缩肩俯背,贴地而吼。或挟疾行,僵仆道周,嗟夫苦哉,彼岂非人之子欤!其它百工,劳力苦作,朝起而动,中夜阁阁,无复日之休息,无限时之轮讬。孺子弱女,饥驱同缚,竟日劬动,锱铢乃获。腰背弯曲,咳喘并作,面体黄瘠,废疾以死,传种不改,人道衰落。其富而为商,坐柜终日,血气凝滞,神气恍惚,无活泼之气,无发扬之识。进而为士、为官,治事、为学,皆以终日无定时之游眺,无复日之止息,体昏气索,神明役役。即欧、美之有节,限作工之八时,劳苦亦甚,焉得不衰。既未至于大同,亦无术以救之,嗟尔穷黎,苦工可悲。
愿欲之苦:人生而有欲,天之性哉!欲无可尽,则当节之,欲可近尽,则愿得之。近尽者何?人人之所得者,吾其不欲得之乎哉!其不可得之也,则耻不比于人数也;其能得之也,则生人之趣应乐也。生人之乐趣,人情所愿欲者何?口之欲美饮食也,居之欲美宫室也,身之欲美衣服也,目之欲美色也,鼻之欲美香泽也,耳之欲美音声也,行之欲灵捷舟车也,用之欲使美机器也,知识之欲学问图书也,游观者之欲美园林山泽也,体之欲无疾病也,养生送死之欲无缺也,身之欲游戏登临,从容暇豫、啸傲自由也,公事大政之欲预闻预议也,身世之欲无牵累压制而超脱也,名誉之欲彰彻大行也,精义妙道之欲入于心耳也,多书、妙画、古器、异物之欲罗于眼底也,美男妙女之欲得我意者而交之也,登山、临水、泛海、升天之获大观也。精神洋洋,览乎大荒,纵乎八极,徜徉乎世表,此人之大愿至乐,而大同之世人人可得之者也。然当乱世,虽侯王曾不得备此乐焉,何况黔首之民。贫富相耀,都鄙相惊,贵贱相形,愚智相倾,耗矣哉其穷也!是故甲愿八珍而乙不得藜藿焉,丙处数十层之琼楼、数十里之阆苑而丁不得蓬荜焉,戊珠衣、钻石、玉襦而己不得带索焉,庚接目皆文章五彩,辛处黑暗若囚焉,壬杂陈百国音乐,癸不得鼓缶焉;子花草香气熏塞,丑居溷厕焉,寅高坐于汽舟、电车、汽球、飞船,卯涂泥步而胫涉焉,辰左右百器皆机巧若鬼神,巳皆楛窳之物焉,午之博极群书、富面百城,未不识一丁、挟一册而吟焉,申园林台沼甲天下,酉不得一花竹而徘徊焉,戌身体强健、毕生无病,亥有废疾或多病奄焉;甲生死无憾、身名俱泰,乙生于忧而死于囚焉,丙闲暇娱游,丁拘累之愁苦、无一日之容焉,戊预闻政事、发言自由,己朝不得立、公事不得预焉,庚大名洋溢、人皆加敬,辛则名字暗然与草木同腐焉,壬亲近善知识、日闻中外古今之大道,癸则不得见有道、不得闻法焉;子遍游于博物院备见大地之珍奇,丑则自家人筐箧外耳无闻、目无见焉,寅则坐拥佳丽从心所欲,卯则终身鳏寡怨旷,或拥黑人、黄馘、魋颜、缩项而慰情胜无焉,辰则遍游大地、绝海穷漠,大都、胜地、名山、异境靡所不届,巳则足迹不能出闾巷焉。若此者,其为人形体同,才志同,而境之得失荣枯相悬相反若是,则不得不怨运命,悲不遇,叹老嗟穷,憾轲侘傺,甚者忧能伤人,不复永年,此则普天人士所同悲,而寡有能如愿相偿者也。即有一二,更无有兼收其胜者也。虽以帝王之力求之,而秦皇望海而不得渡,汉武凿空而不能穷,巫来由之王跣
译劳苦之苦:世间种种生民,劳苦也太过分了!农夫手脚生满老茧,浑身沾满泥土,拿着锄头耕作。太阳炽热,酷暑蒸腾,背部被烤得像火一样,冒着烈日去耕种。狂风暴雨中,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前行。日出而作,日落才归,没有片刻休息。那些采矿的人,深入洞穴,积水浸湿皮肤,点燃灯火工作。煤矿尤其严重,炭气浓烈灼人,手脚漆黑,气味令人作呕。常人一刻都难以忍受,矿工却终身劳作,洞穴有时崩塌,被压死而不自知。烧炭炼铁,蒸汽轮火热烈;热带地区的船舱底部,终身忍受酷热。机器作坊掌管火候,火炭爆裂飞溅,汗臭四溢,面目如鬼。敲冰捕鱼,双脚踏入水中,寒气透骨,皮肤皲裂,手指冻掉。深山里的樵夫,背负百斤柴薪,在百里险峻的山崖间艰难行走,烈日下艰辛劳作,才换来鱼米,用以救贫。其他拉车抬轿、负重行船的人,喘息大呼,终日不停,缩肩驼背,贴着地面吼叫。有的带病行走,僵倒在路边,唉,太苦了,他们难道不是人的子孙吗!其他各种工匠,劳力苦作,清晨起床干活,半夜还在敲敲打打,没有日间的休息,没有时限的轮替。年幼的孩子和柔弱的女子,被饥饿驱使如同被捆绑,整天辛勤劳作,只能获得微薄的收入。腰背弯曲,咳嗽气喘并发,面色身体黄瘦,因残疾或疾病而死,代代相传无法改变,人道衰落。那些富有而经商的人,整天坐在柜台后,气血凝滞,精神恍惚,没有活泼的气息,没有发扬的见识。进而成为士人、官员,处理事务、做学问,都因为终日没有定时地游荡眺望,没有日间的止息,身体昏沉,精神疲乏。即使欧美有节制,限制工作八小时,劳苦也很严重,怎能不衰败。既然没有达到大同世界,也没有办法拯救,唉,穷苦的百姓,劳苦可悲。
愿欲之苦:人生来就有欲望,这是天的本性啊!欲望无法穷尽,就应当节制;欲望可以接近满足,就希望得到它。接近满足的是什么?人人所得到的,难道我不想要得到吗!如果得不到,就耻于不比别人差;如果能得到,就认为生人的乐趣应该快乐。生人的乐趣,人情所愿欲的是什么?口欲美味的饮食,居欲美丽的宫室,身欲美丽的衣服,目欲美丽的色彩,鼻欲美好的香气,耳欲美好的声音,行欲灵捷的舟车,用欲美好的机器,知识欲学问图书,游观者欲美丽的园林山泽,体欲无疾病,养生送死欲无缺憾,身欲游戏登临,从容闲暇、啸傲自由,公事大政欲参与听闻议论,身世欲无牵累压制而超脱,名誉欲显扬光大,精义妙道欲入于心耳,多书、妙画、古器、异物欲罗列于眼底,美男妙女欲得我意者而交往,登山、临水、泛海、升天欲获得大观。精神洋洋,览乎大荒,纵乎八极,徜徉乎世表,这是人的大愿至乐,而在大同之世人人可得。