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后汉人
汉袁安父亡,母使安以鸡酒诣卜工问葬地。道逢三书生,问安何之,具以告。书生曰:“吾知好葬地。”安以鸡酒礼之,毕,告安地处云:“当葬此地,四世为贵公。”便与别。行数步,顾视皆不见。安疑是神人,因葬其地,后果位至司徒,子孙昌盛,四世三公焉。
译汉朝袁安的父亲去世后,母亲让袁安带着鸡和酒去拜访占卜先生,询问安葬的地点。路上遇到三位书生,询问袁安要去哪里,袁安详细地告诉了他们。书生说:“我们知道一处好的安葬之地。”袁安用鸡和酒款待他们,结束后,书生告诉袁安安葬的地方,说:“应当安葬在这里,四代人都将成为显贵的公卿。”随即与袁安告别。走了几步,袁安回头查看,那三位书生都已经不见了。袁安怀疑他们是神人,于是将父亲安葬在那块地方,后来果然官位升至司徒,子孙昌盛,四代人都担任三公之职。
袁安为阴平长,有惠化。县先有雹渊,冬夏未尝消释,岁中辄出,飞布十数里,大为民害。安乃推诚洁斋,引愆贬己,至诚感神,雹遂为之沉伦,伏而不起,乃无苦雨凄风焉。
崔骃有文才,其县令往造之。骃子瑗年九岁,书门曰:“人虽干木,君非文侯,何为光光,入我里闾?”令见之,问骃,骃曰:“必瑗所书。”召瑗,将诘所书,乃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胡广本姓黄,以五月五日生,俗谓恶月,父母恶之,藏之葫芦,弃之河流岸侧。居人收养之。及长,有盛名,父母欲取之,广以为背其所生则害义,背其所养则忘恩,两无所归;以其托葫芦而生也,乃姓胡,名广。后登三司,有中庸之号。广后不治本亲服,世以为讥。
马融历二县两郡,政务无为,事从其约。在武都七年,在南郡四年,未尝按论刑杀一人。性好音乐,善鼓琴吹笛。笛声一发,感得蜻出吟,有如相和。
郭林宗来游京师,当还乡里,送车千许乘,李膺亦在焉。众人皆诣大槐客舍而别,唯膺与林宗共载,乘薄笨车,上大槐坂,观者数千人,引领望之,眇若松乔之在霄汉。
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
膺居阳城时,门生在门下者恒有四五百人。膺每作一文出手,门下其争之,不得,堕地。陈仲弓初令大儿元方来见,膺与言语讫,遣厨中食。元方喜,以为合意,当复得见焉。
膺同县聂季宝,小家子,不敢见膺。杜周甫知季宝,不能定名,以语膺,呼见,坐置砌下牛衣上,一与言,即决曰:“此人当作国士。”卒如其言。
膺为侍御史。青州凡六郡,唯陈仲举为乐安视事,其余皆病,七十县并弃官而去。其威风如此。
李膺尝以疾不迎宾客,二十日乃一通客;唯陈仲弓来,辄乘轝出门迎之。
陈仲举雅重徐孺子,为豫章太守,至,便欲先诣之。主簿白:“群情欲令府君先入拜。”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徐稚亡,海内群英论其清风高致,乃比夷齐,或参许由。夏侯豫章追美名德,立亭于稚墓首,号曰思贤亭。
何颙妙有知人之鉴。初,同郡张仲景总角造颙,颙谓之曰:“君用思精密,而韵不能高,将为良医矣。”仲景后果有奇术。
王仲宣年十七时,过仲景。仲景谓之曰:“君体有病,宜服五石汤;若不治,年及三十,当眉落。”仲宣以其赊远,不治。后至三十,果觉眉落,其精如此。世咸叹颙之知人。
张衡亡月,蔡邕母方娠,此二人才貌相类,时人云:邕即衡之后身也。
初,司徒王允数与邕会议,允词常屈,由是衔邕。及允诛董卓,并收邕,众人争之,不能得。太尉马日▯谓允曰:“伯喈忠直,素有孝行,且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定十志;今子杀之,海内失望矣。”允曰:“地蔡邕独当,无十志何损?”遂杀之。
