攷古质疑卷五
程元、仇璋、董常无所见,独薛收,唐史有列传,踪迹甚为明白。收以父道衡不得死于隋,不肯仕,及唐祖兴,将应义举,郡通守尧君素觉之,不得去。及君素东连王世充,遂挺身归国,正在丁丑、戊寅嵗中。丁丑为大业十三年,又为义宁元年;戊寅为武德元年,是年三月,炀帝遇害于江都,葢大业十四年也。杜淹作文中子世家云:「十三年江都难作,子有疾,召薛收谓曰:『吾梦顔囘称孔子归休之命』,乃寝疾而终。」殊与收事不合,嵗年亦不同,是大可疑也。又称李靖受诗及问圣人之道,靖既云「丈夫当以功名取富贵」,何至作章句儒?恐必无此。中説后载文中子次子福畤所录云:「杜淹为御史大夫,与长孙太尉有隙。」予按淹以贞观二年卒,后二十一年高宗即位,长孙无忌始拜太尉,其不合于史如此,故或疑为阮逸所作也【原注以上并随笔】大庆谓容斋之所辩证是矣。尝观杜淹所撰世家,年世既已抵牾,且或疎畧自戾,岂止如容斋所疑乎?葢容斋所疑尚犹有可诿者,大庆之所疑因得以附见焉。世家云:「开皇四年文中子始生」,又曰:「开皇九年江东平,铜川府君叹曰【原注文中子之父】王道无叙,天下何为而一乎?」文中子侍侧十嵗矣,云云。大庆按:开皇四年文中子始生,至九年方六嵗,何为而言十嵗乎?此其疎畧自戾,不待他人攻其失也。又云:「十八年文中子有四方之志,受书于东海李育,问礼于河东闗子明【原注时文中子二十五嵗】大庆按:子明乃北魏孝文太和末年为晋阳穆公公府记室【原注穆公文中子高祖】穆公荐于孝文,孝文曰:「嘉谋良防,勿虑不行,朕南征还日,当共论道以究治本【原注:以上见中説后录闗子明事】计其年代,当齐明帝永泰元年戊寅嵗也【原注:时魏文南伐齐,见通鉴】自是以至开皇十八年戊午,葢一百一嵗矣。使子明为记室时,方弱冠,至是亦百二十余嵗矣。安得有文中子问礼于子明之事?非年嵗之抵牾乎?容斋所疑,反不及此,何也?虽然,杜淹所撰,岂其欲大吾师之道而彰其名,故不暇详究其年月,而起后人之诋訾乎?容斋遂并疑中説为阮逸所作,大庆则未敢以为然也。何者?逸乃我宋仁宗朝人,唐书艺文志已有王通中説,皮日休有文中子碑,亦言序述六经,敷为中説,李、薛、房、杜皆其门人,而刘禹锡作王华卿墓铭序,载其家世行事甚详。云门多伟人,则与其书所言合矣。司空图又谓文中子致圣人之用,房、衞数公皆为其徒,恢文武之道,以济贞观治平之盛。至于李翺读文中子,且以其书并之太公家教;刘蕡读文中子,又以六籍奴婢讥之。是虽当世儒者,好恶不同,推尊之或过,毁损之失真。要知自唐已有此书,决非阮逸所作,明矣。岂容斋偶忘之乎?葢容斋所疑,不过因薛收、李靖之事,安知薛收不于文中子既死而方应义举?李靖初年从学,而后乃投笔乎?十三年之难,若以史所载田蚡之死、都防之置例之,则亦杜淹叙述之误耳【原注:田蚡之死,汉纪以为四年,传以为五年,必有一误;西域都防之置,神爵二年也,百官表误为地节二年,西域传误为神爵三年,见通鉴攷异】长孙太尉之隙,若以左传所称陈桓公、田成子,汉史张良称汉王之等例之,则亦王绩追书之误尔【原注:左传隠公四年,衞州吁未能和其民,石厚问定君于石子,曰王觐为可,曰何以得觐?曰陈桓公方有宠于王,陈衞方睦,若朝陈使请,必可得也。又齐人歌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夫人既物故,然后有諡今陈侯尚存而曰桓公,田常无恙而称成子,皆后来追书之误尔。《汉书》张良为汉王借箸筹之,乃称陛下,时汉王未即位,亦后人追书之误。方杜淹与长孙有隙时,虽长孙未为太尉,而王绩所书乃长孙为太尉之后,故追书太尉尔】然则大庆所谓容斋所疑,尚有可诿者,以是特杜淹、王绩之徒有所谬误,亦何足以疑《中説》哉
译程元、仇璋、董常三人没有留下事迹,只有薛收,《唐书》中有他的列传,行踪非常清楚。薛收因为父亲薛道衡没能死在隋朝,不肯出仕,等到唐高祖兴起,他准备响应义举,郡通守尧君素察觉了这件事,使他无法离开。等到尧君素向东勾结王世充,薛收便挺身而出归顺唐朝,这正是在丁丑、戊寅年间。丁丑年是大业十三年,也是义宁元年;戊寅年是武德元年,这一年三月,隋炀帝在江都遇害,大概是大业十四年。杜淹在《文中子世家》中说:“大业十三年江都之难发生,王通有病,召来薛收对他说:‘我梦见颜回称述孔子归休的命令’,于是卧病而死。”这完全与薛收的事迹不符,年份也不同,这是非常可疑的。杜淹又说李靖向他请教《诗经》以及圣人的道理,李靖既然说过“大丈夫应当以功名获取富贵”,怎么会去做章句之儒呢?恐怕一定没有这回事。《中说》后面记载了文中子次子王福畤所录的话说:“杜淹任御史大夫,与长孙太尉有嫌隙。”我查考杜淹在贞观二年去世,二十一年后高宗即位,长孙无忌才拜为太尉,这与史实不符就像这样,所以有人怀疑《中说》是阮逸所作【原注:以上都是随笔】。大庆说容斋所辩证的是对的。我曾经看杜淹所写的《世家》,年份既然已经矛盾,而且有时疏略自相矛盾,难道只是像容斋所怀疑的那样吗?大概容斋所怀疑的还有可推脱的理由,大庆所怀疑的因此得以附带说明。《世家》说:“开皇四年文中子出生”,又说:“开皇九年江东平定,铜川府君感叹说【原注:文中子的父亲】王道没有秩序,天下为什么统一呢?”文中子在旁边侍奉已经十岁了,等等。大庆查考:开皇四年文中子出生,到开皇九年才六岁,怎么能说十岁呢?这种疏略自相矛盾,不需要别人来攻击他的错误。