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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攷古质疑五

攷古质疑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0–27 段

氏所见本异,今仍之】吴不用子胥而越并之,秦不用蹇叔而国危,桀杀闗龙逢而汤得之,纣杀比干而武王得之,宣王杀杜伯而周室卑。此三天子六诸侯,皆不能尊贤用士,故身死国亡。」遂趋而出。王遽追之曰:「子反矣,吾将用子之谏。」明日遂解层台而罢民【原注见第九正谏篇】大庆按:《左传》楚庄王立于鲁文公十四年,卒于宣公十八年,越并吴事乃哀公二十二年,相去凡一百十八年,安得诸御已预以子胥事谏楚庄王也?况齐之灭莱,据《左传》在襄公六年,亦是楚庄既卒之后,其误亦与上子胥事一同,览者不可不知。范蔚宗赞耿恭曰:「追诵龙虵之章,以为叹息。」大庆观「龙虵之章」载于《説苑》者有二,其一则介子推事,其一则舟之侨事,联载之曰:「晋文公即位,赏不及推。推母曰:「盍亦求之?」推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母曰:「亦使知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隠,安用文?」母曰:「能如是与?若俱隠,至死不复见。」推从者怜之,悬书宫门曰:「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五虵从之,周徧天下。龙饥无食,一虵割股,龙反其渊,安其壤土。四虵入穴,皆有处所,一虵无穴,号于中野。」文公出见曰:「嗟乎,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其所在,闻其入緜上山中,于是表而封之,号曰介山。」又云:「晋文公出亡,周流天下,舟之侨去虞而从焉。文公反国择可爵而爵之,可禄而禄之,侨独不预。文公酌诸大夫酒,酒酣,文公曰:“二三子盍为寡人赋乎?”舟之侨进曰:“君子为赋,小人请陈其辞。”辞曰:“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一虵从之,周流天下。龙反其渊,安宁其处;一虵耆干,独不得所。”文公瞿然曰:“子欲爵耶?请待旦日之期;子欲禄耶?请命廪人。”舟之侨曰:“请而得其赏,廉者不受也。”遂厯阶而去。文公求之,不能得,终身诵《甫田》之诗【原注:以上竝见第六复恩篇】所谓龙虵之章,二事如此。大庆按:《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舟之侨先归,及振旅入晋,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夫侨既犯师律,文公戮之以徇,民乃大服,安有所谓文公求之不得,终身诵《甫田》之诗乎?以此而观,龙虵之章,乃介子推事。刘向惑于多闻,而不知笔削,遂联载之,以为舟之侨事,非也。

译氏所见本异,今仍之】吴国不任用伍子胥,结果被越国兼并;秦国不听从蹇叔的建议,导致国家危亡;夏桀杀害关龙逢,商汤因此得以取得天下;商纣杀害比干,周武王因此得以取得天下;周宣王杀害杜伯,周王室因此地位卑微。这三位天子、六位诸侯,都不能尊重贤人、任用士人,所以自身死亡、国家灭亡。」于是快步走出宫门。楚庄王急忙追赶他说:「您说反了,我将采纳您的劝谏。」第二天就拆毁了层台,停止役使百姓【原注见第九正谏篇】大庆按:《左传》记载楚庄王在位始于鲁文公十四年,卒于宣公十八年,越国兼并吴国的事发生在哀公二十二年,相距共一百一十八年,怎么会有诸御已预先用伍子胥的事来劝谏楚庄王呢?况且齐国灭莱,据《左传》记载在襄公六年,也是楚庄王去世之后,这个错误也与上面伍子胥的事一样,阅览的人不可不知道。范蔚宗赞耿恭说:「追念诵咏龙虵之章,为此叹息。」大庆看「龙虵之章」记载在《説苑》里的有两处,一处是介子推的事,一处是舟之侨的事,连在一起记载说:「晋文公即位,赏赐没有轮到介子推。介子推的母亲说:「何不也去求取?」介子推说:「指责别人却去效仿,罪过更重。况且发出怨言,就不吃他的俸禄。」母亲说:「也让君主知道你的心意。」介子推说:「言语是修饰自身的,自身将要隐居,哪里用得着修饰?」母亲说:「能这样吗?如果我们都隐居,至死不再相见。」跟随介子推的人怜悯他,在宫门上悬挂书写的文字说:「有龙矫健,暂时失去其所,五条蛇跟随它,周遍天下。龙饥饿无食,一条蛇割下大腿肉,龙返回其深渊,安于其土地。四条蛇进入洞穴,都有处所,一条蛇无穴,在中野号叫。」文公出来看见说:「唉,这是介子推啊。我正忧虑王室,未图谋他的功劳,派人召见他他就逃走了,于是寻求他的所在,听说他进入绵上山中,于是立碑封土,号称介山。」又说:「晋文公出亡,周游天下,舟之侨离开虞国而跟随他。文公回国后选择可以封爵的就封爵,可以赐禄的就赐禄,舟之侨独自没有参与。文公给大夫们斟酒,酒酣时,文公说:「你们何不为我作赋?」舟之侨进言说:「君子作赋,小人请陈述我的言辞。」言辞说:「有龙矫健,暂时失去其所;一条蛇跟随它,周流天下。龙返回其深渊,安宁其处所;一条蛇干枯,独自不得其所。」文公惊惧地说:「你想要爵位吗?请等待明日的约定;你想要俸禄吗?请命令粮官。」舟之侨说:「请求而得到赏赐,廉洁的人不接受。」于是历阶而去。文公寻求他,不能得到,终身诵咏《甫田》之诗【原注:以上竝见第六复恩篇】所谓龙虵之章,两件事如此。大庆按:《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舟之侨先归,等到振旅入晋,杀舟之侨以徇于国民,于是大服。既然舟之侨犯师律,文公杀他以徇,民乃大服,哪里有所谓文公求之不得,终身诵《甫田》之诗呢?以此而观,龙虵之章,乃是介子推的事。刘向惑于多闻,而不知笔削,遂联载之,以为舟之侨事,非也。

説苑·奉使篇【原注:第十二】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北方之辩于辞而习于礼者也。”命傧者客见,则称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憱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吴王曰:“夫差,请见。”见以诸侯之礼。大庆按:《左传》吴王夫差立于定之十四年;按《史记·齐世家》,晏子卒于定之十年。二书皆出于刘向之前,合是而观,晏子卒而夫差未为吴王,夫差立而晏子已卒四年矣。然则此事为误,明矣。