广汉王瑗遇鬼物,言蔡邕作仙人,飞去飞来,甚快乐也。
郑玄葬城东,后墓坏,改迁厉阜。县令车子义为玄起墓亭,名曰“昭仁亭”。
郑玄在徐州,孔文举时为北海相,欲其返郡,敦请恳恻,使人继踵。又教曰:“郑公久游南夏,今艰难稍平,倘有归来之思?无寓人于室,毁伤共藩垣林木,必缮治墙宇,以俟还。”及归,融告僚属:“昔周人尊师,谓之‘尚父’,今可咸曰‘郑君’,不得称名也。”袁绍一见玄,叹曰:“吾本谓郑君东州名儒,今乃是天下长者。夫以布衣雄世,斯岂徒然哉!”及去,绍饯之城东,必欲玄醉。会者三百人,皆使离席行觞,自旦及暮,计玄可饮三百余杯,而温克之容,终日无怠。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伯曰:“吾且死矣,子可去。”伯曰:“远来视子,今有难而舍之去,岂伯行邪?”贼既至,谓伯曰:“大军至此,一郡俱空,汝何人,独止耶?”伯曰:“有友人疾,不忍委
译袁安担任阴平县长时,施行了仁惠的教化。县里先前有一个雹渊,冬夏两季从未融化,每年必定从中涌出冰雹,飞散散布十几里,成为百姓的大害。袁安于是推诚布公、洁净斋戒,引咎自责、贬抑自己,至诚感动了神灵,冰雹于是为之沉没,潜伏不再兴起,从此就没有苦雨凄风的灾患了。
崔骃有文学才华,他的县令前往拜访他。崔骃的儿子崔瑗当时九岁,在门上写道:“来人虽然像干木那样贤德,但县令并非魏文侯那样爱才,为何如此光彩照人,进入我的里巷?”县令见到后,询问崔骃,崔骃说:“一定是瑗写的。”召来崔瑗,将要责问他写这些话的原因,崔瑗却说:“君主以礼对待臣子,臣子以忠事奉君主。”
胡广原本姓黄,因为出生在五月五日,世俗认为这是恶月,父母厌恶他,将他藏在葫芦里,抛弃在河流岸边。当地居民收养了他。等到长大后,享有盛名,父母想要接回他,胡广认为背离生身父母则违背道义,背离养育之恩则忘记恩德,两方都无法归属;因为他依托葫芦而生,于是改姓胡,名广。后来官至三公,有中庸的称号。胡广后来不为亲生父母服丧,世人对此加以讥讽。
马融历任两个县令、两个郡守,政务崇尚无为,事情遵循简约。他在武都七年,在南郡四年,未曾因刑杀而审讯定罪一人。他生性喜爱音乐,擅长弹琴吹笛。笛声一响起,就能感动蜻蜓飞出吟唱,如同相互应和。
郭林宗来到京城游学,将要返回故乡,送行的车辆有上千辆,李膺也在其中。众人都到大槐客舍告别,只有李膺与郭林宗同乘一辆车,乘坐简陋的车子,登上大槐坂,观看的人有数千人,伸长脖子望着他们,高远得如同赤松子、王子乔在云霄之中。
李元礼风度凛然,如同劲松下吹过的风。
李膺居住在阳城时,门生常在门下的有四五百人。李膺每次写出一篇文章,门生们争相索取,得不到,就掉在地上。陈仲弓起初让大儿子陈元方来拜见,李膺与他交谈完毕,让厨房准备食物。陈元方很高兴,认为合乎心意,应当还能再见到他。
李膺同县的聂季宝,出身小户人家,不敢拜见李膺。杜周甫了解聂季宝,不能确定他的名声,告诉李膺,李膺召见聂季宝,让他坐在台阶下的牛衣上,一与他交谈,就断言说:“此人将来会成为国士。”最终果然如他所说。
李膺担任侍御史。青州共有六个郡,只有陈仲举在乐安处理政务,其余的都称病,七十个县令都弃官离去。他的威风就是这样。
李膺曾经因病不接待宾客,二十天才接见一次客人;只有陈仲弓来,他就乘坐车子出门迎接。
陈仲举向来敬重徐孺子,担任豫章太守时,刚到任,就想先去拜访他。主簿禀报说:“众人的心意是希望府君先入府拜见。”陈仲举说:“周武王在商容居住的里巷下车致敬,坐席都来不及坐暖,我礼贤下士,有什么不可以?”
