攷古质疑卷二
年,燕国大乱。储子谓齐宣王,因而仆之,破燕必矣。孟轲谓齐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因北地之众伐燕。燕王哙死,齐大胜,子之亡。由战国防而观,则齐宣伐燕与孟子脗合,又未可遽谓孟子为误也。然则以孟子为误,皆因迁史世家年表而为是言欤?司马公作通鉴,乃于周显王三十六年云:齐威王薨,子宣王立。显王四十八年云:燕易王薨,子哙立。据此则齐宣正与燕哙同时【原注:显王在位四十八年,次年靓王立,又六年赧王立】赧王元年,燕国大乱,齐伐燕,且举孟子荅问之言甚悉。是嵗,齐宣王薨,子湣王立。然则齐宣十九年,通鉴亦与年表同。独年表以宣王立于显王二十七年,通鉴以宣王立于显王三十六年为异,故自是次第有差尔。温公进通鉴表,以为徧阅旧史,抉擿幽隠,校计毫厘,岂有此大节目不加攷究而或误乎?况孟子荅问厯厯,战国防又有可稽乎?然即史记参观互攷,纪传世家之与年表其前后嵗月,又皆相应。如伐燕一事,又未足以决《史记》之为误。独有一事或可为证,何者?以其未免自戾也。《越世家》云:「越王无疆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説越,云伐齐不如伐楚之利,越遂释齐伐楚。楚大败之,杀无疆,北破齐于徐州。」按此,则破齐于徐州,乃越因齐威之説而伐楚,楚因败越之势而破齐,正齐威王时也。年表于徐州之围,乃载于显王三十六年,为宣王之世,岂非迁之自戾欤?然则徐州之围既为威王之时,则齐宣非立于显王二十七年,可见。而《通鉴》所载为得其实【原注:《通鉴》载楚败越于显王三十五年,楚围徐州于显王三十六年,是嵗齐威王薨,子宣王立】是知伐燕为宣王明矣。大抵即此可以明彼,而因其自戾,则尤可以辩而破也。大庆于此,一世蓄疑不决者防年矣,今也攷证独劳,观者毋但曰「食肉者毋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幸甚。《史记》于《管仲传》云:「后百余年有晏子。」于《孙武传》云:「后百余年有孙膑。」于《屈原传》云:「后百余年有贾生。」葢言其材行术业之相近似也。至于《滑稽优孟传》云:「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此其用意亦与上文类例同也。但《淳于髠传》乃云:「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似未免乎颠倒错缪。何者?优孟与楚庄王同时,淳于与齐威王同时。楚庄乃春秋之世,齐威乃战国之世,当云「其前百余年,楚有优孟」可也。方疑此为传写之误。然而先传髠而后叙孟,其列传先后如此,则又非传写之误,而《史记》真失矣。
译这一年,燕国发生大乱。储子对齐宣王说,趁此机会攻打燕国,一定能攻破燕国。孟子对齐宣王说:“现在攻打燕国,这正是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时机,不可错过。”齐宣王于是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凭借北地的民众去讨伐燕国。燕王哙被杀,齐国大胜,子之逃亡。从《战国策》的记载来看,齐宣王伐燕与孟子的言论完全吻合,因此还不能轻易断定孟子有误。那么,认为孟子有误的说法,都是因为依据《史记》的世家和年表而得出的吗?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在周显王三十六年记载:“齐威王去世,儿子齐宣王即位。”在显王四十八年记载:“燕易王去世,儿子燕哙即位。”据此来看,齐宣王正好与燕哙同时代【原注:显王在位四十八年,次年靓王即位,又过了六年赧王即位】。赧王元年,燕国大乱,齐国讨伐燕国,并且详细列举了孟子回答齐宣王问话的内容。这一年,齐宣王去世,儿子齐湣王即位。那么,齐宣王十九年,《资治通鉴》的记载也与年表相同。唯独年表认为齐宣王在显王二十七年即位,而《资治通鉴》认为齐宣王在显王三十六年即位,因此从此之后的次序出现了差错。司马光上奏《资治通鉴》的表文中说,广泛阅览旧史,挖掘深奥隐秘之处,计较毫厘之差,难道会有这样重大的关键问题不加考证而出错吗?况且孟子回答问话的记载历历在目,《战国策》又有可以查考的证据呢?然而即使将《史记》相互参证考校,纪传世家与年表的前后年月,也都相互对应。比如伐燕这件事,还不足以断定《史记》有误。