然而在乱世,即使是侯王也不能具备这些快乐,何况平民百姓。贫富互相炫耀,都城与边鄙互相惊异,贵贱互相比较,愚智互相倾轧,穷困到了极点!因此甲愿得八珍而乙连藜藿都得不到,丙住在数十层的琼楼、数十里的阆苑而丁连蓬门荜户都得不到,戊穿珠衣、钻石、玉襦而己连带索都得不到,庚眼前都是文章五彩,辛处在黑暗如同囚犯,壬杂陈百国音乐,癸连击缶都得不到;子花草香气熏塞,丑住在厕所,寅高坐于汽舟、电车、汽球、飞船,卯在泥水中步行涉水,辰左右百器皆机巧若鬼神,巳都是粗劣之物,午博极群书、富面百城,未不识一字、挟一册而吟,申园林台沼甲天下,酉连一花竹都得不到而徘徊,戌身体强健、毕生无病,亥有残疾或多病奄奄;甲生死无憾、身名俱泰,乙生于忧患而死于囚禁,丙闲暇娱游,丁拘累愁苦、无一日从容,戊参与政事、发言自由,己早上不能站立、公事不能参与,庚大名洋溢、人皆加敬,辛则名字暗然与草木同腐,壬亲近善知识、日闻中外古今之大道,癸则不得见有道、不得闻法;子遍游于博物院备见大地之珍奇,丑则自家人筐箧外耳无闻、目无见,寅则坐拥佳丽从心所欲,卯则终身鳏寡怨旷,或拥黑人、黄馘、魋颜、缩项而慰情胜无,辰则遍游大地、绝海穷漠,大都、胜地、名山、异境靡所不届,巳则足迹不能出闾巷。像这样,人的形体相同,才志相同,而境遇的得失荣枯相差如此悬殊相反,就不得不怨恨命运,悲叹不遇,叹息老迈,嗟叹穷困,遗憾坎坷失意,更严重的忧虑能伤人,不再长寿,这是普天人士所同悲,而很少有人能如愿相偿。即使有一二,也没有兼收其胜的。虽然以帝王之力求之,而秦皇望海而不得渡,汉武凿空而不能穷,巫来由之王跣
足行道,俗化未至,无如之何。故野蛮之王者之受用,不如文明之匹夫之受用,据乱世之大帝之乐,不如太平世之齐民之乐也。大同之世,人人极乐,愿求皆获,以视乱世生民之终日皇皇、怀而莫得,愿欲不遂、忧心恻恻,何相去之远哉!若夫半菽不饱,褴褛无衣,行乞路毙,卧病乏医,其为愿欲尤浅而乱世皆是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呜呼,人生乱世,圣哲无术,岂可言哉,岂可言哉!
译百姓行走于道路,世俗教化尚未普及,对此无可奈何。因此,野蛮时代君王的享受,不如文明时代平民的享受;乱世中帝王的快乐,不如太平盛世普通百姓的快乐。在大同之世,人人极度快乐,所愿所求都能得到满足;相比之下,乱世百姓终日惶恐不安,心中渴望却得不到,愿望无法实现,内心悲伤痛苦,两者相差多么遥远啊!至于连半升豆粮都吃不饱,衣衫破烂没有衣服穿,沿街乞讨死于路边,卧病在床缺乏医治,这些愿望要求其实很浅薄,但在乱世中却随处可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唉,人生在乱世,圣人和哲人也无计可施,这哪里值得多说呢,哪里值得多说呢!
压制之苦:凡人之情,身体受缚则拘苦无量,魂知受缚则神明不王。若夫名分之限禁,体制之迫压,讬于义理以为桎梏,比之囚于囹圄尚有甚焉。君臣也,夫妇也,乱世人道所号为大经也,此非天之所立,人之所为也。而君之专制其国、鱼肉其臣民视若虫沙,恣其残暴。夫之专制其家,鱼肉其妻孥,视若奴婢,恣其凌暴。在为君为夫则乐矣,其如为臣民为妻者何?刘邦、朱元璋之流,以民贼屠伯幸而为帝,其残杀生民不可胜数,所谓“天下汹汹为吾两人”也。至于韩信、彭越之菹醢,李善长、蓝玉之诛戮,淫刑及于三族,党祸株连数万。甚至以“则”字音于贼,中其忌讳,杀文士百余。其它廷杖下狱,淫及忠贤,妻子辱于乐娼,亲族死于流放。又或以文字生狱,失言语之自由,笞逮随时,无身体之保护,一言之失,死亡以之。即使不然,而长跪白事,行道辟人。或强选秀女于良家,或苛派征役于士庶。妄定宫室、衣服、车马之禁,若贾人不得乘车、衣丝,而缅甸、安南且禁其民瓦屋、曳屦焉。大抵压制之国,政权不许参预,赋税日以繁苛,摧抑民生,凌锄士气,务令其身体拘屈,廉耻凋丧,志气扫荡,神明幽郁。若巫来由之民蠢愚若豕,卑屈若奴而后已焉。入专制国而见其民枯槁屈束、绝无生气者是也。若妇女之嫁一夫,许之以身,听其囚役,终身以之。甚或鬻卖杀毒,惨不忍言,姑挟尊威以虐其媳,既于妇女之苦言之矣。若夫民族阶级之分,以投胎之不幸,为压制之荼毒,一为奴贱,等于禽鸟,其为背公理、害人道,大逆无德,未之有比者也。即父子天性,鞠育劬劳,然人非人能为,人天所生也;托借父母生体而为人,非父母所得专也,人人直隶于天,无人能间制之。盖一人身有一人身之自立,无私属焉。然或父听后妻之言而毒其子,母有偏爱之性而虐其孙,皆失人道独立之义而损天赋人权之理者也。夫人道相倚而生成者,赖父母之恩,而人道立而自至者,则亦非私恩所能全制也。有所压制,而欲人道至于太平,享大同之乐,亦最为巨碍而不得不除之也。
