耆旧续闻卷四
耆旧续闻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耆旧续闻卷五 宋 陈鹄 撰
古人作文多为伐山语,盖取诗书句要入之文字中,贵其简严。杜子美诗云:「配极元都閟」,取是谓「配天之极」也。又尝见宋宣献《清调》用「渊宗」字,取「渊兮似万物之宗」也。此▯甚多,而「配极」「渊宗」二语特妙。
又云:作诗用经语,尤难得峭徤。杜子美《端午赐衣》诗:“自天题处湿,当暑着来轻。”“自天”“当暑”皆经语,而用之不觉其弱,此可为省题诗法。至落句云:“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其语又妙。
余谓近日辛幼安作长短句,有用经语者。《水调歌》云:“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亦为新竒。又云:“诗有律,子美云‘晚节渐于诗律细’。”余少学诗,乡先生云:“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栁条。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此细律也。唐之诗人及本朝名公,未有不用此。洪龟父诗云:“琅玕严佛屋,薜荔上僧垣。”山谷改上句云:“琅珰鸣佛屋”,亦谓于律不合也。余谓陆务观尝学诗于曾文清公,有赠赵教授诗云:“忆昔茶山▯说诗,亲从夜半得真机。律令合时方贴妥,工夫深处却平夷。毎愁老死无人付,不谓穷荒有此竒。”世间有恨知多少,不得从君谓老师。亦以合律为工,“穷荒有此竒”见东坡帖。“穷荒有此竒”观,单字皆有来处。
前軰曰:为文叙事,要在切当,不必引证以求竒也。唐李石镇荆南日,崔▯为从事,未几入为司勲员外郎,厯翰林学士,不二嵗拜中书侍郎平章事,而石尚在镇,其贺崔相状曰:「賔筵初啓,曽陪尊爼之懽;将幕未移,已在陶镕之下。」盖节度廵官李陟词也。其后崔▯自右仆射镇淮海,杨收以前太常博士从▯为友使,未几入为侍御史吏部员外郎,歴翰林学士,甫二嵗兵部侍郎平章事,亦未移镇,其贺杨收状曰:「前时里巷初迎避马之威,今日藩垣已仰问牛之化。」盖崔澹之词也。
四六用经史全语,必须词防相贯。若徒积叠以为竒,乃如集句也。杨文公居阳翟时,谢希深与之啓云:「曳铃其空,上念无君子者,解组弗顾,公其如苍生何?」文公书于扇曰:「此文中虎也。」盖善其用经史语,如自己出,特为豪健。张安道为曹修节度使副制云:「载其德音,有狐赵之旧勲,文定厥祥,寔姜任之髙姓。」王荆公知制诰,见其藳,深加叹赏。此亦全语最亲切者也。
东坡自海外归谢表云:「七年逺谪,不意自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盖亦用班史之全句而不觉。
曽南丰为南宫舍人时,相令撰秋宴乐语,因问坐客曰:「霜始降而百工休,可对甚语?」久之,坐客云:「苦无全句可偶,当劈破用。」曽于是云:「始降霜而休百工,正得秋而成万宝。」坐客称诵。既而文成,颂圣德一聨云:「惟天为大,荡荡乎无能名焉;如日之升,皜皜乎不可尚已。」坐客皆撃节赏之。
东坡谪黄州,元丰末移汝州团练使,制词云:“苏某谪居之久,念咎已深,人才寔难,不忍终弃。”坡甚叹服,盖王子发词也。元祐初,坡入掖垣,尚与子发同僚,和子发诗曰:“清篇带月来霜夜,妙语先春发病顔。”盖为此故也。唐制给事中亦行词,髙宗改给事中曰“东防舍人”,是也。德宗时给事中▯髙宿直,当撰虞新州为饶州刺史诰,髙执以诣宰相,不从,乃命舍人撰之。
靖康初,陈莹中赠大谏词云:「汲黯何为,坐致淮南之惧?魏公▯在,必辍辽东之行。」盖谭勉翁词也。其后,勉翁赠官,汪彦章为之词云:「虽甄济阳瘖,终逃天宝之难;而龚胜已死,不见南阳之兴。」识者美之。吴丞相元中谕燕山父老云:「桑麻千里,皆祖宗涵养之休;忠义百年,系父老训诲之力。」徽庙极称赏之。又宣和末为徽庙罪己诏云:「重念累圣仁厚之德,涵养天下百年之余,岂无四方忠义之人,来狥国家一日之急?」识者韪之。又谢右揆表云:「上圣中兴,方拥风云之防;下臣孤进,忽叨梦卜之求。」
译耆旧续闻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耆旧续闻卷五 宋 陈鹄 撰
古人写文章多喜欢使用“伐山语”(即直接引用经典原句),大概是因为选取《诗经》《尚书》中的关键语句融入文字中,崇尚其简练严谨。杜甫诗中说:“配极元都閟”,取的是“配天之极”的意思。又曾见宋祁《清调》中使用“渊宗”二字,取的是“渊兮似万物之宗”的意思。这类例子很多,而“配极”“渊宗”这两句话尤其精妙。
又说:写诗使用经书中的语句,尤其难得显得峻峭刚健。杜甫《端午赐衣》诗:“自天题处湿,当暑着来轻。”“自天”“当暑”都是经书中的语句,但运用起来却不觉得软弱,这可以作为省题诗(科举考试中限定题目作诗)的法则。至于结尾句说:“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其语言又非常精妙。
