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集素
春初玉树参差,冰花错落,琼台奇望,恍坐玄圃,罗浮若非;黄昏月下,携琴吟赏,杯酒留连,则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之趣,何能真实际。
性不堪虚,天渊亦受鸢鱼之扰;心能会境,风尘还结烟霞之娱。
身外有身,捉麈尾矢口闲谈,真如画饼;窍中有窍,向蒲团回心究竟,方是力田。
山中有三乐。薜荔可衣,不羡绣裳;蕨薇可食,不贪粱肉;箕踞散发,可以逍遥。
终南当户,鸡峰如碧笋左簇,退食时秀色纷纷堕盘,山泉绕窗入厨,孤枕梦回,惊闻雨声也。
世上有一种痴人,所食闲茶冷饭,何名高致。
桑林麦陇,高下竞秀;风摇碧浪层层,雨过绿云绕绕。雉雊春阳,鸠呼朝雨,竹篱茅舍,闲以红桃白李,燕紫莺黄,寓目色相,自多村家闲逸之想,令人便忘艳俗。
云生满谷,月照长空,洗足收衣,正是宴安时节。
眉公居山中,有客问山中何景最奇,曰:“雨后露前,花朝雪夜。”又问何事最奇,曰:“钓因鹤守,果遣猿收。”
古今我爱陶元亮,乡里人称马少游。
嗜酒好睡,往往闭门;俯仰进趋,随意所在。
霜水澄定,凡悬崖峭壁;古木垂萝,与片云纤月;一山映在波中,策杖临之,心境俱清绝。
亲不抬饭,虽大宾不宰牲;匪直戒奢,侈而可久,亦将免烦劳以安身。
饥生阳火炼阴精,食饱伤神气不升。
心苟无事,则息自调;念苟无欲,则中自守。
文章之妙:语快令人舞,语悲令人泣,语幽令人冷,语怜令人惜,语险令人危,语慎令人密;语怒令人按剑,语激令人投笔,语高令人入云,语低令人下石。
溪响松声,清听自远;竹冠兰佩,物色俱闲。
鄙吝一销,白云亦可赠客;渣滓尽化,明月自来照人。
存心有意无意之间,微云淡河汉;应世不即不离之法,疏雨滴梧桐。
肝胆相照,欲与天下共分秋月;意气相许,欲与天下共坐春风。
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古琴一张,儒道佛书各数卷。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水,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和,外适内舒,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偶坐蒲团,纸窗上月光渐满,树影参差,所见非空非色;此时虽名衲敲门,山童且勿报也。
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闲想,不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
馥喷五木之香,色冷冰蚕之锦。
筑风台以思避,构仙阁而入圆。
客过草堂问:“何感慨而甘栖遯?”余倦于对,但拈古句答曰:“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何功课?”曰:“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问:“是何利养?”曰:“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问:“是何还往?”曰:“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山居胜于城市,盖有八德: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不竞田产,不闻炎凉,不闹曲直,不微文逋,不谈士籍。
采茶欲精,藏茶欲燥,烹茶欲洁。
茶见日而味夺,墨见日而色灰。
磨墨如病儿,把笔如壮夫。
园中不能辨奇花异石,惟一片树阴,半庭藓迹,差可会心忘形。友来或促膝剧论,或鼓掌欢笑,或彼谈我听,或彼默我喧,而宾主两忘。
尘缘割断,烦恼从何处安身;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
檐前绿蕉黄葵,老少叶,鸡冠花,布满阶砌。移榻对之,或枕石高眠,或捉尘清话。门外车马之尘滚滚,了不相关。
夜寒坐小室中,拥炉闲话。渴则敲冰煮茗;饥则拨火煨芋。
阿衡五就,那如莘野躬耕;诸葛七擒,争似南阳抱膝。
饭后黑甜,日中薄醉,别是洞天;茶铛酒臼,轻案绳床,寻常福地。
翠竹碧梧,高僧对奕;苍苔红叶,童子煎茶。
译春天初至,玉树高低错落,冰花参差分布,琼台奇景令人仰望,仿佛置身于玄圃仙境,罗浮山也不及于此;黄昏月下,携琴吟诗赏玩,杯酒流连,那种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的意趣,哪里是真实所能触及的。
本性不能承受空虚,天渊也会受到飞鸟游鱼的打扰;心境若能契合环境,风尘中也能结下烟霞般的乐趣。
身外还有身,拿着麈尾随口闲谈,真如画饼充饥;窍中还有窍,对着蒲团回头究其根本,才是努力耕耘。
山中有三种快乐。薜荔可以做衣服,不羡慕绣花的衣裳;蕨菜薇菜可以充饥,不贪恋精美的肉食;伸腿坐着,披头散发,可以逍遥自在。
终南山在门前,鸡峰像碧绿的笋簇拥在左边,退朝吃饭时秀丽的景色纷纷落入盘中,山泉绕着窗户流入厨房,孤枕梦醒,惊讶地听到雨声。
世上有一种痴人,所吃的闲茶冷饭,算什么高雅的志趣。
桑林麦地,高低争秀;风吹起层层碧浪,雨过后绿云缭绕。野鸡在春阳中鸣叫,斑鸠在朝雨中呼唤,竹篱茅舍,点缀着红桃白李,燕紫莺黄,映入眼帘的景色,自然生出乡村闲逸的遐想,让人立刻忘记艳俗。
云生满谷,月照长空,洗脚收衣,正是宴饮安适的时节。