又说:“开皇十八年文中子有四方之志,向东海李育受书,向河东关子明问礼【原注:当时文中子二十五岁】”大庆查考:关子明是北魏孝文帝太和末年任晋阳穆公府记室【原注:穆公是文中子的高祖】,穆公向孝文帝推荐他,孝文帝说:“好的谋略建议,不用担心不实行,我南征回来时,应当共同讨论道理以探究治理的根本【原注:以上见《中说》后录关子明事】”计算年代,应当是齐明帝永泰元年戊寅年【原注:当时魏文帝南伐齐,见《通鉴》】从此到开皇十八年戊午年,大概是一百零一年。如果关子明任记室时,刚二十岁,到现在也一百二十多岁了。怎么会有文中子向关子明问礼的事呢?这不是年份矛盾吗?容斋所怀疑的,反而不及这一点,为什么呢?虽然如此,杜淹所写的,难道是想夸大我老师的道而彰显他的名声,所以来不及详细考究年月,而引起后人的诋毁吗?容斋于是连带怀疑《中说》是阮逸所作,大庆则不敢这样认为。为什么呢?阮逸是我宋仁宗朝的人,《唐书·艺文志》已有王通《中说》,皮日休有《文中子碑》,也说叙述六经,编为《中说》,李靖、薛收、房玄龄、杜淹都是他的门人,而刘禹锡作《王华卿墓铭序》,记载其家世行事很详细。说门多伟人,就与书中所述相符了。司空图又说文中子实现圣人的作用,房玄龄、卫文升等人都做他的门徒,弘扬文武之道,以成就贞观治平的盛世。至于李翺读文中子,并且把他的书与《太公家教》并列;刘蕡读文中子,又以六籍奴婢讥讽他。这是虽然当时儒者,好恶不同,推崇的或许过分,毁损的失真。要知道自唐代已有此书,决非阮逸所作,很明显了。难道容斋偶然忘记了吗?大概容斋所怀疑的,不过是因为薛收、李靖的事,怎么知道薛收不是在文中子死后才响应义举?李靖早年从学,后来才投笔从戎呢?大业十三年的难,如果用史书所载田蚡之死、都护之置来类比,那也是杜淹叙述的错误【原注:田蚡之死,《汉纪》认为是四年,《史记》认为是五年,必有一个错误;西域都护的设置,是神爵二年,《百官表》误为地节二年,《西域传》误为神爵三年,见《通鉴考异》】长孙太尉的嫌隙,如果用《左传》所称陈桓公、田成子,汉史张良称汉王等来类比,那也是王绩追书的错误【原注:《左传》隐公四年,卫国州吁未能安抚百姓,石厚问石碏如何安定君主,石碏说去朝见天子可以,问怎么得以朝见?石碏说陈桓公正受天子宠信,陈卫两国和睦,如果去朝见陈国请他请求,一定可以。又齐人歌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人死后才有谥号,现在陈侯还在却称桓公,田常无恙却称成子,都是后来追书的错误。《汉书》张良为汉王借箸筹划,却称陛下,当时汉王未即位,也是后人追书的错误。当杜淹与长孙有嫌隙时,虽然长孙未任太尉,但王绩所写是在长孙任太尉之后,所以追书太尉】那么大庆所谓容斋所怀疑的,还有可推脱的理由,因为只是杜淹、王绩等人有所谬误,又怎么能怀疑《中说》呢?
大庆前谓《中説》非阮逸所作,甚明。续攷《中説》亦有可疑处,往往王氏子弟如王凝、福畤不无附防于其间。何以言之?《王道》篇云:“李德林请见之,与之言,归有忧色。门人问子,子曰:‘德林与吾言终日,言文而不及理。’门人退,子援琴鼓荡之什,门人皆霑襟焉。”又《礼乐》篇云:“安平公问政,即德林也。”大庆按《通鉴》,德林死于开皇之十年,时文中子方七嵗,固未有门人。德林何为请见而问政?门人何为闻琴而霑襟哉?此其谬误,断无可疑。故谓王凝、福畤不无附防于其间者,此也。
容斋随笔》云:作议论文字,须攷引事实无差,乃可传信后世。东坡作《二疏图赞》云:「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杨、韩,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其立意超卓如此。然以其时攷之,元康三年,二疏去位后二年,寛饶诛【原注:神爵二年】又三年,延寿诛【原注:五鳯元年】又一年,杨恽诛,方二人去时,三人皆无恙。葢先生文如倾河,不复效常人寻阅质究也。大庆因而观,坡诗错误尤多,前辈尝论之矣。今总序于此。和徐绩诗:「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饭须知问子来。」按《庄子》云:「子祀、子舆、子来、子黎四人相与友,无裹饭事。」又子舆子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则裹饭非子来事也。」次韵景文听琵琶诗:「尤胜江左狂灵运,共鬭东昏百草须。」按《刘公嘉话》:「谢灵运须美,临刑因施为维摩诘象。」须唐安乐公主鬬百草,欲广其物色,令驰驿取之,又恐为他人所得,因翦弃其余。坡以为东昏误矣。和子由使契丹至涿见寄诗:「始忆庚寅降屈原,旋看蜡鳯戏僧防。」按《齐书》:「王▯与兄弟防集,任子孙戏僧绰,独正坐采蜡烛珠为鳯凰。」坡误以为僧防欤【案:采蜡烛珠为鳯凰,《齐书》属僧防,《南史》属僧绰。又曰:或云僧防,此以东坡为误,殆未攷史文】又《游圣女山》诗:「纵令司马能镵石,奈有中郎解摸全。」按陈琳为袁绍檄曹公之罪云:「特置发丘中郎、摸金校尉,所过堕突,无骸不露。」则又误以校尉为中郎矣。《立春日与李端叔》诗:「丞掾颇哀亮。」