只有一件事或许可以作为证据,为什么呢?因为它不免自相矛盾。《越世家》说:“越王无疆向北讨伐齐国,齐威王派人劝说越王,说讨伐齐国不如讨伐楚国有利,越国于是放弃齐国去讨伐楚国。楚国大败越军,杀了无疆,在徐州击败了齐国。”按照这个说法,在徐州击败齐国,是越国因为齐威王的劝说而讨伐楚国,楚国趁着击败越国的势头而击败齐国,这正是齐威王在位的时候。年表将徐州被围之事,记载在显王三十六年,那是齐宣王在位的时候,这难道不是司马迁自相矛盾吗?那么既然徐州被围是在齐威王时期,就可以看出齐宣王并非在显王二十七年即位。而《资治通鉴》的记载才符合事实【原注:《资治通鉴》记载楚国在显王三十五年击败越国,楚国在显王三十六年围困徐州,这一年齐威王去世,儿子齐宣王即位】。由此可知伐燕之事发生在齐宣王时期是明确的。大体上可以通过这件事明白那件事,而因为它的自相矛盾,就尤其可以辩驳并破除谬误。大庆对此事,多年来心中存有疑惑不能决断,如今考证独自辛劳,希望观看的人不要只说“不吃马肝,也不算不知肉味”。真是幸运啊。《史记》在《管仲传》中说:“一百多年后有晏子。”在《孙武传》中说:“一百多年后有孙膑。”在《屈原传》中说:“一百多年后有贾生。”大概说的是他们的才能、品行、术业相近似。至于《滑稽列传·优孟传》中说:“他之后二百多年,秦国有优旃。”这用意也与上文同类相同。只是《淳于髠传》却说:“他之后一百多年,楚国有优孟。”似乎不免颠倒了。为什么呢?优孟与楚庄王同时代,淳于髠与齐威王同时代。楚庄王属于春秋时期,齐威王属于战国时期,应当说“他之前一百多年,楚国有优孟”才对。正怀疑这是传抄的错误。然而先传淳于髠而后叙优孟,列传的先后顺序就是这样,这就不是传抄的错误,而是《史记》真正的失误了。
前书厯志曰:「孝成世,刘向总六厯,列是非,作五纪论。向子歆究其防眇,作三统厯及谱,以説春秋,推法宻要,故述焉。」是则三统厯乃歆作也。司马彪作后汉志,乃曰:「自太初年始用三统厯,施行百有余年。」大庆按:「太初乃武帝年号,刘歆乃生于前汉之末,安得太初元年始用三统厯?」又按:「哀帝建平二年改为太初元寿元年。若指为此太初,则是时固有三统厯矣。」但自此太初至建武八年,朱浮、许淑等上书言厯不正之时,止三十六年,不应言施行百有余年。由此观之,其误可知矣。
事物纪原》曰:汉仪四一曰防书,防简也。今册命即是,葢始于汉。《书·顾命》曰:丁夘作册书,则汉缘周事也。大庆谓《纪原》谓汉缘周事固也,但所引书乃成王末年册立康王之事,前乎此者,如郑司农引《春秋传》曰:王命内史兴父防命晋侯为侯伯,其文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晋侯三辞从命,受防而出。又按《书·洛诰》: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皆册命之事。《纪原》所引乃在后尔,非所谓原也【案《左传》襄王命晋文公事,距康王时年代已逺,此谓《纪原》所引在后,实误】汉书》霍去病为票姚校尉,服防音飘揺。师古曰:票,频妙切;姚,羊召切,劲疾之貌。荀悦《汉纪》作票鹞字。去病后为票骑将军,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读者音飘揺,则不当其义也。此师古之説云尔。然古今诗人多作平声用,如高适《送将军出塞》诗:银鞍玉勒绣鍪弧,毎逐票姚破骨都。李白诗: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谁者霍票姚。杜子美《后出塞》诗:借问大将谁,恐是霍票姚。又云:汉朝频选将,应拜霍票姚。又曰:居然双捕虏,自是一票姚。又曰:功成画麟阁,独有霍票姚。杜牧诗:守道还如周伏柱,鏖兵不愧霍票姚。本朝王荆公亦云:莫教空説霍票姚。刘贡甫诗:票姚不复顾家为,谁为东山久不归。厯观作者皆从服防音,不取师古説,何耶?大庆葢尝攷之,服防之与郑▯皆汉儒宗也。后生晩学至于宁道孔圣,误讳言服郑,非葢可见矣。服防既音飘揺,所以后人皆从之。至唐顔师古始引荀悦《汉纪》以改其音义。然自唐以前皆从服防音,如梁萧子显《诗·日出东南隅行》曰:汉马三万匹,夫聓仕票姚,十五张内侍十八贾登朝。周庾信《夜听捣衣》诗:捣衣明月下,夜静秋风飘。云云寒衣须及早,将寄霍票姚。皆作平声押。故后人承而用之,如唐李杜及我本朝诸公亦皆作平声。然则二字皆从服音不取顔説,非不取顔説也。以顔氏未正音义之前,人皆从服音,故后人亦相沿袭而用之欤?