我认为近来辛弃疾写词,也有使用经书语句的。《水调歌头》中说:“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也显得新奇。又说:“诗有格律,杜甫说‘晚节渐于诗律细’。”我年轻时学诗,乡里的先生曾说:“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这就是讲究格律细致的诗。唐代的诗人以及本朝的名公,没有不运用这种方法的。洪龟父的诗说:“琅玕严佛屋,薜荔上僧垣。”黄庭坚将上句改为:“琅珰鸣佛屋”,也是认为原句不合格律。我认为陆游曾向曾几学诗,有赠赵教授的诗说:“忆昔茶山说诗,亲从夜半得真机。律令合时方贴妥,工夫深处却平夷。每愁老死无人付,不谓穷荒有此奇。”世间有恨知多少,不得从君谓老师。也是以符合格律为工巧,“穷荒有此奇”见于苏轼的帖中。“穷荒有此奇”观,单字皆有出处。
前辈说:写文章叙事,关键在于切中恰当,不必引用典故来追求新奇。唐代李石镇守荆南时,崔嘏任从事,不久入朝任司勋员外郎,历任翰林学士,不到两年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平章事,而李石还在镇守,他祝贺崔相的状文说:“宾筵初启,曾陪尊俎之欢;将幕未移,已在陶镕之下。”这是节度巡官李陟的词藻。后来崔嘏从右仆射出任淮海镇守,杨收以前太常博士的身份跟随崔嘏任友使,不久入朝任侍御史、吏部员外郎,历任翰林学士,刚满两年任兵部侍郎平章事,也还未移镇,他祝贺杨收的状文说:“前时里巷初迎避马之威,今日藩垣已仰问牛之化。”这是崔澹的词藻。
四六文使用经史中的完整语句,必须文辞义理相互贯通。如果只是堆砌以追求新奇,那就如同集句诗了。杨亿居住在阳翟时,谢绛给他写信说:“曳铃其空,上念无君子者,解组弗顾,公其如苍生何?”杨亿写在扇子上说:“这是文中的猛虎。”大概是赞赏他运用经史语句,如同自己所说,特别豪健。张方平为曹修撰写节度使副使的制词说:“载其德音,有狐赵之旧勋,文定厥祥,实姜任之高姓。”王安石知制诰时,看到草稿,深深赞叹欣赏。这也是完整语句最亲切贴切的例子。
苏轼从海外归来谢恩的表文中说:“七年远谪,不意自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大概也是用了班固《汉书》中的完整句子而不觉突兀。
曾巩任南宫舍人时,宰相命令他撰写秋宴的乐语,于是问在座的客人说:“霜始降而百工休,可以对什么句子?”过了很久,在座的客人说:“苦于没有完整的句子可以对仗,应当劈开使用。”曾巩于是说:“始降霜而休百工,正得秋而成万宝。”在座的客人称颂。不久文章写成,颂扬圣德的一联说:“惟天为大,荡荡乎无能名焉;如日之升,皜皜乎不可尚已。”在座的客人都击节赞赏。
苏轼被贬黄州,元丰末年调任汝州团练使,制词说:“苏某谪居之久,念咎已深,人才实难,不忍终弃。”苏轼非常叹服,这是王子发的词藻。元祐初年,苏轼进入掖垣(翰林院),尚与王子发同僚,和王子发的诗说:“清篇带月来霜夜,妙语先春发病颜。”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唐代制度给事中也行词,高宗改给事中为“东宫舍人”,就是这样。德宗时给事中高宿直,应当撰写虞新州为饶州刺史的诰命,高宿直拿着它去见宰相,宰相不听从,于是命令舍人撰写。
靖康初年,陈瓘赠大谏的制词说:“汲黯何为,坐致淮南之惧?魏公何在,必辍辽东之行。”这是谭勉翁的词藻。后来,谭勉翁赠官,汪彦章为他写制词说:“虽甄济阳瘖,终逃天宝之难;而龚胜已死,不见南阳之兴。”有见识的人赞美它。吴丞相元中谕燕山父老说:“桑麻千里,皆祖宗涵养之休;忠义百年,系父老训诲之力。”徽宗极为赞赏。又宣和末年替徽宗写罪己诏说:“重念累圣仁厚之德,涵养天下百年之余,岂无四方忠义之人,来徇国家一日之急?”有见识的人认为正确。又谢右揆表说:“上圣中兴,方拥风云之防;下臣孤进,忽叨梦卜之求。”
又云:「徙唐尧于汾水之阳,骇莫惊于思虑;赞黄帝于涿鹿之野,恨未畅于声威。」词人多美之。
译又说:“把唐尧迁到汾水北岸,惊骇之情在思虑中无以复加;在涿鹿原野辅佐黄帝,遗憾声威未能充分彰显。”文人们大多赞美这些词句。
元中居仪真时,复职奉调谢表云:「流年往矣,渐知蘧瑗之非;此道茫然,未愿漆雕之仕。」人皆▯诵。王达可自翰苑出,知镇江,吴元中与之诗云:「醉中掷笔金銮殿,睡起鸣笳铁瓮城。」可谓壮语。
东坡十嵗时侍老苏侧,诵欧公谢赐衣带鞍马表,因令坡拟之。其间有「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老苏笑曰:「此子他日当自用。」至元祐中,再召入院为承防,谢表乃益以两句云:「枯羸之质,匪伊垂之而带有余;敛退之心,非敢后也而马不进。」
梅和胜执礼,宣和初为给事中,与时相王黼不合,改礼部侍郎,守蕲。后落职,责守滁。王黼罢,复职镇江。靖康初,以翰林学士召,其谢表云:“喜照壁间而见蝎,乍离枫下而闻钟。”闻钟事偶不记,后因阅刘禹锡自武陵例召赴京诗曰:“云雨湘江起卧龙,武陵樵客蹑仙踪。十年楚水枫林下,今日乍闻长乐钟。”盖用此也。和胜,婺之浦江人也。未冠时,家极贫,而亲老,无以为养。大雪中,以诗谒邑宰云:“有令可干难闭戸,无人堪访懒移舟。”邑令延之,令训其子弟。后蔡薿榜登科,终于戸部尚书,死于靖康之难。
唐溪温叔皮▯志云:舍人行词,或有未当,则执政请以髙议改定。杨文公有重名于世,尝因草制,为执政者多所防窜。杨甚不平,因即藁上涂抹处,以浓墨傅之,就加为鞋底様,题其傍曰「世业杨家鞋底」。或问其故,曰:「是他别人脚迹。」当时▯以为嗢噱。自后舍人行词,遇涂抹者,必相谑云「又遭鞋底」。
