攷古质疑卷六
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孔曾参者耶?其反覆抑扬,与孟子辨百里奚事,比而观之,虽详畧不同,而深切着明,盖亦一揆也。
译宦官、宫妾难道是那些对父母尽孝、德行胜过周公、孔子、曾参、子思的人吗?他反复辩驳、抑扬褒贬的方式,与孟子辨析百里奚之事相比照来看,虽然详略有所不同,但都深刻透彻、明白晓畅,大概也是一致的。
墨客王圣美少谒一达官,値其正谈孟子,殊不相顾。忽问圣美曰:「尝读孟子否?」曰:「平生爱之,都不晓其义。」主问:「不晓何义?」曰:「从头不晓。」主人曰:「试言之。」曰:「既云孟子不见诸侯,因何见梁惠王?」其人愕然无对。大庆观此,虽若戏笑之谈,怱遽中亦自难对。近见陈氏《新话》云:「孟子之书,有一言可万世行者,有言之今日而明日不可用者。孟子不见诸侯而见梁惠王,学者至今疑之。然孟子岂无特操者?此固孟子开卷第一义也。」陈氏之言如此,不知竟作何説。大庆尝思而得之。孟子论去就之义曰:「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按《史记·魏世家》:「惠王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于髠、孟轲皆至。」然则孟子之见惠王,非以其迎之致敬而有礼乎?
马侍读大年云:髙邮老儒黄彦和尝谓孟子去齐三宿而出昼,读如昼夜之昼,非也。《史记·田单传》后载燕初入齐,闻画邑之人王蠋贤,刘熙注云:齐西南近邑,音获,故孟子三宿而出,时人以为濡滞也。大庆谓彦和见画邑人王蠋贤,遂以此出昼字为画,然观之《説苑》以为盖邑人王蠋,且齐有盖大夫王驩,而陈仲子食采于盖,其入万钟,则齐亦自有盖邑也。然则《説苑》以为盖邑人王蠋,又与画不同,恐改昼字而为画,亦所未安。今《通鉴》昼音注,司马康释音胡卦切,亦曰西南近邑,又不音昼,何耶?自昔歌词或谓之曲,未见其始。《琴书》蔡邕嘉平初入青溪,访鬼谷先生所居山,有五曲,一曲制一弄。山之东曲常有仙游,故作《游仙》;南曲有涧,冬夏常绿,故作《渌水》;中曲即先生旧所居也,深邃岑寂,故作《幽居》;北曲髙岩,猿鸟所集,感物愁生,故作《坐愁》;西曲灌木吟秋,故作《秋思》。曲三年曲成,出示马融,甚异之。然苏武诗云:「幸有▯歌曲,可以喻中懐」,则音韵称曲,其来乆矣。又按《韩诗》曰:「有章曲曰歌,无章曲曰谣【原注:以上见《能改斋漫録】愚观《淮南子》云:「乐作而喜,曲终而悲」,则在前汉时已有曲矣。又《诗》之园有桃,曰:「我歌且谣。」毛诗注亦云:「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然则歌既自古有之,则所谓曲者,其来也远。按《文选·宋玊对问》有云:「其曲弥髙,其和弥寡」,是战国时已有曲矣。又观诸《列子·汤问篇》云:「伯牙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志在髙山,子期曰:『善哉,峩峩兮若泰山』;志在流水,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曲奏,子期辄穷其趣。」按《列子》在《庄子》之前,乃春秋末人也。又《宋玊笛赋》:「师旷将为阳春白雪之曲。」又《庄子·渔父篇》:「孔子坐乎杏坛,▯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下船而来,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家语·困誓》:「孔子厄于陈蔡,絶粮,孔子▯歌,子路入见曰:『夫子之歌』。」礼乎?孔子弗应。曲终,曰:“由来,吾语汝。”又云:“子围于匡,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而罢。”又《史记》:“孔子学琴于师襄子,曰:‘丘已习其曲矣。’”由是观之,师旷与孔子同在春秋时,亦已谓之曲矣。《乐府解题》云:“武王伐纣,作歌使工习之,号曰巴渝之曲,因其地以巴渝取名。”据此,则曲之名又先见于武王之时。未知解题何据而云尔。要之,呉氏谓歌词未见其始,而谓起于蔡邕、苏武,殆不然也。
大庆按《列子》第三篇:“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推路寝而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膢而不可飨【原注:膢,力侯切】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居无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腾
译文人王圣美年轻时拜见一位权贵,恰逢权贵正在谈论《孟子》,对他毫不理会。忽然问王圣美说:“曾经读过《孟子》吗?”王圣美说:“平生喜爱它,却完全不懂其中的含义。”权贵问:“不懂什么含义?”王圣美说:“从头到尾都不懂。”权贵说:“试着说说看。”王圣美说:“既然说孟子不见诸侯,为什么又去见梁惠王?”权贵惊愕无言以对。大庆认为,这虽然像是戏谑的笑谈,但在仓促之间也确实难以回答。近来看到陈氏《新话》中说:“《孟子》一书,有的话可以万世奉行,有的话今天适用而明天就不适用了。孟子不见诸侯却去见梁惠王,学者至今对此感到疑惑。然而孟子难道没有特殊的操守吗?这本来就是《孟子》开篇的第一层意思。”陈氏的话是这样说的,不知道究竟作何解释。大庆曾经思考并有所领悟。孟子论述去留的道义说:“如果君主恭敬地迎接并以礼相待,表示将实行我的主张,我就前往;如果礼貌没有减退,但表示不实行我的主张,我就离开。次一等的情况,虽然不实行我的主张,但恭敬地迎接并以礼相待,我就前往;如果礼貌减退,我就离开。”查考《史记·魏世家》记载:“梁惠王用谦卑的礼节和丰厚的财物来招揽贤者,邹衍、淳于髡、孟轲都来到了魏国。”那么孟子去见梁惠王,不正是因为梁惠王恭敬地迎接并以礼相待吗?