司马法曰:井十为通,通出匹马,三十家士一人,徒二人。刑法志曰:四邑为丘,丘十六井也,有戎马一匹,牛三头。司马法曰:通十为成,成百井,三百家,革车一乗,士十人,徒二十人。刑法志曰: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也,有戎马四匹,牛十二头,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司马法曰:成十为终,终千井,三千家,革车十乘,士百人,徒二百人。刑法志曰:一同百里,定出赋六千四百井,戎马四百匹,兵车百乘。司马法曰:终十为同,同方百里,万井,三万家,革车百乘,士千人,徒二千人。刑法志曰:一封三百一十六里,定出赋六万四千井,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乘。天子畿方千里,定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兵车万乘。二説多寡不同,何也?古者车兼攻守,合而言之,皆曰革车;分而言之,曰革车,又曰轻车、重车。伍法至卒而备攻守,车各一乘。攻车用马,守车牛。攻车七十五人,守车二十五人。在攻车则曰甲士、曰步卒;在守车则曰徒。郑注所引,因守车以见攻车,故士之数多。刑法志所载,因攻车以见守车,故有牛。古文质畧,制皆互见,葢古人之所习知,今之白首而不能通者也。其法则井、邑、丘、甸、县、都,见于周礼,初无异者,第不深攷之耳。然此制都鄙之法耳,若乃乡遂则又不然。葢古之兵,乡遂司徒所致,而都鄙司马所
译《前书·历志》说:“孝成帝时期,刘向汇总六种历法,列举其中的是非,撰写了《五纪论》。刘向的儿子刘歆探究其精微奥妙之处,制作了《三统历》及谱系,用来解说《春秋》,推演的方法严密精要,所以在此叙述。”由此可见,《三统历》是刘歆所创制的。司马彪撰写《后汉书·志》,却说:“从太初年开始使用《三统历》,施行了一百多年。”大庆按语说:“太初是汉武帝的年号,刘歆却生于西汉末年,怎么能在太初元年就开始使用《三统历》呢?”又按语说:“哀帝建平二年改元为太初元寿元年。如果指的是这个太初,那么当时本来就有《三统历》了。”但是从太初元寿到建武八年,朱浮、许淑等人上书说历法不准的时候,仅仅相隔三十六年,不应该说施行了一百多年。由此看来,其中的错误就显而易见了。
《事物纪原》说:《汉仪》第四十一条说“防书”,就是简册。现在的册命就是如此,大概始于汉代。《尚书·顾命》说:“丁卯日制作册书”,那么汉代是沿袭周代的制度。大庆认为《纪原》说汉代沿袭周代制度固然不错,但它所引用的《尚书》记载的是成王末年册立康王的事情,在此之前,比如郑司农引用《春秋传》说:周王命令内史兴父册命晋侯为侯伯,其文辞说:‘王对叔父说,要恭敬地服从王命,以安抚四方诸侯,纠正疏远王的邪恶。’晋侯三次推辞后接受命令,拿着简册出来。又按《尚书·洛诰》:‘王命令周公之后制作册书诰命。’这些都是册命的事情。《纪原》所引用的在后,并不是所谓的起源【案:《左传》中襄王命令晋文公的事,距离康王时代已经很久远了,这里说《纪原》所引在后,实际上是错误的】。《汉书》记载霍去病担任票姚校尉,服虔注音为“飘摇”。颜师古说:“票,频妙切;姚,羊召切,是强劲迅疾的样子。”荀悦《汉纪》写作“票鹞”二字。霍去病后来担任票骑将军,还是取用“票姚”的字样。现在读者读作“飘摇”,就不符合其本义了。这是颜师古的说法。然而古今诗人多作平声使用,如高适《送将军出塞》诗:“银鞍玉勒绣鍪弧,每逐票姚破骨都。”李白诗:“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谁者霍票姚。”杜甫《后出塞》诗:“借问大将谁,恐是霍票姚。”又说:“汉朝频选将,应拜霍票姚。”又说:“居然双捕虏,自是一票姚。”又说:“功成画麟阁,独有霍票姚。”杜牧诗:“守道还如周伏柱,鏖兵不愧霍票姚。”本朝王安石也说:“莫教空说霍票姚。”刘贡甫诗:“票姚不复顾家为,谁为东山久不归。”纵观作者都跟随服虔的读音,不采纳颜师古的说法,为什么呢?大庆曾经考证过,服虔和郑玄都是汉代儒学的宗师。后辈晚学以至于宁可称道孔子圣人,也不敢讳言服虔、郑玄,这是显而易见的。服虔既然注音为“飘摇”,所以后人都跟随他。直到唐代颜师古才开始引用荀悦《汉纪》来改变其音义。然而自唐代以前都跟随服虔的读音,如梁代萧子显《诗·日出东南隅行》说:“汉马三万匹,夫聓仕票姚,十五张内侍十八贾登朝。”周代庾信《夜听捣衣》诗:“捣衣明月下,夜静秋风飘。云云寒衣须及早,将寄霍票姚。”都作平声押韵。所以后人承袭而使用,如唐代李白、杜甫以及本朝各位公卿也都作平声。那么这两个字都跟随服虔的读音而不采纳颜师古的说法,并不是不采纳颜师古的说法。因为颜氏未校正音义之前,人们都跟随服虔的读音,所以后人也就沿袭而使用它吗?