眉公住在山中,有客人问山中什么景色最奇特,他说:“雨后露前,花朝雪夜。”又问什么事最奇特,他说:“钓鱼由鹤看守,采果让猿猴收取。”
古今我喜爱陶渊明,乡里人称颂马少游。
嗜酒好睡,往往闭门不出;进退举止,随意而行。
霜水澄澈平静,凡是悬崖峭壁;古木垂挂藤蔓,与片云纤月;一座山映在波中,拄着拐杖面对它,心境都极其清绝。
亲人不抬饭,即使是大宾也不杀牲口;不仅是为了戒除奢侈,奢侈而能长久,也将免除烦劳以安身。
饥饿产生阳火炼化阴精,吃饱伤神气不能上升。
心里如果没有杂事,气息自然调和;念头如果没有欲望,内心自然坚守。
文章的妙处:话语爽快让人起舞,话语悲伤让人哭泣,话语幽深让人寒冷,话语可怜让人惋惜,话语险峻让人危险,话语谨慎让人严密;话语愤怒让人按剑,话语激烈让人投笔,话语高远让人入云,话语低微让人下石。
溪响松声,清听自然深远;竹冠兰佩,物色都显得闲适。
鄙陋吝啬一旦消除,白云也可以赠给客人;渣滓完全化解,明月自然来照人。
存心在有意无意之间,微云淡河汉;应世在不即不离之法,疏雨滴梧桐。
肝胆相照,想要与天下人共分秋月;意气相许,想要与天下人共坐春风。
堂中设有四张木榻,两个素屏,一张古琴,儒道佛书各几卷。乐天既然来为主人,仰观山,俯听水,旁看竹树云石,从辰时到酉时,应接不暇。不久物诱气和,外适内舒,住一晚身体安宁,住两晚心情恬静,住三晚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偶尔坐在蒲团上,纸窗上月光渐渐满盈,树影参差,所见非空非色;此时即使有名僧敲门,山童暂且不要通报。
会心之处不必在远处;遮蔽的林水,便自有濠濮间的遐想,不觉鸟兽禽鱼,自来亲近人。
茶要白,墨要黑;茶要重,墨要轻;茶要新,墨要陈。
香气喷发五木之香,颜色冷如冰蚕之锦。
建造风台以思避世,构筑仙阁以入圆通。
客人经过草堂问:“为何感慨而甘愿隐居?”我疲倦于回答,只拈古句回答说:“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什么功课?”回答说:“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问:“是什么利养?”回答说:“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问:“是什么还往?”回答说:“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山居胜于城市,大概有八种德行:不苛责礼节,不见生客,不混迹酒肉,不竞争田产,不闻炎凉,不闹曲直,不追究文逋,不谈士籍。
采茶要精,藏茶要燥,烹茶要洁。
茶见日光味道就丧失,墨见日光颜色就灰暗。
磨墨像病儿,把笔像壮夫。
园中不能辨别奇花异石,只有一片树阴,半庭藓迹,差可会心忘形。朋友来或促膝深谈,或鼓掌欢笑,或他谈我听,或他默我喧,而宾主两忘。
尘缘割断,烦恼从何处安身;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
檐前绿蕉黄葵,老少叶,鸡冠花,布满阶砌。移榻对着它们,或枕石高眠,或捉尘清话。门外车马之尘滚滚,了不相关。
夜寒坐在小室中,拥炉闲话。渴则敲冰煮茶;饥则拨火煨芋。
阿衡五次就任,哪如莘野躬耕;诸葛七擒,争似南阳抱膝。
饭后黑甜,日中薄醉,别是洞天;茶铛酒臼,轻案绳床,寻常福地。
翠竹碧梧,高僧对奕;苍苔红叶,童子煎茶。
久坐神疲,焚香仰卧;偶得佳句,即令毛颖君就枕掌记,不则展转失去。
和雪嚼梅花,羡道人之铁脚;烧丹染香履,称先生之醉吟。
译久坐精神疲惫,便焚香仰卧;偶然得到佳句,立刻让毛笔在枕边记录,否则辗转反侧就会遗忘。
和着雪咀嚼梅花,羡慕道士那铁脚般的清高;烧炼丹药染红香鞋,称赞先生那醉后吟诗的雅趣。
灯下玩花,帘内看月,雨后观景,醉里题诗,梦中闻书声,皆有别趣。
王思远扫客坐留,不若杜门;孙仲益浮白俗谈,足当洗耳。
铁笛吹残,长啸数声,空山答响;胡麻饭罢,高眠一觉,茂树屯阴。
编茅为屋,叠石为阶,何处风尘可到;据梧而吟,烹茶而语,此中幽兴偏长。
皂囊白简,被人描尽半生;黄帽青鞋,任我逍遥一世。
清闲之人不可惰其四肢,又须以闲人做闲事:临古人帖,温昔年书;拂几微尘,洗砚宿墨;灌园中花,扫林中叶。觉体少倦,放身匡床上,暂息半晌可也。
待客当洁不当侈,无论不能继,亦非所以惜福。
葆真莫如少思,寡过莫如省事;善应莫如收心,解谬莫如澹志。
世味浓,不求忙而忙自至;世味淡,不偷闲而闲自来。
盘餐一菜,永绝腥膻,饭僧宴客,何烦六甲行厨;茆屋三楹,仅蔽风雨,扫地焚香,安用数童缚帚。
以俭胜贫,贫忘;以施代侈,侈化;以省去累,累消;以逆炼心,心定。
净几明窗,一轴画,一囊琴,一只鹤,一瓯茶,一炉香,一部法帖;小园幽径,几丛花,几群鸟,几区亭,几拳石,几池水,几片闲云。
花前无烛,松叶堪燃;石畔欲眠,琴囊可枕。
流年不复记,但见花开为春,花落为秋;终岁无所营,惟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脱巾露项,斑文竹箨之冠;倚枕焚香,半臂华山之服。
谷雨前后,为和凝汤社,双井白茅,湖州紫笋,扫臼涤铛,征泉选火。以王濛为品司,卢仝为执权,李赞皇为博士,陆鸿渐为都统。聊消渴吻,敢讳水淫,差取婴汤,以供茗战。
窗前落月,户外垂萝;石畔草根,桥头树影;可立可卧,可坐可吟。
亵狎易契,日流于放荡;庄厉难亲,日进于规矩。
甜苦备尝,好丢手,世味浑如嚼蜡;生死事大,急回头,年光疾于跳丸。
若富贵,由我力取,则造物无权;若毁誉,随人脚根,则谗夫得志。
清事不可着迹。若衣冠必求奇古,器用必求精良,饮食必求异巧,此乃清中之浊,吾以为清事之一蠹。