马侍读大年说:高邮的老儒生黄彦和曾经说,孟子离开齐国,住了三个晚上才走出昼地,这里的“昼”应读作昼夜的“昼”,这是不对的。《史记·田单传》后面记载燕军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画邑的人王蠋贤能,刘熙注释说:画邑是齐国西南靠近都城的地方,读音为“获”,所以孟子住了三个晚上才离开,当时的人认为他行动迟缓。大庆认为,黄彦和看到画邑人王蠋贤能,于是将“出昼”的“昼”字改为“画”,然而查看《说苑》,认为大概是盖邑人王蠋,而且齐国有盖大夫王驩,陈仲子在盖邑享有采邑,收入万钟,那么齐国本来就有盖邑。那么《说苑》认为王蠋是盖邑人,又与“画”不同,恐怕将“昼”字改为“画”也是不妥当的。如今《资治通鉴》对“昼”字的注音,司马康解释音为“胡卦切”,也说这是西南靠近都城的地方,又不读作“昼”,这是为什么呢?
自古以来歌词有时被称为曲,但没见到它的起源。《琴书》记载,蔡邕在嘉平初年进入青溪,探访鬼谷先生居住的山,山有五个弯曲处,每一处创作一曲。山的东边弯曲处常有仙人游历,所以创作了《游仙》;南边弯曲处有山涧,冬夏常绿,所以创作了《渌水》;中间弯曲处是先生以前居住的地方,深邃寂静,所以创作了《幽居》;北边弯曲处是高耸的岩石,猿鸟聚集,感物生愁,所以创作了《坐愁》;西边弯曲处灌木吟唱秋声,所以创作了《秋思》。经过三年,曲子完成,出示给马融看,马融非常惊异。然而苏武的诗说:“幸有〇歌曲,可以喻中怀”,那么音韵称为曲,由来已久了。又查考《韩诗》说:“有章曲的叫歌,无章曲的叫谣【原注:以上见《能改斋漫录》】。我观察《淮南子》说:“音乐响起而喜悦,曲终而悲伤”,那么在前汉时就已经有曲了。又《诗经》中的《园有桃》说:“我歌且谣。”《毛诗》注也说:“曲配合音乐叫歌,不配合音乐叫谣。”那么歌既然自古就有,那么所谓的曲,其起源也很遥远。查考《文选·宋玉对问》中有说:“其曲弥高,其和弥寡”,这是战国时就已经有曲了。又观察《列子·汤问篇》说:“伯牙弹琴,钟子期善于倾听。伯牙意在高山,子期说:‘好啊,巍峨像泰山’;意在流水,子期说:‘好啊,浩荡像江河’。曲子演奏,子期总是穷尽其中的意趣。”查考《列子》在《庄子》之前,是春秋末年的人。又《宋玉笛赋》:“师旷将要创作阳春白雪之曲。”又《庄子·渔父篇》:“孔子坐在杏坛,〇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下船而来,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以听曲终。”《家语·困誓》:“孔子在陈蔡遭遇困境,断绝粮食,孔子〇歌,子路进来见他说:‘夫子之歌’。”合乎礼吗?孔子不回答。曲终,说:“过来,我告诉你。”又说:“子围在匡,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而罢。”又《史记》:“孔子向师襄子学琴,说:‘丘已经熟悉它的曲了。’”由此看来,师旷与孔子同在春秋时,也已经称为曲了。《乐府解题》说:“武王伐纣,作歌让乐工练习,号曰巴渝之曲,因其地以巴渝取名。”据此,那么曲的名称又先见于武王之时。不知道《解题》凭什么这么说。总之,吴氏说歌词没见到它的起源,而说起源于蔡邕、苏武,大概是不对的。
大庆查考《列子》第三篇:“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硋。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推路寝而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膢而不可飨【原注:膢,力侯切】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居无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腾
而上者中天乃止。曁及化人之居,搆以金银,络以珠玊。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也。”观此所谓西极之化人者,其佛欤?盖佛家有蘂宫金地之説,眞珠璎珞之象,不茹羶荤,不育妻子,是所谓以王之宫室为卑陋,以王厨馔嫔御为腥恶,而又与宣律师传所谓周穆王时佛法至中国之説脗合。山谷尝读《列子》,便谓普通年中事,不从葱岭传来,其亦有见于此欤?呉氏漫録既引《列子》,而反不及此,故大庆以是增广之。呉氏漫録云:“《离骚》曰:‘▯飔风兮上征。’《呉都赋》曰:‘翼飔风之防防。’班固曰:‘飔,疾也。’然则飔风者,疾风也。谢▯晖诗:‘珍簟清夏室,轻扇动凉飔。’谢灵运诗:‘幽宿薄京畿,晨装抟曾飔。’注:‘曾飔,髙风也。’二谢以飔为风,何耶?大庆观马融《广成颂》:‘靡飔风陵迅流。’注:‘飔,疾风也。’张协诗:‘燮燮凉叶夺,戾戾飔风举。’注:‘戾,急也。’江逌《风赋》:‘若飔厉狂震,触物怒号,皆以为风之急疾者。’至陶渊明诗:‘蕤賔五月中,清朝起南飔。’又桞诗:‘树竹邀凉飔【原注:茆檐下栽竹诗】孤旐凝寒飔【原注:哭凌员外】罗隐赋蟋蟀云:‘顽飔毙芳。’及篇韵注,皆直以为风尔,岂特二谢为然哉?东坡诗:‘沙泉半涌草堂在,破牕无纸风飔飔。’是与《离骚》、《呉赋》同矣。又云:‘长春如稚女,飘摇倚轻飔。’是又以飔为风,不知何为自异耶?盖尝思之,《家语》曰:‘舜歌南风之诗曰:“南风之薫’”兮,故后人遂以薫风为夏风。如曰「薰风自南来」,又曰「薰风行应律」,皆谓之薰风者,言其风之薰然也。至权德舆《感寓》诗云:「朱▯秘南薰」,是直以薰为风也。然则飔风犹所谓薫风,凉飔犹言南薰也。诗人欲其语新,故更易用之尔。深于诗,必能辨之【原注:张说《扈从温泉宫诗》:「骑仗聨联环北极,鸣笳步步引南薫】