説苑权谋篇【原注第十三】晋太史屠余见平公之骄而无德义也,以其国法归周。周威公见而问焉曰:“天下之国,其孰先亡?”对曰:“晋先亡。”威公问其説,对曰:“臣不敢直言,示以天妖,日月星辰之行多不当。曰:是何能然?示以人事,多不义,百姓多怨。曰:是何伤?示以邻国不服,贤良不兴。曰:是何害?是不知所以存所以亡,故曰晋先亡。”居三年,晋果亡。大庆按:晋平公以鲁昭十年卒,自是年以至春秋之终,又厯七十四年,晋虽衰而未亡也。今举晋平公之事而曰“居三年,晋果亡”,晋何尝亡耶?又周威公乃当考王威烈王之世,恐所谓晋平公者误矣。又曰:“晋人已胜智伯,归而缮甲砥兵。”楚王恐,召梁公▯曰:“晋人已胜智伯而缮甲兵,其以我为事乎?”曰:“不害,患其在吴乎?”吴君防民而同其劳,使其民重上之令而轻其死,勿已乎?其备之。明年,阖庐袭郢。大庆按:杜氏注左传,晋人胜智氏事在春秋后二十七年,所谓春秋后者,自哀十七年始,而阖庐入郢乃定公四年,相去五十四年,况智伯亡而吴灭已久,此事误矣。又云:“越破吴,请师于楚以伐晋。”楚王与大夫皆惧,将许之。左史倚相曰:“此恐吾攻已,故示我不病,请为长毂千乗,卒三万,与分吴地也。”庄王听之,遂取东国【原注以上竝见权谋篇】大庆按:楚庄王至越破吴时,相去凡一百八十年,庄王字必误。

杂言篇【原注第十七】曽子从孔子于齐,齐景公以下卿礼聘曽子,曽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赠人以财,不若赠以言。君子居必择处,游必就士。居必择处,所以求士也;游必就士,所以修道也。吾闻反常移性者,欲也,不可不慎也。」大庆按:《孔子家语》及《史记》皆言曽子少孔子四十六嵗,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则是曽子生于定公四年。观《齐世家》,晏子死,齐鲁防于夹谷之嵗,乃定十年也,时曽子方七嵗,安得晏子送行之辞?《家语》亦载齐欲聘曽子为卿事,恐是后来,如晏子送行之言,彼此必有误也。

尊贤篇【原注:第八】晋、荆战于邲,晋师败绩。荀林父归,请死。昭公将许之,士贞伯曰:“不可。林父事君,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衞也。今杀之,是重荆胜也。”公曰:“善。”乃使复将,大庆。按:邲之战,在宣十二年,《左传》亦传此事,时当晋景公之世,“昭”字误无疑矣。

善説篇【原注第十一】赵襄子谓仲尼曰:「先生委质以见人主七十君矣,而无所通,不识世无明君乎?意先生之道固不通乎?」仲尼不对。异日襄子见子路曰:「尝问先生以道,先生不对,隠也。隠则安得为仁?若信不知,安得为圣?」子路曰:「建天下之鸣钟而撞之以莛,岂能发其声乎?君问先生,无乃犹以莛撞钟乎?」大庆按:孔子欲适赵,闻其杀大夫鸣犊而还,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是孔子未尝适赵也,安得与襄子问荅事?况襄子非与孔子竝世,此事亦误。

大庆观《孔丛子·诘墨篇》曰:墨子称景公问晏子以孔子而不对,又问三皆不对。公曰:「以孔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为贤圣而不对,何也?」晏子曰:「婴闻孔子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劝下乱上,非圣贤之行也。」诘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荆,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衞。昭王卒,惠王

译《说苑·奉使篇》【原注:第十二】晏子出使吴国,吴王对接待官员说:“我听说晏婴,是北方善于言辞且熟悉礼仪的人。”命令迎宾官以宾客之礼接见,却称他为天子。第二天,晏子有公事,接待官员说:“天子请求接见。”晏子惊恐了三次,说:“臣接受敝国国君的命令,将出使吴国。大王如果不聪明,而迷惑地进入天子的朝廷,敢问吴王在哪里?”吴王说:“夫差,请求接见。”于是以诸侯之礼相见。大庆按:《左传》记载吴王夫差在鲁定公十四年即位;根据《史记·齐世家》,晏子在鲁定公十年去世。这两部书都成书于刘向之前,综合来看,晏子去世时夫差尚未成为吴王,夫差即位时晏子已去世四年了。那么这件事是错误的,很明显。

《说苑·权谋篇》【原注第十三】晋国太史屠余看到晋平公骄横而没有道德仁义,便带着晋国的史法回到周王室。周威公接见并问他:“天下的国家,哪个会最先灭亡?”回答说:“晋国会最先灭亡。”威公询问其中的道理,回答说:“臣不敢直言,用天象示警,日月星辰的运行大多不合常理。威公说:这能怎么样?用人事示警,多有不义,百姓多有怨恨。威公说:这有什么伤害?用邻国不服从、贤良不兴起示警。威公说:这有什么危害?这是不知道国家之所以存亡的原因,所以说晋国会最先灭亡。”过了三年,晋国果然灭亡。大庆按:晋平公在鲁昭公十年去世,从那年到《春秋》结束,又经历了七十四年,晋国虽然衰落但并未灭亡。现在列举晋平公的事情却说“过了三年,晋国果然灭亡”,晋国何曾灭亡呢?又周威公应当是考王、威烈王时代的人,恐怕所谓的晋平公是错误了。又说:“晋国人已经战胜了智伯,回来修整铠甲磨砺兵器。”楚王害怕,召见梁公〇说:“晋国人已经战胜智伯并修整甲兵,他们要把我作为目标吗?”回答说:“没有妨害,祸患难道在吴国吗?”吴国君主防备百姓并让他们共同承担劳役,使他的百姓重视上级的命令而轻视死亡,不是已经这样了吗?要防备他们。第二年,阖闾袭击郢都。大庆按:杜预注《左传》,晋国人战胜智氏的事情在《春秋》之后二十七年,所谓《春秋》之后,是从鲁哀公十七年开始,而阖闾进入郢都是在鲁定公四年,相隔五十四年,况且智伯灭亡而吴国灭亡已经很久了,这件事是错误的。又说:“越国攻破吴国,向楚国请求军队以讨伐晋国。”楚王和大夫们都害怕,将要答应。左史倚相说:“这是害怕我们攻打他们,所以显示他们没有病弱,请求提供战车一千辆,士兵三万人,与他们瓜分吴国的土地。”楚庄王听从了,于是夺取了东国【原注以上都见于权谋篇】大庆按:楚庄王到越国攻破吴国时,相隔共一百八十年,庄王的名字必定是错误了。