吾之一身,常有少不同壮,壮不同老;吾之身后,焉有子能肖父,孙能肖祖?如此期,必属妄想,所可尽者,惟留好样与儿孙而已。
若想钱,而钱来,何故不想;若愁米,而米至,人固当愁。晓起依旧贫穷,夜来徒多烦恼。
半窗一几,远兴闲思,天地何其寥阔也;清晨端起,亭午高眠,胸襟何其洗涤也。
行合道义,不卜自吉;行悖道义,纵卜亦凶。人当自卜,不必问卜。
奔走于权幸之门,自视不胜其荣,人窃以为辱;经营于利名之场,操心不胜其苦,己反以为乐。
宇宙以来有治世法,有傲世法,有维世法,有出世法,有垂世法。唐虞垂衣,商周秉钺,是谓治世;巢父洗耳,褒公瞠目,是谓傲世;首阳轻周,桐江重汉,是谓维世;青牛度关,白鹤翔云,是谓出世;若乃鲁儒一人,邹传七篇,始谓垂世。
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可逐字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以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也;心不甚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作书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
片时清畅,即享片时;半景幽雅,即娱半景;不必更起姑待之心。
一室经行,贤于九衢奔走;六时礼佛,清于五夜朝天。
会意不求多,数幅晴光摩诘画;知心能有几,百篇野趣少陵诗。
醇醪百斛,不如一味太和之汤;良药千包,不如一服清凉之散。
闲暇时,取古人快意文章,朗朗读
译在灯下赏玩花卉,在帘内观赏明月,在雨后欣赏景致,在醉中题写诗句,在梦中听到读书声,都别具一番情趣。
王思远打扫座位留客,不如闭门谢客;孙仲益举杯俗谈,足以让人洗耳静听。
铁笛吹到声残,长啸几声,空旷的山谷回应声响;吃完胡麻饭,高枕睡一觉,茂密的树木聚集阴凉。
用茅草编织成房屋,堆叠石头作为台阶,哪里会有风尘俗事侵扰;靠着梧桐树吟诗,烹煮茶水交谈,这里的幽雅兴致格外绵长。
黑色的官囊和白色的简牍,被人描绘尽了半生;黄色的帽子和青色的鞋子,任凭我逍遥一世。
清闲的人不可让四肢懒惰,又必须用闲人做闲事:临摹古人的字帖,温习往年的书籍;拂去桌案上的微尘,洗去砚台中干涸的墨迹;浇灌园中的花,扫去林中的落叶。觉得身体稍微疲倦,就躺在匡床上,暂时休息片刻也可以。
接待客人应当整洁而不应当奢侈,无论是因为财力无法持续,也不是为了爱惜福分。
保持真性没有比减少思虑更好的,减少过错没有比简化事务更好的;善于应对没有比收敛心神更好的,解除谬误没有比淡泊志向更好的。
世俗的滋味浓厚,不追求忙碌而忙碌自然到来;世俗的滋味淡薄,不偷取清闲而清闲自然到来。
盘中的饭菜只有一道菜,永远断绝腥膻之气,供养僧人宴请客人,何必麻烦六甲行厨;茅屋只有三间,仅仅遮蔽风雨,扫地焚香,哪里需要用几个童子拿着扫帚。
用节俭战胜贫穷,贫穷就被遗忘;用施舍代替奢侈,奢侈就转化;用节省去除拖累,拖累就消失;用逆境磨炼心性,心性就安定。
干净的几案明亮的窗户,一幅画,一囊琴,一只鹤,一瓯茶,一炉香,一部法帖;小园幽静的小径,几丛花,几群鸟,几处亭子,几块石头,几池水,几片闲云。
花前没有蜡烛,松叶可以燃烧;石畔想要睡觉,琴囊可以当枕头。
不再记得流逝的岁月,只看见花开就是春天,花落就是秋天;整年没有什么经营,只知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脱去头巾露出脖颈,戴着斑纹竹皮做的帽子;倚着枕头焚香,穿着半臂华山式的衣服。
谷雨前后,举行和凝汤社,双井白茅,湖州紫笋,清扫臼器洗涤茶铛,寻找泉水选择火候。以王濛担任品司,卢仝担任执权,李赞皇担任博士,陆鸿渐担任都统。姑且消除口渴,不敢忌讳水淫,稍微取用婴汤,来供应茗战。
窗前落下的月亮,户外垂下的藤萝;石畔的草根,桥头的树影;可以站立可以躺卧,可以坐着可以吟诗。
轻慢狎昵容易亲近,每天流于放荡;庄重严厉难以亲近,每天进步于规矩。
甜苦都尝遍了,好丢手,世俗的滋味如同嚼蜡;生死事情重大,急回头,时光飞逝快于跳丸。
如果富贵,由我努力获取,那么造物主就无权;如果毁誉,跟随别人的脚跟,那么谗佞之人就得志。
清高的事情不可显露痕迹。如果衣冠一定追求奇特古老,器具一定追求精良,饮食一定追求奇异巧妙,这是清高中的浑浊,我认为这是清高事情的一种蛀虫。
我这一身,常常少年不同于壮年,壮年不同于老年;我身后的子孙,哪有儿子能像父亲,孙子能像祖父?这样期望,必定属于妄想,所能尽力的,只有留下好榜样给儿孙而已。
如果想钱,而钱来了,为什么不想要;如果愁米,而米到了,人固然应当愁。早上起来依旧贫穷,夜里徒增烦恼。
半扇窗户一张几案,远兴闲思,天地何其寥阔;清晨起床,亭午高眠,胸襟何其洗涤。
行为符合道义,不占卜自然吉祥;行为违背道义,即使占卜也是凶险。人应当自己占卜,不必问卜。
奔走于权幸之门,自己看来自胜其荣,别人私下认为耻辱;经营于利名之场,操心不胜其苦,自己反而认为快乐。
宇宙以来有治世法,有傲世法,有维世法,有出世法,有垂世法。唐虞垂衣,商周秉钺,这叫治世;巢父洗耳,褒公瞠目,这叫傲世;首阳轻周,桐江重汉,这叫维世;青牛度关,白鹤翔云,这叫出世;至于鲁儒一人,邹传七篇,这才叫垂世。
书室中修行的方法:心闲手懒,就观看法帖,因为可以逐字放置;手闲心懒,就处理迂阔之事,因为可以作可止;心手俱闲,就写字作诗文,因为可以兼济;心手俱懒,就坐睡,因为不强役于神;心不甚定,适宜看诗及杂短故事,因为易于见意不滞于久;心闲无事,适宜看长篇文字,或者经注,或者史传,或者古人文集,这又很适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又说:“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著作书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