译而向上者到达中天便停止。等到到达化人的居所,用金银构筑,用珠玉装饰。耳目所看到的听到的,鼻口所吸入品尝的,都不是人间所有的。周穆王确实认为那是清都紫微宫,钧天广乐,天帝居住的地方。”看这所谓的西极化人,难道就是佛吗?大概佛家有蕊宫金地的说法,珍珠璎珞的形象,不吃荤腥,不养育妻儿,这就是所谓认为周穆王的宫室卑陋,认为周穆王的饮食嫔妃腥臭,而又与宣律师传记中所谓周穆王时佛法传到中国的说法相吻合。黄庭坚曾经读《列子》,便说那是普通年间的事,不是从葱岭传过来的,他大概也看到了这一点吧?吴氏《漫录》既然引用了《列子》,反而没有提到这一点,所以大庆用这个来增广它。吴氏《漫录》说:“《离骚》说:‘乘飔风兮上征。’《吴都赋》说:‘翼飔风之防防。’班固说:‘飔,疾也。’那么飔风,就是疾风。谢朓诗:‘珍簟清夏室,轻扇动凉飔。’谢灵运诗:‘幽宿薄京畿,晨装抟曾飔。’注:‘曾飔,高风也。’二谢把飔当作风,为什么呢?大庆看马融《广成颂》:‘靡飔风陵迅流。’注:‘飔,疾风也。’张协诗:‘燮燮凉叶夺,戾戾飔风举。’注:‘戾,急也。’江逌《风赋》:‘若飔厉狂震,触物怒号,皆以为风之急疾者。’到陶渊明诗:‘蕤宾五月中,清朝起南飔。’又柳诗:‘树竹邀凉飔【原注:茆檐下栽竹诗】孤旐凝寒飔【原注:哭凌员外】罗隐赋蟋蟀云:‘顽飔毙芳。’以及篇韵注,都直接把它当作风,难道只是二谢这样吗?东坡诗:‘沙泉半涌草堂在,破窗无纸风飔飔。’这与《离骚》、《吴赋》相同了。又说:‘长春如稚女,飘摇倚轻飔。’这又把飔当作风,不知道为何自己前后不同呢?我曾经思考过,《家语》说:‘舜歌南风之诗曰:“南风之薰”’,所以后人就把薰风当作夏风。如果说‘薰风自南来’,又说‘薰风行应律’,都称为薰风,是说那风温和的样子。到权德舆《感寓》诗说:‘朱明秘南薰’,这是直接把薰当作风。那么飔风就像所谓的薰风,凉飔就像说南薰。诗人想要语言新颖,所以更换使用罢了。深谙诗歌的人,一定能分辨【原注:张说《扈从温泉宫诗》:‘骑仗联联环北极,鸣笳步步引南薰’】
唐张谓诗:“家无阿堵物,门有寜馨儿”,以寜为去声。刘梦得赠日本僧知藏诗云:“为问中华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寜馨”,以寜为平声。盖王衍传云:“何物老妪生寜馨儿”,山涛叱王衍语也。又《南史》宋王太后疾笃,使呼废帝,帝曰:“病人间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谓侍者取刀来,“割我腹,那得生寜馨儿”。按二说,知晋宋间以寜馨儿为不佳也,故山涛、王太后皆以此为诋叱,岂非以儿为非馨香者耶?虽平去二声皆可通用,然张、刘二诗义则乖矣。东坡亦作仄声,《平山堂诗》云:“六朝文物余丘陇,空使奸雄笑寜馨。”已上皆呉虎臣漫録所载也。大庆按《通鉴注》云:“寜字,《晋书》无音,世以甯音之,寜馨犹言阿堵,指物之称,意谓斯言是也。‘阿堵物’犹言这个物也,‘寜馨儿’犹言如此儿也。平声、去声皆通,而美恶亦皆可用【原注:盖寜字平声、去声古多通用,如《左传》僖七年盟于▯母,公羊则以为寜母;宣十一年楚纳公孙寜,公羊则以为公孙▯史记·酷吏传》寜成,前汉书作▯成;王莽传“羣下劝职,永以康▯康▯即“康寜”也,盖通用尔】晋书》云:“王衍神情明秀,风姿详雅,总角尝造山涛,涛嗟叹良乆,既去,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妪生寜馨儿’。”然误天下苍生,未必非此人也。此乃先褒后贬之辞,先褒之谓何?“人生得如此儿”,后贬之,故以“然”字为间隔。《论语·子游》曰:“堂堂乎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与此文理一同。漫録乃谓山涛诋叱王衍之语,非也。至王太后怒废帝之不来,我何为生得如此儿,此乃怒骂之辞尔。然则张、刘诗自可如是用,若专谓为诋叱,以儿为非馨香者,恐未然也。大庆近见马侍读大年《懒眞子录》云:“古今之语大都相同,但其字各别尔。古所谓阿堵者,今所谓兀底也。王衍口不言钱,家人欲试之,以钱绕牀不能行,因曰‘去阿堵物’,谓口不言去却钱,但云去却兀底尔。”如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防目睛。人问其故,曰:“四体妍媸,无关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盖当时以手指眼,谓在兀底中。