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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新论一

求辅第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 段

《新论》

  新论卷上

  本造第一

  秦吕不韦请迎高妙,作《吕氏春秋》。汉之淮南王聘天下辩通,以着篇章。书成,皆布之都市,悬置千金,以延示众士,而莫能有变易者,乃其事约艳,体具而言微也。董仲舒专精于述古,年至六十余,不窥园井菜。余为《新论》,术辨古今,亦欲兴治也,何异《春秋》褒贬邪!今有疑者,所谓蚌异蛤、二五为非十也。谭见刘向《新序》、陆贾《新语》,乃为《新论》。庄周寓言,乃云「尧问孔子」;《淮南子》云「共工争帝,地维绝」,亦皆为妄作。故世人多云短书不可用。然论天间,莫明于圣人,庄周等虽虚诞,故当采其善,何云尽弃邪!(P.1)

  王霸第二

  夫上古称三皇、五帝,而次有三王、五霸,此皆天下君之冠首也。故言三皇以道治,而五帝用德化;三王由仁义,五霸用权智。其说之曰:无制令刑罚,谓之皇;有制令而无刑罚,谓之帝;赏善诛恶,诸侯朝事,谓之王;兴兵众,约盟誓,以信义矫世,谓之霸。王者,往也,言其惠泽优游,天下归往也。五帝以上久远,经传无事,唯王霸二盛之美,以定古今之理焉。夫王道之治,先除人害,而足其衣食,然后教以礼仪,而威以刑诛,使知好恶去就,是故大化四凑,天下安乐,此王者之术。霸功之大者,尊君卑臣,权统由一,政不二门,赏罚必信,法令着明,百官修理,威令必行,此霸者之术。王道纯粹,其德如彼;霸道驳杂,其功如此;俱有天下,而君万民,垂统子孙,其实一也。(P.2)汤、武则久居诸侯方伯之位,德惠加于百姓。夫王道之主,其德能载,包含以统干元也。儒者或曰:「图王不成,其弊亦可以霸」。此言未是也。传曰:「孔氏门人,五尺童子,不言五霸事者,恶其违仁义而尚权诈也」。(P.3)

  求辅第三

  治国者,辅作之本,其任用咸得大才。大才乃主之股肱羽翮也。王公大人则嘉得良师明辅,品庶凡民则乐畜仁贤哲士,皆国之柱栋而人之羽翼。王者易辅,霸者难佐。昔殷之伊尹,周之太公,秦之百里奚,虽咸有大才,然皆年七十余,乃升为王霸师。昔秦王见周室之失统,丧权于诸侯,自以当保有九州,见万民碌碌,犹群羊聚猪,皆可以竿而驱之,故遂自恃,不任人、封立诸侯。及陈胜、楚、汉,咸由布衣,非封君有土,而并共灭秦,遂以败也。高帝既定天下,念项王从函谷入,而己由武关到,推却关,修强守御,内充实三军,外多发屯戍,设穷治党与之法,重悬告反之赏。及王翁之夺取,乃不犯关梁厄塞,(P.4)而坐得其处。王翁自见以专国秉政得之,即抑重臣,收下权,使事无大小深浅,皆断决于己身。及其失之,人不从大臣生焉。更始帝见王翁以失百姓心亡天下,既西到京师,恃民悦喜,则自安乐,不听纳谏臣谋士,赤眉围其外,而近臣反城,遂以破败。由是观之,夫患害奇邪不一,何可胜为设防量备哉?防备之善者,则唯量贤智大材,然后先见豫图,遏将救之耳。明镜,龟策也。章程,斛斗也。铨衡,丈尺也。维针艾方药者,已病之具也,非良医不能以愈人。材能德行者,治国之器也,非明君不能以立功。医无针药,可作为求买,以行术伎,不须必自有也。君无材德,可选任明辅,不待必躬能也。由是察焉,则材能德行,国之针药也,其得立功效,乃在君辅。传曰:「得十良马,不如得一伯乐;得十利剑,不如得一欧冶」。多得善物,不如少得能知物。知物者之致善珍,诊益广,非特止于十也。朝九州之俊。昔尧试舜于大麓者,乃领录天下之事,如今之尚书官矣。宜得大贤智,乃可使处议持平焉。(P.5)昔周公光崇周道,泽被四表。治狱如水。夫圣人乃千载一出,贤人君子所想思而不可得见者也。切直忠正,则汲黯之敢谏诤也。前世俊士,立功垂名,图画于殿阁宫省,此乃国之大宝,亦无价矣。虽积和璧,累夏璜,囊隋侯,箧夜光,未足喻也。伊、吕、良、平,何

