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通第十
肤,时剥伤而自愈者,血气通行也。彼蒸烛缺伤,虽有火居之,不能复全。是以神气而生长,如火烛不能自补完,盖其所以为异也,而何欲同之?应曰:「火则从一端起,而人神气则于体,当从内稍出合于外,若由外腠达于内,固未必由端往也。譬犹炭火之赤,如水过渡之,亦小灭,然复生焉;此与人血气生长肌肉等,顾其终极,或为灸,或为耳。曷为不可以喻哉!」余后与刘伯师夜脂火坐语,灯中脂索,而炷焦秃,将灭息,则以示晓伯师,言人衰老亦如彼秃灯矣。又为言前麻烛事。伯师曰:「灯烛尽,当益其脂,易其烛;人老衰,亦如彼自缵。」余应曰:「人即禀形体而立,犹彼持灯一烛,及其尽极,安能自尽易?尽易之乃在人。人之傥亦在天,天或能为。(P.32)他其肌骨血气充强,则形神枝而久生,恶则绝伤,犹火之随脂烛多少长短为迟速矣。欲灯烛自尽易以不能,但促敛旁脂以染渍其头,转侧蒸干使火得安居,则皆复明焉。及本尽者,亦无以。今人之养性,或能使堕齿复生,白髪更黑,肌颜光泽,如彼促脂转烛者,至寿极亦独死耳。明者知其难求,故不以自劳,愚者欺或,而冀获尽脂易烛之力,故汲汲不息。又草木五谷,以阴阳气生于土,及其长大成实,实复入土,而后能生,犹人与禽兽昆虫,皆以雄雌交接相生。生之有长,长之有老,老之有死,若四时之代谢矣。而欲变易其性,求为异道,惑之不解者也。」卫后园有送葬时乘舆马十匹,吏卒养视,善饮,不能乘,而马皆六十岁乃死。余与刘子骏言养性无益,其兄子伯玉曰:「天生杀人药,必有生人药也。」余曰:「钩吻不与人相宜,故食则死,非为杀人生也。譬若巴豆毒鱼,石贼鼠,桂害獭,杏核杀狗,天非故为作也。」(P.33)
译皮肤,有时剥落受伤却能自行愈合,这是因为血气通畅的缘故。那些蒸烛有了缺损,即使有火在燃烧,也不能恢复完整。这是因为人凭借神气而生长,不像火烛那样能够自我修补完整,这大概正是它们不同的地方,又何必想要把它们等同起来呢?有人回答说:“火是从一端燃起的,而人的神气是在体内,应当从内部稍微透出与外部相合,如果从外部的腠理通达于内部,本来就不一定从一端开始。比如炭火通红,像水渡过它一样,也会稍微熄灭,但随即又复燃;这与人的血气生长肌肉是相同的,只是最终的结果,有的成为灸疗,有的成为耳朵。为什么不可以用来比喻呢!”后来我和刘伯师在夜里点着油灯坐着交谈,灯里的油索,灯芯烧焦秃了,将要熄灭,我就把它指给刘伯师看,说人衰老也就像那秃了的灯芯一样。我又对他讲了前面关于麻烛的事。伯师说:“灯烛用尽了,应当添加灯油,更换灯芯;人老了衰弱,也就像那自我接续一样。”我回答说:“人既然禀受形体而存在,就像那手持一盏灯、一支烛,等到用尽极点,怎么能自己完全更换?完全更换的在于人。人的命运或许在于天,天或许能做到。其他方面,如果肌骨血气充实强健,那么形体和精神就会枝繁叶茂而长寿,如果不好就会断绝损伤,就像火随着灯油灯芯的多少长短来决定快慢一样。想要灯烛自我完全更换是做不到的,只是催促收敛旁边的灯油来浸染灯头,转动侧倾蒸干使火得以安居,那么都能重新明亮。等到根本用尽的,也就没有办法了。现在人修养本性,或许能使脱落的牙齿重新生长,白发再次变黑,肌肤容颜光泽,就像那催促灯油转动灯芯的人一样,到了寿命极点也独自死去罢了。明智的人知道这难以求得,所以不以此自劳,愚昧的人欺骗自己,希望获得用尽灯油更换灯芯的力量,所以急切不停。