片刻清畅,就享受片刻;半景幽雅,就娱乐半景;不必再起姑且等待之心。
在一室中经行,胜过在九衢奔走;六时礼佛,清静于五夜朝天。
会意不求多,数幅晴光摩诘画;知心能有几,百篇野趣少陵诗。
醇醪百斛,不如一味太和之汤;良药千包,不如一服清凉之散。
闲暇时,取古人快意文章,朗朗读
之,则心神超逸,须眉开张。
修净土者,自净其心,方寸居然莲界;学禅坐者,达禅之理,大地尽作蒲团。
译这样,心神就会超脱飘逸,须眉显得舒展开阔。
修习净土法门的人,只要净化自己的内心,方寸之地便俨然成了莲花世界;修习禅坐的人,只要通达禅理,大地都可以当作蒲团。
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娱;岂无他好,乐是幽居。 朝为灌园,夕偃蓬庐。
因葺旧庐,疏渠引泉,周以花木,日哦其间;故人过逢,瀹茗奕棋,杯酒淋浪,殆非尘中物也。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闲居之趣,快活有五。不与交接,免拜送之礼,一也;终日可观书鼓琴,二也;睡起随意,无有拘碍,三也;不闻炎凉嚣杂,四也;能课子耕读,五也。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独卧林泉,旷然自适,无利无营,少思寡欲,修身出世法也。
茅屋三间,木榻一枕,烧高香,啜苦茗,读数行书,懒倦便高卧松梧之下,或科头行吟。日常以苦茗代肉食,以松石代珍奇,以琴书代益友,以著述代功业,此亦乐事。
挟怀朴素,不乐权荣;栖迟僻陋,忽略利名;葆守恬淡,希时安宁;晏然闲居,时抚瑶琴。
人生自古七十少,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阴晴与烦恼。到了中秋月倍明,到了清明花更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漫把金樽倒。世上财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钱多身转劳,落得自家头白早。请君细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草里多多少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饥乃加餐,菜食美于珍味;倦然后睡,草蓐胜似重裀。
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机;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何处别有佛性?
颇怀古人之风,愧无素屏之赐,则青山白云,何在非我枕屏。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入室许清风,对饮惟明月。
山房置一钟,每于清晨良宵之下,用以节歌,令人朝夕清心,动念和平。李秃谓:“有杂想,一击遂忘;有愁思,一撞遂扫。”知音哉!
潭涧之间,清流注泻,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却自胸无宿物,漱清流,令人濯濯清虚,日来非惟使人情开涤,可谓一往有深情。
林泉之浒,风飘万点,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萧然无事,闲扫落花,足散人怀。
浮云出岫,绝壁天悬,日月清朗,不无微云点缀。看云飞轩轩霞举,踞胡床与友人咏谑,不复滓秽太清。
山房之磬,虽非绿玉,沉明轻清之韵,尽可节清歌洗俗耳。山居之乐,颇惬冷趣,煨落叶为红炉,况负暄于岩户。土鼓催梅,荻灰暖地,虽潜凛以萧索,见素柯之凌岁。同云不流,舞雪如醉,野因旷而冷舒,山以静而不晦。枯鱼在悬,浊酒已注,朋徒我从,寒盟可固,不惊岁暮于天涯,即是挟纩于孤屿。
步障锦千层,氍毹紫万叠,何似编叶成帏,聚茵为褥?绿阴流影清入神,香气氤氲彻人骨,坐来天地一时宽,闲放风流晓清福。
送春而血泪满腮,悲秋而红颜惨目。
翠羽欲流,碧云为飏。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径里闲谈,最宜拂石。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啸胡床,藉草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界。况乃枕琴夜奏,逸韵更扬;置局午敲,清声甚远;洵幽栖之胜事,野客之虚位也。
饮酒不可认真,认真则大醉,大醉则神魂昏乱。在书为沉湎,在诗为童羖,在礼为豢豕,在史为狂药。何如但取半酣,与风月为侣?
家鸳鸯湖滨,饶兼葭凫鹥,水月澹荡之观。客啸渔歌,风帆烟艇,虚无出没,半落几上,呼野衲而泛斜阳,无过此矣!
雨后卷帘看霁色,却疑苔影上花来。
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觉万虑都忘,妄想尽绝。试看香是何味,烟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余是何音,恬然乐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处,是何境?