译《新论》

新论卷上

本造第一

秦国的吕不韦聘请高妙之士,编撰《吕氏春秋》。汉代的淮南王招揽天下辩才通达之人,以此著成篇章。书成之后,都张贴在都市,悬挂千金,以延请展示给众位士人,却没有谁能改动一字,这是因为其内容简约艳丽,体制完备而言辞精微。董仲舒专心致力于阐述古事,年纪六十多岁时,连园井里的蔬菜都不看一眼。我撰写《新论》,辨析古今,也是想要振兴治道,这与《春秋》的褒贬有何不同呢!现在有人提出疑问,就像说蚌与蛤不同、两个五不是十一样。我见到刘向的《新序》、陆贾的《新语》,于是撰写《新论》。庄周使用寓言,竟然说“尧询问孔子”;《淮南子》说“共工争夺帝位,地维断裂”,也都是虚妄之作。所以世人大多说短书不可采用。然而论述天道,没有比圣人更明白的了,庄周等人虽然虚妄荒诞,但也应当采纳其善处,怎么能说全部抛弃呢!(P.1)

王霸第二

上古称颂三皇、五帝,其次有三王、五霸,这些都是天下君主的冠首。所以说三皇以道治理,五帝用德教化;三王遵循仁义,五霸运用权智。他们的说法是:没有制令刑罚,称为皇;有制令而没有刑罚,称为帝;赏善罚恶,诸侯朝见侍奉,称为王;兴兵众,结盟誓,以信义矫正世道,称为霸。王,就是往的意思,是说其恩惠优游,天下归往。五帝以上年代久远,经传中没有记载,只有王霸两盛的功业,可以确定古今的道理。王道之治,先除去对人的危害,而充足其衣食,然后以礼仪教导,以刑诛威慑,使其知道好恶去就,因此大化四方汇聚,天下安乐,这是王者的方法。霸功最大的,是尊君卑臣,权统由一,政令不出二门,赏罚必定守信,法令显著明确,百官治理有序,威令必定执行,这是霸者的方法。王道纯粹,其德行如彼;霸道驳杂,其功业如此;都拥有天下,而统治万民,垂统子孙,其实是一样的。(P.2)商汤、周武王则长久居于诸侯方伯之位,德惠加于百姓。王道之主,其德行能够承载,包含以统领根本。儒者有人说:“图谋王道不成,其弊端也可以称霸”。这话不对。传曰:“孔氏门人,五尺童子,不说五霸事的,是厌恶他们违背仁义而崇尚权诈”。(P.3)

求辅第三

治理国家的人,辅佐是根本,其任用都得到大才。大才是君主的股肱羽翼。王公大人则庆幸得到良师明辅,平民百姓则乐于蓄养仁贤哲士,都是国家的柱栋和人的羽翼。王者容易得到辅佐,霸者难以得到佐助。从前殷朝的伊尹,周朝的太公,秦朝的百里奚,虽然都有大才,但都七十多岁,才升任为王霸之师。从前秦王见到周王室失去统绪,丧失权柄于诸侯,自认为应当保有九州,见到万民碌碌无为,如同群羊聚猪,都可以用竿驱赶,所以便自恃,不任用人、封立诸侯。等到陈胜、楚、汉,都由布衣出身,不是封君有土,而共同灭秦,于是秦就败亡了。高祖平定天下后,念及项王从函谷关进入,而自己由武关到达,推却关隘,修筑强固守御,对内充实三军,对外多发屯戍,设立穷治党与的法令,重悬告反的赏赐。等到王莽夺取政权,竟然不侵犯关梁厄塞,(P.4)而安然得到其处。王莽自见以专国秉政得到天下,就压制重臣,收回权柄,使事情无论大小深浅,都断决于自己。等到他失去天下,人不听从大臣而生变。更始帝见到王莽因失去百姓之心而亡天下,既向西到达京师,倚仗百姓喜悦,就自安乐,不听从采纳谏臣谋士的建议,赤眉军围困其外,而近臣反城,于是破败。由此看来,祸患奇邪不一,怎么能胜设防备呢?防备之善者,则唯衡量贤智大材,然后先见豫图,遏止并将救之。明镜,龟策也。章程,斛斗也。铨衡,丈尺也。维针艾方药者,已病之具也,非良医不能以愈人。材能德行者,治国之器也,非明君不能以立功。医无针药,可作为求买,以行术伎,不须必自有也。君无材德,可选任明辅,不待必躬能也。由是察焉,则材能德行,国之针药也,其得立功效,乃在君辅。传曰:“得十良马,不如得一伯乐;得十利剑,不如得一欧冶”。多得善物,不如少得能知物。知物者之致善珍,诊益广,非特止于十也。朝九州之俊。昔尧试舜于大麓者,乃领录天下之事,如今之尚书官矣。宜得大贤智,乃可使处议持平焉。(P.5)昔周公光崇周道,泽被四表。治狱如水。夫圣人乃千载一出,贤人君子所想思而不可得见者也。切直忠正,则汲黯之敢谏诤也。前世俊士,立功垂名,图画于殿阁宫省,此乃国之大宝,亦无价矣。虽积和璧,累夏璜,囊隋侯,箧夜光,未足喻也。伊、吕、良、平,何