阶级之苦:人皆天所生也,同为天之子,同此圆首方足之形,同在一种族之中,至平等也。然太古之世,人以自私而立,则甲部落虏乙部而奴役之,于是人类之阶级有平民奴隶之分焉。其部落之酋长以武力而魁服其众,自私其子,世传其位,于是王族之尊自别异于众庶矣。其一部落之中,以材武力智佐酋长有功者,亦世传其爵位以握政柄,其婚宦皆不与凡庶伍,于是贵族之名自别立于平民之上矣。人类已繁,文明日启,进化日上,制作日新,则道术之士创教传种以任师长,饰智惊愚,其体尤翘然于人群之表。或托体神天,驾王族而上之,是为神族。其或执业卑猥,凡民不肯与齿焉,是谓贱族。其或体非贵族,而世为士人以服于贵族藩侯之下,郎官执戟,超然自异于齐民,是谓士族。又或虽为平民而生于田主之下,世服其役,或在轻商贾之世而世执商贾之业,对其贵种几同奴贱之位,是谓佃族、工族。皆据乱世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以智欺愚,以富轹贫,无公德,无平心,累积事势而致之也。积习既成,则虽圣哲豪杰视为固然,人道所以极苦,人治所以难成,皆阶级之为之也。大地各国,埃及、印度为至古,而埃及王族、士族、农族,等级迥绝。印度喀私德之制:第一婆罗门,言道术者;第二刹帝利,为王族者;第三吠舍,为贵族;第四首陀,为农工商族。而首陀之族下又分数族之等焉:一曰配哈,为工服役于王者;次曰摭麻,作贱工者也;又次曰巫士哈,业猎、食蛇鼠、作路工者;又下曰拖卑[Dhobi],洗衣者;又下曰咩打,作除扫粪者;又下曰冬,荷担死尸者……皆不得为吏。而诸族之中,各世其业,婚姻不得通焉。波斯亦为古国,亦有阶级。欧洲号称文明,而贵族、僧族、士族、平民族、佃民族、奴族,虽经今千年之竞争大戮而诸级未能尽去,至今贵族平民两争峙焉
译压制的痛苦:常人的情感,身体受到束缚就会感到无限的拘束痛苦,灵魂受到束缚就会使精神不能自主。至于名分的限制禁令,体制的压迫,假托义理作为枷锁,比起囚禁在牢狱中还要严重。君臣关系,夫妇关系,在乱世中被称作人伦大道,这并不是上天所确立的,而是人为造成的。君主专制国家,鱼肉臣民,把他们看作虫蚁沙砾,肆意残暴。丈夫专制家庭,鱼肉妻儿,把他们看作奴婢,肆意欺凌。作为君主和丈夫固然快乐,那作为臣民和妻子的处境又如何呢?刘邦、朱元璋这类人,作为残害百姓的屠夫侥幸成为皇帝,他们残杀百姓的数量不可胜数,所谓“天下动荡不安是因为我们两个人”。至于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李善长、蓝玉被诛杀,酷刑波及三族,党祸株连数万人。甚至因为“则”字的读音与“贼”相同,触犯了忌讳,杀害了上百名文人。其他如廷杖下狱,酷刑波及忠良贤士,妻子受辱沦为娼妓,亲属死于流放。又或因文字获罪,失去言论自由,随时遭受鞭打逮捕,没有身体保护,一言不慎,便导致死亡。即使不这样,也要长跪禀报事务,走路要避开旁人。或者强行从良家选拔秀女,或者苛派征发劳役给士人和百姓。随意制定宫室、衣服、车马的禁令,比如商人不得乘车、穿丝绸,而缅甸、安南甚至禁止百姓建瓦房、穿鞋。大体上,压制性的国家,政权不允许参与,赋税日益繁重苛刻,摧残民生,压制士气,务必让百姓身体拘束委屈,廉耻丧失,志气扫荡,精神抑郁。像马来人的百姓那样愚蠢如猪,卑微屈从如奴隶才罢休。进入专制国家,看到百姓枯槁拘束、毫无生气,就是这种情况。至于妇女嫁给一个丈夫,献出身体,听任囚禁役使,终身如此。甚至被买卖杀害,惨不忍言,婆婆倚仗尊长威势虐待儿媳,妇女的痛苦前面已经说过了。至于民族阶级的区分,因为投胎的不幸,遭受压制的毒害,一旦沦为奴仆贱民,就等同于禽鸟,这种违背公理、伤害人道、大逆无德的行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即使是父子天性,养育辛劳,但人不是人能创造的,人是上天所生的;依托父母生出身体而成为人,并非父母所能专有的,人人直接隶属于上天,没有人能从中制约。因为一个人有一个人独立的自我,没有私人的归属。然而有的父亲听信后妻的话而毒害儿子,母亲有偏爱的习性而虐待孙子,这都是失去了人道独立的意义而损害了天赋人权的道理。人道相互依存而生成,依赖父母的恩情,而人道确立而自然到来的,也不是私人恩情所能完全控制的。有所压制,而想要人道达到太平,享受大同的快乐,这也是最大的障碍而不得不消除的。
阶级的痛苦:人都是上天所生的,同为上天的子女,同样具有圆头方足的外形,同在一个种族之中,极其平等。然而在远古时代,人因为自私而立足,于是甲部落俘虏乙部落而奴役他们,于是人类的阶级有了平民和奴隶的区别。部落的首领凭借武力统领众人,自私地传位给自己的子孙,于是王族的尊贵就与众人区别开来了。在一个部落中,凭借才能、武力、智慧辅佐首领有功的人,也世代传承爵位以掌握政权,他们的婚姻仕途都不与普通人并列,于是贵族的名号就在平民之上区别而立了。人类繁衍增多,文明日益开启,进化日益提升,制度日益更新,于是道术之士创立宗教传承种族以担任师长,炫耀智慧惊动愚昧,他们的地位尤其超然于人群之上。有的依托神天,凌驾于王族之上,这就是神族。有的职业卑贱,普通百姓不肯与他们并列,这就是贱族。有的身体不属于贵族,而世代作为士人服务于贵族藩侯之下,郎官手持戟杖,超然区别于平民,这就是士族。又有的虽然是平民但出生在田主之下,世代服侍其役使,或者在轻视商贾的时代世代从事商贾职业,面对贵族几乎如同奴仆贱民的地位,这就是佃族、工族。这都是乱世中强者欺凌弱者,人多者暴虐人少者,聪明者欺骗愚笨者,富人压迫穷人,没有公德,没有平心,累积事势而造成的。积习一旦形成,即使是圣哲豪杰也视为理所当然,人道之所以极其痛苦,人治之所以难以成功,都是阶级造成的。大地各国,埃及、印度最为古老,而埃及的王族、士族、农族,等级截然不同。印度的种姓制度:第一是婆罗门,从事道术的;第二是刹帝利,王族的;第三是吠舍,贵族的;第四是首陀,农工商族的。而首陀族之下又分为数族等级:一是配哈,为国王做工服役的;其次是摭麻,做贱工的;再次是巫士哈,从事打猎、吃蛇鼠、做道路工程的;再下是拖卑,洗衣的;再下是咩打,做清除粪便的;再下是冬,扛抬死尸的……都不能做官吏。而各族之中,各自世代从事其职业,婚姻不得互通。波斯也是古国,也有阶级。欧洲号称文明,而贵族、僧侣、士族、平民、佃民、奴隶,虽然经过近千年的竞争杀戮而各阶级未能完全消除,至今贵族与平民两相对峙。