《杂言篇》【原注第十七】曾子跟随孔子在齐国,齐景公以下卿的礼节聘请曾子,曾子坚决推辞。将要离开时,晏子送他说:“我听说赠送别人财物,不如赠送别人言语。君子居住必定选择地方,交游必定接近贤士。居住必定选择地方,是为了求取贤士;交游必定接近贤士,是为了修养道德。我听说违背常理改变本性的是欲望,不可以不谨慎。”大庆按:《孔子家语》和《史记》都说曾子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那么曾子生于鲁定公四年。看《齐世家》,晏子去世,齐鲁在夹谷会盟那年,是鲁定公十年,当时曾子才七岁,怎么会有晏子送行的话?《家语》也记载齐国想聘请曾子为卿的事,恐怕是后来的事,如晏子送行的话,彼此必定有错误。

《尊贤篇》【原注:第八】晋国和楚国在邲地作战,晋军大败。荀林父回国,请求处死。晋昭公将要答应,士贞伯说:“不可以。荀林父侍奉君主,进朝想着尽忠,退朝想着补过,是国家的保卫者。现在杀了他,是加重楚国的胜利。”公说:“好。”于是让他重新统率军队,大庆。按:邲之战,在鲁宣公十二年,《左传》也记载了这件事,当时是晋景公的时代,“昭”字无疑是错误了。

《善说篇》【原注第十一】赵襄子对仲尼说:“先生委身侍奉君主七十位了,却没有被任用的,不知道世上没有明君呢?还是先生的道本来就不被接纳呢?”仲尼不回答。过了几天襄子见子路说:“曾经问先生关于道的道理,先生不回答,是隐瞒。隐瞒怎么能算是仁?如果真的不知道,怎么能算是圣?”子路说:“建造天下的鸣钟而用草茎去撞它,怎么能发出声音呢?您问先生,难道还用草茎撞钟吗?”大庆按:孔子想去赵国,听说赵国杀了大夫鸣犊而返回,在河边叹息说:“水多么美好啊!我不过去,这是命啊。”这是孔子未曾去过赵国,怎么会有与襄子问答的事?况且襄子不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人,这件事也是错误的。

大庆看《孔丛子·诘墨篇》说:墨子称景公问晏子关于孔子的事情而晏子不回答,又问了三次都不回答。景公说:“把孔子告诉我的话很多了,都认为他是贤圣却不回答,为什么呢?”晏子说:“我听说孔子到楚国,知道白公的阴谋而把石乞推荐给他,鼓励下犯上,这不是圣贤的行为。”诘问他说:“楚昭王时代,夫子应聘到楚国,不被任用而返回,周旋于陈、宋、齐、卫。昭王去世,惠王”

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一年然后作乱,在哀公十六年秋,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原注:以上乃《孔丛子》所载孔鲋子鱼诘墨之词】大庆谓战国之世,诸子横议,如墨子假托晏子之言以毁圣人,子鱼以年世辨之,则墨子之妄固可见矣。大庆又攷之:鲁定公十年,孔子相夹谷之防,《史记》于《齐世家》载夹谷之防云:「是嵗晏婴卒」,然则白公之乱,婴死已二十二年矣。《左传》齐景公薨于鲁哀公之五年,是时景公亦死十年矣。是知孔子非特无是事,而景公、晏子亦无是问荅,皆墨子凿空造谤,宜乎孟轲辟之以禽兽。

译在位十年,令尹子西于是召见王孙胜,任命他为白公。这时是鲁哀公十五年。过了一年才发动叛乱,在鲁哀公十六年秋季,那时孔子已经去世一百天了。墨子虽然想要诽谤诋毁圣人,凭空捏造谎言,但无奈年代世系不相符合【原注:以上是《孔丛子》所载孔鲋子鱼诘问墨子的言辞】大庆认为,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纵横议论,比如墨子假托晏子的话来诋毁圣人,子鱼用年代世系来辩驳,那么墨子的虚妄本来就可以看出来了。大庆又考证:鲁定公十年,孔子在夹谷主持盟会,《史记》在《齐世家》中记载夹谷之盟说:“这一年晏婴去世”,那么白公作乱时,晏婴已经去世二十二年了。《左传》记载齐景公死于鲁哀公五年,那时景公也已经去世十年了。由此可知,孔子不仅没有这件事,而且景公、晏子也没有这样的问答,都是墨子凭空捏造诽谤,难怪孟轲斥责他如同禽兽。

马侍读大年云:“仆任夏县令,一日会客莲池上,苦蛙声。坐中有州官,乃长安人,以防言相戏,妄谓仆南人食此也。仆荅曰:‘此是长安故事。’客曰:‘未闻也。’仆取《东方朔传》示之,客始服。武帝为上林苑,朔谏以为此地土宜姜芋,水多防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师古注:‘防即蛙字,人亦取而食之。’马氏举是以为言,葢谓长安人食蛙也。”大庆攷《周礼·秋官·蝈氏》注云:“今御所食蛙也。”然则汉犹以蛙为御膳也。又《霍光传》:“霍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防,可以此罪也。’”注云:“羔菟防所以供祭。”然则汉犹以蛙为宗庙之荐也。马氏乃不及此,何耶?大庆因引二事,以广马氏之不及,不必以食蛙为媿,而且谓客言为妄也。