《司马法》说:十井为一通,一通出一匹马,三十家出一名士,两名徒卒。《刑法志》说:四邑为一丘,一丘有十六井,有一匹戎马,三头牛。《司马法》说:十通为一成,一成有一百井,三百家,一辆革车,十名士,二十名徒卒。《刑法志》说:四丘为一甸,一甸有六十四井,有四匹戎马,十二头牛,三名甲士,七十二名卒。《司马法》说:十成为一终,一终有一千井,三千家,十辆革车,一百名士,二百名徒卒。《刑法志》说:一同方圆百里,确定征收赋税的六千四百井,四百匹戎马,一百辆兵车。《司马法》说:十终为一同,一同方圆百里,一万井,三万家,一百辆革车,一千名士,二千名徒卒。《刑法志》说:一封方圆三百一十六里,确定征收赋税的六万四千井,四千匹戎马,一千辆兵车。天子畿内方圆千里,确定征收赋税的六十四万井,四万匹戎马,一万辆兵车。两种说法多少不同,为什么呢?古代的车既用于进攻也用于防守,合起来说,都叫革车;分开来说,叫革车,又叫轻车、重车。从伍到卒具备攻守之备,车各一乘。攻车用马,守车用牛。攻车七十五人,守车二十五人。在攻车中称为甲士、步卒;在守车中称为徒。郑玄注所引用的,是因为守车而显现攻车,所以士的数量多。《刑法志》所载,是因为攻车而显现守车,所以有牛。古文质朴简略,制度都互相参看,大概是古人所习知的,现在的人即使头发白了也不能通晓。其法则井、邑、丘、甸、县、都,见于《周礼》,起初没有不同,只是不深入考证罢了。然而这是都鄙的制度,至于乡遂则又不然。大概古代的兵,乡遂由司徒管理,而都鄙由司马管理。
致,故司马法所载如此。郑氏、班固有所未知,以为周之军政尽于此也,而又不知攻守车互见之説,宜乎其龃龉而莫能通也。但以百里为同,兵车百乗,观之可以知其无异制矣。
译所以《司马法》的记载就是这样。郑玄和班固有所不知,认为周代的军政制度全都包含在这里了,而且又不了解攻守战车相互参见的说法,难怪他们观点抵触而不能贯通。只是以百里为相同,兵车一百辆,观察这一点就可以知道没有不同的制度了。
大庆近观文子一书,凡一十二篇,谓之通▯真经,犹庄子所谓南华真经,列子所谓冲虚真经也。其书大率多载老子之言,或谓之老子弟子是也。而其序乃以为周平王时人。按史记货殖传注,裴骃曰:「计然,葵丘濮上人,姓辛,字文子,其先晋国亡公子也,尝南游于越,范蠡师事之。」文选曹子建求通亲亲表引文子曰:「不为福始,不为祸先。」此所引乃文子第三卷守虚篇。而李善注云:「范子曰:文子者,姓辛,葵丘濮上人,称曰计然,范蠡师事之。」又北史萧大圜云:「留侯追踪于松子,陶朱成术于辛文。」然则所谓文子乃春秋末人也。但其书第五卷有平王问于文子曰:「吾闻子学道于老耼云云。」注家谓平王为周平王,故其序遂以为周平王时人。夫春秋起于鲁隠,正周平王之时,是为春秋之始。范蠡事越子句践以灭吴,是乃春秋之末,前后相去二百余年,乃谓文子为周平王时人可乎?况其书第一卷又载孔子问道于老子,老子曰:「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是则老子与孔子同时,皆去平王时甚逺也。又其书上仁篇云:「伯乐相之,王良御之。」王良与赵简子同时,亦春秋末年也。然则谓为平王时人,岂不误欤?曰:孔子与老子荅问,其为同时固也。如上文之所援引,安得平王时有所谓老耼而曰:「吾闻子学道于老耼」,似真误矣。但前史所述孔子皆可攷其所生之嵗月,如老耼则莫推其始,止云姓李,名耳,字伯阳,周守藏室之史也。尝观迁史周纪,幽王时三川皆震,伯阳甫曰:「周将亡矣。」注云:「伯阳父,周柱下史老子也。」及幽王立襃后,太史伯阳读史记曰:「周亡矣。」云云。由此而观,则太史伯阳即老子也,固己见于幽王之前。则平王谓「吾闻子学道于老耼」,又似非误。况孔子窃比于老彭,説者谓老耼彭祖,夫彭祖,尧臣,绵唐虞厯夏商,则老耼之年,迁史谓其修道以养寿或者生于幽王之前,而绵厯春秋之季,亦未可知也。更俟智者质之。