贝叶之歌无碍,莲花之心不染。
河边共指星为客,花里空瞻月是卿。
人之交友,不出趣味两字,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然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气。
吾
译简陋的门下,有琴有书,一边弹琴一边吟咏,由此得到我的欢愉;难道没有其他爱好吗?只是喜爱这幽静的居所。
早晨浇灌菜园,傍晚躺在茅草屋中。
于是修缮旧屋,疏通沟渠引来泉水,四周种上花草树木,每天在其中吟诵;老朋友偶然来访,煮茶下棋,酒杯交错,几乎不像尘世中的人。
遇到人不谈论人间琐事,就是人间无事的人。
闲居的乐趣,快乐有五种。不与外人交往,免去拜见送别的礼节,这是第一;整天可以读书弹琴,这是第二;睡醒后随意行动,没有拘束妨碍,这是第三;听不到世态炎凉和喧嚣杂乱,这是第四;能够督促儿子耕种读书,这是第五。
虽然没有丝竹管弦的盛大演奏,一杯酒一首诗,也足以畅快地表达幽深的情怀。
独自卧在林泉之间,旷达而自我舒适,没有利益追求没有经营算计,少思虑寡欲望,这是修身出世的法门。
茅屋三间,木榻一枕,点燃高香,饮用苦茶,读几行书,疲倦懒散便高卧在松梧树下,或者披头散发行走吟唱。日常用苦茶代替肉食,用松石代替珍奇宝物,用琴书代替益友,用著述代替功业,这也是乐事。
怀抱朴素,不喜爱权势荣耀;栖居在偏僻简陋之处,忽略利禄名声;保持恬淡,希求时常安宁;安然闲居,时常抚弄瑶琴。
人生自古活到七十岁很少,前面减去幼年,后面减去老年。中间的光景不多时,又有阴晴变化和烦恼。到了中秋月亮格外明亮,到了清明花朵更加美好。花前月下应当高声歌唱,赶紧随意倾倒金樽。世上的钱财多赚不尽,朝里的官职多做不了。官大钱多身体反而劳累,落得自家头发早早变白。请君仔细看看眼前的人,年年有一部分埋入青草。草里多多少少坟墓,一年有一半无人打扫。
饿了才加餐,蔬菜比珍馐美味更可口;倦了才睡觉,草垫胜过重重锦褥。
流水相忘于游鱼,游鱼相忘于流水,这就是天机;太空不阻碍浮云,浮云不阻碍太空,哪里还有别的佛性?
很怀念古人的风范,惭愧没有素屏的赏赐,那么青山白云,哪里不是我的枕屏。
江山风月,本来没有固定的主人,闲适的人就是主人。
进入室内允许清风进来,对饮只有明月相伴。
山房放置一口钟,每当清晨良宵之时,用来节制歌声,让人早晚清心,念头平和。李秃说:“有杂念,一击就忘记;有愁思,一撞就扫除。”真是知音啊!
潭涧之间,清流注泻,千座山峰竞相秀丽,万条沟壑争相流动,却自然胸中无积存之物,漱洗清流,让人清澈虚静,日复一日不仅使人心情开涤,可以说一往情深。
林泉之滨,风吹落万点花瓣,清晨露水流动,新桐初生,萧然无事,闲扫落花,足以散开人的胸怀。
浮云从山穴中飘出,绝壁高悬于天,日月清朗,不无微云点缀。看云飞轩轩霞举,坐在胡床上与友人咏唱戏谑,不再玷污太清。
山房的磬,虽然不是绿玉制成,但沉明轻清的韵味,完全可以节制清歌洗去俗耳。山居之乐,很符合清冷的趣味,煨落叶作为红炉,何况在岩户下晒太阳。土鼓催开梅花,荻灰温暖地面,虽然潜伏着凛冽萧索,却见到素白的枝干凌越岁月。浓云不流动,舞雪如醉,野地因空旷而冷舒,山因寂静而不昏暗。枯鱼悬挂,浊酒已斟,朋友跟随我,寒盟可以巩固,不惊讶岁暮在天涯,就是在孤屿中穿着棉衣。
步障锦千层,氍毹紫万叠,哪里比得上编叶成帷,聚茵为褥?绿阴流影清入神,香气氤氲彻人骨,坐来天地一时宽,闲放风流晓清福。
送春而血泪满腮,悲秋而红颜惨目。
翠羽欲流,碧云为飏。
在郊外野坐,固然可以铺荆草而坐;在小径里闲谈,最适宜拂拭石头。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啸胡床,藉草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界。何况枕琴夜奏,逸韵更扬;置局午敲,清声甚远;确实是幽栖的胜事,野客的虚位。
饮酒不可认真,认真就会大醉,大醉就会神魂昏乱。在书中是沉湎,在诗中是童羖,在礼中是豢豕,在史中是狂药。不如只取半酣,与风月为伴?
家住在鸳鸯湖畔,多芦苇水鸟,水月澹荡之景。客啸渔歌,风帆烟艇,虚无出没,半落几上,呼唤野衲泛舟斜阳,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雨后卷帘看霁色,却疑苔影上花来。
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觉万虑都忘,妄想尽绝。试看香是何味,烟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余是何音,恬然乐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处,是何境?