。缅甸马{子尽},王族、贵族、平民、奴族之分愈甚。大抵愈野蛮则阶级愈多,愈文明则阶级愈少,此其比例也。中国有一事过绝大地者,其为寡阶级乎!当太古春秋时仅贵族、平民两种,故鲁之三桓,郑之七穆,楚之屈、景,齐之国、高,周之刘、尹,世执政权,虽以孔子之圣,颜子之贤,不得大位焉。孔子首扫阶级之制,讥世卿,立大夫不世爵、士无世官之义。经秦、汉灭后,贵族扫尽人人平等,皆为齐民。虽陈群立九品之制,晋复有华腴寒素之分,显官皆起自高门,寒族不得居大位,然至唐世以科举取士,人人皆可登高科而膺膴仕,有才则白屋之子可至公卿,非才则公卿之孙流为皂隶,自非乐丐奴虏之贱,无人不可以登庸,遂至于全中国绝无阶级,以视印度、欧洲辨族分级之苦,其平等自由之乐有若天堂之视地狱焉,此真孔子之大功哉!夫以阶级之限人,以投胎为定位而不论才能也。不幸生一贱族,不许仕宦,不许学业,不通婚姻,不列宴游,甚且不通语言,长跪服事,或且卑身执役,呵叱生杀惟贵族命,虽圣贤豪英不能免焉。而贵族乳臭之子,据尊势,行无道,以役使诛戮,一切被其蹂抑,无所控诉。阶级压制之苦,岂可言哉!天下之言治教者,不过求人道之极乐,而全人生之极乐,专在人类之太平。今既有阶级,又有无数之阶级焉,不平谓何!有一不平即有一不乐者,故阶级之制,与乎世之义至相碍者也。万义之戾,无有阶级为害之甚者,阶级之制不尽涤荡而泛除之,是下级人之苦恼无穷而人道终无由至极乐也。
译缅甸马子尽,王族、贵族、平民、奴族之间的区分愈发严重。大体上,越是野蛮,阶级就越多;越是文明,阶级就越少,这就是其中的比例关系。中国有一件事远远超过其他大地,那就是阶级极少吧!在太古春秋时期,仅有贵族和平民两种,所以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楚国的屈氏和景氏、齐国的国氏和高氏、周朝的刘氏和尹氏,世代掌握执政权,即使是像孔子那样的圣人、颜回那样的贤人,也无法获得高位。孔子首先扫除阶级制度,讥讽世袭卿大夫,确立大夫不世袭爵位、士人不世袭官职的原则。经过秦、汉灭亡之后,贵族被扫除殆尽,人人平等,都成为齐民。虽然陈群设立了九品中正制,晋朝又恢复了华贵与寒微的区分,显赫的官员都出自高门,寒门子弟不能担任大位,但到了唐朝以科举选拔人才,人人都可以考中科举而担任高官,有才能的话,平民之子可以成为公卿,没有才能的话,公卿之孙也会沦为仆役,除非是乐于乞讨、奴役的卑贱之人,没有人不能得到任用,于是全中国完全没有阶级,与印度、欧洲辨别种族、划分等级的痛苦相比,这种平等自由的快乐就像天堂对比地狱一样,这真是孔子的伟大功绩啊!用阶级来限制人,以投胎出生来固定地位而不考虑才能。不幸出生在低贱的家族,不允许做官,不允许求学,不允许通婚,不允许参加宴饮游乐,甚至不允许使用相同的语言,长期跪拜服侍,或者甚至卑微地从事劳役,呵斥、生杀大权完全由贵族决定,即使是圣贤豪杰也不能幸免。而贵族那些乳臭未干的子弟,占据尊贵的权势,施行无道,役使和诛杀他人,一切都被他们践踏压制,无处申诉。阶级压制的痛苦,哪里可以说得尽呢!天下谈论治理教化的人,不过是追求人道的极大快乐,而全人生的极大快乐,专门在于人类的太平。现在既然有阶级,又有无数的阶级,不平等怎么说呢!有一个不平等就有一个不快乐,所以阶级制度,与世间的道义极其相抵触。各种违背道义的事情,没有比阶级危害更严重的了,阶级制度如果不彻底涤荡清除,那么下层人民的苦恼将无穷无尽,而人道最终也无法达到极致的快乐。
第六章 人所尊尚之苦
富人之苦:人之所望者富,所求者富,富者宜无不乐也耶?则又大有不然者。吾见富者之忧苦又与贫者无异矣。夫凡富者必有田畴,而田则有水旱之苦、加税之苦。加拿大之鸟士威士开埠,有富人焉,全埠皆其地也,及英国加税而埠不盛,彼力无以供税,于是逃而之美国,其室充公为学堂焉,是多田翁之大苦也。富者广置多店以收租,吾见羊城南门火灾,全街尽火,某富家尽失其业,阖门大哭,是富而多店之大累也。富者必多营商业,某富人以商于柳州致大富,柳之木排尽其业也,已而柳州大乱,则大忧其商业之倒也,大疾几死。某商以开锡矿于南洋致巨富,既而锡矿倒,则憔悴忧伤而死矣。又有开轮船业于南洋致大富者,已而轮船二艘皆沈,家业几失,遂发狂疾者。凡此皆以富害其生者也。
且家既富矣,其用度奢阔,积久亦若习与俱安,少不如意即懊恼大生矣。夫生人之境遇无常,外变之牵连无尽,地、水、火、风既皆有劫,而国土争乱,盗贼纵横,在在皆与富之境遇相乖剌者。富无终身之可保,则忧患即随时以纷乘。若夫有家之累,则伦纪强合,性情不投,其乖急忿忧,益富益甚。若兄弟争产,夫妇角气,至于累年讼狱,桎梏在身,此皆富者有之,贫者寡有也。即使家室平和,财帛丰溢,子孙绕膝,此则兼备富寿多男之庆,尤为人生所至难者矣。而子孙多则子孙未必贤,妻妾多则争竞且时有,于是而富主且因而吐血殒命者矣。若庇能郑某、谢某,富千数百万,华人之冠也,而郑妻忧子不肖而吐血,谢妻忧夫纳妾而内伤。此岂钻石耀其头、金屋安其体所能解其忧哉?乃若美国落基花路之富冠大地矣,而养壮士、备轮舟,日防不虞。人生各有所憾,所憾之处不能解,即无物能解之。故文物愈多,礼俗愈设,则忧患愈随之而生。物之机器,简者难坏,繁者易坏;富者终日持筹,日以心斗,一处有失,蹙眉结心,谁能超度之哉?故乱世富可侔国之人,不若太平世贫无立锥之士也。人之情,在心之乐耳,岂在家之富耶!