尔后人遂以钱为阿堵物,眼为阿堵中,皆非是。盖此两阿堵同一意也。又云:“寜馨儿”,寜去声,馨音亨。今南人尚言之,犹言恁地也。窃谓马侍读之说,在大庆则为暗合,但其字别耳。因具録之,以见漫录之言为未尽。大庆又按《世说》:殷浩见佛经云“理亦应阿堵上【原注:文学第四】又刘孝标引《宋明帝文章志》:“桓温大陈兵衞,谢安曰:‘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间着阿堵辈【原注:雅量第六注】此所谓阿堵与上意义一同也。又《殷浩尝至刘惔所清言,殷去后,乃云“田舎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原注:文学第四】王丞相云:“见谢仁祖,常令人得止,与何次道语,惟举手指地曰‘正自尔馨’。”桓温诣刘眞长,卧不起,桓弯弹弹刘枕,刘作色曰:“使君如馨地,寜可鬭战求胜【原注:方正第五】刘孝标注《世说》引《书林》曰:“王仲祖好仪形,每览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如馨儿【原注:容止第十四】此所谓“如馨”“尔馨”亦与上“寜馨”义一同也。江西诗派李商老诗《短》:“李门前无寜馨,书淫诗癖类天成。”诗意盖本于张谓,如山谷诗“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陈简斋目疾诗:“天公嗔我眼常白,故着云花阿堵中。”若如此用事,深于诗者必知之【原注:近见梁元帝为湘东王所纂《金楼子》,亦举宋王太后事云:“引刀破我腹,那得生如此儿”,直改作“如此”字,则与大庆之说不约而同矣】
旧见一相识云:「扬子言螟蛉之子殪而逢,果蠃祝之曰:『类我,类我』,乆则肖之矣。」扬子之言未然也。尔雅曰:「果蠃,蒲芦。」郭璞注曰:「即细腰蜂也,俗呼蠮螉。」今此蜂或取桑虫,或取蜘蛛之子,负而入房,遗子其身,数日,子出,因食其虫而渐长,非是化他虫为己子也。愚方疑其说,续见人言多与此同
译唐代张谓的诗说:“家中没有钱财,门内有这样的儿子”,把“寜”读作去声。刘禹锡赠给日本僧人知藏的诗说:“请问中华学道的人,有几人雄猛得像这样的”,把“寜”读作平声。大概《晋书·王衍传》记载:“什么老妇人生了这样的儿子”,这是山涛斥责王衍的话。又《南史》记载宋王太后病重,让人去叫废帝,废帝说:“病人身边多鬼,怎么可以去?”太后发怒,对侍者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根据这两种说法,知道晋宋之间把“寜馨儿”当作不好的意思,所以山涛、王太后都以此作为诋毁斥责的话,难道不是把儿子当作不馨香的吗?虽然平声、去声都可以通用,但张谓、刘禹锡两首诗的意思就违背了。苏轼也读作仄声,《平山堂诗》说:“六朝文物只剩下丘垄,空让奸雄嘲笑这样的”。以上都是吴虎臣《漫录》所记载的。大庆按《通鉴注》说:“寜字,《晋书》没有注音,世人用甯的音来读,寜馨犹言阿堵,是指示事物的称呼,意思是说这话是对的。‘阿堵物’犹言这个物,‘寜馨儿’犹言这样的儿子。平声、去声都通,而且美恶都可以使用【原注:大概寜字平声、去声古时多通用,如《左传》僖公七年盟于宁母,公羊传则认为是寜母;宣公十一年楚国接纳公孙宁,公羊传则认为是公孙宁;《史记·酷吏传》宁成,《前汉书》作宁成;王莽传‘群下劝职,永以康宁’,康宁即‘康宁’,大概通用罢了】《晋书》说:“王衍神情明秀,风姿详雅,少年时曾拜访山涛,山涛赞叹良久,王衍离开后,山涛目送他说:‘什么老妇人生了这样的儿子’。”然而误天下苍生,未必不是这个人。这是先褒后贬的话,先褒是什么意思?“人生得这样的儿子”,后贬,所以用“然”字作为间隔。《论语·子游》说:“堂堂乎张也,难能也,然而未仁。”与此文理相同。《漫录》说是山涛诋毁斥责王衍的话,不对。至于王太后怒废帝不来,我为什么生出这样的儿子,这是怒骂的话罢了。那么张谓、刘禹锡的诗自然可以这样用,如果专说是诋毁斥责,把儿子当作不馨香的,恐怕不对。大庆最近看到马侍读大年《懒真子录》说:“古今的话大都相同,只是字不同罢了。古所谓阿堵,今所谓兀底。王衍口不言钱,家人想试探他,用钱绕床使他不能行走,于是说‘去掉阿堵物’,意思是口不说去掉钱,只说去掉兀底罢了。”如顾恺之画人,有时几年不画眼睛。人问其原因,说:“四肢的美丑,无关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大概当时用手指眼,说在兀底中。后来人于是以钱为阿堵物,眼为阿堵中,都不对。大概这两个阿堵同一意思。又说:“寜馨儿”,寜读去声,馨音亨。现在南方人还说,犹言恁地。我私下认为马侍读的说法,在大庆看来是暗合的,只是字不同罢了。于是详细记录,以见《漫录》的话未尽。大庆又按《世说新语》:殷浩见佛经说“理也应该在阿堵上”【原注:文学第四】又刘孝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桓温大陈兵卫,谢安说:‘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在壁间放着阿堵辈’”【原注:雅量第六注】这所谓阿堵与上面意义相同。