贝叶之歌无碍,莲花之心不染。
河边共指星为客,花里空瞻月是卿。
人的交友,不出趣味两字,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然而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气。
我
本薄福人,宜行惜福事;吾本薄德人,宜行厚德事。
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顺境;视众生皆眷属,所以转成冤家。
译我本是福分浅薄的人,应当做珍惜福分的事;我本是德行浅薄的人,应当做增厚德行的事。
知道天地都是暂住的旅舍,不必再强求顺心的境遇;看待众生都是亲眷,所以反而变成了仇敌。
只宜于着意处写意,不可向真景处点景。
只愁名字有人知,涧边幽草;若问清盟谁可托,沙上闲鸥。山童率草木之性,与鹤同眠;奚奴领歌咏之情,检韵而至。闭户读书,绝胜入山修道;逢人说法,全输兀坐扪心。
砚田登大有,虽千仓珠粟,不输两税之征,文锦运机杼,纵万轴龙文,不犯九重之禁。
步明月于天衢,览锦云于江阁。
幽人清课,讵但啜茗焚香;雅士高盟,不在题诗挥翰。
以养花之情自养,则风情日闲;以调鹤之性自调,则真性自美。
热汤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茶类隐,酒类侠。酒固道广,茶亦德素。
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人是人非;春来倘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是非场里,出人逍遥;顺逆境中,纵横自在。竹密何妨水过,山高不碍云飞。
口中不设雌黄,眉端不挂烦恼,可称烟火神仙;随意而栽花柳,适性以养禽鱼,此是山林经济。
午睡醒来,颓然自废,身世庶几浑忘;晚炊既收,寂然无营,烟火听其更举。
花开花落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后一真自得,谁知素弦横月,短笛吟风。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霞具足;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衷: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都归掌握。
细雨闲开卷,微风独弄琴。
水流任意景常静,花落虽频心自闲。
残醺供白醉,傲他附热之蛾;一枕余黑甜,输却分香之蝶。闲为水竹云山主,静得风花雪月权。
半幅花笺入手,剪裁就腊雪春冰;一条竹杖随身,收拾尽燕云楚水。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觉;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芳菲林圃看蜂忙,觑破几多尘情世态;寂寞衡茆观燕寝,发起一种冷趣幽思。
何地非真境?何物非真机?芳园半亩,便是旧金谷;流水一湾,便是小桃源。林中野鸟数声,便是一部清鼓吹;溪上闲云几片,便是一幅真画图。
人在病中,百念灰冷,虽有富贵,欲享不可,反羡贫贱而健者。是故人能于无事时常作病想。一切名利之心,自然扫去。
竹影入帘,蕉阴荫槛,故蒲团一卧,不知身在冰壶鲛室。
霜降木落时,入疏林深处,坐树根上,飘飘叶点衣袖,而野鸟从梢飞来窥人。荒凉之地,殊有清旷之致。
明窗之下,罗列图史琴尊以自娱。有兴则泛小舟,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消忧;莼鲈稻蟹,足以适口。又多高僧隐士,佛庙绝胜。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沼高台,鱼鸟流连,不觉日暮。
山中莳花种草,足以自娱,而地朴人荒,泉石都无,丝竹绝响,奇士雅客亦不复过,未免寂寞度日。然泉石以水竹代,丝竹以莺舌蛙吹代,奇士雅客以蠹简代,亦略相当。
闲中觅伴书为上,身外无求睡最安。
栽花种竹,未必果出闲人;对酒当歌,难道便称侠士?
虚堂留烛,抄书尚存老眼;有客到门,挥麈但说青山。
帝子之望巫阳,远山过雨;王孙之别南浦,芳草连天。
室距桃源,晨夕恒滋兰菃;门开杜径,往来惟有羊裘。
枕长林而披史,松子为餐;入丰草以投闲,蒲根可服。
一泓溪水柳分开,尽道清虚搅破;三月林光花带去,莫言香分消残。
荆扉昼掩,闲庭宴然,行云流水襟怀;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太山乔岳气象。
窗前独榻频移,为亲夜月;壁上一琴常挂,时拂天风。
萧斋香炉书史,酒器俱捐;北窗石枕松风,茶铛将沸。
明月可人,清风披坐,
译只应在刻意之处抒发意趣,不可在真实景物处点缀景致。
只担心名字被人知晓,就像涧边的幽草;若问清高的盟约可以托付给谁,只有沙滩上的闲鸥。山童顺应草木的本性,与鹤同眠;书童领会歌咏的情致,检寻韵脚而来。闭门读书,远胜过入山修道;逢人讲说佛法,完全输给了静坐扪心。
砚田丰收,即使有千仓珍珠般的粟米,也不缴纳两税的征敛;文锦织就,纵然有万轴龙纹的锦缎,也不触犯皇家的禁令。
漫步于天上的明月之下,在江边的楼阁上观赏锦云。
隐士的清修功课,岂止是品茶焚香;雅士的高尚盟约,不在于题诗挥毫。
用养花的情致来修养自己,那么风情日渐闲适;用调鹤的性灵来调节自己,那么真性自然美好。
热汤如沸,茶不如酒;幽韵如云,酒不如茶。茶像隐士,酒像侠客。酒固然道义广博,茶也品德朴素。
年老后自觉万般缘分都已断尽,哪管人是人非;春天来临倘若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在是非场中,出入逍遥;在顺逆境中,纵横自在。竹林再密不妨碍水流经过,山再高也不阻碍云彩飞翔。
口中不妄加评论,眉间不挂烦恼,可称为烟火神仙;随意栽种花柳,顺应本性饲养禽鱼,这就是山林间的生计。
午睡醒来,颓然自废,身世几乎完全遗忘;晚炊既已收拾,寂然无所营求,任由烟火再次升起。
花开花落春天不管,不顺心的事不要对人言说;水暖水寒鱼儿自知,心领神会之处还期待独自欣赏。
心地上没有风涛,随处都是青山绿水;性天中有化育,触处可见鱼跃鸢飞。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斗室中万般思虑都抛弃,说什么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酒后一真自得,谁知素琴横月,短笛吟风。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之间,烟霞已具足;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之下,风月自赊欠。
领会其中的趣味,五湖的烟月都进入心中;破开眼前的玄机,千古的英雄都归于掌握。
细雨中悠闲地展开书卷,微风中独自弹奏琴曲。
水流任意而景致常静,花落虽频而心境自闲。
残酒供白醉,傲视那些趋炎附势的飞蛾;一枕余黑甜,输给了那些分享香气的蝴蝶。闲做水竹云山的主人,静得风花雪月的权柄。
半幅花笺入手,剪裁出腊雪春冰;一条竹杖随身,收拾尽燕云楚水。
心与竹子一起空灵,问是非何处安放知觉;貌与松树一起清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芳菲林圃看蜜蜂忙碌,看破几多尘情世态;寂寞衡茆观燕子安寝,发起一种冷趣幽思。
何地不是真境?何物不是真机?芳园半亩,便是旧日的金谷;流水一湾,便是小小的桃源。林中野鸟数声,便是一部清雅的鼓吹;溪上闲云几片,便是一幅真实的画图。
人在病中,百念灰冷,虽有富贵,想享受却不可,反而羡慕贫贱而健康的人。所以人能在无事时常作病想。一切名利之心,自然扫去。
竹影入帘,蕉阴荫槛,所以蒲团一卧,不知身在冰壶鲛室。
霜降木落时,入疏林深处,坐树根上,飘飘叶点衣袖,而野鸟从梢飞来窥人。荒凉之地,殊有清旷之致。
明窗之下,罗列图史琴尊以自娱。有兴则泛小舟,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渚茶野酿,足以消忧;莼鲈稻蟹,足以适口。又多高僧隐士,佛庙绝胜。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沼高台,鱼鸟流连,不觉日暮。
山中莳花种草,足以自娱,而地朴人荒,泉石都无,丝竹绝响,奇士雅客亦不复过,未免寂寞度日。然泉石以水竹代,丝竹以莺舌蛙吹代,奇士雅客以蠹简代,亦略相当。
闲中觅伴书为上,身外无求睡最安。
栽花种竹,未必果出闲人;对酒当歌,难道便称侠士?