世无之?但人君不知,群臣勿用也。捕猛兽者,不使美人举手;钓巨鱼者,不使稚子轻预。非不亲也,力不堪也。奈何万乘之主而不择人哉?传记言:魏牟北见赵王,王方使冠工制冠于前,问治国于牟。对曰:「大王诚能重国若此二尺纵,则国治且安」。王曰:「国所受于先人,宗庙社稷至重,而比之二尺纵,何也?」牟曰:「大王制冠,不使亲近,而必求良工者,非为其败纵而冠不成与?今治国不善,则社稷不安,宗庙不血食。大王不求良士,而任使其私爱,此非轻国于二尺纵之制耶?」(P.6)王无以应。凡人性难极也,难知也;故其绝异者,常为世俗所遗失焉。薛翁者,长安善相马者也。于边郡求得骏马,恶貌而正走,名骥子。骑以入市,去来人不见也。后劳问之,因请观马。翁曰:「诸卿无目,不足示也。」夫畜生贱也,然有尤善者,皆见记识。故马称骅骝、骥、,牛誉郭椒、丁栎。贤有五品:谨敕于家事,顺悌于伦党,乡里之士也;作健晓惠,文史无害,县廷之士也;信诫笃行,廉平公,理下务上者,州郡之士也;通经术,名行高,能达于从政,宽和有固守者,公辅之士也;才高卓绝,疏殊于众,多筹大略,能图世建功者,天下之士也。居家循理,乡里和顺,出入恭敬,言语谨逊,谓之善士。言求取辅佐之术,既得之,又有大难三,而止善二。为世之事,中庸多,大材少,(P.7)少不胜众,一口不能与一国讼,持孤特之论,干雷同之计,以疏贱之处,逆贵近之心,则万不合,此一难也。夫建踔殊。为非常,乃世俗所不能见也,又使明智图事,而与众平之,亦必不足,此二难也。既听纳,有所施行,而事未及成,谗人随而恶之,即中道狐疑,或使言者还受其尤,此三难也。智者尽心竭言,以为国造事,众间之,则反见疑,壹不当合,遂被谮想,虽有十善,隔以一恶去,此一止善也。材能之士,世所嫉妒,遭遇明君,乃壹兴起,既幸得之,又复随众,弗与知者,虽有若仲尼,犹且出走,此二止善也。是故非君臣致密坚固,割心相信,动无间疑,若伊、吕之见用,传说通梦,管、鲍之信任,则难以遂功竟意矣。又说之言,亦甚多端,其欲观使者,则以古之贤辅厉主,欲间疏别离,则以专权危国者论之。盖父子至亲,而人主有高宗、孝己之设,及景、武时栗、卫太子之事;忠臣高节,时有龙逢、比干、伍员、晁错之变;比类众多,不可尽记,则事曷可为邪?庸易知邪?虽然,察前世已然之效,可以观览,亦可以为戒。维诸高妙大材之人,重时遇咎,皆欲上与贤侔,而垂荣历载,安肯毁明废义,而为不轨恶行乎?若夫鲁连解齐、赵之金封,虞卿捐万户与国相,乃乐以成名肆志,岂复干求便辟趋利耶?览诸邪背叛之臣,皆小辨贪饕之人也,(P.8)大材者莫有焉。由是观之,世间高士材能绝异者,其行亲任亦明矣,不主乃意疑之也!如不能听纳,施行其策,虽广知得,亦终无益也。贾谊不左迁失志,则文彩不发。淮南不贵盛富饶,则不能广聘骏士,使着文作书。太史公不典掌书记,则不能条悉古今。扬雄不贫,则不能作玄、言。殷之三仁,皆暗于前而章于后,何益于事?何补于君?谓扬子云曰:「如后世复有圣人,徒知其材能之胜己,多不能知其圣与非圣人也。」子云曰:「诚然。」(P.9)