新序曰:秦欲伐楚,使使者往观楚之寳器。昭奚恤为坛称曰:「理百姓,实仓廪;令尹子西在此守封疆,谨境界;叶公子高在此理师旅,正兵戎;子反在此攘霸王之余义,猎治道之遗风;昭奚恤在此。惟大国所观。」使反言于秦君曰:「楚多贤臣,未可谋也【原注见第一章】大庆按:通鉴昭奚恤为楚相,实周显王十六年也。子反卒于鲁成公十六年,即周简王十一年也。自子反卒之日至奚恤相之时,前后二百二十年,岂得为同时人乎?或恐别有子反,非死于鄢陵之战者。然令尹子西卒于鲁哀十四年,即周敬王三十九年也。下去奚恤为相之时,亦百三十年矣,又岂同时乎?或者又谓楚非一子西,然叶公子高定白公之难,正与子西死白公之难为同时,必此子西也。故大庆决知新序之误无疑【原注:简王在位十四年,灵王二十七年,景王二十年,敬王四十二年,元王八年,定王二十八年,威烈王二十四年,安王二十六年,烈王十年,以至显王十六年,故曰二百二十年】虽然,诸子固非同时人也。然以意逆志,而有得其説。葢数子皆楚名臣,奚恤姑欲以此夸示秦使,故厯举诸人,谓理民富国,守境治兵,皆有其人,乃寓言也,而何必其时之同?正如东方朔对武帝,诚得天下贤士,公卿在位,皆得其人矣。若以周召为丞相,孔子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卞庄子为衞尉,臯陶为大理,后稷为司农,鲁班将作,史鱼司直云云,诸公固非同时人,亦姑以是寓言之尔。知此,则知新序奚恤之言矣。
大庆尝论新序之误,葢非一端,聊记于此。孟子对好色好勇之事,与齐宣王问荅也,而新序乃以为梁惠王,岂非误乎?又节士篇所言黍离诗,乃周诗也,诗序非不明白,新序乃云衞宣公之子寿闵其兄且见害而作是诗,亦误也。
汉祖谋臣腹心为良平,然三杰之称,平不与焉。或谓帝知有吕氏之祸,将有赖于平,故于稠众中推明得天下之由,以寓抑扬之意,不使平自足于前,而且勉其自效于后也。吁!天下之
译大庆近来看《文子》一书,共十二篇,称为《通真经》,就像《庄子》被称为《南华真经》,《列子》被称为《冲虚真经》一样。这本书大体上多记载老子的言论,有人说他是老子的弟子,这是对的。但它的序言却认为他是周平王时代的人。查《史记·货殖列传》的注释,裴骃说:“计然,是葵丘濮上的人,姓辛,字文子,他的祖先是晋国逃亡的公子,曾经向南游历到越国,范蠡以师礼侍奉他。”《文选》中曹植《求通亲亲表》引用《文子》说:“不做福事的开端,不做祸事的先导。”这里引用的正是《文子》第三卷《守虚篇》。而李善注释说:“范蠡说:文子,姓辛,葵丘濮上的人,号称计然,范蠡以师礼侍奉他。”又《北史》萧大圜说:“留侯张良追随赤松子的踪迹,陶朱公范蠡在辛文那里成就术业。”那么所谓的文子乃是春秋末年的人。但书中第五卷有平王问文子说:“我听说你向老聃学习道术……”注家认为平王是周平王,所以序言就认为他是周平王时代的人。春秋始于鲁隐公,正是周平王的时候,这是春秋的开始。范蠡侍奉越王勾践灭掉吴国,那是春秋的末年,前后相距二百多年,却说文子是周平王时代的人,可以吗?况且书中第一卷又记载孔子向老子问道,老子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视线,天和就会到来。”这说明老子与孔子同时,都距离平王时代很远了。又书中《上仁篇》说:“伯乐相马,王良驾车。”王良与赵简子同时,也是春秋末年。那么说他是平王时代的人,难道不是错误吗?回答说:孔子与老子问答,他们确实是同时代人。如上文所援引的,怎么能在平王时代有所谓老聃,而说:“我听说你向老聃学习道术”,这似乎真是错误了。但前史所记载的孔子都可以考证他出生的年月,至于老聃则无法推究他的起始,只说姓李,名耳,字伯阳,是周朝守藏室的史官。我曾看《史记·周本纪》,幽王时三川都地震,伯阳甫说:“周将要灭亡了。”注释说:“伯阳父,就是周朝柱下史老子。”等到幽王立褒姒为后,太史伯阳读史书说:“周亡了。”等等。由此看来,太史伯阳就是老子,本来就在幽王之前出现。那么平王说“我听说你向老聃学习道术”,又似乎不是错误。况且孔子把自己比作老彭,解说者认为老聃和彭祖,彭祖是尧的臣子,绵延历经唐虞夏商,那么老聃的年龄,《史记》说他修道以养寿,或许生于幽王之前,而绵延历经春秋末年,也未可知。再等待智者来质询吧。
《新序》说:秦国想要攻打楚国,派使者去观察楚国的宝物。昭奚恤筑坛称说:“治理百姓,充实粮仓;令尹子西在这里守卫疆界,谨慎边界;叶公子高在这里治理军队,整顿兵器;子反在这里发扬霸王的余义,承袭治道的遗风;昭奚恤在这里。任凭大国所观察。”使者回报秦君说:“楚国多贤臣,不可图谋。”【原注见第一章】大庆按:《资治通鉴》昭奚恤做楚国相,实在是周显王十六年。子反死于鲁成公十六年,即周简王十一年。从子反死的那天到昭奚恤做相的时候,前后二百二十年,怎么能是同时代人呢?或许恐怕另有子反,不是死于鄢陵之战的那个。然而令尹子西死于鲁哀公十四年,即周敬王三十九年。