虚堂留烛,抄书尚存老眼;有客到门,挥麈但说青山。
帝子之望巫阳,远山过雨;王孙之别南浦,芳草连天。
室距桃源,晨夕恒滋兰菃;门开杜径,往来惟有羊裘。
枕长林而披史,松子为餐;入丰草以投闲,蒲根可服。
一泓溪水柳分开,尽道清虚搅破;三月林光花带去,莫言香分消残。
荆扉昼掩,闲庭宴然,行云流水襟怀;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太山乔岳气象。
窗前独榻频移,为亲夜月;壁上一琴常挂,时拂天风。
萧斋香炉书史,酒器俱捐;北窗石枕松风,茶铛将沸。
明月可人,清风披坐,
班荆问水,天涯韵士高人;下箸佐觞,品外涧毛溪蔌,主之荣也。高轩寒户,肥马嘶门,命酒呼茶,声势惊神震鬼;叠筵累几,珍奇罄地穷天,客之辱也。
译铺荆席于水边,是天涯韵士高人的雅趣;举箸下菜以助酒兴,品尝山涧野菜溪中水草,这是主人的荣耀。华贵的车马停在寒舍门前,肥壮的马匹在门口嘶鸣,摆酒唤茶,声势之大惊神震鬼;层层叠叠的宴席堆满案几,珍奇美食铺满天地,这是客人的屈辱。
贺函伯坐径山竹里,须眉皆碧;王长公龛杜鹃楼下,云母都红。
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流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
年年落第,春风徒泣于迁莺;处处羁游,夜雨空悲于断雁。金壶霏润,瑶管舂容。
菜甲初长,过于酥酪。寒雨之夕,呼童摘取,佐酒夜谈,嗅其清馥之气,可涤胸中柴荆,何必纯灰三斛!
暖风春座酒,细雨夜窗棋。
秋冬之交,夜静独坐,每闻风雨潇潇,既凄然可愁,亦复悠然可喜。至酒醒灯昏之际,尤难为怀。
长亭烟柳,白发犹劳,奔走可怜名利客:野店溪云,红尘不到,逍遥时有牧樵人。天之赋命实同,人之自取则异。
富贵大是能俗人之物,使吾辈当之,自可不俗;然有此不俗胸襟,自可不富贵矣。
风起思莼,张季鹰之胸怀落落;春回到柳,陶渊明之兴致翩翩。然此二人,薄宦投簪,吾犹嗟其太晚。
黄花红树,春不如秋;白雪青松,冬亦胜夏。春夏园林,秋冬山谷,一心无累,四季良辰。
听牧唱樵歌,洗尽五年尘土肠胃;奏繁弦急管,何如一派山水清音。
孑然一身,萧然四壁,有识者当此,虽未免以冷淡成愁,断不以寂寞生悔。
从五更枕席上参看心体,心未动,情未萌,才见本来面日;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味,浓不欣,淡不厌,方为切实功夫。
瓦枕石榻,得趣处下界有仙,木食草衣,随缘时西方无佛。
当乐境而不能享者,毕竟是薄福之人;当苦境而反觉甘者,方才是真修之士。
半轮新月数竿竹,千卷藏书一盏茶。
偶向水村江郭,放不系之舟,还从沙岸草桥,吹无孔之笛。
物情以常无事为欢颜,世态以善托故为巧术。
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廉所以惩贪,我果不贪,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让所以息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名,以致暴客之弯弓?
曲高每生寡和之嫌,歌唱需求同调;眉修多取入宫之妒,梳洗切莫倾城。
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盆水同圆。
耳根似飙谷投响,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着,则物我两忘。
心事无不可对人语,则梦寐俱清;行事无不可使人见,则饮食俱健。
卷六 集景
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徙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芳草盈阶,茶烟几缕;春光满眼,黄鸟一声。此时可以诗,可以画,而正恐诗不尽言,画不尽意。而高人韵士,能以片言数语尽之者,则谓之诗可,谓之画可,谓高人韵士之诗画亦无不可。集景第六。
花关曲折,云来不认湾头;草径幽深,落叶但敲门扇。
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桌;垂杨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
草色伴河桥,锦缆晓牵三竺雨;花阴连野寺,布帆晴挂六桥烟。
闲步畎亩间,垂柳飘风,新秧翻浪;耕夫荷农器,长歌相应;牧童稚子,倒骑牛背,短笛无腔,吹之不休,大有野趣。
夜阑人静,携一童立于清溪之畔,孤鹤忽唳,鱼跃有声,清入肌骨。
垂柳小桥,纸窗竹屋,焚香燕坐,手握道书一卷。客来则寻常茶具,本色清言,日暮乃归,不知马蹄为何物。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独黄鹂百舌,抑扬高
译贺函伯坐在径山的竹林里,胡须眉毛都变成了碧绿色;王长公住在杜鹃楼的佛龛下,云母石全都呈现出红色。
坐在茂密的树下度过整天,在清澈的水流中洗涤以保持自身的洁净。从山上采摘的野菜,味道鲜美可以食用;在水中钓到的鱼,新鲜可口可以品尝。
年年科举落第,春风徒然为迁飞的黄莺哭泣;处处漂泊羁旅,夜雨空自为失群的孤雁悲伤。金壶中散发着湿润的气息,玉制的笛管吹奏出庄重宏大的声音。
蔬菜的嫩芽刚刚长出,味道胜过酥酪。在寒冷下雨的夜晚,呼唤童仆采摘嫩芽,用来佐酒夜谈,嗅着它清新芬芳的气息,可以洗涤胸中的尘俗之气,哪里需要用到三斛纯灰来辟邪!