又比如草木五谷,凭借阴阳之气生长在土里,等到长大成熟,果实再次落入土中,然后才能生长,就像人和禽兽昆虫,都凭借雄雌交配相生。生长有长大,长大有衰老,衰老有死亡,就像四季的更替一样。却想要改变它们的本性,追求不同的道路,这是迷惑不解的人啊。”卫后园里有送葬时乘坐的车马十匹,官吏士兵饲养照料,善于饮水,不能骑乘,而这些马都活到六十岁才死。我和刘子骏谈论修养本性没有益处,他哥哥的儿子伯玉说:“天生杀人的药,一定有救人的药。”我说:“钩吻与人不相适宜,所以吃了就死,并不是为了杀人而生。比如巴豆毒鱼,石贼毒鼠,桂皮害獭,杏核杀狗,上天并不是故意制造这些的。”
正经第九
学者既多蔽暗,而师道又复缺然,此所以滋昏也。秦近君能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至十余万言,但说「曰若稽古」,三万言。子贡问蘧伯玉曰:「子何以治国?」答曰:「弗治治之。」《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连山》八万言,《归藏》四千三百言。《连山》藏于兰台,《归藏》藏于太卜。《古文尚书》旧有四十五卷,为十八篇。《古帙礼记》有五十六卷。《古论语》二十一卷,与齐鲁文异六百四十余字。《古孝经》一卷二十章,千八百七十二字,今异者四百余字。盖嘉论之林薮,文义之渊海也。(P.35)维四月,太子发上祭于毕,下至孟津之上。此武王已毕三年之丧,欲卒父业。升舟而得鱼,则地应也,祭降乌,天应也。二年,闻纣杀比干,囚箕子,太师、少师抱乐器奔周。甲子,日月若连璧,五星若连珠,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从天以讨纣,故兵不血刃而定天下。人抱天地之体,怀纯粹之精,有生之最灵者也。是以貌动于木,言信于金,视明于火,听聪于水,思睿于土。五行之用,动静还与神通。貌恭则肃,肃时雨若;言从则,使若;视明则哲,哲时燠若;听聪则谋,谋时寒若;心严则圣,圣时风若。金木水火皆载于土,雨燠寒皆发于风,貌言视听皆生于心。王者造明堂、辟雍。所以承天行化也。天称明,故命曰明堂。上圆法天,下方法地,八窗法八风,四达法四时,九室法九州,十二坐法十二月,三十六户法三十六雨,七十二牖法七十二风。为四面堂,各从其色,以仿四方。王者作圆池如璧形,实水其中,以环壅之,故曰辟雍。言其上承天地,以班教令,流转王道,周而复始。《左氏传》遭战国寝废。后百余年,鲁人谷梁赤为《春秋》,残略,多有遗失;(P.36)又有齐人公羊高,缘经文作传,弥离其本事矣。《左氏传》于经,犹衣之表里,相待而成。经而无传,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不能知也。诸儒睹《春秋》之记,录政治之得失,以立正义,以为圣人复起,当复作《春秋》也。自通士若太史公亦以为然。余谓之否。何则?前圣后圣,未必相袭。夫圣贤所陈,皆同取道德仁义,以为奇论异文,而俱善可观者,犹人食皆用鱼肉菜茄,以为生熟异和,而复居美者也。吴之篡弒灭亡,衅由季札,札不思上放周公之摄位,而下慕曹臧之谦让,名已细矣。《春秋》之趣,岂谓尔乎?尧能则天者,贵其能臣舜、禹二圣。(P.37)
识通第十