距离昭奚恤做相的时候,也有一百三十年了,又怎么能同时呢?或许又说楚国不止一个子西,然而叶公子高平定白公之难,正与子西死于白公之难同时,必定是这个子西。所以大庆决断知道《新序》的错误无疑。【原注:简王在位十四年,灵王二十七年,景王二十年,敬王四十二年,元王八年,定王二十八年,威烈王二十四年,安王二十六年,烈王十年,直到显王十六年,所以说二百二十年】虽然,诸子固然不是同时代人。然而以意逆志,而有得其说。大概这几位都是楚国名臣,昭奚恤暂且想以此夸示秦使,所以列举这些人,说治理民众富国,守卫疆界治兵,都有其人,乃是寓言,何必要求他们时间相同?正如东方朔回答汉武帝,如果真的得到天下贤士,公卿在位,都得到合适的人选。如果把周召公作为丞相,孔子作为御史大夫,太公作为将军,卞庄子作为卫尉,皋陶作为大理,后稷作为司农,鲁班负责营造,史鱼负责纠察等等,各位固然不是同时代人,也是暂且以此作为寓言罢了。知道这个,就知道《新序》昭奚恤的话了。
大庆曾经论述《新序》的错误,大概不止一端,姑且记录在这里。孟子回答好色好勇的事,是与齐宣王的问答,而《新序》却认为是梁惠王,难道不是错误吗?又《节士篇》所说的《黍离》诗,是周朝的诗,《诗序》不是不明白,而《新序》却说卫宣公的儿子寿怜悯他的哥哥且将被害而作此诗,也是错误的。
汉高祖的谋臣腹心是张良和陈平,然而三杰的称号,陈平不在其中。有人说皇帝知道有吕氏的祸患,将要依赖陈平,所以在众人中推明得天下的原因,以寄托抑扬的意思,不让陈平在前面自满,而且勉励他在后面自我效命。唉!天下之
事,惟其实而已。功既多而襃予之不至,则人固不能以自慰;未有功而夸诩之过情,则凡有尺寸之效者,岂能以厌服哉?明达如高帝,岂不知此?大庆尝攷之:秦二世元年九月,高祖起沛,萧何主其谋;次年乃得张良,又一嵗有余而入闗,举秦取楚,萧张之谋居多。若夫还定三秦,击魏破赵,胁燕袭齐,战胜攻取,以蹙楚于垓下,淮阴之力也。陈平仗劒归汉,乃二年三月也。时帝之起垂五年矣。三杰所以献谋效力者非一,而平始至,其功之多寡有不待论者。况平以蹑足耳语而封齐王,以养虎为喻而追项羽,则又同张良而为言,非平得专美也。终项氏之灭,不过间楚君臣一事尔。帝当即位之初而论三杰之功,是时平岂可与三子同日语哉?葢平之谋,如游云梦以禽韩信之反,用秘计以解平城之围,所谓六出竒计等事,要皆即位数年之后。高帝初年之言,则亦道其实尔,岂容预厠平于三杰之列哉?《复斋漫录》曰:臣僚文字留中之始,本于苏颋知制诰,明皇曰:“卿所制文诰,可录一本进来,朕要留中披览。”按后汉杨赐传,赐上书防去位事留中【原注:注谓所论事留在禁中未施用之】,又东平王苍上便冝其事留中【注:留禁中】又《史记·三王世家》:武帝子羣臣请立闳、旦、胥为诸侯王,四月奏未央宫留中不下。然则留中,汉已有之,见于迁、固之史。复斋谓本于苏颋,误矣。
译做事,只要符合实际情况罢了。功劳已经很多,但奖赏却不到位,那么人们本来就无法自我安慰;没有功劳却夸大吹嘘超过情理,那么凡是有一点微小成效的人,难道能够心服口服吗?英明通达如汉高祖,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大庆曾经考证过:秦二世元年九月,高祖在沛县起兵,萧何主持谋划;第二年才得到张良,又过了一年多才进入函谷关,推翻秦朝、攻取楚国,萧何和张良的谋划占大多数。至于平定三秦,击败魏国、攻破赵国,胁迫燕国、袭击齐国,战胜攻取,把楚军逼到垓下,那是淮阴侯韩信的力量。陈平带着剑归附汉朝,是在汉二年三月。当时高祖起兵已经将近五年了。三位豪杰之所以献计效力,原因不止一个,而陈平最后才到,他功劳的多少是不用讨论的。况且陈平靠贴耳低语而封齐王,靠养虎为患的比喻而追击项羽,这又是与张良共同进言,并非陈平独自享有美誉。直到项氏灭亡,不过是离间楚君臣这一件事罢了。高祖刚即位之初就评论三位豪杰的功劳,那时陈平难道能跟那三位相提并论吗?大概陈平的谋略,比如游云梦以擒获韩信的反叛,用秘计以解除平城之围,所谓“六出奇计”等事,都是在即位数年之后。高祖初年的言论,不过是陈述实际情况罢了,哪里能预先将陈平列入三杰之列呢?《复斋漫录》说:臣僚奏章留在皇帝身边的开始,源于苏颋任知制诰,唐明皇说:“你所写的文诰,可以抄录一本进来,我要留在宫中阅览。”查考后汉《杨赐传》,杨赐上书防止被罢免的事留在宫中,又东平王苍上奏便宜之事留在宫中,又《史记·三王世家》:汉武帝时群臣请求立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四月奏章在未央宫留在宫中未下达。那么“留中”在汉朝已经有了,见于司马迁、班固的史书。复斋说始于苏颋,是错误的。