前辈称李绹和杜祁公诗:「收得桑榆归物外,种成桃李满人间。」按日西垂,景在树端,谓之桑榆,事见《淮南子》。至若种成桃李,本狄仁杰与裴耀卿事尔。按《仁杰家传》,仁杰荐张柬之、袁恕己、桓彦范、崔元暐、敬晖五公,咸出门下,皆州县官拔置显位,以为五公一代之盛,桃李也。又《谈薮》王泠然上裴耀卿书曰:「拾遗补阙,宁有种乎?仆不佞,亦相公一株桃李也。」《大庆观》《通鉴》载仁杰事,或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仁杰曰:「荐贤为国,非为私也。」又唐人诗讥李德裕曰:「闲园不解栽桃李,满地惟闻种蒺蔾。」杨汝士诗曰:「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本事诗》载贾岛下第怨愤题诗曰:「破郤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后,荆棘满庭君始知。」用桃李事者多矣,大概指荐贤种德而言。大庆窃谓事之所本,其来自古,非起于唐。按《韩诗外传》云:子质事魏文侯,获罪而北游,谓简主曰【原注:赵简子也】从今已后,不复树德于人矣。」简主曰:「夫春树桃李,夏得荫其下,秋得食其实;春树蒺蔾,夏不可采其叶,秋得其刺焉。由此观之,在所树也。今子所树非其人也,故君子择而后种【原注:见第七卷】又《説苑》云:阳货得罪,见简子曰:「自今以来,不复树矣。」简子曰:「何哉?」曰:「堂上之人,吾所树者过半;朝廷之吏,边境之士,吾所树者亦过半。今堂上之人亲刦臣于君,朝廷之吏亲危臣于法,边境之士亲刦臣于外。」简子曰:「惟贤者为能报恩,不肖者不能。夫树桃李者,夏得休息,秋得食焉;树蒺蔾者,夏不得休息,秋得刺焉。今子所树者蒺蔾也,非桃李也。自今以来,择人而树之,无已树而择之【原注:见复恩篇】二书所载,皆以为赵简子之言,虽或大同小异,要之桃李事当本于此后,人皆用此事尔。

抱朴子云:「班输不能削瓦石为芒鍼,欧冶不能铸铅锡为干将。故不可为者,虽鬼神不能为也;不可成者,虽天地不能成也。」尝观《传灯录》,嵩岳元圭禅师一日有异人,峩冠袴褶而至,从者极多。师观其形貌竒伟非常,曰:「仁者胡为而至?」彼曰:「师宁识我耶?」师曰:「我观佛与众生等,吾一目之,岂分别耶?」彼曰:「我岳神也,能生死于人,师安得一目我哉?」师曰:「吾本不生,汝焉能死。」云云。神曰:「我神通亚佛。」师曰:「汝神通十句,五能五不能。」神悚然曰:「可得闻乎?」师曰:「汝能戾上帝,东天行而西七曜乎?」曰:「不能。」师曰:「汝能夺地只,融五岳而结四海乎?」曰:「不能。」师曰:「是谓五不能【原注详见《传灯录》四卷】葢至是,然后知抱朴子所谓「不可为者,虽鬼神不能为」,信哉斯言。虽然,东天行而西七曜,融五岳而结四海,特四事尔,何以谓之五不能?始尝求其説而不得,及观欧阳东坡之言,方触类而通之。东坡云:「余家有歙砚,底有欵识,云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防铭之,曰:『松操凝烟,楮英铺雪,毫颖如飞。人间五絶所颂者三物,而谓之五絶者,岂砚与少防为五耶?』」欧阳公自号六一居士,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

译马侍读大年说:“我担任夏县县令时,有一天在莲池上宴请宾客,苦于青蛙的叫声。在座的有一位州官,是长安人,便拿‘防’字(蛙的别称)开玩笑,胡乱说我是南方人所以吃青蛙。我回答说:‘这是长安的旧事。’客人说:‘没听说过。’我拿出《东方朔传》给他看,客人才信服。汉武帝修建上林苑,东方朔进谏认为这块土地适宜种植姜芋,水中多青蛙和鱼,穷人可以因此自给自足,没有饥寒的忧虑。颜师古注解说:‘防就是蛙字,人们也捕捉来吃。’马氏引用这个典故来说话,大概是说长安人吃青蛙。”

大庆考证《周礼·秋官·蝈氏》的注解说:“现在用来进献给君王的青蛙。”那么汉代仍然把青蛙作为御膳。又《霍光传》记载:“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羔羊、菟丝和青蛙,可以以此定罪。’”注解说:“羔羊、菟丝和青蛙是用来供给祭祀的。”那么汉代仍然把青蛙作为宗庙的祭品。马氏却没有提到这些,为什么呢?大庆因此引用这两件事,来补充马氏没提到的地方,不必以吃青蛙为耻,而且认为客人的话是荒谬的。

前辈称引李绹和杜祁公的诗:‘收得桑榆归物外,种成桃李满人间。’查考太阳西斜,影子落在树梢,称为桑榆,这件事见于《淮南子》。至于种成桃李,本是狄仁杰和裴耀卿的事。查考《仁杰家传》,狄仁杰推荐张柬之、袁恕己、桓彦范、崔元暐、敬晖五位公卿,都出自他的门下,都是从州县官员提拔到显赫职位,认为这五位公卿是一代的盛事,就像桃李一样。又《谈薮》记载王泠然给裴耀卿的信说:‘拾遗补阙,难道有出身吗?我不才,也是相公的一株桃李。’《大庆观》《通鉴》记载狄仁杰的事,有人说:‘天下的桃李,都在您的门下了。’狄仁杰说:‘推荐贤才为国家,不是为了私利。’又唐人诗讥讽李德裕说:‘闲园不解栽桃李,满地惟闻种蒺蔾。’杨汝士诗说:‘文章旧价留鸾掖,桃李新阴在鲤庭。’《本事诗》记载贾岛落第怨愤题诗说:‘破郤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蔷薇花落秋风后,荆棘满庭君始知。’使用桃李典故的人很多,大概是指推荐贤才、种下德行而言。大庆私下认为这件事的根源,来自古代,并非始于唐代。查考《韩诗外传》说:子质侍奉魏文侯,获罪后向北游历,对赵简子说:‘从今以后,不再对人施恩德了。’赵简子说:‘春天种桃李,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秋天可以吃果实;春天种蒺藜,夏天不能采它的叶子,秋天得到的是刺。由此看来,关键在于种什么。现在您种的不是合适的人,所以君子选择后再种植。’又《说苑》说:阳货获罪,去见赵简子说:‘从今以后,不再种人了。’赵简子说:‘为什么呢?’阳货说:‘堂上的人,我推荐的一半;朝廷的官吏,边境的士兵,我推荐的也过半。现在堂上的人亲自劫持我于君主面前,朝廷的官吏亲自使我陷于法网,边境的士兵亲自劫持我于外患。’赵简子说:‘只有贤能的人才能报恩,不肖的人不能。种桃李的人,夏天可以休息,秋天可以吃果实;种蒺藜的人,夏天不能休息,秋天得到的是刺。现在您种的是蒺藜,不是桃李。从今以后,选择人来种,不要种了人再选择。’两本书所载,都认为是赵简子的话,虽然大同小异,总之桃李的典故应当源于此后,人们都使用这个典故。