刘子政、子骏、子骏兄弟子伯玉三人,俱是通人,尤珍重《左氏》,教授子孙,下至妇女,无不读诵者,此亦蔽也。汉高祖建立鸿基,侔功汤、武,及身病,得良医弗用,专委妇人,归之天命,亦以误矣。(P.38)此必通人而蔽者也。汉太宗文帝有仁智通明之德,承汉初定,躬俭省约,以惠休百姓,救赡困乏,除肉刑,减律法,薄葬埋,损舆服,所谓达于养生送终之实者也。及始从代征时,谋议狐疑,能从宋昌之策,应声驰来。即位而偃武修文,施布大恩,欲息兵革,与匈奴和亲。总撮纲纪,故遂褒增隆为太宗也。而溺于俗议,斥遂材臣,又不胜私恩,使嬖妾慎夫人与皇后同席,以乱尊卑之伦,所通而蔽也。汉武帝材质高妙,有崇先广统之规,故即位而开发大志,考合古今,模获前圣故事,建正朔,定制度;招选俊杰,奋扬威怒,武义四加,所征者服;兴起六艺,广进儒术,自开辟以来,惟汉家最为盛焉,故显为世宗,可谓卓尔绝世之主矣。然上乃多过差,既欲斥境广土,又乃贪利,争物之无益者:闻西夷大宛国有名马,即大发军兵,攻取历年,士众多死,但得数十匹耳。又歌儿卫子夫,因幸爱重,乃阴求陈皇后过恶而废退之,即立子夫,更其男为太子。后听邪臣之谮,卫后以忧死,太子出走,灭亡不知其处。信其巫蛊,多征会邪僻,求不急之方,大起宫室。内竭府库,外罢天下,百姓之死亡不可胜数。此可谓通而蔽者
译正经第九
求学的人大多蒙昧昏暗,而师道又复缺失,这就是导致昏昧滋生的原因。秦近君能够解说《尧典》,其中篇目两字的解说,竟多达十余万言,仅解说“曰若稽古”四字,就有三万言。子贡问蘧伯玉说:“您用什么来治理国家?”蘧伯玉回答说:“不治理(而)治理它。”《易经》一称《连山》,二称《归藏》,三称《周易》。《连山》有八万言,《归藏》有四千三百言。《连山》收藏在兰台,《归藏》收藏在太卜署。《古文尚书》旧有四十五卷,分为十八篇。《古帙礼记》有五十六卷。《古论语》有二十一卷,与齐、鲁两地的版本文字差异有六百四十多字。《古孝经》有一卷二十章,一千八百七十二字,现在差异的有四百多字。这大概是嘉美言论的聚集地,文辞义理的深渊大海啊。
维四月,太子发在毕地向上祭祀,向下到达孟津之上。这是武王已经结束了为父亲服三年的丧期,想要完成父亲的遗业。登上船而得到鱼,这是地应的表现;祭祀时乌鸦降临,这是天应的表现。二年,听说纣王杀了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师、少师抱着乐器投奔周朝。甲子日,日月如同连璧,五星如同连珠,天刚亮,武王早晨到达商郊牧野,顺从天意来讨伐纣王,所以兵不血刃就平定了天下。人禀受天地的形体,怀有纯粹的精气,是有生命中最灵妙的。因此,仪容对应木,言语对应金,视觉对应火,听觉对应水,思维对应土。五行的作用,动静还与精神相通。仪容恭敬则严肃,严肃则时雨顺适;言语顺从而使然,使然则时暑顺适;视觉明察则智慧,智慧则时暖顺适;听觉聪敏则谋划,谋划则时寒顺适;内心严正则圣明,圣明则时风顺适。金木水火都承载于土,雨、暑、寒都发源于风,仪容、言语、视觉、听觉都产生于心。王者建造明堂、辟雍,是用来承奉天意施行教化的。天称为明,所以命名为明堂。上面圆形效法天,下面方形效法地,八个窗户效法八风,四个通达效法四时,九个房间效法九州,十二个座位效法十二月,三十六个门户效法三十六雨,七十二个窗户效法七十二风。建造四面堂,各自按照其颜色,以仿效四方。王者建造圆形水池如璧的形状,里面注满水,用土环绕包围,所以称为辟雍。说它上面承奉天地,颁布教令,流转王道,周而复始。