又《殷浩曾到刘惔处清谈,殷浩走后,刘惔说“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原注:文学第四】王丞相说:“见谢仁祖,常令人得止,与何次道语,只举手指地说‘正自尔馨’。”桓温拜访刘真长,刘真长卧着不起,桓温弯弹弹刘真长的枕头,刘真长变脸色说:“使君如馨地,宁可鬬战求胜”【原注:方正第五】刘孝标注《世说新语》引《书林》说:“王仲祖好仪形,每览镜自照说:‘王文开那生如馨儿’”【原注:容止第十四】这所谓“如馨”“尔馨”也与上面“寜馨”义相同。江西诗派李商老诗《短》:“李门前无寜馨,书淫诗癖类天成。”诗意大概本于张谓,如黄庭坚诗“语言少味,无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陈与义目疾诗:“天公嗔我眼常白,故着云花阿堵中。”如果这样用事,深于诗的人必知道【原注:最近看到梁元帝为湘东王所纂《金楼子》,也举宋王太后事说:“引刀破我腹,那得生如此儿”,直接改作“如此”字,则与大庆的说法不约而同了】
以前认识一个人说:“扬子说螟蛉之子死了而逢,果蠃祝它说:‘像我,像我’,久了就肖似它了。”扬子的话不对。《尔雅》说:“果蠃,蒲芦。”郭璞注说:“即细腰蜂也,俗呼蠮螉。”现在这种蜂有时取桑虫,有时取蜘蛛之子,背着进入房间,遗子其身,几天后,子出,于是吃其虫而渐长,不是化他虫为己子。我正怀疑其说,接着见人言多与此同
,乃知扬子之言未尽物理。或曰:「诗不云乎?『螟蛉有子,果蠃负之。』」郑笺云:「取桑虫之子负持而去,养之以成其子。」中庸蒲卢注亦云:「取桑虫之子,化之以成己子。」释尔雅者亦云:「取桑虫,负之于木空【原注音孔】中,七日而化为子。」搜神记曰:「土蜂纯雄而无雌,不交不产,常取桑虫之子育之,以成己子。」今谓扬子之言未尽,然则彼皆非欤?盖「类我」之祝始见于法言。释尔雅者既援法言而为说,而郑氏注诗礼亦本于子云者也。虽然,大庆亦未能轻信人言,妄疑前哲。续见本草,蠮螉一名土蜂,陶隐居士注虽名土蜂,不就土中作窠,谓「摙【原注力展切】土作房」。尔今一种黑色细腰,衔泥于壁及器物边作房,生子如粟,置其中,乃捕草上青蜘蛛十余置其中,仍塞口以俟其子大而为粮也。其一种入芦竹管中,亦取草上青虫,一名果蠃。诗云:「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或言细腰物无雌,皆取青虫敎祝变成己子,斯为谬矣。我朝嘉祐中,掌禹锡等按蜀本注云:「蠮螉即蒲芦,蒲芦即细腰蜂,不特负持桑虫,亦以他虫入穴,用泥封之,数日成蜂飞去。」陶云:「生子如粟,在穴乃捕他虫为之食。」今人有候其封穴坏而看之,见有卵如粟在死虫之上,则如陶说矣。而诗人以为喻,盖知其大,不知其细也。大庆见此,益知扬子于物理为未尽,昔人固已察之,而指蟹为六跪二螯,不独荀子之误也。今本草图经既举段成式「祝声可聼」之言,复援宋齐丘曰:「蠮螉孕螟蛉之子,遂谓如隐居之说有」子如粟,未必非祝虫而成之。大庆谓段、宋之说,要皆本于《法言》,而图经又欲合陶说以附防。子云非的论也。大庆尝见养桑蚕者,有一种班蝇,每入蚕室,必遗子于蚕身,故其身遂成黑防。他日作茧,则虫先穴茧而出,其后复生翅为蝇,益知果蠃遗子虫身之説为可信。而掌禹锡按蜀本注,以信陶说,必不诬矣。近见《艺苑雌黄》亦论及此,且谓比观董彦辰《闻辩新録》云:「土蜂取桑虫,乃产子虫背,以泥封之,子生食虫,因而成蜂。」此说亦与陶合,益知前人议论,盖有所覩,不徒影响于见闻也。因观文昌渔隐蛰燕之説,聊附于此。
译由此可知,扬雄所说的话并没有完全穷尽事物的道理。有人问:“《诗经》不是说过吗:‘螟蛉有子,果蠃负之。’”郑玄的笺注说:“果蠃把桑虫的幼虫背走,养育它们使之成为自己的后代。”《中庸》对蒲卢的注解也说:“果蠃把桑虫的幼虫拿来,变化使之成为自己的后代。”解释《尔雅》的人也说:“果蠃把桑虫背到树洞中,七天就化成了自己的后代。”《搜神记》说:“土蜂全是雄性而没有雌性,不交配也不产卵,常常捕捉桑虫的幼虫来养育,使之成为自己的后代。”现在说扬雄的话没有穷尽物理,那么那些说法难道都是错误的吗?大概“类我”这种祝由之说最早见于《法言》。解释《尔雅》的人既然引用《法言》来作为论据,而郑玄注解《诗经》《礼记》也是本于扬雄的说法。虽然如此,大庆也不能轻易相信别人的话,胡乱怀疑前代贤哲。后来看到《本草》,蠮螉又名土蜂,陶隐居的注解虽然叫它土蜂,但不在土中做窝,说是“摙土做房”。现在有一种黑色细腰的蜂,衔泥在墙壁及器物旁边做房,生的卵像粟米一样,放在里面,然后捕捉草上的青蜘蛛十多只放在里面,仍然封住洞口等待它的幼虫长大作为粮食。另一种进入芦竹管中,也捕捉草上的青虫,名叫果蠃。《诗经》说:“螟蛉有子,果蠃负之。”有人说细腰蜂没有雌性,都捕捉青虫通过祝由变成自己的后代,这是错误的。我朝嘉祐年间,掌禹锡等人依据蜀本注说:“蠮螉就是蒲芦,蒲芦就是细腰蜂,不只是背负桑虫,也把其他虫子带入洞穴,用泥封住,几天后变成蜂飞走。”