《抱朴子》说:‘鲁班不能削瓦石为芒针,欧冶不能铸铅锡为干将。所以不可能做的事,即使鬼神也不能做;不可能完成的事,即使天地也不能完成。’曾经看《传灯录》,嵩岳元圭禅师有一天遇到一个奇异的人,戴着高帽穿着裤褶而来,随从极多。禅师看他的形貌奇特伟岸,说:‘仁者为什么而来?’那人说:‘禅师难道认识我吗?’禅师说:‘我看佛与众生平等,我一眼看去,岂会分别呢?’那人说:‘我是岳神,能使人死生,禅师怎么能一眼视之呢?’禅师说:‘我本来不生,你怎能使我死。’等等。神说:‘我的神通仅次于佛。’禅师说:‘你的神通有十句,五能五不能。’神惊恐地说:‘可以听吗?’禅师说:‘你能违背上帝,让东方的天空向西运行,让七星向西移动吗?’说:‘不能。’禅师说:‘你能夺取地祇,融化五岳而连接四海吗?’说:‘不能。’禅师说:‘这就是五不能。’大概到这里,才知道《抱朴子》所谓‘不可能做的事,即使鬼神也不能做’,确实是这样的话。虽然如此,让东方的天空向西运行,让七星向西移动,融化五岳而连接四海,只是四件事,为什么称为五不能?起初寻求其说法而不得,等到看欧阳修的话,才触类旁通。欧阳修说:‘我家有歙砚,底部有款识,说是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防铭刻的,说:‘松操凝烟,楮英铺雪,毫颖如飞。人间五绝所颂者三物,而谓之五绝者,岂砚与少防为五耶?’欧阳公自号六一居士,说:‘我的集古录一千卷,藏

书一万卷,琴一张,碁一局,而尝置酒一壶,吾老于其间,是为六一。」然则神固有四不能矣,加以不能生死元圭,是为五也。愿与识者共参之。

译藏书一万卷,琴一张,棋一局,再加上常备的一壶酒,我在这五种事物中度过晚年,这就叫作“六一”。然而,神明本来就有四种不能,再加上不能决定元圭的生死,这就是第五种了。希望与有见识的人共同参究。

事物纪原》论先农之祭曰:「汉文制书,始耕于耤田,官祠先农,以一太牢。则其祀由汉兴也。」大庆按:《礼记·郊特牲》论八蜡,首之以先啬。郑注以为神农。《周礼·籥章》「氏祈年于田祖」,郑注:「始耕田者,谓神农也。」大司徒「树之田主」,贾公彦疏:「田主当在耤田中,依树木为之,即诗人所谓田祖,《郊特牲》所谓先啬,皆谓始耕田者,神农是也。」至于《甫田》诗「以御田祖」,孔頴达疏云:「始造田者谓之田祖,先为稼穑谓之先啬,神其农业谓之神农,名殊而实同也。」然则先啬也,田主也,田祖也,皆谓神农也。先农之祭,岂非神农欤?是祭也,攷之《诗》《礼》,固已有祭,而曰「由汉兴之非也」。

王归叟诗话:山谷书防稽公徐浩《寳林寺》诗云:“兹山昔飞来,逺自琅邪台。孤岫龟形在,深泉鳗井开。”按《尔雅》:“山有穴为岫。”今季海诗云“孤岫龟形在”,乃不成语。葢谢▯晖云“窓中列逺岫”,已误用字,季海又承误尔。大庆尝因是而观诸古,如渊明云“无心而出岫”,嵇中防《幽愤》诗“采薇山阿,散发嵒岫”,亦谓散发于嵒穴之间尔。晋张协诗“荒林寂以闲,山岫峭且深”。魏徐干《七喻》云“栖迟乎穹谷之岫”。陆士衡诗“王鲔怀河岫,抱朴子藏夜光于嵩岫”,又云“攻美玉不于荆山之岫,不得连城之尺璧也”。既曰山,又曰岫,是其意皆如《尔雅》之言,所谓山之穴也。归叟之言当矣。然梁朱超诗“高岫郁相连”,杜诗“晨光映逺岫【原注:甘林诗】又“逺岫争辅佐【原注:木皮岭诗】又“巫岫郁嵯峨【案:此句江梅诗原本脱注】韩诗“横云时平凝,防防露数岫”,欧阳诗“依依带幽涧,隠隠见孤岫”,直以岫为山,其相承误用之欤?▯晖诗又云“云端楚山见,林表吴岫防”。及观汉张平子《南都赋》“岫绕缭而满庭”,是亦以岫为山,又在▯晖之先矣。归叟岂不见此耶?不然何以谓季海承▯晖之误也。

对牀听雨,二苏兄弟酬荅多用之。坡有《东府雨中别子由》诗曰:「对牀定悠悠,夜雨空萧瑟。」初秋寄子由云:「雪堂风雨夜,已作对牀声。」在郑别子由云:「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在御史狱云:「他年夜雨独伤神。」李公择故居诗:「对牀老兄弟,夜雨听竹屋。」又初秋,子由与坡相从彭城赋诗云:「逍遥堂后千章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牀寻旧约,不知飘泊在彭城。」又子由使辽,在神水馆云:「夜雨从来对榻眠,兹行万里隔冰天。」子由舟次磁湖云:「夜深魂梦先飞去,风雨对牀闻晓钟。」此其兄弟所赋也,故后人多以为兄弟事。坡诗注:「子由与坡在怀逺驿,读韦苏州诗至『宁知风雨夜,复此对牀眠』,恻然感之,乃相约早退,为闲居之乐。」大庆观,苏州此诗乃赠元常、全真二甥。又赠令狐士曹云:「秋霖滴滴对牀寝,山路迢迢联骑行。」至白乐天亦有《招张司业》诗:「能来同宿否,听雨对牀眠。」故坡送刘寺丞云:「中和堂后石楠树,与君对牀听夜雨。」以是观之,非独兄弟可用也。