按马援为陇西太守,但总大体,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是「亮」字当作「援」,今有碑本,坡自大字书作「亮」,真误也。又《赠陈季常》诗:「不见卢怀慎,蒸瓠似蒸鸭。」按《卢氏杂説》:「郑余庆召亲朋,呼左右处分厨家,烂蒸去毛,莫拗折项,诸人以为蒸鸭。」良久,毎人粟米饭一盂,烂蒸葫芦一枚。坡其误以余庆为怀慎耶?和人防猎诗:“不向如臯间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葢以如臯为地名也。按昭公二十八年,贾大夫娶妻御,以如臯射雉获之。杜氏注为“妻御之臯泽”,如训之谓往也,则如臯非地名审矣。又次韵滕元发等诗:“坐看青丘吞泽芥,自惭黄潦荐溪苹。”又《西湖诗》:“青丘已吞云梦芥。”按相如《子虚赋》:“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曽不芥蔕。”芥蔕,刺鲠也,非草木之芥。坡诗云尔,岂非误欤?又云:“市区收罢鱼豚税,来与弥陀共一龛。”按褚遂良云:“一食清斋,弥勒同龛。”非弥陀也。又次韵钱舍人病起诗曰:“何妨一笑千疴防,全胜仓公饮上池。”按《史记》“饮上池之水”乃扁鹊,非仓公也。又《谷庵铭》云:“孔公之堂名虚白,苏子堂后作员屋堂。虽白矣,庵自黑。知白守黑,名曰谷。”按《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今曰“知白守黑,名曰谷”,亦误也。又《戏作贾梁道诗并引》云:“王凌谓贾充曰:‘汝非贾梁道耶?乃欲以国与人。’由是观之,梁道之忠于魏久矣。司马景王既执凌归,过梁道庙,凌大呼曰:‘我大魏之忠臣!’司马病见凌与梁道守而杀之。然梁道之灵独不能已其子充之恶,至使首发成济之事。此又理之不可晓者,故戏作小诗
译大庆先前说《中说》不是阮逸所作,这是很明白的。我继续考证,《中说》也有可疑的地方,往往是王氏子弟如王凝、王福畤等人在其中有所附会增饰。为什么这么说呢?《王道》篇说:“李德林请求拜见文中子,与他交谈后,回去时面带忧色。门人问文中子,文中子说:‘德林与我交谈了一整天,只谈文采而不谈义理。’门人退下后,文中子弹琴演奏《荡》这首诗,门人们都感动得泪水沾湿了衣襟。”又《礼乐》篇说:“安平公问政,就是李德林。”大庆查考《资治通鉴》,李德林死于开皇十年,当时文中子才七岁,本来还没有门人。李德林为什么要请求拜见并问政呢?门人又为什么要听到琴声而流泪呢?这些谬误,毫无疑问。所以说王凝、王福畤等人在其中有所附会增饰,原因就在这里。
《容斋随笔》说:写议论文字,必须考证引用的事实没有差错,才能取信于后世。苏东坡作《二疏图赞》说:“汉宣帝中兴,用法度驾驭臣下,杀了盖宽饶、韩延寿、杨恽,这三位都是良臣,先生怜悯他们,拂袖离去,让他们知道区区权势不足以骄慢士人。”他的立意如此高超卓越。然而根据当时的时间考证,元康三年,二疏离任后两年,盖宽饶被杀【原注:神爵二年】又三年,韩延寿被杀【原注:五凤元年】又一年,杨恽被杀,正当二疏离任时,这三人都在世。大概先生文思如江河倾泻,不再效仿常人去查阅考证罢了。大庆由此观察,东坡诗中的错误尤其多,前辈曾经议论过。现在总括叙述在这里。
和徐绩诗:“杀鸡未肯邀季路,裹饭须知问子来。”查考《庄子》说:“子祀、子舆、子来、子黎四人结为朋友,没有裹饭的事。”又子舆子说:“子桑大概病了,裹饭前往,那么裹饭就不是子来的事了。”次韵景文听琵琶诗:“尤胜江左狂灵运,共鬭东昏百草须。”查考《刘公嘉话》:“谢灵运胡须很美,临刑时因为施舍给维摩诘像。”胡须是唐安乐公主用来斗百草的,想扩充其物品,命令驿站快马取来,又恐怕被别人得到,因此剪掉丢弃其余部分。东坡认为胡须是东昏侯的,错了。和子由出使契丹到涿州寄诗:“始忆庚寅降屈原,旋看蜡鳯戏僧防。”查考《南齐书》:“王僧防与兄弟聚会,任子孙戏弄僧绰,独自正坐采集蜡烛珠做成凤凰。”东坡误以为是僧防吗【案:采集蜡烛珠做成凤凰,《南齐书》归于僧防,《南史》归于僧绰。又说:有人说僧防,这里认为东坡有误,大概没有考证史文】。又《游圣女山》诗:“纵令司马能镵石,奈有中郎解摸全。”查考陈琳为袁绍檄文列举曹公罪状说:“特意设置发丘中郎、摸金校尉,所过之处挖掘坟墓,没有骸骨不暴露的。”那么又误把校尉当作中郎了。《立春日与李端叔》诗:“丞掾颇哀亮。”查考马援任陇西太守,只总揽大体,各曹有时报告外事,马援就说:“这是丞掾的职责,何必烦劳我?”颇哀老子,使得遨游。所以“亮”字应当作“援”,现在有碑本,东坡自己大字书写作“亮”,真是错了。又《赠陈季常》诗:“不见卢怀慎,蒸瓠似蒸鸭。”查考《卢氏杂説》:“郑余庆召请亲朋,呼左右吩咐厨家,烂蒸去毛,不要拗折脖子,众人以为是蒸鸭。”很久后,每人一盂粟米饭,一枚烂蒸葫芦。东坡大概误把余庆当作怀慎了吗?和人狩猎诗:“不向如臯间射雉,归来何以得卿卿?”大概把如臯当作地名了。查考昭公二十八年,贾大夫娶妻御,在如臯射雉获得。杜氏注为“妻御之臯泽”,如训之谓往也,那么如臯不是地名就确凿了。又次韵滕元发等诗:“坐看青丘吞泽芥,自惭黄潦荐溪苹。”又《西湖诗》:“青丘已吞云梦芥。”查考司马相如《子虚赋》:“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曽不芥蔕。”