陶隐居说:“生的卵像粟米,在洞穴里捕捉其他虫子作为食物。”现在有人等候它封住的洞穴毁坏后查看,看见有像粟米一样的卵在死虫上面,这就符合陶隐居的说法了。而诗人把它作为比喻,大概是知道大概,不知道细节。大庆看到这些,更加知道扬雄对于物理没有穷尽,从前的人本来就已经察明了,而指出螃蟹有六条腿两个螯,不只是荀子的错误。现在《本草图经》既然举出段成式“祝声可听”的话,又引用宋齐丘说:“蠮螉孕育螟蛉的幼虫,于是说像隐居的说法有‘子如粟’,未必不是祝由虫子而形成的。”大庆认为段成式、宋齐丘的说法,都要本于《法言》,而《图经》又想合并陶隐居的说法来附会。扬雄的说法不是确切的论断。大庆曾经见过养桑蚕的人,有一种斑蝇,每次进入蚕室,一定在蚕身上产卵,所以蚕身就变成黑色。后来结茧,虫子先蛀穿茧出来,后来再生出翅膀变成苍蝇,更加知道果蠃在虫子身上产卵的说法是可信的。而掌禹锡依据蜀本注,相信陶隐居的说法,一定不是诬妄的。最近看到《艺苑雌黄》也论及此事,并且说比照董彦辰《闻辩新录》说:“土蜂捕捉桑虫,就在虫子背上产卵,用泥封住,幼虫出生吃虫子,因而变成蜂。”这个说法也和陶隐居的说法相合,更加知道前人的议论,大概是有根据的,不只是凭空听闻。因为看到文昌渔隐蛰燕的说法,顺便附在这里。
呉氏漫録曰:「晋王导传蔡谟曰:『但见短辕犊车长柄麈尾。』按《后汉马援传乘下泽车注云:『行泽者欲短毂,行山者欲长毂。短毂则利,长毂则安。短毂者,短辕也。』盖本于周礼冬官·车人》为车云云。大庆窃谓此言非也。愚尝学礼而知车之制,毂与辕正自不同。《老子》曰:『三十辐共一毂。』则毂居轮之中,所以为利转者也。《孔丛子·广器》:『辕谓之辀。』则辕居车之前,所以驾牛马者也【原注:《周礼辀人》注:『辀,车辕也】但辀与辕一物而异名。据周礼辀人》之职而言之,驾马之车谓之辀,驾牛之车谓之辕。故国马田马驽马皆言辀,而于大车则言辕,大车牛车也。所谓辕下驹』,则马车亦通谓之辕。是则辕与辀同,而毂与辕异以其犊车故短辕尔今乃以行泽者欲短毂为言,是混辕毂为一物,恐误后学故特辨之。」
唐徐坚《初学记》引《苍颉篇》曰:殿,大堂也。商周以前,其名不载。《史记》始皇纪始曰:作前殿。《石林燕语》谓初未有称殿,皆起于秦者,其本于坚之所记而云乎?大庆续见高承《事物纪原》云:《礼记》与《白虎通》俱曰:天子之堂。《史记》秦始皇作朝宫渭南,先作前殿阿房。《商君书》有言:天子之殿,则是秦自孝公已然矣。盖秦始曰殿也。大庆亦尝攷之。《通鉴外纪》:晋平公布蒺蔾于殿下,师旷刺足曰:五鼎之具不当烹藜藿,人主堂殿不当生蒺蔾。齐景公怒有罪者▯至,置殿下。《説苑》:齐大旱,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又云:晋平公为驰逐之车,立之于殿下。又魏文侯御廪灾,文侯素服避正殿。《战国》:防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隼击于殿下。《家语》:楚王将游荆台,司马期谏,王怒之,令尹子西贺于殿下。又齐有一足鸟下止于殿前,景公使问孔子,孔子曰:此鸟名商羊,水祥也。又《史记》优孟传:楚庄王欲以棺椁葬马,优孟入殿门仰天大哭。诸书殿之名已见于春秋战国,不始于秦也。况《六韬·五将篇》太公曰:凡国有难,君避正殿,命将曰:社稷安危,一在将军。此其来也逺矣。然则徐坚、《石林燕语》、高承皆谓起于秦者,其然岂其然乎?
尝攷许愼说文,殿堂之高大者也。汉书黄霸传,张敞奏,霸集计吏能言孝弟风化者上殿,是丞相府中有殿也。顔师古注,丞相所坐屋也。又霍光传,鸮数鸣殿前木上,师古又注云,古者室屋高大则通呼为殿,非止宫中。及董贤传,起大第重殿洞门,师古于此乃曰,殿有前后僭天子制,也不以殿为高屋之通呼,自为同异何耶?意者重殿乃为天子制耶?又梁王立谓傅相,不以仁义辅翼大臣,皆尚苛刻,宫殿之里毫厘过失亡不暴陈,而鲁防王灵光岿然,议者不以为僭制,则人臣之堂亦谓之殿矣。大庆尝泛而观之,艺文类聚汉宫阙名曰,长安有临华、飞云、昭阳等殿,萧何、曹参、韩信并有殿【原注:初学记亦同】太平寰宇记河南道郓州须城县有东平宪王苍所起之殿,又广济军定陶县有定陶恭王殿基,是知两汉时不以殿为僭也。至魏,张辽传,文帝引辽亲问破呉状,帝曰,此亦古之召虎也,为起殿舎,又特为辽母作殿。齐高帝为齐公,以石头城为其世子宫,王俭引灵光殿例,以防事为崇光殿,外斋为宣德殿,即是而观,唐以前上下犹称为殿也。至唐则不然,观师古注汉书辞意可见矣。事始云,后汉钟离意谏明帝起北宫疏云,陛下躬自克责降避正殿,此避殿之始也。纪原云,史记呉王濞传,七国反,景帝召将军曰,楚王邛等重逆无道,朕素服避正殿,则其事始自景帝也。孝宣之世亦行其礼,秦汉以上未闻,而事始谓自明帝始,非也。大庆尝攷之,説苑魏御廪灾,文侯素服避正殿,又齐大旱,晏子曰,君诚避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同忧,其幸而雨乎?又太公六韬曰,凡国有难,君避正殿,召将曰,社稷安危一在将军,然则景帝以七国反而避殿命将,正用此故事也,而谓始于景帝可乎?事始以为明帝,纪原以为景帝,所谓楚则失