徐稚去世后,海内的群英议论他清高的风度和高尚的情致,将他比作伯夷、叔齐,或者参比许由。夏侯玄担任豫章太守,追慕他的美名德行,在徐稚墓前建立亭子,号称思贤亭。
何颙有精妙的识人之明。起初,同郡的张仲景少年时拜访何颙,何颙对他说:“你思维精密,但气韵不能高远,将会成为良医。”张仲景后来果然有奇特的医术。
王仲宣十七岁时,拜访张仲景。张仲景对他说:“你身体有病,应该服用五石汤;如果不治疗,到了三十岁,眉毛会脱落。”王仲宣因为觉得这太遥远,没有治疗。后来到了三十岁,果然感觉眉毛脱落,他的医术精妙到了这种程度。世人都赞叹何颙的识人之明。
张衡去世一个月后,蔡邕的母亲正怀孕,这两人的才貌相似,当时人说:蔡邕就是张衡的后身。
起初,司徒王允多次与蔡邕开会商议,王允的话常常理屈,因此怀恨蔡邕。等到王允诛杀董卓时,一并逮捕了蔡邕,众人争辩求情,不能成功。太尉马日磾对王允说:“蔡伯喈忠诚正直,一向有孝行,而且是旷世的逸才,熟悉汉朝的历史,应当编定《十志》;现在你杀了他,天下人会失望。”王允说:“地动仪只有蔡邕能制作,没有《十志》有什么损失?”于是杀了他。
广汉人王瑗遇到鬼物,鬼物说蔡邕成了仙人,飞来飞去,非常快乐。
郑玄葬在城东,后来坟墓毁坏,改迁到厉阜。县令车子义为郑玄修建墓亭,名叫“昭仁亭”。
郑玄在徐州时,孔文举当时担任北海相,希望他返回郡中,恳切地邀请,派人接踵而至。又发布教令说:“郑公长久游历南方,现在艰难稍微平息,如果有归来的念头?不要让人住在他的房子里,毁坏他的藩篱林木,一定要修缮墙屋,以等待他回来。”等到郑玄回来,孔融告诉僚属:“从前周人尊敬老师,称他为‘尚父’,现在都可以称‘郑君’,不得直呼其名。”袁绍一见郑玄,感叹说:“我原本认为郑君是东州的名儒,现在才知道他是天下的长者。凭借布衣之身雄视世间,这难道是徒然的吗!”等到郑玄离去,袁绍在城东设宴饯行,一定要让郑玄喝醉。聚会的人有三百人,都让他们离席敬酒,从早到晚,计算郑玄可以喝三百多杯,但他温和克制的仪容,整天没有懈怠。
荀巨伯远道去看望生病的朋友,恰逢胡贼攻打郡城,朋友对荀巨伯说:“我快要死了,你可以离开。”荀巨伯说:“我远道而来探望你,现在你有危难却舍弃你离去,这难道是荀巨伯的行为吗?”胡贼已经到了,对荀巨伯说:“大军来到这里,整个郡都空了,你是什么人,独自停留在这里?”荀巨伯说:“我有朋友生病,不忍心抛弃
之,宁以己身,代友人之命。”贼闻其言异之,乃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乃偃而退,一郡获全。
译(他)宁愿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朋友的生命。”贼人听到他的话,觉得他与众不同,于是互相说道:“我们是没有道义的人,却进入了有道义的国家。”于是放下武器撤退,整个郡得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