芥蔕,是刺鲠的意思,不是草木的芥菜。东坡诗这样说,难道不是错误吗?又说:“市区收罢鱼豚税,来与弥陀共一龛。”查考褚遂良说:“一食清斋,弥勒同龛。”不是弥陀。又次韵钱舍人病起诗曰:“何妨一笑千疴防,全胜仓公饮上池。”查考《史记》“饮上池之水”是扁鹊,不是仓公。又《谷庵铭》说:“孔公之堂名虚白,苏子堂后作员屋堂。虽白矣,庵自黑。知白守黑,名曰谷。”查考《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现在说“知白守黑,名曰谷”,也是错误的。又《戏作贾梁道诗并引》说:“王凌谓贾充曰:‘汝非贾梁道耶?乃欲以国与人。’由是观之,梁道之忠于魏久矣。司马景王既执凌归,过梁道庙,凌大呼曰:‘我大魏之忠臣!’司马病见凌与梁道守而杀之。然梁道之灵独不能已其子充之恶,至使首发成济之事。此又理之不可晓者,故戏作小诗
云:‘嵇绍似康为有子,郗超叛鉴是无孙。如今更恨贾梁道,不杀公闾杀子元【原注:公闾乃充也】大庆按《晋纪》:“执王凌及梦为祟”,乃宣帝名懿,字仲达,非景帝子元也。然则序所谓景王,诗所谓子元,皆误也。又《徐州戏马台诗》:“路失玉钩芳草合,林亡白鹤野泉清。”按《桂府丛谈》:“李蔚咸通中移镇淮海,见郡寡胜游之地,命于戏马台西连玉钩斜道,葺亭名之曰‘赏心’。”今此乃误用广陵戏马台事,至于下句亦误。《后山诗话》云:“广陵亦有戏马台,唐高宗东封有鹤下焉,乃诏诸州为老氏筑宫,名以白鹤公葢。”二句皆误矣。又按《龚遂传》:“令民种一百本薤,五十本葱。”坡诗云:“细思种薤五十本,大胜取禾三百廛。”则误以葱为薤矣。又云:“他年一舸鸱夷去,应记侬家旧姓西。”按《寰宇记》:“越州诸暨县有西施家、东施家,谓施氏所居,分为东西。”今谓“旧姓西”则误矣。坡之误此类甚多。又云:“忆昔舜耕厯山,鸟耘田。”赵次公注云:“《史记·舜纪》注引传以为下有羣鸟耘田,故《文选》注《左思赋》云:‘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耕防稽,鸟为之耘。’如此则鸟耘非舜事,象耕亦非厯山时,而先生云尔。”撼树之徒遂轻议先生为错,殊不知先生胷次多书,下笔痛快,不复检本订之,岂比世间切切若獭祭鱼者哉!大庆谓杜征南、顔秘书为丘明、孟坚、忠臣、次公之言,正此类尔。后生晩学影响见闻,乃欲以是借口,岂知以东坡则可,他人则不可?当如鲁男子之学栁下惠可也。
译文中说:“嵇绍像嵇康,可以说是好儿子;郗超背叛郗鉴,可以说是坏孙子。如今更怨恨贾梁道,不杀王公闾却杀了王元【原注:公闾就是王充】。”大庆按《晋纪》记载:“抓获王凌及王梦作为祸祟”,这是宣帝司马懿,字仲达,并非景帝司马师之子王元。那么序文中所说的景王,诗中所说的子元,都是错误的。又《徐州戏马台诗》写道:“路失玉钩芳草合,林亡白鹤野泉清。”按《桂府丛谈》记载:“李蔚在咸通年间移镇淮海,见郡中缺乏胜游之地,便在戏马台西连接玉钩斜道,修缮亭子命名为‘赏心’。”现在这里却是误用了广陵戏马台的事,至于下句也是错误的。《后山诗话》说:“广陵也有戏马台,唐高宗东封时有鹤降临,于是诏令各州为老子修建道宫,命名为白鹤公葢。”这两句都错了。又按《龚遂传》记载:“命令百姓种一百株薤,五十株葱。”苏轼诗云:“细思种薤五十本,大胜取禾三百廛。”则是误把葱当作薤了。又说:“他年一舸鸱夷去,应记侬家旧姓西。”按《寰宇记》记载:“越州诸暨县有西施家、东施家,是说施氏所居,分为东西。”现在说“旧姓西”则是错误的。苏轼这类错误很多。又说:“忆昔舜耕厯山,鸟耘田。”赵次公注说:“《史记·舜纪》注引传认为下面有群鸟耘田,所以《文选》注《左思赋》说:‘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耕防稽,鸟为之耘。’这样看来,鸟耘不是舜的事,象耕也不是厯山时的事,而先生却说如此。”撼树之徒于是轻率地议论先生错了,殊不知先生胸中藏书丰富,下笔痛快淋漓,不再去查核原本订正,哪里能比得上世间那些像獭祭鱼般琐碎拘谨的人呢!大庆认为杜征南、颜秘书对丘明、孟坚、忠臣、次公的言论,正是这类情况。后生晚辈仅凭道听途说,就想以此作为借口,哪里知道对于东坡可以这样,对于其他人则不可以?应当像鲁男子学习柳下惠那样才行。
近世有《萤雪丛説》,俞成元德所作也。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世率以为警联。然“落霞”者,飞蛾也,却非云霞之霞,土人呼为“霞蛾”。至若“鹜”者,野鸭也,野鸭飞逐蛾防而欲食之故也。所以齐飞,若云霞则不能飞也。葢勃之言,所以摹写逺景,以言逺天之低,故鹜之飞防若与落霞齐尔。如诗人所谓“新月已生飞鸟外,鸟飞不尽暮天碧”,“曰乾坤万里根,曰一目畧千里”之类,以见兴致高逺。如此大率如诗如画,皆以形容逺景为工。故杜老题山水图诗云:“尤工逺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皆以是也。勃下句云“秋水共长天一色”,亦以逺水连天,上下一色,皆言滕王阁眺望逺景在缥▯中如此竒也。故当时以其形容之妙,叹服二句,以为天才。纵使方言以蛾为霞,而野鸭逐飞蛾食之,形于赋咏,何足为竒?俞氏又谓若云霞则不能飞,殊不知前辈以飞霞入咏者甚多。宋谢瞻诗:“高台眺飞霞。”鲍照云:“绣甍结飞霞。”梁江淹《赤虹赋》:“霞晃朗而下飞。”