东臯杂录》诗:“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又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郑笺云:“嘤嘤,两鸟声。”正文与注皆未尝及黄鸟。自白乐天作《六帖》,始类入莺门。又作诗,毎用之,如“谷幽莺暂迁”、“不失迁莺侣”、“莺迁各异年”、“树集莺朋友”之类。后人多祖述用之。《缃素杂记载》刘梦得《嘉话》云:“今谓进士登第为迁莺者,久矣。葢自《诗》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又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竝无莺字。顷嵗省试《早莺求友》诗,又《莺出谷》诗,别书固无证据,斯大误也。”余谓今人吟咏多用“迁莺出谷”事,又曲名《喜迁莺》,皆循袭唐人之误。故宋景文云:“晓报谷莺朋友动,又杏园初日待莺迁。”舒王云:“莺犹寻旧友。”惟汉梁鸿《思友人》诗曰:“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

译《事物纪原》论及先农之祭时说:“汉文帝下诏书,开始在耤田耕作,由官员祭祀先农,用一头牛、一猪、一羊作为祭品。那么这种祭祀是从汉代兴起的。”大庆按:《礼记·郊特牲》论及八蜡祭,首先提到先啬。郑玄注认为先啬就是神农。《周礼·籥章》中说“氏祈年于田祖”,郑玄注:“开始耕田的人,指的是神农。”大司徒“树之田主”,贾公彦疏解:“田主应当设在耤田中,依照树木的形状制作,就是诗人所说的田祖,《郊特牲》所说的先啬,都是指开始耕田的人,即神农。”至于《甫田》诗中“以御田祖”,孔颖达疏说:“开始创造农田的人称为田祖,首先从事稼穑的人称为先啬,神化农业的人称为神农,名称不同但实质相同。”既然如此,先啬、田主、田祖,都是指神农。先农之祭,难道不是神农吗?这种祭祀,考证《诗经》《礼记》,本来就已经存在,而说“从汉代兴起”是不对的。

王归叟《诗话》:黄庭坚书写防稽公徐浩《宝林寺》诗说:“这座山昔日飞来,远远来自琅邪台。孤峰呈龟形存在,深泉鳗井开启。”按《尔雅》:“山有洞穴称为岫。”如今季海(徐浩)诗中说“孤岫龟形在”,语句不通。大概谢灵运说“窗中列远岫”,已经误用了字,季海又沿袭了这个错误。大庆曾因此观察古人的用法,如陶渊明说“无心而出岫”,嵇康《幽愤》诗“采薇山阿,散发岩岫”,也是说在山岩洞穴之间散发。晋代张协诗“荒林寂以闲,山岫峭且深”。魏代徐干《七喻》说“栖迟乎穹谷之岫”。陆机诗“王鲔怀河岫”,《抱朴子》说“藏夜光于嵩岫”,又说“攻美玉不于荆山之岫,不得连城之尺璧也”。既然说山,又说岫,其意思都如《尔雅》所言,即山的洞穴。归叟的话是对的。然而梁代朱超诗“高岫郁相连”,杜甫诗“晨光映远岫”【原注:甘林诗】又“远岫争辅佐”【原注:木皮岭诗】又“巫岫郁嵯峨”【案:此句江梅诗原本脱注】,韩愈诗“横云时平凝,防防露数岫”,欧阳修诗“依依带幽涧,隐隐见孤岫”,直接把岫当作山,这是沿袭误用吗?谢灵运诗又说“云端楚山见,林表吴岫防”。再看汉代张衡《南都赋》“岫绕缭而满庭”,这也是把岫当作山,又在谢灵运之前了。归叟难道没见到这些吗?不然怎么能说季海沿袭谢灵运的错误呢。

对床听雨,苏轼兄弟酬答多用此意。苏轼有《东府雨中别子由》诗说:“对床定悠悠,夜雨空萧瑟。”《初秋寄子由》说:“雪堂风雨夜,已作对床声。”在郑州告别子由说:“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在御史狱中说:“他年夜雨独伤神。”《李公择故居诗》说:“对床老兄弟,夜雨听竹屋。”又《初秋》,子由与苏轼在彭城相从赋诗说:“逍遥堂后千章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飘泊在彭城。”又子由出使辽国,在神水馆说:“夜雨从来对榻眠,兹行万里隔冰天。”子由舟次磁湖说:“夜深魂梦先飞去,风雨对床闻晓钟。”这是他们兄弟所赋的诗,所以后人多认为是兄弟间的事。苏轼诗注:“子由与苏轼在怀远驿,读韦苏州诗至‘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恻然感动,于是相约早退,享受闲居之乐。”大庆看,韦苏州这首诗是赠给元常、全真两个外甥的。又赠给令狐士曹说:“秋霖滴滴对床寝,山路迢迢联骑行。”直到白居易也有《招张司业》诗:“能来同宿否,听雨对床眠。”所以苏轼送刘寺丞说:“中和堂后石楠树,与君对床听夜雨。”由此看来,并非只有兄弟才能用此意。

《东皋杂录》诗:“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又说:“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郑玄笺说:“嘤嘤,是两只鸟的声音。”正文与注释都没有提到黄鸟。自从白居易作《六帖》,开始归类入莺门。又作诗,每次都用它,如“谷幽莺暂迁”、“不失迁莺侣”、“莺迁各异年”、“树集莺朋友”之类。后人多沿袭使用。《缃素杂记载》刘禹锡《嘉话》说:“现在称进士登第为迁莺,已经很久了。大概源自《诗经》说:‘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又说:‘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都没有莺字。近年省试《早莺求友》诗,又《莺出谷》诗,别书固然没有证据,这是大错。”我认为今人吟咏多用“迁莺出谷”典故,又曲名《喜迁莺》,都是沿袭唐人的错误。所以宋祁说:“晓报谷莺朋友动,又杏园初日待莺迁。”王安石说:“莺犹寻旧友。”只有汉代梁鸿《思友人》诗说:“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