译吴氏《漫录》说:“《晋书·王导传》记载蔡谟说:‘只见到短辕的犊车和长柄的麈尾。’查《后汉书·马援传》‘乘下泽车’的注释说:‘在沼泽地行走的车想要短毂,在山地行走的车想要长毂。短毂则利于行进,长毂则安稳。短毂,就是短辕。’这大概本于《周礼·冬官·车人》中关于造车的那些说法。大庆私下认为这种说法不对。我曾学习礼制而知道车的形制,毂与辕本来是不同的。《老子》说:‘三十根辐条共同凑合在一个毂上。’那么毂位于车轮的中心,是用来使车轮灵活转动的。《孔丛子·广器》说:‘辕叫做辀。’那么辕位于车的前部,是用来驾驭牛马的【原注:《周礼·辀人》注:‘辀,就是车辕’】。只是辀与辕是同一种东西而名称不同。根据《周礼·辀人》的职责来说,驾马的车叫做辀,驾牛的车叫做辕。所以国马、田马、驽马都称辀,而在大车则称辕,大车就是牛车。所谓‘辕下驹’,那么马车也通称为辕。这就是说辕与辀相同,而毂与辕不同,因为犊车所以是短辕罢了。现在却说‘在沼泽地行走的车想要短毂’,这是把辕和毂混为一谈,恐怕会误导后学,所以特意辨明它。”
唐徐坚《初学记》引用《苍颉篇》说:“殿,是大堂。商周以前,它的名称没有记载。《史记·秦始皇本纪》才开始说:建造前殿。《石林燕语》说起初没有称殿的,都起于秦朝,这大概是本于徐坚所记载而说的吧?大庆又看到高承《事物纪原》说:《礼记》与《白虎通》都说:天子的堂。《史记》记载秦始皇在渭南建造朝宫,先建造前殿阿房。《商君书》有话说:天子的殿,那么秦自孝公时就已经有了。大概是秦才开始称殿的。大庆也曾考证过。《通鉴外纪》:晋平公在殿下铺蒺藜,师旷刺足说:五鼎的器具不应当烹煮粗劣的野菜,人主的堂殿不应当生长蒺藜。齐景公发怒,有罪的人到了,放在殿下。《说苑》:齐国大旱,晏子说:君主如果真的避开宫殿暴露在外,与神灵、河伯共同担忧,或许会下雨呢?又说:晋平公制造供驰骋追逐的车,把它立在殿下。又魏文侯的御廪发生火灾,文侯穿着素服避开正殿。《战国策》:要离刺杀庆忌时,苍隼在殿下搏击。《家语》:楚王将要游览荆台,司马期进谏,王发怒,令尹子西在殿下祝贺。又齐国有一只一足的鸟降落在殿前,景公派人去问孔子,孔子说:这鸟名叫商羊,是水灾的征兆。又《史记·优孟传》:楚庄王想用棺椁埋葬马,优孟进入殿门仰天大哭。各书中“殿”的名称已经在春秋战国时期出现,不是始于秦朝。况且《六韬·五将篇》太公说:凡是国家有危难,君主避开正殿,命令将帅说:社稷的安危,全在于将军。这来源很远了。那么徐坚、《石林燕语》、高承都说起于秦朝,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
我曾考证许慎《说文解字》,殿是堂的高大者。《汉书·黄霸传》,张敞上奏,黄霸召集计吏,能言孝悌风化的人上殿,这是丞相府中有殿。颜师古注:丞相所坐的房屋。又《霍光传》,猫头鹰多次在殿前的树上鸣叫,师古又注说:古代房屋高大就通称为殿,不仅仅在宫中。到了《董贤传》,建造大宅第、重殿、洞门,师古在这里却说:殿有前后,是僭越天子的制度,不把殿作为高大房屋的通称,自己前后说法不同是什么原因呢?莫非重殿才是天子的制度吗?又梁王立对傅相说:不用仁义辅佐大臣,都崇尚苛刻,宫殿之内毫厘过失无不揭露陈述,而鲁恭王灵光殿巍然屹立,议论的人不认为这是僭越制度,那么人臣的堂也称为殿了。大庆曾广泛观察,《艺文类聚·汉宫阙名》说:长安有临华、飞云、昭阳等殿,萧何、曹参、韩信都有殿【原注:《初学记》也相同】,《太平寰宇记》河南道郓州须城县有东平宪王刘苍所建的殿,又广济军定陶县有定陶恭王殿基,由此可知两汉时不把殿视为僭越。到了魏,张辽传,文帝引张辽亲自询问破吴的情况,帝说:这也是古代的召虎,为他建造殿舍,又特意为张辽的母亲建造殿。齐高帝为齐公时,以石头城作为他的世子宫,王俭引用灵光殿的例子,以防事为崇光殿,外斋为宣德殿,由此看来,唐以前上下都称为殿。到了唐就不是这样了,看师古注《汉书》的辞意就可以明白了。《事始》说:后汉钟离意谏明帝建造北宫的疏中说,陛下亲自克制责备自己,降避正殿,这是避殿的开始。《纪原》说:《史记·吴王濞传》,七国反叛,景帝召将军说,楚王刘�等重逆无道,朕穿着素服避开正殿,那么这件事始于景帝。孝宣之世也实行这种礼仪,秦汉以上未曾听说,而《事始》说始于明帝,不对。大庆也曾考证过,《说苑》魏御廪灾,文侯穿着素服避开正殿,又齐国大旱,晏子说:君主如果真的避开宫殿暴露在外,与神灵、河伯共同担忧,或许会下雨呢?又太公《六韬》说:凡是国家有危难,君主避开正殿,召将帅说:社稷的安危全在于将军,那么景帝因七国反叛而避殿命将,正是沿用这个旧例,而说始于景帝可以吗?《事始》认为是明帝,《纪原》认为是景帝,所谓楚则失