杨文公常草答契丹书,有邻壌交驩之语。进草既入,章圣自注其侧云:“鼠壌粪壌。”文公遽改为“邻境”。盖当时以改制为常,及即位之次年,赐李继迁姓名,复进封西平王。时宋白、苏易简、张伯在翰林草诏册,皆不称防。惟宋湜顺上意,必欲推先帝欲封之意,因进词曰:“先帝早深西顾,欲议东封。属轩鼎之俄迁,建汉坛之未遂。故兹遗命,特付▯躬。咨尔宜望▯剑以拜恩,守疆垣而效节。”上大喜,不数日叅大政。
仁宗朝,晏元献撰《章懿李皇太后神道碑》破题云:「五岳峥嵘,昆山出玉;四溟浩▯,丽水生金。」盖言诞育圣躬,寔系章懿。然仁庙夙以母仪事明肃太后,膺先帝拥幼之托,难为直致。才者虽爱其善比,独仁庙不恱,谓晏曰:「何不直言诞育朕躬,使天下知之?当更别改。」晏曰:「已焚藁于神寝。」上终不恱。逮升祔二后,赦文孙抃承防,当笔直叙曰:「章懿太后,丕拥庆衍,寔生眇冲,顾复之恩深,保绥之念重。」神驭既往,仙逰斯邈。嗟夫!为天下之母,育天下之君,不逮乎九重之承顔,不及乎四海之致养。念言一至,追慕增结。上览之感泣弥月,明赐之外,悉以东宫旧玩密赉之。嵗余,遂叅大政。
景祐初,张唐卿榜赐特恩出身章服等诰词畧云:青衿就学,白首空归,屡尘乡版之书,不预贤能之选,靡务激昻以自励,止期皓首以见收。仁宗怒曰:“后世得不贻子孙之羞乎?”御笔抹去。宋郑公庠别进云:久沦岩穴,夙蕴经纶,莺迁未出于乔林,鹗荐屡先于乡版,纵辔诚希于逺到,搏风勉屈于卑飞。上颇恱。
庆厯七年春旱,杨察隐甫草诏,既进,上以罪己之词未至,改云:「乃自去冬时雪不降,今春大旱,赤地千里,天威震动,以戒朕躬,兹用屈己谢愆,归诚上扣,冀髙穹之降监,闵下民之无辜,与其防戾于人,不▯移灾于朕,自今避殿减膳,中外实封言事。」
自苏子美监察奏邸旧例鬻故官纸以赛神而宴客,时馆阁诸公毕集,独李定不预,遂捃摭其事,言于中丞王拱辰、御史刘元瑜,迎合时宰之意,兴奏邸之狱,一时英俊斥逐殆尽,有一网打尽之语,故梅圣俞有诗云:“一客不得食,覆▯伤众賔”,盖指李定也。自此禁苑阙人,上谓少年轻薄,不足为阁馆重,时宰探上意,乃引蓝乘备数。乘蜀人少时,尝欲贽所业于张忠定公,因门僧文鉴求见,僧先以所贽示公,公览之殆遍,都掷于地,乘大惭而退,其缪可知矣。及在
译元中在仪真任职时,在恢复官职、奉调任用的谢表中写道:“时光流逝,渐渐明白蘧瑗的错误;此道茫然,不愿像漆雕开那样出仕。”人们都传诵不已。王达可从翰林院外放,担任镇江知州,吴元中与他唱和的诗句说:“醉中掷笔金銮殿,睡起鸣笳铁瓮城。”可以说是壮语。
苏轼十岁时侍奉在父亲苏洵身边,诵读欧阳修谢赐衣带鞍马的表文,苏洵因此让苏轼模仿撰写。其中有“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的句子。苏洵笑着说:“这孩子将来会自己运用。”到了元祐年间,苏轼再次被召入翰林院担任承防,在谢表中又增加了两句:“枯羸之质,匪伊垂之而带有余;敛退之心,非敢后也而马不进。”
梅和胜恪守礼制,宣和初年任给事中,与当时的宰相王黼不合,改任礼部侍郎,镇守蕲州。后来被削去官职,责罚镇守滁州。王黼被罢免后,梅和胜恢复官职,镇守镇江。靖康初年,以翰林学士被召,他的谢表中写道:“喜照壁间而见蝎,乍离枫下而闻钟。”闻钟的典故偶然忘记了,后来读刘禹锡《自武陵例召赴京》诗说:“云雨湘江起卧龙,武陵樵客蹑仙踪。十年楚水枫林下,今日乍闻长乐钟。”原来是用了这个典故。和胜是婺州浦江人。未成年时,家里极其贫困,而父母年老,没有赡养的办法。大雪中,他写诗拜见县令说:“有令可干难闭戸,无人堪访懒移舟。”县令接纳了他,让他教导自己的子弟。后来在蔡薿榜登科,最终官至户部尚书,死于靖康之难。
唐溪温叔皮《志》记载:中书舍人起草诏令,如果有不妥当之处,执政官就请求以高议修改定稿。杨亿在世上享有重名,曾经因为起草制诰,被执政官多处删改。杨亿非常不平,于是就在草稿被涂抹的地方,用浓墨涂抹,加上做成鞋底的样式,在旁边题字说“世业杨家鞋底”。有人问其原因,他说:“是他别人的脚迹。”当时人们都以此为笑谈。从此以后,中书舍人起草诏令,遇到被涂抹的地方,必定互相戏谑说“又遭鞋底”。
杨亿曾经起草答复契丹的国书,有“邻壌交驩”的话。草稿进呈后,真宗皇帝在旁边批注说:“鼠壌粪壌。”杨亿急忙改为“邻境”。大概当时以改制为常,等到即位后的第二年,赐给李继迁姓名,又进封为西平王。当时宋白、苏易简、张伯在翰林院起草诏册,都不称颂。只有宋湜顺承皇上心意,一定要推说先帝想要封赏的意思,于是进呈词章说:“先帝早深西顾,欲议东封。属轩鼎之俄迁,建汉坛之未遂。故兹遗命,特付朕躬。咨尔宜望剑以拜恩,守疆垣而效节。”皇上大喜,没过几天就参与大政。
仁宗朝,晏殊撰写《章懿李皇太后神道碑》,破题说:“五岳峥嵘,昆山出玉;四溟浩荡,丽水生金。”这是说诞育圣上,确实系于章懿太后。然而仁宗皇帝向来以母仪侍奉明肃太后,承受先帝拥立幼主的托付,难以直言。有才华的人虽然喜爱他善于比喻,唯独仁宗皇帝不高兴,对晏殊说:“为什么不直言诞育朕躬,让天下人知道?应当另外修改。”晏殊说:“草稿已经在神寝焚毁。”皇上最终不高兴。等到章懿、章献二后升祔太庙,赦文中孙抃承防,当笔直叙说:“章懿太后,丕拥庆衍,寔生眇冲,顾复之恩深,保绥之念重。”神驭既往,仙逰斯邈。嗟夫!为天下之母,育天下之君,不逮乎九重之承顔,不及乎四海之致养。念言一至,追慕增结。皇上阅览后感动哭泣长达一个月,除了明赐之外,全部用东宫旧玩秘密赏赐给他。一年多后,于是参与大政。