尝观《孔子家语》,乃王肃为之注解。肃之序曰:「语云:『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谈者不知为谁,多妄为之説。』《孔子家语》弟子琴张,一名牢,字子开,衞人也。宗鲁死,将往吊,孔子止焉。」按肃所以引此者,欲因《家语》弟子传,以正説者之妄也。肃又云:「《春秋外传》曰:『尧临民以五。』説者尧五载一廵狩。然经曰『五载一廵狩』,此乃説舜之文,非説尧。孔子论五帝,各道其异事于舜云:『廵狩天下,五载一始。』则尧之廵狩年数未明。周十二嵗一廵宁可言周临民以十二乎?孔子云:『尧以土德王天下,色尚黄。』黄土之德,五土之数,故曰『临民以五』。此其义也。」已上肃之序《家语》云尔。夫肃所以言及此者,亦如上文,欲引《家语》之言,以正「尧临民以五」之义也。然琴牢名字,固见于《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至于舜廵狩四海,五载一始,亦出《家语》五帝之篇。乃若尧以土德王天下,而色尚黄,初不出于《家语》,而肃乃引之,何也?大庆按:《家语》五帝篇乃云:「尧以火德王,色尚黄;舜以土德王,色尚青。」既无「尧以土德王天下而色尚黄」之説,肃之言果何所本乎?意者影响乎「色尚黄」之説,遂以尧为土德,而不复检正欤?况《家语》孔子曰:「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则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承也。」是以太皥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昊配金,颛顼配水。由是推之,帝喾以木王,尧以火王,舜以土王,夏以金,殷以水,周以木,终始相生,可以理推也。肃何为而有「尧以土德王天下」之言乎?班固《律厯志》所论五德,自太昊、炎、黄、少昊、颛喾以至虞、夏、商、周,皆本于孔子五行更王、终始相生之言,乃以尧为火德。至高帝之赞,亦以协于火德为承尧运。然则尧固不可谓之土德,而《春秋外传》所谓「尧临民以五」者,亦难援是以为言矣。夫《家语》,肃所注也,肃方以是语而证。尧临民以五之义,而不知家语之言。正与此异,何其卤莽如是乎?
王右军《兰亭叙》不入《文选》,王勃《滕王阁记》不入《文粹》,世多疑之。《遯斋闲览【原注:陈正敏】谓“天朗气清”乃是秋景,“丝竹管▯”语为重复,大庆窃谓自古以清明为三月节,则是时天气固清明矣。而《宣纪》神爵元年三月诏曰:“天气清静,神鱼舞河。”然则所谓“天朗气清”,何足为病?前汉《张禹传》曰:“后堂理丝竹管▯”,而班固《东都赋》亦曰:“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鍧,管▯晔煜。”既曰“丝竹”,又曰“管▯”,此葢右军承前人之误,要未可以分寸之瑕而弃盈尺之夜光也。乃若王勃之文,或者谓时当九月,序属三秋,言九月则三秋可知,此与“丝竹管▯”同一病也。况丰城劒气上冲牛斗,而星分翼轸,分野尤差。然大庆攷之
译近世有一部《萤雪丛说》,是俞成字元德所作。王勃《滕王阁序》中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世人普遍将其视为警策之联。然而,“落霞”其实是飞蛾,并非云霞的“霞”,当地人称之为“霞蛾”。至于“鹜”,是野鸭,野鸭飞翔追逐飞蛾想要吃它,所以才会齐飞,如果是云霞就不能飞了。大概王勃的话,是用来描绘远景,以说明远天低垂,所以野鸭飞翔的样子好像与落霞齐平。如同诗人所说的“新月已生飞鸟外,鸟飞不尽暮天碧”,“曰乾坤万里根,曰一目略千里”之类,以此显示兴致高远。像这样的大抵如诗如画,都以描绘远景为精妙。所以杜甫题山水图的诗说:“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都是这个意思。王勃下句说“秋水共长天一色”,也是因为远水连接天空,上下一色,都是说滕王阁眺望远景在缥缈中如此奇特。所以当时人们因其形容精妙,赞叹佩服这两句,认为是天才之作。即使方言把蛾称为霞,而野鸭追逐飞蛾吃它,写进赋咏之中,有什么值得奇特的呢?俞氏又说如果是云霞就不能飞,却不知道前辈把飞霞写入诗歌的很多。宋谢瞻诗:“高台眺飞霞。”鲍照说:“绣甍结飞霞。”梁江淹《赤虹赋》:“霞晃朗而下飞。”