《左氏传》遭遇战国时期逐渐废弃。后来一百多年,鲁人谷梁赤为《春秋》作传,残缺简略,多有遗失;又有齐人公羊高,依据经文作传,更加背离了原本的事迹。《左氏传》对于经文,就像衣服的表里,相互依存才能完整。有经文而没有传文,让圣人闭门思考,十年也不能明白。诸儒看到《春秋》的记载,记录政治的得失,以此确立正义,认为圣人如果再次兴起,应当再次作《春秋》。自通晓事理的人如太史公也这样认为。我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前圣后圣,未必相互沿袭。圣贤所陈述的,都同样取法道德仁义,作为奇特的议论和不同的文辞,而都美好可观,就像人吃饭都用鱼肉菜蔬,因为生熟调和不同,而都居住得美好一样。吴国的篡弑灭亡,祸根始于季札,季札不思效法周公的摄政,而下慕曹臧的谦让,名声已经细微了。《春秋》的宗旨,难道是说的这个吗?尧能够效法天,贵在能够臣服舜、禹两位圣人。
识通第十
刘子政、子骏、子骏兄弟子伯玉三人,都是通晓事理的人,尤其珍重《左氏传》,教授子孙,下至妇女,没有不诵读的,这也是蔽塞。汉高祖建立宏大的基业,功劳等同于商汤、周武王,等到他生病,得到良医却不使用,专门委托给妇人,归之于天命,这也是失误啊。这一定是通晓事理而蔽塞的人。汉太宗文帝有仁智通明的德行,继承汉朝初定,亲身节俭省约,来恩惠休养生息的百姓,救济赡养困乏的人,废除肉刑,减轻律法,薄葬,减少车马服饰,所谓通达于养生送终的实质。等到开始从代地征召时,谋议犹豫不决,能够听从宋昌的策略,应声驰来。即位后偃武修文,施布大恩,想要平息战争,与匈奴和亲。总揽纲纪,所以最终褒扬增隆为太宗。而沉溺于世俗议论,斥逐材干的臣子,又受不了私恩,让宠妾慎夫人与皇后同席,扰乱了尊卑的伦理,这是通晓事理而蔽塞。汉武帝材质高妙,有推崇先代、扩大统治的规划,所以即位后开发大志,考合古今,模仿前代圣人的故事,建立正朔,确定制度;招选俊杰,奋扬威怒,武义四处施加,所征伐的都臣服;兴起六艺,广进儒术,自开辟以来,只有汉家最为兴盛,所以显赫为世宗,可以说是卓尔绝世的主君。然而皇上却多有过失,既想要排斥边境扩大国土,又贪图利益,争夺无益的东西:听说西夷大宛国有名马,就大发军队,攻取多年,士兵大多死亡,只得到几十匹而已。又有歌儿卫子夫,因为受宠爱重,就暗中寻找陈皇后的过错罪恶而废退她,即立卫子夫,改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后来听信邪臣的谗言,卫后因为忧愁而死,太子出走,灭亡不知其处。相信巫蛊,多征召邪僻之人,寻求不急之方,大建宫室。内竭府库,外疲天下,百姓的死亡不可胜数。这可以说是通晓事理而蔽塞的人。
也。(P.39)汉书陈遵传云:「张竦为贼兵所杀。」李奇曰:「竦知有贼当去,会反支日,不去,因为贼所杀,桓谭以为通人之蔽也。」扬子云为郎,居长安,素贫。比岁亡其两男,哀痛之,皆持归,葬于蜀,以此困乏。子云达圣道,明于死生,不下季札,然而慕恋死子,不能以义割恩,自令多费而致困贫。(P.40)
译《汉书·陈遵传》记载:“张竦被贼兵杀害。”李奇解释说:“张竦知道有贼寇应当离开,恰逢反支日,没有离去,因此被贼兵杀害,桓谭认为这是通达事理之人的弊病。”扬雄担任郎官,居住在长安,一向贫穷。接连两年死去两个儿子,他哀痛不已,都将儿子遗体运回蜀地安葬,因此陷入困顿匮乏。扬雄通晓圣人之道,明辨生死之理,不亚于季札,然而却眷恋死去的儿子,不能以道义割舍私情,导致自己花费过多而陷入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