而齐亦未为得也。尝观诸书,见大舜之用法,何其忠厚之至也!《书》曰:「罚弗及嗣,赏延于世。」説者曰:「人情莫不爱其子孙,不欲者惟恐子孙之陷其中,所欲者惟恐子孙之不获。」与圣人之政本于人情,故罚弗及嗣,以父子之罪不相及也;而赏则得以延其世。又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葢圣人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乐君子之有功,而不忍小人之有罪。故罪疑者,与其不屈吾法,孰若使民全其肌肤,保其首领,而无陷于法者乎?功疑者,与其名器不僣,孰若使得为善之利,而无觖望之意乎?至于「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夫枉杀无罪,妄免有罪,二者胥失也。必不得已,宁可妄免有罪,不可枉杀无罪,以存好生之心故也。观此,则古人用法,其忠厚恻怛之意为何如?后世兴君谊辟之于法,亦未尝不体是意。今所传《刑统一书》,歴代相承,良法美意。我朝建隆初,又加修正,尝试观其梗概,其得帝舜遗意多矣。或者皆谓法家者多失之刻,大庆切以为不然,且以一二明之:如断罪之失于出入,均之为不可也。然失入者减三等,失出者减五等焉,非忠厚乎【原注:见《断狱律】赦前断罪不当,均之为不可也。然处轻为重者,宜改从轻矣;而处重为轻者,盍亦改而从重?今乃即依轻焉,非忠厚乎【原注:亦见《断狱律】至若本应重而犯时不知者,依凡论;本应轻而犯时不知者,听从本其原情定罪,又岂非忠厚乎【原注:《名例律》疏议日:「假有叔侄别处生长,素未相识,侄打叔伤,官司推问,始知,听依凡人鬬法。又如别处行盗,盗得大祀神御之物,如此之类,并是犯时不知,得依凡论,悉同常盗断。其本应轻者,或有父不识子,主不识奴,殴打之后方始知悉,须依打子及打奴本法,不可以凡鬬而论,是名本应轻者,听从本其原情定罪】盖至于犯罪时幼少,事发时长大,依幼少论,此以犯罪时。定法者,从轻之意也。犯罪时未老疾,事发时老疾者,依老疾论。此以事发时定法者,亦从轻之意也【原注:名例律第四】以至有官廕犯罪,无官廕事发,则以犯时论;无官廕犯罪,有官废事发,则以发时论。无往而非从轻,亦无往而非忠厚也【原注:名例律第二】况乎大功以上许相容隐,其或告言如自首法【原注:上名例四十六条,下三十七条】莫非忠厚恻怛之意,此类甚多,未易枚举。孰谓法家之多刻?彼其谓惨刻而少恩者,无亦用法者之过欤?有能推刑统之意而施于法理之间,则有虞氏之忠厚,不外是矣。
译然而齐国的做法也未算是得当。我曾翻阅各种书籍,看到大舜使用刑罚,是多么忠厚啊!《尚书》说:“惩罚不牵连后代,奖赏则延续到子孙。”解释的人说:“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子孙的,不希望的事情惟恐子孙陷入其中,希望的事情惟恐子孙得不到。”这与圣人的政治本于人情,所以惩罚不牵连后代,因为父子之罪互不相及;而奖赏则得以延续到子孙。又说:“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奖赏。”大概圣人用君子长者的道理对待天下,乐于君子有功,而不忍心小人获罪。所以罪行有疑问时,与其不委屈我的法律,不如让百姓保全身体,保住头颅,而不陷入法网呢?功劳有疑问时,与其名位器物不僭越,不如让行善者得到利益,而没有不满之意呢?至于“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常法”,枉杀无罪,妄免有罪,两者都是失误。如果不得已,宁可妄免有罪,不可枉杀无罪,这是为了保存好生之心的缘故。观察这些,那么古人使用刑罚,那忠厚悲悯的心意是怎样的呢?后世兴起君臣法度,也未尝不体现这种心意。现在所传的《刑统》一书,历代相承,是良法美意。我朝建隆初年,又加以修正,试着观察其大概,它符合帝舜遗意很多。有人都说法家大多失之于苛刻,大庆我认为不是这样,且用一两条来阐明:如断罪在出入上的失误,都是不可取的。然而失入(重判)减三等,失出(轻判)减五等,这不是忠厚吗【原注:见《断狱律》】?赦前断罪不当,都是不可取的。然而处轻为重者,应当改从轻了;而处重为轻者,难道也改从重吗?现在却就依从轻,这不是忠厚吗【原注:亦见《断狱律》】?至于本来应重判而犯罪时不知道的,按凡人论处;本来应轻判而犯罪时不知道的,听从原本,根据原情定罪,这又岂非忠厚吗【原注:《名例律》疏议说:“假设有叔侄在不同地方生长,素来不认识,侄子打伤叔叔,官司推问,才知道,听任按凡人斗殴法处理。又如在不同地方行盗,盗得大祀神御之物,像这类,都是犯罪时不知道,得以按凡人论处,全都同常盗断罪。那本来应轻判的,或许有父亲不认识儿子,主人不认识奴仆,殴打之后才知晓,须依打儿子及打奴仆的本法,不可以凡人斗殴而论,这叫本来应轻判者,听从原本,根据原情定罪”】。大概至于犯罪时年幼,事发时长大,按年幼论处,这是以犯罪时定法,从轻的意思。犯罪时未老疾,事发时老疾者,按老疾论处。这是以事发时定法,也是从轻的意思【原注:名例律第四】。以至有官荫犯罪,无官荫事发,则以犯罪时论;无官荫犯罪,有官荫事发,则以事发时论。无往而不是从轻,也无往而不是忠厚【原注:名例律第二】。何况大功以上允许相容隐,其或告言如自首法【原注:上名例四十六条,下三十七条】,莫非都是忠厚悲悯的心意,这类很多,不易枚举。谁说法家大多苛刻?那些说惨刻而少恩的,不也是用法者的过错吗?有能推演《刑统》的心意而施行于法理之间,那么虞氏的忠厚,不外乎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