攷古质疑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攷古质疑卷三
宋 叶大庆 撰
吴氏漫录》云:豫章渔父诗「范蠡归来思狡兔,吕翁何意兆非熊」。又「岩居大士是龙象,草堂丈人非熊罴」。按《六韬》《史记》非龙非彲非虎非罴,无「熊」字,恐豫章别有所本。大庆观李翰▯求云:吕望非熊。徐状元补注,且引《后汉崔骃传》注云:「西伯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彲非熊非罴。」所谓「非熊」葢本于此。然《六韬》及《史记》本是「虎」字,唐人多作「非熊」。杜诗「田猎旧非熊」,又「夔府秋日书怀」云:「熊罴载吕望,鸿雁美周宣。」白氏《六帖》于「熊」部、「猎」部、「卜」部皆作「非熊非罴」。葢「虎」字乃唐高祖讳,所以章怀注《东汉书》虽引《史记》之文,特改「非熊」之字。杜甫、李翰、白居易皆唐人也,故相传皆作「非熊」,而豫章亦本诸此而已,何必更别求所本哉?或谓汉桓寛《盐铁论》云:「起磻溪熊罴之士。」则汉人固尝以「熊罴」为言,岂必因国讳而改?葢「熊罴」乃世之常言,如《诗》云:「维熊维罴」,《书》云:「如熊如罴」,又云:「则亦有熊罴之士。」故人皆以「熊罴」为言。至于特改「非虎」为「非熊」,实起于唐也。若夫李善注《文选》,其于《賔戏》则引《史记》曰:「所获非龙非虎非熊非罴。」于《非有先生论》则引《六韬》曰:「非熊非罴非虎非狼。」其实非《史记》《六韬》之文,特彷佛记忆而为之注尔,不足为据也。
吴氏漫录》云:王观国《学林新编》谓唐三百年皆铸开元通寳,无怪乎此钱之多。至五代有天祐、天福、唐国等钱,而本朝专以年号。然宋通、元寳皇宋元寳,非年号者,宋通乃开寳时铸,皇宋乃寳元时铸。葢钱文不可用二寳字,故变之【原注:上皆王説】余攷后魏孝庄时用钱稍薄,高道穆曰:「论今据古,宜改铸大钱,文载年号,以纪其始。」然则以年号铸钱久矣,王説非也。大庆谓王説之非,固不止此。吴氏所论,要亦未然。按《通鉴》梁武帝中大通元年,魏多细钱,高道穆上表宜改铸大钱,载年号以纪其始,于是始铸永安五铢。永安乃魏孝庄年号,以甲子攷之时,己酉嵗【案:己酉,原本作己丑,与下文三十五年之数不符,攷永安二年是己酉,今改正】又齐明帝建武二年,魏人未尝用钱,魏主始铸太和五铢。太和乃元魏孝文年号,是则文载年号已见于此时,乙亥嵗也,又先乎永安三十五年矣。故高承《事物纪原》云:「钱文以年,自魏孝文太和始。」葢以此也。大庆又按杜佑《通典》,宋景和二年铸二铢钱,文曰「景和【原注:景和二年前,废帝年号,即永光元年,是年明帝即位,又改泰始,乙巳嵗也】又宋孝武即位,铸孝建四铢,孝建元年甲午嵗也,又先太和四十二年矣。然则以年号铸于钱文,当以南宋孝建、景和为始,而北魏太和、永安皆后于此者也。故曰吴氏所论,要亦未然。乃若《学林》谓唐三百年皆铸开元,无怪乎此钱之多,非也。按《唐食货志》,高宗干封元年改铸干封泉寳,肃宗乾元元年改铸乾元重寳,而代宗时又铸大厯元寳。谓三百年皆铸开元,误矣。又云五代有天祐、天福等钱,天祐乃唐末年号,初非五代,故曰王説之非,不止如吴氏所云也。开元所以独多者,葢自干封改铸之后,商贾不通,米帛涌贵,后行开元钱,天下皆铸之。又武宗时许诸道。皆得置钱坊。李绅请天下以州名铸钱。京师为京钱,大小径寸如开元。夫以高宗时天下皆铸,武宗时诸道置坊,开元独多,此也。吴氏又谓世所传《青琐集》乃以开元钱,明皇所铸,上有甲痕,杨妃掐迹。殊不知《谈賔录》武德中进开元钱様,文德皇后掐一痕,因铸之。然则《青琐》云尔,其谬可知。孔氏杂记亦言开元通寳,欧阳询撰其文并书。世俗不知,遂以为明皇所铸。大庆谓吴氏所引二书,正欲证其非明皇时,以辨《青琐》之谬。然《唐纪》明言高祖武德四年铸开元通寳,径八分,重二铢
译考古质疑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考古质疑卷三
宋 叶大庆 撰