兮仆怀思。”《南史》刘孝标《絶交论》云:“嘤鸣相召,星流电激。”是真得诗意。苕溪渔隠曰:“涪翁诗‘千林风月莺求友’,亦承唐人之误。”然自唐至今误用者众,为时硕儒尚犹如此,余何足怪?洪驹父云:“古今诗人误用‘出谷迁乔’为黄莺。”按《诗》注:“嘤嘤,两鸟声。”非莺也。《禽经》称:“莺,嘤嘤然。”要是后人傅防,非《诗》本意。已上诸公议论如此。大庆按:《诗》“嘤嘤”虽非指莺,然汉张衡《归田赋》:“王睢鼓翼,仓庚哀鸣,交颈颉颃,闗闗嘤嘤。”又《东都赋》:“雎鸠鹂黄,闗闗嘤嘤。”葢仓庚、鹂黄即所谓莺也。张衡皆以“嘤嘤”言之,则唐人以“嘤嘤”为莺,又未必不本于此。若以为乐天始误,窃谓不然。葢李峤《莺》诗:“乍离幽谷日,先啭上林风。”李白《荆门望蜀江》诗:“花飞出谷鸎。”二李葢先于乐天矣。况梁元帝《言志赋》:“闻莺鸣而怀友。”陈杨谨《从驾祀麓山庙》诗:“牕幽细网合,阶静落花明。檐巢始入燕,轩树已迁莺。”自梁、陈已用“迁莺”事,而曰承袭唐人之误,非也。

译“兮仆怀思。”《南史》中刘孝标的《绝交论》说:“嘤鸣相召,星流电激。”这确实是领悟了诗的意境。苕溪渔隐说:“涪翁(黄庭坚)的诗‘千林风月莺求友’,也是沿袭了唐人的错误。”然而从唐代至今误用的人很多,连当时的大学者尚且如此,我又何必感到奇怪呢?洪驹父说:“古今诗人误将‘出谷迁乔’用于黄莺。”按照《诗经》的注疏:“嘤嘤,是两种鸟的叫声。”并非指黄莺。《禽经》称:“莺,发出嘤嘤的声音。”这大概是后人的附会,并非《诗经》的本意。以上各位的议论就是这样。大庆按:《诗经》中的“嘤嘤”虽然并非指黄莺,然而汉代张衡在《归田赋》中说:“王睢鼓翼,仓庚哀鸣,交颈颉颃,关关嘤嘤。”又在《东都赋》中说:“雎鸠鹂黄,关关嘤嘤。”大概仓庚、鹂黄就是所谓的黄莺。张衡都用“嘤嘤”来形容它们,那么唐人以“嘤嘤”指代黄莺,又未必不是源于此。如果认为从白居易开始误用,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大概李峤的《莺》诗:“乍离幽谷日,先啭上林风。”李白的《荆门望蜀江》诗:“花飞出谷鸎。”这两位李氏大概早于白居易了。况且梁元帝的《言志赋》:“闻莺鸣而怀友。”陈代杨谨的《从驾祀麓山庙》诗:“窗幽细网合,阶静落花明。檐巢始入燕,轩树已迁莺。”从梁、陈时期就已经使用“迁莺”的典故,却说沿袭唐人的错误,是不对的。

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大庆尝观庄子顔囘之事,方悟老子之意。《庄子·大宗师》篇,顔囘曰:“囘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囘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囘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囘坐忘矣。”仲尼曰:“何谓坐忘?”曰:“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观此一章,老氏之言思过半矣。葢老氏之言,二句当作一意,且“为学日益”于何处见之?以其“为道日损”也。学而至于“为道日损”之地,如顔子之忘仁义,忘礼乐,以至于坐忘,方可谓之日益。扬子曰:“顔子以退为进,其有知于此乎?”

皇甫谧云:「计君乂授与司马相如传,遂涉汉书,读匈奴传,不识撑犂孤涂之字,有胡奴执烛,顾而问之。奴曰:『撑犂天子也,匈奴之号,单于犹汉人之有天子也。』予于是旷然发悟。」以上皆元晏春秋説。余观欧阳文忠公少时代,王状元谢及第啓云:「陆机阅史,尚靡识于撑犂;枚臯属文,徒率成于骩骳。」文忠公以为陆机葢误也。黄朝英《缃素杂记》以不知文忠用撑犂事为恨,葢渠未读元晏春秋尔【原注:以上见《能改斋漫录】大庆谓漫录之言如此,然尝观匈奴传,单于姓挛鞮氏【原注:上力全切,下力兮切】其国称之曰撑犂孤涂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犂,谓子为孤涂,单于广大之貌。班固释其义,非不详明。使皇甫谧读匈奴传,果何待胡奴之説而后悟?元晏春秋乃为是言,何耶?大庆谓朝英不识欧公所使之事,固已不见元晏春秋,而吴氏漫录举元晏春秋之説,亦未必见汉匈奴传也。

程氏攷古编云:「李济翁《资暇集》曰:今人符咒后言“急急如律令”者,令音零,律令雷鬼之最防者,谓当如律令,鬼之防也。」按《风俗通》论汉法九章,因言曰:「夫吏者,治也,当先自正,然后正人,故文书下如律令,言当承宪履绳,动不失律令也。」今道流符咒,凡行移悉仿官府制度,则其符咒之后云“如律令”者,正是效官府文书为之,不必凿以为雷鬼也。大庆按:《文选》袁绍檄豫州,终曰“如律令”;曹公檄吴部曲,终亦曰“如律令”。是知李説之谬。葢律者所以禁其所不得为,令者所以令其所当为,“如律令”者,谓如律令不得违也。道家符咒,正是效官府文书为之,诚如程氏説,故大庆复以袁绍、曹公之事而实之。

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此臯陶戒舜之言也。注云:防,防也。言万事之防。自汉王嘉上封事曰:一日二日万机。旁加木,故后人多作万机。尝观《魏相传》宣帝始亲万机,《循吏传》帝始躬万机,厉精为治。后汉肃宗纪:「朕统理万机,惧失厥中。」《牟融传》:「显宗方勤万机。」《钟离意疏》:「愿陛下垂圣德,揆万机【原注:本传】蔡邕曰:「陛下思惟万机,以荅天望【原注:本传】魏明帝诏华歆曰:「朕新莅万事,一日万机。」及观孙绰为丞相王导碑云:「虽管综时务,一日万机,夷心以延白屋之士,屈己以招岩穴之俊【原注:见《艺文类聚】又《世説》:简文为相,桓温甚患其迟,常加劝勉。简文曰:「一日万机,那得速?」时简文方为相,是宰相称万机也。虽然,尝求其所自始。《舜典》曰:「纳于大麓。」注:「谓大录万机之政。」《公羊·僖九年》传曰:「宰,周公者何?天子之为政者也。」注:「当与天子参听万机。」《汉百官志》:「相国、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至于《晋书·顾荣牋》曰:「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发,何哉?诚以一日万机,不可不理。」由是观之,宰相之称万机,岂不可哉?