曾看《孔子家语》,是王肃为之作注解。王肃的序说:“《论语》说:‘牢说:孔子说:我不被任用所以精通六艺,谈论的人不知道是谁,多胡乱解说。’《孔子家语》中弟子琴张,一名牢,字子开,是卫国人。宗鲁死了,将要前往吊唁,孔子制止了他。”考察王肃引用这个的原因,是想凭借《家语》中的弟子传,来纠正谈论者的妄说。王肃又说:“《春秋外传》说:‘尧治理百姓用五。’谈论的人说尧五年一次巡狩。然而经文中说‘五年一次巡狩’,这是说舜的文字,不是说尧。孔子论述五帝,各自讲述他们的不同事迹,对于舜说:‘巡狩天下,五年一次开始。’那么尧巡狩的年数就不明确了。周朝十二年一次巡狩,难道可以说周朝治理百姓用十二吗?孔子说:‘尧以土德称王天下,颜色崇尚黄。’黄土之德,五土之数,所以说‘治理百姓用五’。这就是它的含义。”以上王肃在《家语》序中这样说。王肃之所以谈到这个,也如上文,想引用《家语》的话,来纠正“尧治理百姓用五”的含义。然而琴牢的名字,固然见于《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至于舜巡狩四海,五年一次开始,也出自《家语》五帝篇。至于尧以土德称王天下,而颜色崇尚黄,起初并不出自《家语》,而王肃却引用它,为什么呢?大庆按:《家语》五帝篇却说:“尧以火德称王,颜色崇尚黄;舜以土德称王,颜色崇尚青。”既然没有“尧以土德称王天下而颜色崇尚黄”的说法,王肃的话究竟依据什么呢?大概是受“颜色崇尚黄”说法的影响,于是把尧当作土德,而不再仔细检证吧?况且《家语》中孔子说:“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都出自那里。所以王者效法它,而首先以木德称王天下,其次就用所生的五行,辗转相承。”所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黄帝配土,少昊配金,颛顼配水。由此推演,帝喾以木称王,尧以火称王,舜以土称王,夏以金,殷以水,周以木,终始相生,可以按道理推演。王肃为什么会有“尧以土德称王天下”的话呢?班固《律历志》所论述的五德,自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以至虞、夏、商、周,都本于孔子五行更替称王、终始相生的话,于是把尧定为火德。到高帝的赞辞,也以协于火德作为承继尧的运数。那么尧固然不能称为土德,而《春秋外传》所谓“尧治理百姓用五”,也难以援引这个来作为论据。《家语》,是王肃所注的,王肃正用这话来证明尧治理百姓用五的含义,却不知道《家语》的话,正与此不同,怎么如此卤莽呢?
王右军《兰亭序》没入选《文选》,王勃《滕王阁序》没入选《文粹》,世人大多怀疑。《遯斋闲览》【原注:陈正敏】说“天朗气清”乃是秋景,“丝竹管弦”语意重复,大庆私下认为自古以清明为三月节气,那么这时天气本来清明。而《宣帝纪》神爵元年三月诏书说:“天气清静,神鱼舞河。”那么所谓“天朗气清”,有什么值得诟病?前汉《张禹传》说:“后堂理丝竹管弦”,而班固《东都赋》也说:“陈列金石,布置丝竹钟鼓铿锵,管弦辉煌。”既然说“丝竹”,又说“管弦”,这大概是右军承袭前人的错误,终究不能因为寸许的瑕疵而抛弃盈尺的夜光珠。至于王勃的文章,或许有人说时当九月,序属三秋,说了九月那么三秋可知,这与“丝竹管弦”是同样的毛病。况且丰城剑气上冲牛斗,而星分翼轸,分野尤其差错。然而大庆考察
,《唐书·勃传》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阁,时勃乃作序。夫唐人以上已与重阳为令节,都督既于是日啓宴,勃不应止泛举九月,葢“月”字乃“日”字之误也。且既言九月,又言三秋,是诚赘矣。如云九日,则不可无三秋字。今之碑本乃郡守张公澄所书,亦误以九日为九月,讹谬相承,遂致勃有重复之病。至于豫章之地,昔人所谓吴头楚尾,按《汉地理志》,楚地翼轸分野,既曰楚尾,则星分翼轸,岂为深失?要之,勃所作序实近乎俳,然唐初之文大抵如此,至韩昌黎始变而为古文尔,又岂容遽以是黜之?然则二文之不入选粹,毋亦萧统、姚▯偶意见之不合,故去取之过苛欤?虽然,二子之文不入选粹,而传至于今,脍炙人口,良金美玉,自有定价,所谓瑕不掩瑜,未足韬其美也。尝怪《班书·李陵传》且言陵之所将皆荆楚勇士竒材劒客,力扼虎,射命中,又曰“千弩俱发,应▯而倒”,则陵之士卒固皆善射者矣。又曰“一日五十万矢皆尽”,然是时匈奴不过十余万尔。陵之战也,一日五十万矢皆尽,而不能杀敌,遂至于张空弮以冒白刃,其得谓之射命中、应▯而倒乎?况陵败且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吁!一日五十万矢,既不能以成事,而数十矢复何为哉?是其纪事前后,葢有不相应者,恐“一日五十万”字,必有误也。大庆按:《礼器》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松柏之有心也,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故君子有礼,则外谐而内无怨。郑注云:“四物于天下最得气之本,或柔刃于外,或和泽于内,用此不变伤也。”然则谓“柔刃于外”,亦以筠为竹皮欤?后世例以筠配松直,以筠为竹,自齐梁以来皆然。齐王融《风赋》:“靡轻筠之碧叶,泛曾松之翠枝。”梁吴均《呉城赋》:“亭梧百尺,阶筠万丈。”杜诗:“囘首望松筠,时过忆松筠。”《唐书·忠义传》:“厉松筠之雅▯”,皆直以筠为竹。惟栁子厚《苦竹桥诗》:“迸箨分苦节,轻筠抱虚心。”以筠对箨,葢知此矣。然又云:“泉回浅石,依高栁迳转,垂藤间绿筠”,又与上不同,何耶?