《吴氏漫录》说:豫章渔父的诗写道:“范蠡归来思狡兔,吕翁何意兆非熊。”又写道:“岩居大士是龙象,草堂丈人非熊罴。”查考《六韬》和《史记》,原文是“非龙非彲非虎非罴”,并没有“熊”字,恐怕豫章渔父另有依据。叶大庆看到李翰说:吕望(姜子牙)对应的是“非熊”。徐状元补注,并且引用《后汉书·崔骃传》的注解说:“西伯(周文王)出猎,占卜说所获的不是龙、不是彲、不是熊、不是罴。”所谓“非熊”大概源于此。然而《六韬》和《史记》原本用的是“虎”字,唐代人多写作“非熊”。杜甫的诗“田猎旧非熊”,以及《夔府秋日书怀》中说:“熊罴载吕望,鸿雁美周宣。”白居易的《六帖》在“熊”部、“猎”部、“卜”部都写作“非熊非罴”。大概是因为“虎”字是唐高祖李虎的讳名,所以章怀太子注《后汉书》虽然引用《史记》的文字,特意改成了“非熊”。杜甫、李翰、白居易都是唐人,所以相传都写作“非熊”,而豫章渔父也是依据这个,何必另外寻求依据呢?有人说汉代桓宽的《盐铁论》说:“起磻溪熊罴之士。”那么汉代人本来就用“熊罴”来说话,难道一定是因为国讳而改动吗?大概“熊罴”是世间的常用语,比如《诗经》说:“维熊维罴”,《尚书》说:“如熊如罴”,又说:“则亦有熊罴之士。”所以人们都用“熊罴”来说话。至于特意把“非虎”改成“非熊”,确实是从唐代开始的。至于李善注《文选》,他在《宾戏》中引用《史记》说:“所获非龙非虎非熊非罴。”在《非有先生论》中引用《六韬》说:“非熊非罴非虎非狼。”其实这并非《史记》和《六韬》的原文,只是大概凭记忆来做的注释罢了,不足以作为依据。
《吴氏漫录》说:王观国《学林新编》认为唐代三百年都铸造开元通宝,难怪这种钱币这么多。到了五代有天祐、天福、唐国等钱币,而本朝(宋朝)专门用年号。然而宋通、元宝、皇宋元宝,不是年号的,宋通是开宝年间铸造的,皇宋是宝元年间铸造的。大概钱币文字不能用两个“宝”字,所以加以变通【原注:以上都是王观国的说法】。我查考后魏孝庄帝时用的钱币稍薄,高道穆说:“论今据古,应当改铸大钱,文字记载年号,以记录其开始。”那么用年号铸钱很久了,王观国的说法不对。叶大庆认为王观国的错误,固然不止于此。吴氏所论述的,也终究是不对的。查考《资治通鉴》,梁武帝中大通元年,魏国有很多细小的钱币,高道穆上表说应当改铸大钱,记载年号以记录其开始,于是开始铸造永安五铢。永安是魏孝庄帝的年号,用干支推算时间,是己酉年【案:己酉,原本作己丑,与下文三十五年的数目不符,查考永安二年是己酉,现在改正】。又齐明帝建武二年,魏国人未曾使用钱币,魏主开始铸造太和五铢。太和是北魏孝文帝的年号,那么文字记载年号已经见于此时,是乙亥年,又比永安早三十五年。所以高承《事物纪原》说:“钱币文字用年号,从魏孝文帝太和开始。”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叶大庆又查考杜佑《通典》,宋景和二年铸造二铢钱,文字说“景和”【原注:景和二年前,废帝年号,即永光元年,这一年明帝即位,又改泰始,是乙巳年】。又宋孝武帝即位,铸造孝建四铢,孝建元年是甲午年,又比太和早四十二年。那么用年号铸在钱币文字上,应当以南宋孝建、景和为开始,而北魏太和、永安都晚于这个时期。所以说吴氏所论述的,终究是不对的。至于《学林》说唐代三百年都铸造开元通宝,难怪这种钱币这么多,这是不对的。查考《唐书·食货志》,高宗干封元年改铸干封泉宝,肃宗乾元元年改铸乾元重宝,而代宗时又铸造大历元宝。说三百年都铸造开元通宝,是错误的。又说五代有天祐、天福等钱币,天祐是唐末年的年号,起初并非五代,所以说王观国的错误,不止像吴氏所说的那样。开元通宝之所以特别多,大概是因为自从干封改铸之后,商贾不通,米帛暴涨昂贵,后来实行开元通宝,天下都铸造它。又武宗时允许各道都设置铸钱坊。李绅请求天下以州名铸钱。京师铸京钱,大小直径一寸像开元通宝。因为高宗时天下都铸造,武宗时各道设置铸坊,所以开元通宝特别多,就是这个原因。吴氏又说世间所传的《青琐集》说开元通宝是唐明皇所铸,上面有指甲痕迹,是杨贵妃掐的痕迹。殊不知《谈宾录》说武德年间进献开元通宝的样式,文德皇后掐了一道痕迹,因此铸造它。那么《青琐集》这样说,其错误可想而知。孔氏杂记也说开元通宝,是欧阳询撰写文字并书写。世俗之人不知道,于是认为是唐明皇所铸。叶大庆认为吴氏引用的两本书,正是要证明不是唐明皇时铸造,以辨明《青琐集》的错误。然而《唐纪》明确说高祖武德四年铸造开元通宝,直径八分,重二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