  攷古质疑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攷古质疑卷五

  宋 叶大庆 撰

容斋随笔云【原注洪迈所作】中説所载门人多贞观时知名卿相,而无一人能振师之道者,故议者往往致疑。其最所称高弟曰程、仇、董、薛,

译老子说:“从事学问,知识一天天增加;修道养性,私欲一天天减少。”大庆曾经阅读《庄子》中颜回的故事,才领悟到老子的深意。《庄子·大宗师》篇中,颜回说:“我长进了一些。”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记了仁义。”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些日子颜回再次拜见孔子,说:“我长进了一些。”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达到了坐忘的境界。”孔子说:“什么是坐忘?”颜回说:“抛弃肢体,摒弃聪明,脱离形体,去除智巧,与大道相通,这就叫坐忘。”孔子说:“与大道相通就没有偏好,顺应变化就没有常态,这确实贤德吗?我请求跟随你之后学习。”看了这一章,老子的话就明白大半了。大概老子的话,这两句应当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况且“为学日益”在何处体现呢?是因为“为道日损”的缘故。学习到了“为道日损”的地步,像颜回那样忘记仁义,忘记礼乐,以至于达到坐忘的境界,才可以说是日益。扬雄说:“颜回以退为进,他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

皇甫谧说:“计君乂传授给司马相如传记,于是涉猎《汉书》,读《匈奴传》,不认识‘撑犂孤涂’这几个字,有个胡人奴仆拿着蜡烛,回头问他。奴仆说:‘撑犂是天子,匈奴的称呼,单于就像汉人中的天子。’我于是豁然开朗,恍然大悟。”以上都是元晏《春秋说》中的内容。我观察欧阳文忠公年轻时,王状元谢及第的启文中说:“陆机阅读史书,尚且不认识撑犂;枚皋撰写文章,只是勉强写成。”文忠公认为陆机大概是弄错了。黄朝英在《缃素杂记》中以不知道文忠公使用撑犂的典故为遗憾,大概是他没有读过元晏的《春秋说》【原注:以上见于《能改斋漫录》】大庆认为《漫录》中的话是这样说的,然而我曾经阅读《匈奴传》,单于姓挛鞮氏【原注:上音全,下音兮】他们的国家称他为撑犂孤涂单于。匈奴称天为撑犂,称子为孤涂,单于是广大的样子。班固解释其含义,并非不详细明白。假如皇甫谧读了《匈奴传》,果真还要等待胡奴的解释才领悟吗?元晏《春秋说》竟然这样说,为什么呢?大庆认为黄朝英不认识欧阳公所用的典故,固然没有见到元晏的《春秋说》,而吴氏《漫录》列举元晏《春秋说》的说法,也未必见过《汉书·匈奴传》。

程氏《考古编》说:“李济翁《资暇集》说:现在人在符咒后面说‘急急如律令’,令读作零,律令是雷鬼中最防备的,意思是应当像律令一样,防备鬼怪。”查考《风俗通》论述汉法九章,因而说:“官吏,就是治理,应当先端正自己,然后端正别人,所以文书下达如同律令,意思是应当秉承宪章,遵循法度,行动不违背律令。”现在道士画符念咒,凡是行文移文都模仿官府制度,那么符咒后面说“如律令”,正是效仿官府文书的做法,不必穿凿附会地认为是雷鬼。大庆按:《文选》中袁绍檄文给豫州,结尾说“如律令”;曹操檄文给吴部曲,结尾也说“如律令”。由此可知李济翁的说法是错误的。大概律是用来禁止人们不得做的事,令是用来命令人们应当做的事,“如律令”的意思是像律令一样不得违抗。道家符咒,正是效仿官府文书的做法,确实如程氏所说,所以大庆又用袁绍、曹操的事例来证实它。

《尚书》说:“兢兢业业,一天两天有万种防备。”这是皋陶告诫舜的话。注解说:防,就是防备。说的是万事的防备。自从汉代王嘉上奏章说:一天两天有万种机要。旁边加了木字旁,所以后人多写作万机。曾经看到《魏相传》中宣帝开始亲自处理万机,《循吏传》中皇帝开始亲自处理万机,励精图治。后汉肃宗纪:“我统理万机,担心失去中道。”《牟融传》:“显宗正勤于万机。”《钟离意疏》:“希望陛下垂示圣德,权衡万机【原注:本传】蔡邕说:“陛下思考万机,以回应上天的期望【原注:本传】魏明帝诏书给华歆说:“我刚即位处理万事,一天有万种机要。”又看到孙绰为丞相王导写的碑文说:“虽然总管时务,一天有万种机要,以平和的心态延请平民之士,委屈自己招揽岩穴中的俊杰【原注:见于《艺文类聚》】又《世说新语》:简文帝做宰相,桓温很担心他迟缓,常常加以劝勉。简文帝说:“一天有万种机要,怎么能快?”当时简文帝正做宰相,是宰相称万机。虽然如此,曾经探寻它的起源。《舜典》说:“纳入大麓。”注:“意思是总录万机之政。”《公羊传·僖公九年》说:“宰,周公是什么人?是天子的执政者。”注:“应当与天子共同听断万机。”《汉百官志》:“相国、丞相掌管辅佐天子,协助处理万机。”至于《晋书·顾荣笺》说:“文王太阳偏西还来不及吃饭,周公洗一次头握三次头发,为什么呢?确实因为一天有万种机要,不可不治理。”由此看来,宰相称万机,难道不可以吗?

考古质疑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考古质疑卷五

宋 叶大庆 撰

《容斋随笔》说【原注:洪迈所作】《中说》所载门人多是贞观年间知名的卿相,而没有一人能振兴师道的,所以议论的人往往表示怀疑。其中最被称赞的高徒叫程、仇、董、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