景祐初年,张唐卿榜赐特恩出身章服等诰词略说:青衿就学,白首空归,屡尘乡版之书,不预贤能之选,靡务激昻以自励,止期皓首以见收。仁宗愤怒地说:“后世难道不贻子孙之羞吗?”御笔抹去。宋庠另外进呈说:久沦岩穴,夙蕴经纶,莺迁未出于乔林,鹗荐屡先于乡版,纵辔诚希于逺到,搏风勉屈于卑飞。皇上颇为高兴。
庆历七年春旱,杨察起草诏书,进呈后,皇上认为罪己的词意不够深切,改说:“乃自去冬时雪不降,今春大旱,赤地千里,天威震动,以戒朕躬,兹用屈己谢愆,归诚上扣,冀髙穹之降监,闵下民之无辜,与其防戾于人,不若移灾于朕,自今避殿减膳,中外实封言事。”
自从苏舜钦监察奏邸旧例卖故官纸以赛神而宴客,当时馆阁各位公卿都聚集,唯独李定不参与,于是搜集他的过失,向中丞王拱辰、御史刘元瑜进言,迎合当时宰相的意思,兴起奏邸之狱,一时英俊被斥逐殆尽,有一网打尽的说法,所以梅圣俞有诗说:“一客不得食,覆瓿伤众賔”,大概是指李定。从此禁苑缺人,皇上说年轻人轻薄,不足以担任阁馆重任,当时宰相探知皇上心意,于是引荐蓝乘充数。蓝乘是蜀人,年轻时,曾经想带着自己的作品拜见张忠定公,通过门僧文鉴求见,僧人先把所带的作品给张公看,张公浏览了一遍,全部扔在地上,蓝乘非常惭愧而退去,他的谬误可以知道了。等到在
翰林,有边帅乞朝觐,上许▯秋凉即途,乘为批荅语云:“当竢肃肃之▯爰堪靡靡之行。”田况知成都,两蜀荒歉,饥民流离,况即发仓赈济,既而上表待罪,乘又当批答云:“才度岩岩之崄,便兴恻恻之情人。”▯以为笑。后又观赵子崧中外应事云:“嘉祐丁酉,李驸马都尉和文之子少师端愿作来燕堂防,翰林赵叔平槩、欧阳永叔修、王禹玉珪、侍读王原叔洙、舍人韩子华绛、永叔命名,原叔题牓聨句,刻之石,可以想见一时人物之盛。”盖仁宗末年,文富二公为相,引用得人如此。淳熈间,周益公子充久在禁苑,及除右揆,李巘子山当制词中有“三母之戒”,公力辞不拜,命夀皇宣谕令改之,然制麻已迁告,既而复改,人颇异之。不知祖宗朝改制率以为常,但改于未宣之前尔。又有中书舍人权直崔敦诗,时谢后自贵妃册后,内庭文字颇多,崔非所长,苦思遂成废疾,临卒有子尚幼,手书一▯戒其子无学属文,悉其所为藁焚之。王右司公衮吉老尝语余云:“余后读本朝名臣传,翰林学士彭乘不训其子,文学参军范宗翰学士责之曰:‘王氏之琪、珪、玘、琰、器尽璠、璵,韩氏之綡、綘、缜、维才,皆经纬非廕而得,由学而然。’二事絶相▯,今人教子惟恐不能文,二公乃以属文为戒,与窦禹钧、麻希梦之训子异矣。”此可以续金坡遗事。
译翰林学士彭乘,当时有边疆将领请求进京朝见,皇上准许,并说秋天凉快时就启程。彭乘在批复的诏书中写道:“应当等待秋风肃肃之时,才适宜进行长途跋涉。”田况任成都知府时,两蜀地区遭遇荒歉,饥民流离失所,田况立即开仓赈济,随后上表请罪。彭乘又在批复的诏书中写道:“刚刚度过险峻的山岩,便生出怜悯百姓的情怀。”人们对此感到好笑。后来,赵子崧在《中外应事》一书中记载:“嘉祐丁酉年,李驸马都尉、和文公之子、少师李端愿建造来燕堂,翰林学士赵叔平概、欧阳永叔修、王禹玉珪、侍读王原叔洙、中书舍人韩子华绛等人参与,由欧阳永叔命名,王原叔题写匾额并联句,刻石留念,由此可以想见当时人才之兴盛。”这大概是仁宗末年,文彦博、富弼两位公卿担任宰相,举荐任用人才得当的缘故。淳熙年间,周益公周必大长期在禁苑任职,等到被任命为右宰相时,李巘子山在起草的制词中写有“三母之戒”的话,周必大力辞不受,皇帝命令寿皇(宋孝宗)宣谕让他修改,然而制书已经宣告,后来又再次修改,人们对此颇感诧异。殊不知祖宗朝代为官员修改制词本是常事,只是在尚未宣告之前修改罢了。又有中书舍人权直崔敦诗,当时谢皇后由贵妃册立为皇后,内廷文书很多,这不是崔敦诗的专长,他苦苦思索竟因此患上废疾,临终时儿子尚幼,他亲手写下一纸遗书,告诫儿子不要学习写文章,并将自己所有的文稿全部烧毁。王右司公衮吉老曾经对我说:“我后来阅读本朝名臣传,看到翰林学士彭乘不教导儿子写文章,文学参军范宗翰责备他说:‘王氏的琪、珪、玘、琰、器,韩氏的綡、绛、缜、维,都是凭借才能而非荫庇获得官职,这都是通过学习才达到的。’这两件事截然相反,现在的人教导儿子唯恐他们不能写文章,而彭乘、范宗翰两位公卿却以写文章为戒,这与窦禹钧、麻希梦教导儿子的方法大不相同了。”这些记载可以用来续写《金坡遗事》。
耆旧续闻卷五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耆旧续闻》>
钦定四库全书
耆旧续闻卷六 宋 陈鹄 撰
本朝名公四六多称王元之、杨文公、范文正公、晏元献、夏文庄、二宋、王岐公、王荆公、元厚之、王履道。元之出补外,贺同时在翰林大拜者云。三神山上曽陪▯驾之游,六学士中犹有渔翁之叹。又滁州谢表云:「诸县丰登,苦无公事;一家饱暖,全頼君恩。」文公以母病不谒告,兄弟径归许下,责授秘书监分司西京。谢表云:「介推母子,愿归绵上之田;伯夷兄弟,甘受首阳之饿。」后除汝州,言者攻击不已。公又有啓云:「已挤沟壑,犹下石而不休;方困蒺藜,尚弯▯而相射。」文正公初随母嫁朱氏,后复姓。谢表云:「志在逃秦,入境遂称于张禄;名非覇越,乘舟乃效于陶朱。」文庄父官河北,契丹犯界没于王事,后丁母忧,起复奉使契丹。辞表云:「父没王事,身丁母忧,义不戴天,难下穹庐之拜;礼当枕块,忍闻昧乐之声。」荆公尤工于四六,并见本集。吕吉甫监杭州酒务,时元厚之自侍从出守,每过之必论文至通夕。他日吉甫见荆公问:「钱塘往来之冲,有佳士子乎?」吉甫曰:「才士极难得,如元某,好个翰林学士。」公曰:「有甚制作?」吉甫乃于书簏中出其一编,皆元所为文也。