贵者之苦:坐堂皇,建高牙,拥衙役,出则武夫前呵,从者塞途,趋走之人,夹道而疾驰,喜赏怒刑,岂非贵者之尊荣耶?然宁知其事权要之侧媚,奉人主之屈伏,有不可言者耶?捋须参政,由窦尚书,折节无不至矣。即奉公守法之人,当官而行,然贵者之上又有贵焉,脚靴手版,趑趄进谒,朝舆暮骑,迎送不遑,有十次而不得一见、终日而无少暇者。其有失权要之欢心,立见贬戮;遭言官之弹劾,惶恐无常,忧心惴惴,须发为白者。即使位极人臣,权兼将相,其于事主尤有甚焉。
人主喜怒不测,群僚疑间交攻,或妃后之争权,或宦寺之谗间。于是亚夫抢地于狱卒,崔浩群溺于台下,淮阴侯榜掠于钟室,斛律光杖死于凉风。其它布袜之塞、蝎盘之设、车裂之痛,孰非王公卿相哉?若夫族诛之惨、排墙之杀、投河之酷,遭逢丧乱,尚不必言。即当世际承平,地居贵要,而倾轧排毁,忧谗畏讥,忧心段殷,魂魄若失。亚夫之怏怏退朝,殷浩之咄咄书空,灵均之行吟泽畔,史迁之着书蚕室,东坡之魂惊汤火,其繁忧烦憺,大恐缦缦,岂可言哉!若夫河桥而思鹤唳,上蔡而念黄犬,庸有补乎!人固不能尽贵,而车前八驺,食陈五鼎,何所益于忧患如山之寸心郁郁耶?太平之世,人皆有乐而无忧,岂此冠带天囚之所能入耶。
老寿之苦:五福之首,第一曰寿。盖无年命以持之,虽有富贵行乐,孰从受之!故永年老寿者,人情之所祈祷而愿望者也。然非当大同之世,徒以老寿为乐,则据乱世之老人,其苦方弥甚矣。盖人少之时,如日方出,皜皜曦曦,其气雄进而乐嬉。人老之时,如日将落,暗暗莫莫,其气凄冷而萧索。此固天之无如何者也。
第一则死丧也。妻妾子女,兄弟孙曾,故交至友,亲戚旧朋,结织太多,恩义太深,而人非金石,无有久保而并存者,必有中道而分亡者矣。老人所
译第六章 人所尊尚之苦
富人的痛苦:人们所期望的是富有,所追求的是富有,富有的人应该没有不快乐的吧?然而事实却大大不然。我看到富人的忧愁痛苦,与穷人并无二致。凡是富人必定拥有田地,而田地就有遭受水旱灾害之苦、增加赋税之苦。加拿大的渥太华开埠时,有一位富人,整个埠头都是他的土地,等到英国增加赋税而埠头不再兴盛,他无力缴纳赋税,于是逃往美国,他的房屋被充公作为学堂,这是拥有大量田地的老翁的巨大痛苦。富人广泛购置众多店铺以收取租金,我看到广州城南门发生火灾,整条街都陷入火海,某位富人家彻底失去了产业,全家大哭,这是富有且拥有众多店铺的巨大拖累。富人必定经营多种商业,某位富人因在柳州经商而获得巨大财富,柳州的木材排运业是他的全部产业,不久柳州发生大乱,他极度担忧商业倒闭,大病几乎死去。某位商人因在南洋开采锡矿而获得巨额财富,不久锡矿倒闭,他便憔悴忧伤而死。还有人在南洋经营轮船业而获得巨大财富,不久两艘轮船都沉没了,家业几乎丧失,于是发了疯。凡此种种,都是因富有而危害其生命的。
况且家庭既然富有了,其用度奢华阔绰,久而久之也习惯了这种安逸,稍有不如意就会产生极大的懊恼。人生境遇无常,外部变故牵连无尽,地、水、火、风都有劫难,而国土争战混乱,盗贼横行,处处都与富人的境遇相违背。富有无法终身保全,那么忧患就随时纷至沓来。至于家庭的拖累,伦理纲常强行结合,性情不相投合,那些乖戾急躁忿怒忧愁,越富有就越严重。如果兄弟争夺财产,夫妇互相斗气,甚至导致多年诉讼,身戴枷锁,这些都是富人有而穷人少有的。即使家庭和睦,财物丰盈,子孙绕膝,这算是兼备了富有、长寿、多子的喜庆,更是人生最难做到的。但子孙多则子孙未必贤良,妻妾多则争竞时常发生,于是富有的主人甚至因此吐血丧命。像庇能(地名)的郑某、谢某,财富达千数百万,是华人的首富,但郑妻因担忧儿子不肖而吐血,谢妻因担忧丈夫纳妾而内伤。这难道是钻石装饰头部、金屋安顿身体所能解除的忧愁吗?至于美国落基山脉的财富冠绝大地,却还要供养壮士、准备轮船,每日防备不测。人生各有所憾,所憾之处不能解除,就没有什么能解除它。所以文物越多,礼俗越繁复,忧患就越随之产生。器物机器,简单的难坏,复杂的易坏;富人终日算计,每日用心争斗,一处有失,就皱眉结心,谁能超度他们呢?所以乱世中财富可比拟国家的人,不如太平盛世中贫无立锥之地的士人。人的情感,在于内心的快乐,哪里在于家庭的富有呢!
贵人的痛苦:坐在堂皇的厅堂,树立高大的旗帜,拥簇着衙役,出门则有武夫在前呵斥,随从堵塞道路,奔走的人夹道疾驰,喜欢赏赐愤怒刑罚,这难道不是贵人的尊荣吗?然而哪里知道在权要之侧阿谀奉承,对君主屈从伏拜,有不可言说的苦衷呢?捋着胡须参政,通过旁门左道成为尚书,降低节操无所不至。即使是奉公守法的人,当官行事,但贵人之上还有更尊贵的人,穿着朝靴手持笏板,犹豫畏缩地进见,早上乘车晚上骑马,迎送都来不及,有十次都不得一见、整天没有片刻闲暇的。那些失去权要欢心的人,立刻面临贬谪杀戮;遭到言官弹劾的人,惶恐无常,忧心忡忡,须发都变白了。即使位极人臣,权力兼有将相,对于侍奉君主尤其严重。