暖风吹拂的春日座席上饮酒,细雨纷飞的夜晚窗前下棋。
秋冬交替之时,夜深人静独自坐着,每当听到风雨声萧萧作响,既感到凄清令人发愁,又觉得悠然自得令人欣喜。等到酒醒灯暗的时候,尤其难以排遣心中的情怀。
长亭边的如烟柳树,白发苍苍的人还在为名利奔波,真是可怜的名利客;野店旁的溪边云雾,红尘俗世无法到达,逍遥自在的时常是放牧砍柴的人。上天赋予人的寿命其实相同,但人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却不同。
富贵确实是容易让人庸俗的东西,如果让我们这样的人拥有,自然可以不庸俗;然而既然有了这样不庸俗的胸襟,自然也就不需要富贵了。
秋风起时思念莼菜羹,张季鹰的胸怀旷达洒脱;春天回来柳树发芽,陶渊明的兴致轻盈飘逸。然而这两个人,直到做了小官才辞官归隐,我还感叹他们做得太晚了。
黄花红树,春天不如秋天;白雪青松,冬天也胜过夏天。春夏时节在园林中,秋冬时节在山谷里,心中没有牵累,四季都是美好的时光。
听着牧童的歌唱和樵夫的吟唱,洗净了五年来的尘世污垢;演奏繁复急促的丝竹乐,哪里比得上山水间的清越之音。
孤身一人,家徒四壁,有见识的人处于这种境地,虽然难免因清冷而发愁,但绝不会因寂寞而后悔。
在五更天的枕席上参悟本心,心念未动,情感未生,才能见到本来面目;在三餐饮食中体察世味,浓烈不欣喜,清淡不厌烦,这才是切实的功夫。
瓦枕石床,在得趣之处下界也有仙人;木食草衣,在随缘之时西方也没有佛。
身处欢乐的境地却不能享受,毕竟是福分浅薄的人;身处痛苦的境地反而觉得甘甜,这才是真正修行的人。
半轮新月,几竿修竹,千卷藏书,一盏清茶。
偶尔来到水边的村落和江边的城郭,放下一叶无系之舟,又从沙岸草桥边,吹奏无孔之笛。
事物的常情是以平安无事为欢颜,世间的常态是以善于托故推脱为巧术。
善于挽救时局,如同和风吹散酷暑;能够超脱世俗,好似淡月映照轻云。
廉洁是用来惩戒贪婪的,我如果真的不贪,何必标榜一个廉洁的名声,来让贪婪的人侧目而视;谦让是用来平息争端的,我如果真的不争,又何必树立一个谦让的名声,以致让暴徒弯弓相向?
曲调高深常常产生无人应和的嫌疑,歌唱需要寻求同调的人;眉毛修长多招致入宫被妒忌,梳洗打扮切莫美艳倾城。
随缘就是遣散缘分,如同舞蝶与飞花共同适意;顺从事情自然就没有事端,如同满月与盆水共同圆满。
耳根像狂风投入山谷发出回响,听过就留下,那么是非就都消失了;心境像月亮映照在池水中,空灵而不执着,那么物与我两忘。
心事没有不可对别人说的,那么梦境睡眠都清净;行为没有不可让人看见的,那么饮食都健康。
卷六 集景
在松竹之间建造房屋,闲云封锁了门户;在青翠的树林下徘徊,花瓣沾湿了衣裳。芳草长满了台阶,几缕茶烟袅袅升起;春光充满了眼帘,一声黄鸟啼鸣。这个时候可以作诗,可以作画,却正担心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画不能完全表达意境。而那些高雅的人和有韵致的人,能用片言只语完全表达出来的,称之为诗可以,称之为画可以,称之为高雅之人和有韵致之人的诗画也没有不可以的。集景第六。
花丛关隘曲折,云来了也不认得湾头;草径幽深,落叶只敲打着门扇。
细草微风,两岸的晚山迎接着短桌;垂杨残月,一江春水送别行舟。
草色伴随着河桥,锦绣的缆绳在清晨牵引着三竺的雨;花荫连接着野寺,布帆在晴天挂着六桥的烟。
在田间小路悠闲地散步,垂柳飘动在风中,新秧苗翻起波浪;农夫扛着农具,长歌相互应和;牧童和孩童,倒骑在牛背上,短笛没有曲调,吹个不停,大有野趣。
夜深人静,带着一个童仆站在清溪边,孤鹤忽然鸣叫,鱼儿跳跃发出声音,清冷渗入肌肤骨骼。
垂柳小桥,纸窗竹屋,焚香静坐,手中握着一卷道书。客人来了就用寻常的茶具,本色清谈,日暮才回去,不知道马蹄是什么东西。
门内有小径,小径想要曲折;小径转弯处有屏风,屏风想要小巧;屏风进去有台阶,台阶想要平整;台阶旁边有花,花想要鲜艳;花外面有墙,墙想要低矮;墙内有松树,松树想要古老;松树底下有石头,石头想要怪异;石头上面有亭子,亭子想要古朴;亭子后面有竹子,竹子想要稀疏;竹子尽头有房间,房间想要幽静;房间旁边有路,路想要分岔;路汇合处有桥,桥想要险峻;桥边有树,树想要高大;树荫下有草,草想要青翠;草上面有水渠,水渠想要细小;水渠引来泉水,泉水想要形成瀑布;泉水流去的地方有山,山想要深远;山脚下有房屋,房屋想要方正;房屋角落有园圃,园圃想要宽阔;园圃中有鹤,鹤想要起舞;鹤报信有客人,客人不俗气;客人到了有酒,酒想要不推辞;酒喝到醉,醉想要不回家。
清晨林中鸟儿争鸣,唤醒了一枕春梦。只有黄鹂和百舌鸟,抑扬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