荆公熟咏甚喜。已而元为词臣,多士犹未深知之。及荆公除昭文相,制麻云:「▯砺与舟,世莫先于汝;作惟衮及绣,人乆伫于公。」归于是众皆叹服。王安中履道初任大名府元城县簿,吉甫一见竒之,未知其有文也。防熈河奏捷,履道代为贺表云:「方叔壮猷,顾自嗟于老矣;臯陶▯载,尚希賛于康哉。」盖能发其微也。南渡内外制多出汪内翰彦章之手,脍炙人口。同时有孙仲益、韩子苍、程致道、张焘、朱新仲、徐师川、刘无言。后有三洪兄弟。至辛巳嵗,容斋草亲征诏曰:「惟天惟祖宗,方共扶于基绪;有民有社稷,敢自佚于宴安。」又曰:「嵗星临于吴分,定成淝水之勲;鬭士倍于晋师,可决韩原之战。」是时嵗星在楚,檄书曰:为刘氏左袒,饱闻思汉之忠。徯汤后东征,必慰戴商之望。汪浮溪王绹复官制曰:「圣人之心,如权衡之公,法无私者;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卫侯醇谨,初岂有于他肠?顔子庶几,尚何忧于贰过?赐王绹为从弟,投拜金人,自劾不允。诏曰:「昔羊舌坐诛,靡连叔向;王敦稔恶,犹赦茂宏。盖古者君臣相与于腹心之间,未尝以兄弟輙投于形迹之地。」代嘉王谢及第表:「▯击天潢之浪,莺迁帝苑之春。昔慙假宠于分茅,今喜成名于拾芥。」知徽州乡郡谢封新安郡侯表:「久客还家,方憩南飞之鹊;通侯授印,忽成左顾之龟。」宋人洴澼以得封,望敢及此?汉将银黄而夸里,荣乃过之。贺收复杭州表:「河有防而蚁为之决,稼大盛则螟生其间。唯兹啸聚之徒,盖以承平之乆,敢揺蜂虿之毒,盗弄萑苻之兵。折棰一笞,投戈四溃。戎防所向,举江山归指顾之中。帅藩复完,他郡县可谈笑而得。」靖康末代羣臣劝进表:「輙慕周勃安刘之计,庶伸程婴存赵之衷。幸率土相从而归,启且诸侯不辍以事周。」又表:「整防城之驾而早戒脩涂,除髙邑之坛而亟临大宝。力图后效,如成王小毖之诗;光复丕基,迈文帝大横之兆。」靖康二年皇太后手诏:「厯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又曰:「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尚在。」周益公久在禁林,词章为一时之冠。辞免直学士院状云:「顾仙岭之提鼇,自存大手;矧明庭之仪凤,方集竒才。」谢内相表:「视淮南之书,岂但矜夸于下国?▯山东之诏,固当禆助于中兴。」谢衣带鞍马表:「褐衣褐见,莫陈汉戍之便宜;马去马归,敢计塞翁之倚伏。」除大观文判潭州,以言者夺职,罢镇后复职,仍判潭州。到任谢表云:「谓昔之销印,重违白
译耆旧续闻卷五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耆旧续闻》)
钦定四库全书
耆旧续闻卷六 宋 陈鹄 撰
本朝著名的公文四六文,多推崇王元之、杨文公、范文正公、晏元献、夏文庄、二宋、王岐公、王荆公、元厚之、王履道。王元之出任地方官,祝贺当时同在翰林院且被拜为高官的人说:“三神山曾陪侍圣驾游览,六学士中仍有渔翁般的感叹。”又滁州谢表说:“各县丰收,苦于没有公事;一家饱暖,全靠君恩。”杨文公因母亲生病而不请假,兄弟直接回许州,被责授秘书监分司西京。谢表说:“介子推母子,愿归隐绵上之田;伯夷兄弟,甘愿受首阳之饿。”后来调任汝州,言官攻击不止。杨公又有启文说:“已推入沟壑,还不停止落井下石;正困于蒺藜,尚且弯弓相射。”范文正公起初随母亲改嫁朱氏,后来恢复原姓。谢表说:“志在逃避秦朝,入境后便自称张禄;名非称霸越国,乘舟乃效仿陶朱。”夏文庄公父亲在河北做官,契丹侵犯边境,死于王事,后来遭母丧,起复奉命出使契丹。辞表说:“父亲死于王事,自身遭母丧,道义上不能戴天,难以行穹庐之拜;礼制应当枕土块,怎忍心听昧乐之声。”王荆公尤其擅长四六文,详见其本集。吕吉甫监杭州酒务,当时元厚之从侍从官出任地方长官,每次经过必与他论文直到通宵。有一天吉甫见荆公问:“钱塘是往来要冲,有优秀的士子吗?”吉甫说:“才士极难得,像元某,是个好翰林学士。”荆公说:“有什么作品?”吉甫于是从书箱中拿出一编,都是元厚之写的文章。荆公熟读很欢喜。不久元厚之成为词臣,多数士人还不深知他。等到荆公被任命为昭文相,制词说:“磨砺与舟船,世上没有比你更先的;制作衮衣及绣服,人们长久期待于你。”归来后众人皆叹服。王安中履道初任大名府元城县簿,吉甫一见便认为他奇特,不知道他有文采。恰逢熙河奏捷,履道代为贺表说:“方叔壮猷,顾自嗟叹年老;皋陶载歌,尚希望赞颂康哉。”大概能发挥其微妙的意思。南渡后内外制多出汪内翰彦章之手,脍炙人口。同时有孙仲益、韩子苍、程致道、张焘、朱新仲、徐师川、刘无言。后来有三洪兄弟。到辛巳年,容斋起草亲征诏曰:“惟天惟祖宗,正共同扶持基业;有民有社稷,怎敢自逸于宴安。”又说:“岁星临于吴地,定成淝水之勋;战士倍于晋师,可决韩原之战。”当时岁星在楚,檄书说:为刘氏左袒,饱闻思汉之忠。等待商汤后东征,必慰戴商之望。汪浮溪王绹复官制曰:“圣人之心,如权衡之公,法无私者;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卫侯醇谨,初岂有他肠?颜子庶几,尚何忧于贰过?赐王绹为从弟,投拜金人,自劾不允。诏曰:“昔羊舌坐诛,不牵连叔向;王敦稔恶,犹赦茂宏。大概古者君臣相与于腹心之间,未尝以兄弟辄投于形迹之地。”代嘉王谢及第表:“搏击天潢之浪,莺迁帝苑之春。昔惭假宠于分茅,今喜成名于拾芥。”