君主喜怒不可预测,群僚猜忌攻讦,或者妃后争权,或者宦官谗言离间。于是周亚夫在狱卒面前抢地叩头,崔浩在台下被集体溺死,淮阴侯韩信在钟室被拷打,斛律光在凉风亭被杖杀。其他如布袜塞口、蝎盘设刑、车裂之痛,哪一位不是王公卿相呢?至于族诛的惨烈、排墙的杀戮、投河的酷刑,遭遇丧乱,尚且不必说。即使当世处于承平时期,地位居于贵要,但倾轧排挤毁谤,担忧谗言畏惧讥讽,忧心忡忡,魂魄若失。周亚夫怏怏不乐地退朝,殷浩咄咄书空,屈原在泽畔行吟,司马迁在蚕室著书,苏轼在汤火中魂惊,那繁多的忧愁烦乱,巨大的恐惧弥漫,哪里可以说得尽呢!至于在河桥思念鹤唳,在上蔡怀念黄犬,有什么补益呢!人固然不能全都尊贵,而车前有八名驺卒,吃饭陈列五鼎,对于如山忧患中郁郁的寸心有什么益处呢?太平之世,人都有快乐而没有忧患,哪里是这冠带天囚所能进入的呢。
老寿的痛苦:五福之首,第一就是长寿。大概没有年命来支撑,即使有富贵行乐,谁又能承受呢!所以永远年老长寿,是人心祈祷而愿望的。然而如果不是处于大同之世,仅仅以老寿为乐,那么在据乱之世的老人,其痛苦反而更加严重了。大概人年少的时候,如太阳刚升起,明亮光辉,其气势雄健进取而乐于嬉戏。人年老的时候,如太阳将落,昏暗模糊,其气势凄冷而萧索。这本来就是天意无可奈何的。
第一就是死丧。妻妾子女,兄弟孙曾,故交至友,亲戚旧朋,结交太多,恩义太深,而人不是金石,没有长久保全而并存者,必定有中途分离死亡的。老人所
识所交,亦必垂老,皆将就木之年,日有落叶之叹:昨日某知识者死,今日某故旧者亡,明日遭某亲戚丧,后日报至交逝。若家人愈多,死丧必愈甚,期月之中,必有一二人焉,非其子孙兄弟,即其妻妾女媳,棺柩日陈于堂,灵座日设于室,旒翣日就于墓,讣告日报于门。结识广则感憾多,恩爱深则割舍苦,骨肉分亡,肝肺若割。岁月迭去,老怀何堪!忍泪掩袂,痛恻心肠,或牵连而生疾,或辛苦而破家。话故事则物换星移,念旧人则风流云散,思骨肉则多化黄土,忆妻孥则多化虫沙。虽旷达之士,借丝竹以陶写、临山水以排遣,然中怀之痛,岂能忘情?浩浩乾坤,侧身孤孑,忧来伤人,不复水年矣。
译认识的朋友,也必定已是垂暮之年,都到了临近死亡的时候,每天都有落叶凋零般的哀叹:昨天听说某位相识的人死了,今天得知某位故交去世了,明天遭遇某位亲戚的丧事,后天又传来挚友逝世的噩耗。如果家人越多,死丧之事必然越频繁,一个月的时间里,必定有一两人离世,不是子孙兄弟,就是妻妾儿媳,棺材每天陈列在厅堂,灵位每天设置在室内,丧幡每天送往墓地,讣告每天传达到家门。结交的人广博则遗憾感伤就多,恩爱深厚则割舍的痛苦就深,骨肉亲人相继亡故,肝肺仿佛被割裂一般。岁月更迭流逝,年老的心怀怎能承受!强忍泪水掩住衣袖,悲痛刺人心肠,有的因悲伤牵连而生病,有的因操劳辛苦而家业破败。讲述往事则感叹物是人非、时光流转,怀念旧人则感慨风流云散、各自飘零,思念骨肉亲人则大多已化为黄土,回忆妻儿则大多已化为虫沙。即使是旷达之士,借助音乐来陶冶抒发、面对山水来排遣愁绪,但内心的悲痛,怎能忘情?浩瀚的天地之间,侧身而立孤独无依,忧愁袭来伤害身心,再也无法回到青春年华了。
故哭父而毁死少,哀子而丧明多。始则结伦纪以助人之身,后即缘亲戚而伤人之生。凡物理也,所益之物即所损之物,其取益愈大者,其见损亦必更剧,循环无端。故厌世之士,乃至欲远离之也。
其二则疾病也。老人精力已惫,筋骨已疲,脑骨日枯,土性盐质,又弥满之,故耳目不聪明,手足不灵便,行步不捷疾,身体不强健,于是风露、雨霜、寒暑得以乘之。而又多哀怒、困苦、忧感,因以中之。内外交迫,疾病易作,绵缀床缛,缠绵汤药,久则或弥年载,少亦多历数月。富者绝无生人之乐,贫者遂有破产之忧。与死为邻,以病度日,亦何能免此也。
其三则困穷也。何也?以壮者易于食力就功,人乐用之,老者难于奋身营业,人畏用之也,则壮者得金多而老者不若。且老者妻孥孙曾之人多,则分而累之愈多,则虽富亦贫,盖举家女稚皆待食之人、分利之人而非生利之人也。故四五十后,子女渐长,中人之家亦渐穷。至于六七十后,孙曾子媳数十口集焉,则有食粥不能均者,有病不能医者,筑多室而不足居者,人买一履而盈箱不足,人裁一衣而倾箧犹缺。故下之干糇起愆,上之拄杖兴叹,齿危发秃,奔波于万里,累锱积寸,立散于婚丧。穷老不息、赍恨以终者皆是也。
若夫老疾已甚,困穷无依,一家视为陈人,弃诸委巷,牛豕溷厕,杂沓其侧;虱垢败絮,拥满其身,乞水不得,呼天无闻,虽迈百龄,亦何益也!欧美人人自立,然老而贫者,子更不养,穷独无告;老而富者,亲戚毒之,以分其产,寡得保首领以没者。是故贫贱而寿,则有沟壑断弃之忧;富贵而寿,则有死丧疾病之苦。人道本与忧同来。苟非大同极乐之世,则寿者愈长,得忧愈多耳。久忧不死,何其苦也!
帝王之苦:有国土人民而君之,操生杀予夺之权,处富贵之极,食前方丈,后宫万数,离宫三十六,臣民亿万,极人世之尊崇荣赫者,其帝王耶!然今者或为过去矣。且一日万机,崇高益危,早朝晏罢,业业竞竞,一夫失所,皆君之责,为牲祈旱,吞蝗灭灾。其有边烽传警,潢池弄兵,敌国外患之来,群盗满山之变,偶有失误,则淋铃夜雨,蜀道艰难;煤山海棠,望帝不返。甚或青衣行酒,凄凉五国之城;归命锡侯,痛绝牵车之药。或倒执太阿而贼臣弄权,则有靴里着刀,或索蜜而呼荷荷者矣。或内宠乱政,淫妒擅权,则有贾南风、武曌或韩金莲之毒弑者矣。或宦寺作孽,门生天子,则有仇士良之废骂唐文宗者矣。或兄弟争国,煎豆摘瓜,而建文之仁,金川门改为僧。或父子起祸,巫蛊咒诅,而唐太宗之英武,且自撞床下者矣。若是之事,不可比数。至若丧乱之际,公主流离而为婢,王孙困苦而为奴,后妃而掠为人妾者,不可胜道。故愤极之言曰:“愿生生世世不生帝王家”,岂不然哉!