译《唐书·王勃传》记载,九月九日都督在滕王阁大摆宴席,当时王勃便作了序。因为唐人把重阳当作重要的节日,都督既然在这一天开宴,王勃不应该只泛泛地提到九月,大概“月”字是“日”字的误写。况且既然说了九月,又说三秋,这确实是累赘了。如果说九日,则不能没有三秋二字。现在的碑本是由郡守张澄所书,也错误地把九日写成九月,错误沿袭,于是导致王勃有重复的毛病。至于豫章这个地方,古人所说的吴头楚尾,按照《汉书·地理志》,楚地属于翼、轸二星的分野,既然说是楚尾,那么星分翼轸,难道是很严重的错误吗?总之,王勃所作的序确实接近于骈文,然而唐初的文章大致如此,直到韩愈才开始转变为古文,又怎么容许立刻因此贬低它呢?那么这两篇文章没有被选入《文选》,难道也是萧统、姚察偶然意见不合,所以取舍过于苛刻吗?虽然如此,这两篇文章没有被选入《文选》,却流传至今,脍炙人口,良金美玉,自有其价值,所谓瑕不掩瑜,不足以掩盖它们的美。我曾奇怪《汉书·李陵传》中说李陵所率领的都是荆楚的勇士、奇材、剑客,力能扼虎,射箭命中,又说“千弩齐发,应声而倒”,那么李陵的士兵本来都是善于射箭的了。又说“一天五十万支箭都用尽了”,然而当时匈奴不过十几万人罢了。李陵作战,一天五十万支箭都用尽了,却不能杀敌,以至于拉空弓去冒白刃,这能叫做射箭命中、应声而倒吗?况且李陵战败后叹息说:“再得到几十支箭,就足以脱身了!”唉!一天五十万支箭,既然不能成事,那么几十支箭又有什么用呢?这是记载的事情前后,大概有不相应的地方,恐怕“一日五十万”这几个字,一定有错误。大庆按:《礼器》中说,它在人身上,就像竹箭有竹皮,松柏有心,所以贯穿四季而不改变枝干和叶子。所以君子有礼,就外表和谐而内心无怨恨。郑玄注说:“这四样东西在天下最得气的根本,有的柔韧在外,有的和润在内,用这些不变受伤。”那么说“柔韧在外”,也是把筠当作竹皮吗?后世通常把筠与松直相配,把筠当作竹,从齐梁以来都是这样。齐王融《风赋》:“靡轻筠之碧叶,泛曾松之翠枝。”梁吴均《吴城赋》:“亭梧百尺,阶筠万丈。”杜甫诗:“回首望松筠,时过忆松筠。”《唐书·忠义传》:“厉松筠之雅操”,都直接把筠当作竹。只有柳宗元《苦竹桥诗》:“迸箨分苦节,轻筠抱虚心。”用筠对箨,大概知道这个了。然而又说:“泉回浅石,依高柳迳转,垂藤间绿筠”,又与上面不同,为什么呢?
吴虎臣漫录:宋景文谓陈平封曲逆侯,今学者读曲逆作去遇,不作本音,何耶?余按孔经父云:「汉书元无音,文选载陆士衡功臣颂曰:『曲逆宏达,好谋能深』。注云:『曲区句切,逆音遇』。然则景文竟忘选注耶?」此吴氏引孔经父之言尔。大庆按:陈平传,高帝出平城之围,南过曲逆。孟康注曰:「中山之蒲阴县。」因攷地理志,中山国曲逆县。张晏注云:「濡【原注乃官切】水至城北曲而西流,故曰曲逆。」章帝丑其名,而改曰蒲阴。在蒲水之阴。王莽时改曰顺平。就是而观,以其水至城北曲而西流,则曲逆二字当如夲字,不当借音。不然,章帝何以丑其名而改曰蒲阴哉?观王莽之更诸县名,曰阳曲而改以阳直【案汉志顔师古注:隋文帝自以姓杨,恶阳曲之号,改为阳直。此云王莽所更,实误】曰圜阴而改以方阴。然则以曲逆而改曰顺平,亦概可见。顔师古于夲传及地理志皆无音,不知文选注去遇为音,又果何所见耶?