知徽州乡郡谢封新安郡侯表:“久客还家,方憩南飞之鹊;通侯授印,忽成左顾之龟。”宋人洴澼以得封,望敢及此?汉将银黄而夸里,荣乃过之。贺收复杭州表:“河有防而蚁为之决,稼大盛则螟生其间。唯兹啸聚之徒,盖以承平之久,敢摇蜂虿之毒,盗弄萑苻之兵。折棰一笞,投戈四溃。戎锋所向,举江山归指顾之中。帅藩复完,他郡县可谈笑而得。”靖康末代群臣劝进表:“辄慕周勃安刘之计,庶伸程婴存赵之衷。幸率土相从而归,启且诸侯不辍以事周。”又表:“整防城之驾而早戒修涂,除高邑之坛而亟临大宝。力图后效,如成王小毖之诗;光复丕基,迈文帝大横之兆。”靖康二年皇太后手诏:“历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又说:“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尚在。”周益公久在禁林,词章为一时之冠。辞免直学士院状云:“顾仙岭之提鳌,自存大手;矧明庭之仪凤,方集奇才。”谢内相表:“视淮南之书,岂但矜夸于下国?山东之诏,固当裨助于中兴。”谢衣带鞍马表:“褐衣褐见,莫陈汉戍之便宜;马去马归,敢计塞翁之倚伏。”除大观文判潭州,以言者夺职,罢镇后复职,仍判潭州。到任谢表云:“谓昔之销印,重违白
笔之公言;故今者剖符,庸示清衷之本意。」踦▯雁门之复,夣成鹿野之真。又谢复职表云:「华阳黒水,裂地而封旧物;青氊自天而下,人皆▯诵。」
译笔者的公正言论;因此如今剖符分封,旨在表明我清明的本意。」踦〇雁门得以收复,夣成鹿野的真相。又在谢复职表中说:「华阳黑水之间,裂土分封以恢复旧制;青毡从天而降,人们都〇诵。」
郑元枢惠叔知建宁日,因前所荐舒光改秩,后光以贿败,公坐降两秩。谢表云:“视所以,观所由,不加详审,▯其言信,其行竟堕欺诬。迨兹累年,果尔连坐。亦羿有罪于予,何诛?”又云:“敢不励缁衣好贤之心,谨推毂下士之礼,期不坠于家世,庶少酬于国恩。”盖用郑家事,尤为清切。吕洞賔先生多游人间。丁晋公通判饶州日,洞賔往见之,语公曰:“君状貌颇似李德裕,他日富贵皆如之。”公咸平初与杨文公言其事,今已报政。张洎家居,忽外有一隐士通谒,乃洞賔名姓,洎倒屣迎见之。见洞賔自言吕渭之后,四子温、恭、俭、譲,譲终海州刺史。洞賔系出海州房,所任官唐史不载。索笔八分书七言四韵留与洎,颇言将佐鼎席之意。末句云:“成功当在破▯年。”俗以破▯字为二八,洎年六十四卒,乃其防也。滕宗谅守巴陵回,道士上谒,滕口占曰:“华州回道士来到,岳阳城别我留何处?秋空一剑横。”因大笑而去。吕有诗在人间极多,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又饮海龟皃人不识,烧山符子▯难看。又一粒粟中藏世界,二升铛内煑山川。并见杨公谈苑:“为卖墨来到鼎州,无端知府问踪由,家住北斗魁星下,剑挂南▯月角头。”东坡诗话云:“熈寕元年八月十九日,有道士过沈东老饮酒,用石榴皮冩絶句壁上,自称回道人。出门至石桥上,先度桥数十步,不知所在。或曰此洞賔也。诗云:‘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余。白酒醸来縁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此东坡倅钱唐之日,今在石村沈家画壁犹存,所画之像藤蔓交蔽其体,惟靣貌独出。余往来苕霅,屡见之。其他如磨铁镜,舞画▯,设僧供于长沙,隐姓名于幽谷,考其异迹,固多有之。惟渡江以来,近在辛卯嵗,尝游毗陵,系青结巾,黄道服,皁縧草履,手持棕笠,自题曰“知命先生”,自呼于市。荆门守胡公俦闻。其声颇异,召之问,命先生曰:“公有夀,且得见,次不在清明前五日,即在清明后七日。”至期,忽得报云:“第二政已改授他郡。”七日后,又得报云:“见政有召命。”胡始知其为异人,乃悟知“命”字皆从口,必是吕洞賔无疑。深恨不欵延之,日夜追想其状貌,欲使画工图之,不可得。及至荆门半载,忽一日,公防肃客,有急足声喏云:“某知州府有书信,今且往某州下书,回途却请回书。”客退,开书,通寒暄外,无他语。有一轴信,开视,乃是南京石本吕公画像,与在毗陵日所见衣巾状貌无少异,公益叹慕。胡后守滁州,为刻石以志其事。余乙亥嵗为滁教,距辛卯嵗五十余年矣,以此知先生未尝不游人间,但世人少有仙风道骨,遇之者鲜矣。
华山狂子张元,天圣间坐累终身。尝作雪诗云:「七星仗剑搅天池,倒卷银河落地机。战退玉龙三百万,断鳞残甲满天飞。」又鹰诗云:「有心待搦月中兎,更向白云头上飞。」其诗怪谲多▯此。韩魏公在鄜延日,元以策干公,不用。后流落窜西夏,教元昊为边患。及公抚陜右,书生姚嗣宗献诗云:「踏破贺兰石,扫空西海尘。布衣能办此,可惜作穷鳞。」公曰:「此人若不收拾,又一张元矣。」遂表荐官之。又尝题诗于闗中驿舍云:「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牛教子孙。」东坡见而志之。后闻乃嗣宗诗,又有诗云:「崆峒山叟笑不语,静听松风饱昼眠。」皆豪语也。
施逵字必达,建阳人。少负其才,有诗名。建炎间,早擢上第,为颍州教官。秩满而归,时范汝为为冦,据建城,执逵而胁之,令书旗帜,遂防贼党。朝廷命韩世忠讨之,城破乃捕逵,付军帐。至临安,送府狱,编▯湖外。离家之日,度此去必无生还,乃嘱其妻令改适。其妻悲泣,鬻奁具所有,以给行囊。及出狱,赂防送卒,使缓其行,买一婢自随。所至宿舍,纵其通淫。行至中途,村舍一夕,多市酒肉,令恣饮。中夜酣卧,手刃二卒及婢,乃变衣易姓名,窜于淮甸滁黄间。后朝廷图影,重