若列国竞争,互相擒虏,革命日出,党号无君。波斯王之头可为饮器,宋理宗之头可为溺器,宗室王主皆为奴虏。近者印度故王抉双目而在狱,其余购一巾、买一饼,皆须请令英吏。而缅甸之王妃、公主,竹棚无席,斗食无衣,饥寒若丐,誓不嫁人者,是皆帝王之家者也。若夫查理士断头之台,路易杀身之所,尼古喇被弑之宫,罅礼飞蝶南逃避之路,革命军朝起而帝王震慑恐惧,王族旁皇奔走。而荆轲博浪之徒寻间而发、岁月顿易,盖有一刻不安之状焉,俄王亚力山大、意王伊曼奴核、美麦坚奴(Mckinley)可鉴也。昔人有言曰:“左手据天下之图而右手以匕首揕其胸,愚夫不为。”今以乱世之帝王,其苦若此,岂若大同世之一民,其乐陶陶,不知忧患哉!夫以帝王犹苦恼如此,故据乱之世,举世间人皆烦恼人也,皆可悲可悯人也,不改弦易辙、扫除更张,无以度之乎!佛慈悲能仁,强以空为普度法,五浊恶世,愚冥众生,岂能受之哉?就使人人受之,而强摄之境,岂能久乎?
神圣仙佛之苦:神圣仙佛,以自度而度人者也,入浊世救人而不厌
译所以,为父亲哭丧而因悲痛过度致死的人很少,为儿子哀悼而因悲伤失明的人却很多。起初,伦理纲常是为了辅助人的生存,后来却顺着亲情关系而伤害人的生命。这是事物的常理,带来益处的东西也就是造成损害的东西,获取的利益越大,遭受的损害也必然更加剧烈,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因此,厌世的人,甚至想要远远地避开它。
其二则是疾病。老人精力已经衰竭,筋骨已经疲弱,脑骨日渐干枯,土性和盐质又充满其中,所以耳目不灵敏,手足不灵便,行走不快捷,身体不强健,于是风露、雨霜、寒暑得以侵袭他们。再加上多哀怒、困苦、忧思感慨,因此疾病容易发作。内外交迫,疾病容易发作,长期卧床,依赖汤药,时间长的甚至延续数年,短的也往往历经数月。富人完全失去了活人的乐趣,穷人则有破产的忧虑。与死亡为邻,靠疾病度日,这又怎么能避免呢。
其三则是困穷。为什么呢?因为壮年人容易出力做事,人们乐意雇用他们,老人难以振作精神经营事业,人们畏惧雇用他们,所以壮年人得到的钱财多而老人不如他们。况且老人妻子儿女孙辈的人多,那么分家产和拖累就越多,那么即使富有也如同贫穷,因为全家妇女孩童都是等待供养的人、分取利益的人,而不是创造利益的人。所以四十五十岁以后,子女渐渐长大,中等人家也逐渐贫穷。到了六十七十岁以后,孙辈曾孙辈以及儿媳数十口聚集在一起,那么就有喝粥不能平均分配的情况,有病不能医治的情况,建造多间房屋也不够居住的情况,别人买一双鞋箱子都装不下,别人做一件衣服倾尽衣箱还觉得缺少。所以下层的干粮引发怨恨,上层的拄杖兴叹,牙齿松动头发脱落,奔波于万里之外,积攒的每一分每一寸钱财,在婚丧嫁娶时立刻散尽。穷困到老不停止、带着遗憾终老的人到处都是。
如果老病已经非常严重,困穷无依,一家人把他看作过时的人,丢弃在偏僻的小巷,牛猪厕所混杂在他旁边;虱子污垢破败的棉絮,堆满他的身体,乞求水喝得不到,呼喊上天无人听见,即使活到百岁,又有什么益处呢!欧美人各自自立,但是老了贫穷的人,子女更不赡养,穷困孤独无处申诉;老了富有的人,亲戚嫉妒他,为了瓜分他的财产,很少能保全头颅而死的人。所以贫穷低贱而长寿,就有被丢弃在沟壑的忧虑;富贵而长寿,就有死亡疾病的痛苦。人道的本质是与忧虑一同到来的。如果不是大同极乐的世界,那么寿命越长,得到的忧虑就越多。长期忧虑而不死,是多么痛苦啊!
帝王的痛苦:拥有国土人民而统治他们,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处于富贵的极致,吃饭时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后宫数以万计,离宫三十六座,臣民数以亿计,达到人世尊崇荣耀极点的,是帝王啊!但是现在或许已经成为过去了。况且每天处理上万件政务,地位越高越危险,早上上朝晚上退朝,兢兢业业,一个人不得其所,都是君主的責任,作为牺牲祈求解除旱灾,吞食蝗虫消除灾害。如果有边境烽火传来警报,民间发动叛乱,敌国外患的到来,群盗满山的变故,偶尔有失误,就会像唐明皇那样在夜雨中淋湿铃铛,蜀道艰难;像蜀帝那样在煤山的海棠树下,望帝不能返回。甚至像青衣行酒那样,凄凉地失去五国城池;像归命锡侯那样,痛绝于牵车的毒药。或者倒持太阿剑而让贼臣弄权,那么就有靴子里藏刀,或者索要蜂蜜而呼喊荷荷的人。或者内宠扰乱朝政,淫乱嫉妒专权,那么就有贾南风、武则天或者韩金莲那样毒杀君主的人。或者宦官作孽,门生成为天子,那么就有仇士良废黜辱骂唐文宗的人。或者兄弟争夺国家,像煎豆摘瓜那样,而建文帝那样仁慈,在金川门改为僧人。或者父子兴起祸端,巫蛊咒诅,而唐太宗那样英武,竟然自己撞在床下。像这样的事情,不可胜数。至于在丧乱之际,公主流离成为婢女,王孙困苦成为奴隶,后妃被掠夺成为别人妾室的,说不完。所以愤怒到极点的言论说:“愿生生世世不生帝王家”,难道不是这样吗!
如果各国竞争,互相擒获俘虏,革命每天发生,党派称号没有君主。波斯王的头可以作为饮器,宋理宗的头可以作为溺器,宗室王主都成为奴隶俘虏。近来印度故王被挖去双眼而在监狱中,其余购买一条手巾、买一个饼,都必须请示英国官吏。而缅甸的王妃、公主,竹棚没有席子,一斗粮食没有衣服,饥寒像乞丐,发誓不嫁人,这些都是帝王家里的人。至于查理士断头的刑台,路易杀身的地方,尼古拉被弑的宫殿,罅礼飞蝶南逃避难的道路,革命军早上起来而帝王震慑恐惧,王族彷徨奔走。而荆轲博浪沙那样的刺客寻找机会发动攻击、岁月顿时改变,大概有一刻不安的状况,俄国沙皇亚历山大、意大利国王伊曼纽尔、美国总统麦金莱可以借鉴。古人有话说:“左手拿着天下的地图而右手用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愚蠢的人不做。”现在乱世中的帝王,痛苦像这样,哪里比得上大同世界的一个平民,快乐陶陶,不知道忧患呢!既然帝王还苦恼像这样,所以在据乱之世,世间所有人都是烦恼的人,都是可悲可悯的人,不改变弦乐更换车辙、扫除更张,没有办法度过吗!佛慈悲仁爱,勉强以空作为普度众生的方法,五浊恶世,愚昧冥顽的众生,怎么能接受呢?即使人人都接受,而强行摄受的境界,怎么能长久呢?