译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君主不了解,群臣不任用罢了。捕捉猛兽的人,不让美人动手;钓取大鱼的人,不让孩童轻易参与。不是不亲近他们,而是他们的力量承担不起。为什么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不选拔人才呢?传记记载:魏牟向北去见赵王,赵王正让制帽工匠在面前制作帽子,向魏牟询问治国之道。魏牟回答说:“大王如果真能像重视这两尺长的帽圈那样重视国家,那么国家就会治理好且安定。”赵王说:“国家是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宗庙社稷极其重要,却把它比作两尺长的帽圈,为什么呢?”魏牟说:“大王制作帽子,不任用亲近的人,而一定要寻求优秀的工匠,难道不是因为担心帽子坏了而帽子做不成吗?现在治理国家不好,那么社稷就不安定,宗庙就无法得到祭祀。大王不寻求优秀的人才,却任用自己所宠爱的人,这难道不是把国家看得比制作两尺帽圈还轻吗?”赵王无言以对。大凡人的本性难以穷尽,难以了解;所以那些极其特异的人,常常被世俗所遗漏。薛翁是长安善于相马的人。他在边郡求得一匹骏马,相貌丑陋但奔跑端正,名叫骥子。骑着它进入集市,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注意它。后来有人询问,于是请求观看这匹马。薛翁说:“各位没有眼力,不值得给你们看。”牲畜虽然低贱,但有特别优秀的,都被记录识别。所以马中称颂骅骝、骐骥,牛中赞誉郭椒、丁栎。贤人有五个等级:在家事上谨慎勤勉,在伦理关系中孝顺友爱,这是乡里的士人;健壮聪慧,通晓文史没有过失,这是县廷的士人;诚信笃行,廉洁公平,治理下属并侍奉上级,这是州郡的士人;通晓经术,名声品行高尚,能够通达从政之道,宽和而有坚定的操守,这是公辅的士人;才能高超卓越,与众人疏远不同,多有计谋和大略,能够谋划世事建立功业,这是天下的士人。居家遵循道理,乡里和睦顺从,出入恭敬,言语谨慎谦逊,称为善士。言论寻求辅佐的方法,即使得到了,又有三大困难,而只有两种情况能停止善行。世上的事情,平庸的人多,大才的人少,少数敌不过多数,一个人不能与一个国家争辩,坚持孤立的见解,触犯雷同的计策,以疏远卑贱的地位,违背尊贵亲近的人的心意,那么万分不合,这是第一个困难。建立卓越非凡的功业,是世俗所不能理解的,又让明智的人谋划事情,却与众人平等对待,也一定不够,这是第二个困难。既然听取采纳,有所施行,而事情还没有成功,谗言的人随之诋毁,于是中途产生怀疑,或者让进言的人反而遭受祸患,这是第三个困难。智者尽心竭力进言,以为国家谋划事情,众人离间他们,就反而被怀疑,一旦不合,就被谗言陷害,虽然有十种善行,因为一种恶名而被排斥,这是第一种停止善行的情况。有才能的人,被世人嫉妒,遇到明君,才兴起,既然有幸得到,又跟随众人,不与智者同心,即使像孔子那样,也只好出走,这是第二种停止善行的情况。因此,如果不是君臣关系亲密坚固,割心相信任,行动没有间隙和怀疑,像伊尹、吕尚被任用,傅说通过梦境沟通,管仲、鲍叔牙相互信任,就难以成就功业实现心意了。又说言论,也有很多方面,想要观察使者,就用古代的贤良辅佐激励君主,想要离间疏远,就用专权危害国家的人来议论。大概父子是最亲近的,而君主有高宗、孝己的嫌疑,以及景帝、武帝时栗太子、卫太子的事件;忠臣高洁的节操,有时有龙逢、比干、伍子胥、晁错的变故;类比的事情众多,不可能全部记住,那么事情怎么可以做呢?怎么容易知道呢?虽然如此,考察前世已经发生的功效,可以观看阅览,也可以作为警戒。那些高妙大才的人,重视时运遭遇祸患,都想要与贤人比肩,而流传荣耀历经年代,怎么肯毁坏光明废弃道义,而做不轨的恶行呢?至于鲁仲连解除齐、赵的金封,虞卿捐弃万户侯和国相之位,是因为乐于成名实现志向,难道还会追求便利阿谀趋利吗?看那些邪恶背叛的臣子,都是小聪明贪婪的人,大才的人没有这样的。由此看来,世间高士才能特异的人,他们的行为亲近信任也很明白了,不是君主故意怀疑他们!如果不能听取采纳,施行他们的策略,即使广泛知道得到,也终究没有益处。贾谊不被左迁失志,那么文采就不会发扬。淮南王不富贵富饶,就不能广泛聘请骏马之士,让他们著文作书。太史公不掌管书记,就不能条理详尽地叙述古今。扬雄不贫困,就不能作《玄》、《言》。殷代的三位仁人,都在生前昏暗而在死后彰显,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对君主有什么补益?对扬子云说:“如果后世再有圣人,只知道他的才能胜过自己,大多不能知道他是圣人还是非圣人。”子云说:“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