译郑元枢,字惠叔,在建宁任职时,因为先前推荐舒光而使其升迁,后来舒光因行贿败露,郑公因此受牵连被降了两级官职。他在谢表中写道:“审视其动机,观察其行为,没有详细审查,他的话看似可信,但他的行为最终却陷入欺骗诬陷。等到过了这些年,果然因此连坐获罪。这也像后羿对我有罪过,为什么要诛杀他呢?”又说:“怎敢不勉励自己像《缁衣》中那样喜爱贤才,谨慎地推行推举贤士的礼节,期望不坠毁家世门风,或许能稍微报答国家的恩德。”这是引用郑家的典故,尤其显得清切恰当。
吕洞宾先生经常在人间游历。丁晋公任饶州通判时,吕洞宾去见他,对他说:“您的相貌很像李德裕,日后的富贵都会和他一样。”丁公在咸平初年对杨文公说起这件事,如今已经应验。张洎在家闲居,忽然外面有一位隐士通报姓名,正是吕洞宾,张洎急忙倒穿鞋子出来迎接。见到吕洞宾后,吕洞宾自称是吕渭的后代,有四个儿子叫温、恭、俭、让,让最终官至海州刺史。吕洞宾出自海州这一房,他所担任的官职在唐史中没有记载。他索要笔墨,用八分书体写了七言四韵诗留给张洎,诗中颇有将要辅佐帝王的意思。最后一句说:“成功应当在破〇年。”世俗将“破〇”字理解为二八(十六),张洎六十四岁去世,这正是他的谶语。
滕宗谅从巴陵回来,一位道士前来拜见,滕宗谅随口吟道:“华州回道士来到,岳阳城别我留何处?秋空一剑横。”然后大笑离去。吕洞宾的诗在人间流传极多,如“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又如“饮海龟皃人不识,烧山符子〇难看”,还有“一粒粟中藏世界,二升铛内煑山川”。这些都见于杨公的《谈苑》:“为卖墨来到鼎州,无端知府问踪由,家住北斗魁星下,剑挂南〇月角头。”东坡的《诗话》中说:“熙宁元年八月十九日,有一位道士到沈东老家喝酒,用石榴皮在壁上写绝句,自称回道人。出门走到石桥上,先过桥几十步,就不见踪影了。有人说这就是吕洞宾。诗云:‘西邻已富忧不足,东老虽贫乐有余。白酒醸来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这是东坡任钱塘通判时的事,如今在石村沈家的墙壁上画像依然存在,所画的像藤蔓交错遮蔽身体,只有面容显露出来。我往来于苕霅之间,多次见到它。其他诸如磨铁镜、舞画〇、在长沙设僧供、在幽谷隐藏姓名,考察他的奇异事迹,确实有很多。只是渡江以来,近在辛卯年,他曾游历毗陵,系着青色的头巾,穿着黄色的道服,系着黑色的草鞋,手持棕笠,自题曰“知命先生”,在市中自呼其名。荆门太守胡公俦听到他的声音很奇异,召来询问,他对先生说:“您有寿命,且能得见,时间不在清明前五日,就在清明后七日。”到了期限,忽然得到报告说:“第二任政令已改授其他郡县。”七天后,又得到报告说:“现任政令有召命。”胡公这才知道他是异人,于是领悟到“命”字都从口,必定是吕洞宾无疑。深深后悔没有款待挽留他,日夜追想他的状貌,想让画工画下来,却不可得。等到在荆门半年,忽然有一天,胡公严肃地接待客人,有急足声喏说:“某知州府有书信,现在且往某州下书,回途却请回书。”客人退下,打开书信,除了通寒暄外,没有其他话。有一轴信,打开看,原来是南京石本吕公画像,与在毗陵时所见衣巾状貌毫无差异,胡公更加叹服仰慕。胡公后来守滁州,刻石以记其事。我乙亥年在滁州任教官,距离辛卯年五十多年了,由此知道先生未曾不游历人间,只是世人少有仙风道骨,遇到他的人很少了。
华山狂子张元,天圣年间因受牵连终身不得志。曾作雪诗云:“七星仗剑搅天池,倒卷银河落地机。战退玉龙三百万,断鳞残甲满天飞。”又作鹰诗云:“有心待搦月中兎,更向白云头上飞。”他的诗怪诞奇异多像这样。韩魏公在鄜延任职时,张元以策略干谒韩公,未被任用。后来流落窜入西夏,教元昊制造边境祸患。等到韩公安抚陕西,书生姚嗣宗献诗云:“踏破贺兰石,扫空西海尘。布衣能办此,可惜作穷鳞。”韩公说:“此人若不收留,又是一个张元了。”于是上表推荐他做官。又曾在关中驿舍题诗云:“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买得黄牛教子孙。”东坡见到并记载了它。后来听说这是嗣宗的诗,又有诗云:“崆峒山叟笑不语,静听松风饱昼眠。”都是豪放的语言。
施逵,字必达,建阳人。年少时自负才华,有诗名。建炎年间,早早考中进士,任颍州教官。任期届满回家,当时范汝为作乱,占据建宁城,抓住施逵胁迫他,让他书写旗帜,于是施逵被贼党所控制。朝廷命韩世忠讨伐范汝为,城破后逮捕施逵,交付军帐。到了临安,送交府狱,编管到湖外。离家那天,估计此去必无生还,于是嘱咐妻子改嫁。妻子悲泣,卖掉嫁妆所有,以供给行囊。等到出狱,贿赂押送卒,让他放慢行程,买一个婢女跟随。所到住宿的地方,放纵婢女淫乱。走到中途,在村舍住了一夜,多买酒肉,让婢女尽情饮用。半夜酣睡时,手刃两名押送卒及婢女,于是改变衣服姓名,窜逃到淮甸滁黄之间。后来朝廷画像捉拿,重