神圣仙佛的痛苦:神圣仙佛,是为了自我度化而度化别人的人,进入浊世救人而不厌倦
不倦者也,入地狱救人而不苦不恼者也。然言则易矣,若实行之,则经无量患苦,经无量生死,经无量险难,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以故断头杀身、破家沈族以救世之患。虽浩气刚大,万劫不变,然当其难,心憾目怵,情伤神苦,肢解魄动,盖亦有万难者焉。夫有人之形而无人之情,身若枯木,心若死灰,是避世之士也,灭绝之果也,非大道也。夫既为人矣,则入而与之俱,不易其形,不易其情,因以为波流,因以为弟靡,时其得失,达其苦心,而与之救之,则为圣者之至道矣。而丁是乱世,竭其智能,或托天以劝仁,或设法以立义,或多方以开智,或浓熏以礼乐文章,或直捷以明心见性,要皆小补,无俾大方。横目之民,忧患滔滔,大劫源源,无以救也,于是冒险以尝之,犯难以济之。故乱世之神圣仙佛,凡百教主,皆苦矣哉而尚未济也。岂若大同之世,太平之道,人人无苦患,不劳神圣仙佛之普度,亦人人皆仙佛神圣,不必复有神圣仙佛。故吾之言大同也,非徒救血肉之凡民,亦以救神圣仙佛舍身救度之苦焉。盖孔子无所用其周流削迹绝粮,耶稣无所用其钉十字架,索格拉底无待下狱,佛无待苦行出家,摩诃末无待其万死征伐,令诸圣皆优游大乐,岂不羡哉!康有为若生大同世也,惟其极乐,岂须舍身万死、日蹈危难哉?嗟哉,生于乱世也,凡人之有神圣仙佛之名者,其亦不幸也哉!
译这是不知疲倦的人,是进入地狱救人而不感到痛苦和烦恼的人。然而说起来容易,如果真正去实行,就要经历无数的患难痛苦,经历无数的生死轮回,经历无数的危险艰难,使他的心志受苦,使他的身体挨饿,使他的生活贫困,使他的行为受到阻挠和扰乱。因此,他们断头杀身、破家灭族来拯救世间的祸患。虽然他们浩然正气刚大,历经万劫也不改变,但当面临危难时,内心遗憾、目光惊惧,情感悲伤、精神痛苦,肢体分解、魂魄动摇,大概也有万分艰难的时候。
那些具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人的情感,身体像枯木,心灵像死灰,这是避世之士,是走向灭绝的结果,不是大道。既然已经是人了,就进入人群与他们共处,不改变自己的形体,不改变自己的情感,顺应潮流,随波逐流,体察他们的得失,通达他们的苦心,并帮助他们拯救他们,这才是圣人的至高之道。
然而处于这个乱世,竭尽智慧和能力,有的依托上天来劝人仁爱,有的设立法度来确立正义,有的用多种方法来开启智慧,有的用浓厚的礼乐文章来熏陶,有的直接快捷地阐明心性,这些都只是小小的补救,无助于根本的大局。世人忧患滔滔,大劫源源不断,无法拯救,于是冒险去尝试,犯难去救济。所以乱世中的神圣仙佛,各种教主,都是极其痛苦而尚未能济世啊。
哪里比得上大同之世,太平之道,人人没有痛苦忧患,不需要神圣仙佛的普度,也人人都是仙佛神圣,不必再有神圣仙佛。所以我谈论大同,不仅仅是为了拯救血肉之躯的凡民,也是为了拯救神圣仙佛舍身救度的痛苦。孔子不必周游列国、削迹绝粮,耶稣不必被钉在十字架上,苏格拉底不必下狱,佛陀不必苦行出家,穆罕默德不必经历万死征伐,让各位圣人悠闲快乐,难道不令人羡慕吗!康有为如果生在大同之世,因为极乐,哪里需要舍身万死、日日陷入危难呢?唉,生于乱世,那些拥有神圣仙佛之名的人,也是不幸啊!
凡此云云,皆人道之苦,而羽毛鳞介之苦状不及论也。然一览生哀,总诸苦之根源,皆因九界而已。九界者何?
一曰国界,分疆土、部落也;
二曰级界,分贵、贱、清、浊也;
三曰种界,分黄、白、棕、黑也;
四曰形界,分男、女也;
五曰家界,私父子、夫妇、兄弟之亲也;
六曰业界,私农、工、商之产也;
七曰乱界,有不平、不通、不同、不公之法也;
八曰类界,有人与鸟、兽、虫、鱼之别也;
九曰苦界,以苦生苦,传种无穷无尽,不可思议。
甚矣人之不幸也!生兹九界,投其网罗,疾苦孔多。既现形于宇内,欲奋飞而无何,沉沉亿万年,渺渺无量生,如自茧之蚕、扑火之蛾,彼去此来,回轮织梭。俯视哀酸,感不去怀。何以救苦?知病即药,破除其界,解其缠缚。超然飞度,摩天戾渊,浩然自在,悠然至乐,太平大同,长生永觉。吾救苦之道,即在破除九界而已。
第一曰去国界,合大地也;
第二曰去级界,平民族也;
第三曰去种界,同人类也;
第四曰去形界,保独立也;
第五曰去家界,为天民也;
第六曰去产界,公生业也;
第七曰去乱界,治太平也;
第八曰去类界,爱众生也;
第九曰去苦界,至极乐也。
译大凡上述种种,都是人间的苦难,而飞禽走兽、鳞甲介壳之苦状更不必说了。然而只需略加审视便心生哀怜,总括这些苦难的根源,都因为“九界”罢了。九界是什么呢?
一是国界,划分疆土和部落;
二是级界,区分高贵、低贱、清高、卑俗;
三是种界,区分黄、白、棕、黑等肤色;
四是形界,区分男性和女性;
五是家界,偏私父子、夫妇、兄弟之间的亲情;
六是业界,偏私农、工、商各业的财产;
七是乱界,存在不平、不通、不同、不公的法度;
八是类界,有人与鸟、兽、虫、鱼的差别;
九是苦界,以苦生苦,代代相传无穷无尽,不可思议。
人的不幸真是到了极点啊!生活在九界之中,陷入其罗网,疾苦极多。既然形体显现于天地之间,想要奋飞却无能为力,沉沦亿万年,渺茫无量数生命,如同作茧自缚的蚕、扑向火焰的蛾,此去彼来,轮回往复如织布的梭子。俯视世间哀痛辛酸,感慨之情难以释怀。怎样才能救苦?知道病症所在就是药方,破除这些界限,解除其缠缚。超脱而出,飞跃度化,上摩天穹下入深渊,浩然自在,悠然至乐,实现太平大同,获得长生永觉。我救苦的道理,就在于破除九界罢了。
第一是去除国界,合并大地;
第二是去除级界,平等民族;
第三是去除种界,统一人类;
第四是去除形界,保持独立;
第五是去除家界,成为天民;
第六是去除产界,公有生业;
第七是去除乱界,治理太平;
第八是去除类界,爱护众生;
第九是去除苦界,达到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