吕居仁诗指踪元自汉公卿,説者谓指踪字为误,事见汉书萧何传。大庆攷之,何传上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顔师古注云:「发纵谓解绁而放之也,指示者以手指示之。」今俗言放狗纵【原注音子用切】读者乃为踪迹之踪,非也。书本皆不为踪字,自有迹踪之狗不待人发也。据师古之説,则用踪字诚误矣。司马公通鉴亦作纵字,后汉荀彧传「贵指纵之功,薄捕获之赏」皆作纵字,而李贤注云:「纵或作踪,两通。」大庆又观文选任昉弹曹景宗曰:「指踪非拟获兽,何功?」既作指踪字矣。唐李德裕让官表乃云:「臣竟防获兽之效,内展指踪,又无汗马之劳,外施武力。」又皆作踪字。近观孔氏杂説:「指踪音作纵,非也。」周礼地官有迹人,注:「迹人言迹,知禽兽是亦踪迹之义尔。」据李贤之注,任昉、德裕之文,与夫孔氏之説,则居仁之诗似可如是用,更俟知者质之。
攷古质疑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攷古质疑卷六
宋 叶大庆 撰
立言著论,以辨白是非,必须反覆抑扬,庶得着明。尝观孟子辨百里奚自鬻之事,何其切至也。至韩文公劝李贺举进士,而时以为非,故作《讳辩》,观其反覆抑扬,论辩甚力,其布置机轴,盖出孟子,试并録于此。「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百里奚不諌,知虞公之不可諌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此一段反覆着明,如是。韩辩亦畧举于此。律曰:「二名不偏讳。」释者曰:「谓若言征不言在也。」律曰:「不讳嫌名。」释者曰:「谓若禹与雨之类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敎天下,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原注:若克昌、骏发之类】孔子不偏讳二名【原注:如宋不足、征某在斯】曾子父名晳,不讳。昔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原注:虎、世、丙、基皆唐帝名】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原注:代宗名豫,▯宗名基】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攷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耶?为不可耶?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孔,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孔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孔,亦见其惑也。夫周、孔、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孔、曾参,乃比于
译吴虎臣《漫录》记载:宋景文公说陈平被封为曲逆侯,如今的学者将“曲逆”读作“去遇”,而不读其本音,这是为什么呢?我查考孔经父说:“《汉书》原本没有注音,《文选》收录陆士衡的《功臣颂》说:‘曲逆宏达,好谋能深’。注释说:‘曲,区句切;逆,音遇’。那么景文公难道是忘记了《文选》的注释吗?”这是吴氏引用孔经父的话。大庆按:《陈平传》记载,高帝解除平城之围后,向南经过曲逆。孟康注说:“是中山国的蒲阴县。”于是查考《地理志》,中山国确有曲逆县。张晏注说:“濡水(原注:乃官切)流到城北弯曲向西流,所以叫曲逆。”章帝嫌这个名字不吉利,就改名为蒲阴。因为它在蒲水的北面。王莽时又改名为顺平。由此看来,因为水到城北弯曲向西流,所以“曲逆”二字应当读其本字,不应当借音。否则,章帝怎么会嫌其名不吉利而改名为蒲阴呢?看王莽更改各县名,把阳曲改为阳直(案:《汉书·地理志》颜师古注:隋文帝因为自己姓杨,厌恶阳曲这个称号,改为阳直。这里说是王莽更改,实属错误),把圜阴改为方阴。那么把曲逆改为顺平,也可以大致看出规律。颜师古在《陈平传》及《地理志》中都没有注音,不知道《文选》注将“去遇”作为读音,又究竟是根据什么呢?
吕居仁诗中说“指踪元自汉公卿”,解说的人认为“指踪”二字有误,此事见于《汉书·萧何传》。大庆查考,萧何传上文说:“各位知道打猎吗?打猎时追杀禽兽的是狗,而放开猎狗并指示野兽所在之处的是人。”颜师古注说:“发纵,意思是解开绳索放狗;指示,意思是用手指点。”现在俗话中读“放狗纵”(原注:音子用切)的人,将“纵”读作踪迹的“踪”,这是不对的。书本上都没有写成“踪”字,因为自有踪迹的狗不需要人放。根据颜师古的说法,那么用“踪”字确实是错误的。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也写作“纵”字,后汉《荀彧传》中“贵指纵之功,薄捕获之赏”也都写作“纵”字,而李贤注说:“纵,有的版本作踪,两者通用。”大庆又看《文选》任昉弹劾曹景宗说:“指踪并非比拟捕获野兽,有什么功劳?”这里已经写作“指踪”了。唐代李德裕《让官表》中说:“臣竟然防止了捕获野兽的效果,在内展现指踪,又没有汗马之劳,在外施展武力。”也都写作“踪”字。近来看孔氏《杂说》:“指踪音作纵,不对。”《周礼·地官》中有迹人,注说:“迹人言迹,知道禽兽,这也是踪迹的意思。”根据李贤的注,任昉、李德裕的文章,以及孔氏的说法,那么吕居仁的诗似乎可以这样使用,再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质疑。
《考古质疑》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考古质疑》卷六
宋 叶大庆 撰
立言著论,用来辨明是非,必须反复抑扬,才能使得道理显明。曾经看孟子辨明百里奚自卖的事情,是多么切中要害啊。至于韩文公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当时人们认为不对,所以写了《讳辩》,看它反复抑扬,论辩非常有力,它的布局构思,大概出自孟子,试着一起记录在这里。“万章问: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用五张羊皮的价格,喂牛来求见秦穆公,是真的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是好事者编造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美玉和屈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百里奚不劝谏,知道虞公不可劝谏就离开去了秦国,年纪已经七十岁了,竟然不知道用喂牛的方式求见秦穆公是污秽的,这可以叫明智吗?不可劝谏而不劝谏,可以叫不明智吗?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先离开,不能叫不明智。当时被秦国举荐,知道穆公可以有所作为就辅佐他,可以叫不明智吗?辅佐秦国而使他的君主显赫于天下,可以流传于后世,不贤能能做到吗?自卖来成就他的君主,乡里自爱的人都做不出来,却说贤者会做吗?”这一段反复显明,就是这样。韩愈的辩词也大致列举在这里。法律规定:“双字名不避讳其中一个字。”解释的人说:“意思是比如只说征不说在。”法律规定:“不避讳嫌名。”解释的人说:“意思是比如禹和雨这类。”现在李贺父亲名晋肃,李贺考进士,是犯了双字名不避讳其中一个字的律条呢?还是犯了嫌名的律条呢?父亲名晋,儿子就不能考进士,如果父亲名仁,儿子就不能做人吗?避讳始于何时?制定法制来教导天下,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原注:如克昌、骏发之类),孔子不避讳双字名中的一个字(原注:如宋不足、征某在斯),曾子父亲名晳,不避讳。过去现在上奏章及诏书,没听说避讳浒、势、秉、机(原注:虎、世、丙、基都是唐代皇帝名),只有宦官宫妾才不敢说谕及机,认为触犯(原注:代宗名豫,德宗名基)。士君子立言行事,应该效法遵守什么呢?现在查考经典,对照律法,考察国家的典章,李贺考进士,是可以呢?还是不可以呢?凡是侍奉父母,能像曾参那样,就可以没有讥讽了。做人能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足够了。现在的士人,不致力于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避讳亲人的名字,就致力于胜过曾参、周公、孔子,也可见他们的糊涂了。周公、孔子、曾参,终究是不能胜过的;胜过周公、孔子、曾参,就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