赏捕之甚急。逵乃为僧行,入边界山寺中。主僧见其执役惟谨,亦异顾之,疑其必非凡夫。一日以事役其徒众,使出,独留逵在,呼而问曰:「朝廷严赏捕亡命之人,▯是汝?可以实告我,却为汝寻一生路脱去,不然不独汝身被戮,亦累及山门。」逵力讳拒。僧曰:「我观汝面目不是庸人,爱汝故尔。」逵乃感泣下拜,悉露情悃。僧又恐其疑己,谓曰:「我即坐此,汝自往吾卧内取一箱袱来,预作一书并白金数两,取出赠之。云可速入彼界,寻某寺僧某投之。」逵拜谢而去,遂至某寺。嵗余,主寺见其能书翰,甚喜之。逵于暇日买彼中举业习之,易名宜生,举进士。廷试,天子日射三十六熊赋云:「圣天子内敷文德,外▯武功。云屯一百万骑,日射三十六熊。」遂冠榜首,大▯宠任。后为中书舍人,入翰苑。绍兴庚辰,金主谋侵淮,先遣逵为贺正使,甚倨慢。朝廷以尚书张焘为馆伴使,每以首丘桑梓之语动之,意气自若。临岐顾张曰:「北风甚劲。」张因奏早为备。逵少时尝有诗云:「久坐乡闗夣已迷,归来投宿旧沙溪。一天风雨龙移穴,半夜林峦鸟择栖。卖菜无人求好语,种▯何地不成畦。男儿未老中原在,寄语鹍鸡莫浪啼。」又严子陵钓防诗:「悬崖断壑少人踪,只合先生卧此中。汉业已无一抔土,钓防今是几秋风。」同学刘郎已冕旒未应换,与此羊裘子云到老不晓事,不信人间有许由。至黄州吊东坡,诗文星落处,天应泣。此老已知吾道穷,事业谩夸生仲达,功名犹忌死姚崇。至一寺中,为僧题屏风八景:其平沙落鴈云,江南江北八九月,葭芦伐尽洲渚濶,欲下未下风悠▯,影落寒潭三两行。天涯是处有菰米,如何偏爱来潇湘?此诗已有异志。又感春诗,感事伤怀谁得知?故园闲日自晖晖,江南地暖先花发,塞北天寒迟鴈归。夣里江河依旧是,眼前阡陌似疑非。无愁只有双蝴蝶,解趂残红作阵飞。又感钱王战防诗,层层楼阁捧昭回,元是钱王旧战防。山色不随兴废去,水声长逐古今来。年光似月生还,没世事如花落又开。多少英雄无处问,夕阳行客自徘徊。此诗乃是出塞作。又题将台诗,梅花摘索未全开,老倦无心上将台。人在江南望江北,征鸿时送客愁来。此诗奉使本朝时作。又题壁云:君子虽穷道不穷,人生自古有飘蓬。文章笔下千堆锦,志气胷中万丈虹。大抵养龙须是海,筭来栖凤莫非桐。山东宰相闗西将,俯仰懐贤倚暮风。初逵卜▯地,术者曰:若近里▯,三纪后可出侍从子孙緜逺近。前一纪年穷困,后方显逹,但不归家乡。逵曰:子孙冨贵何预于我耶?即从前▯。韩蕲王之孙某尝语余云:后见赵左史再可云。靖康之难,其族人陷于北,有叶倅者,建宁人,仕于京南,亦留彼中。逵为其子叶寮执伐,娶赵氏,后和好既成,归我河南地,于是陷彼者皆得归江南。寮今为杂卖场监官,亦能言宜生之事。逵祖坟今在卲武建宁县施村,土人犹能言其事,墓尚存。
译朝廷悬赏缉捕他非常紧急。逵于是装扮成僧人,进入边境的山寺中。住持僧人见他做事谨慎恭顺,也对他另眼相看,怀疑他必定不是普通人。有一天,住持因事差遣他的徒弟们外出,唯独留下逵,叫住他问道:“朝廷严厉悬赏缉捕逃亡的人,〇是你吗?可以如实告诉我,我为你寻找一条生路脱身,不然不仅你自身会被杀,也会连累山寺。”逵极力隐瞒拒绝。僧人说:“我看你面目不是庸俗之人,因为爱惜你才这样说。”逵于是感动流泪,下拜,全部吐露了真情。僧人又恐怕他怀疑自己,对他说:“我就坐在这里,你自己去我卧室取一个箱子来,预先写一封信并带上几两银子,取出赠送给他。说你可以迅速进入那边界,寻找某寺的僧人某投靠他。”逵拜谢后离开,于是到了某寺。一年多后,住持见他擅长写信,非常高兴。逵在闲暇时购买当地科举考试的书籍学习,改名叫宜生,考中进士。殿试时,天子命题《射三十六熊赋》,他说:“圣天子对内施行文德,对外〇武功。云屯一百万骑兵,日射三十六熊。”于是名列榜首,大〇受宠信任用。后来担任中书舍人,进入翰林院。绍兴庚辰年,金主谋划侵犯淮河,先派遣逵作为贺正使,态度非常傲慢。朝廷任命尚书张焘为馆伴使,每次用思念故土、桑梓之情的话语打动他,他意气自如。临别时逵对张焘说:“北风很猛烈。”张焘因此上奏早点做好准备。逵年轻时曾写诗说:“久坐乡闗夣已迷,归来投宿旧沙溪。一天风雨龙移穴,半夜林峦鸟择栖。卖菜无人求好语,种〇何地不成畦。男儿未老中原在,寄语鹍鸡莫浪啼。”又写严子陵钓防诗:“悬崖断壑少人踪,只合先生卧此中。汉业已无一抔土,钓防今是几秋风。同学刘郎已冕旒未应换,与此羊裘子云到老不晓事,不信人间有许由。”到黄州吊唁东坡,诗文星落处,天应泣。此老已知吾道穷,事业谩夸生仲达,功名犹忌死姚崇。到一座寺庙中,为僧人题写屏风八景:其中平沙落鴈写道:“江南江北八九月,葭芦伐尽洲渚濶,欲下未下风悠〇,影落寒潭三两行。天涯是处有菰米,如何偏爱来潇湘?”这首诗已有异志。又写感春诗:“感事伤怀谁得知?故园闲日自晖晖,江南地暖先花发,塞北天寒迟鴈归。夣里江河依旧是,眼前阡陌似疑非。无愁只有双蝴蝶,解趂残红作阵飞。”又写感钱王战防诗:“层层楼阁捧昭回,元是钱王旧战防。山色不随兴废去,水声长逐古今来。年光似月生还,没世事如花落又开。多少英雄无处问,夕阳行客自徘徊。”这首诗乃是出塞所作。又题将台诗:“梅花摘索未全开,老倦无心上将台。人在江南望江北,征鸿时送客愁来。”这首诗是奉使本朝时所作。又题壁云:“君子虽穷道不穷,人生自古有飘蓬。文章笔下千堆锦,志气胷中万丈虹。大抵养龙须是海,筭来栖凤莫非桐。山东宰相闗西将,俯仰懐贤倚暮风。”起初逵卜〇地,术士说:“如果靠近里〇,三纪后可以出侍从子孙緜逺近。前一纪年穷困,后方显逹,但不归家乡。”逵说:“子孙富贵与我何干呢?”就按从前〇。韩蕲王的孙子某曾对我说:后来见到赵左史再可说。靖康之难,他的族人陷于北方,有个叶倅,是建宁人,在京南做官,也留在那里。逵为他儿子叶寮执伐,娶了赵氏,后来和好既成,归还我河南地,于是陷在那里的人都得以回到江南。叶寮现在担任杂卖场监官,也能讲述宜生的事。逵的祖坟现在在卲武建宁县施村,当地人还能讲述他的事,坟墓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