耆旧续闻卷八
耆旧续闻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耆旧续闻卷九 宋 陈鹄 撰
夏文庄举制科,对防罢,方出殿门,遇杨徽之,见其年少,遽邀与语曰:「老夫他则不知,唯喜吟咏,愿丐贤良一篇,以卜他日之志。」公欣然援笔曰:「殿上衮衣明日月,砚中旗影动龙蛇。纵横礼乐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杨公叹服曰:「真宰相器也。」此《青缃杂记》所载。又《东轩笔録》与此少异云。公举制科对策廷下,有老宦者前揖曰:「吾阅人多矣,视贤良他日必贵,求一诗以志今日之事。」因以吴绫手巾展前,公乘兴题曰:「▯内衮衣明黼黻,殿中旗斾杂龙蛇。纵横落笔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然不若前诗用字之工。所谓宦者以吴绫手巾求诗,想必有此。至今殿试唱名,宦者例求三名诗,但句语少有工者,诗亦不足重矣。祖宗朝一时翰苑诸公唱和,有上李舍人诗:「西掖深沉大帝居,紫防西省掌泥书。天闗启钥趋朝后,侍史焚香起草初。」又黄扉陪汉相,彩笔代尧言。又和人见贺分班晓入翔鸾阁,直殿旁聨浴凤池,彩笔闲批五色诏,好风时动万年枝。又掖垣西入凤池边,西阁凌云为起烟,彩笔时批尺一诏,直庐深在九重天。又内直诗:「紫泥初草诏书成,红药翻堦昼影清。屋瓦生烟宫漏永,时闻幽鸟自呼名。」李昉燕防诗:「衣惹御香拖瑞锦,笔宣皇泽洒春霖。」贾黄中青纶辉映轻前古,丹地深严隔世尘。钱若水日上花梢▯卷后,栁遮铃索雨晴初。杨徽之诏出紫泥封去润,朝回莲烛赐来香,皆粲然有贵气。王元之尝作《三黜赋》以见志,后知制诰,忤时相,出知黄州。苏易简榜下放孙何等进士三百余人,奏曰:「禹偁禁林宿儒,累为迁客,臣欲令牓下诸生送于郊。」奏可之。禹偁作诗谢曰:「缀行相送我何荣,老▯乘轩媿谷莺。三入承明不知举,看人门下放门生。」时交亲狥时好恶,不敢私近,独窦元賔执手泣于阁门。公后以诗谢之曰:「惟有南宫窦员外,为余垂泪阁。」门前权德舆,不由科第,知贡举三年。门下诸公继为公相,以元之之才,不得知贡举,抑命也夫。
前辈论藏书画者,多取空名,偶传为钟、王、顾、陆之笔,见者争售,此所谓耳鉴。又有观画以手摸之,相传以为索隐指者为佳画,此又在耳鉴之下,谓之揣骨听声。画之妙,当以神防,不可以形器求也。此固善于评画者,然余观近代酷收古帖者,无如米元章;识画者,无如唐彦猷。元章广收六朝笔帖,可谓精于书矣,然亦多赝本。东坡防米所▯书云:“画地为饼,未必似,要令痴儿出馋水。”山谷和云:“百家▯本略相似,如月行天,见诸水。”又云:“拙者窃钩輙折趾。”盖讥之也。杨次翁守丹阳,元章过都,留数日。元章好易,化人书画,次翁作羮以饮之,曰:“今日为君作河豚。”其实他鱼,元章疑而不食。次翁笑曰:“公可无疑,此赝本尔。”因以讥之。唐彦猷博学好古,忽一客携黄筌《梨花卧鹊》于花中敛羽合目,其态逼真。彦猷蓄书画最多,取蜀之赵昌、唐之崔彞数名画较之,俱不及,题曰“锦江钓叟笔”。绢色晦淡,酷▯古缣。其弟彦范掲图角绢视之,大笑曰:“黄筌,唐末人,此乃本朝和买绢,印后人矫为之。”遂还其人,以此观之,真赝岂易辨耶?世之溺于书画者,虽不失为雅好,然亦一癖尔。欧阳公有《牡丹图》,一猫卧其下,人皆莫知。一日有客见之,曰:“此必午时牡丹也。”猫眼至午睛细而长,至晚则大而圆。此亦善于鉴画者。欧阳公《石月屏序》云:“张景山在虢州时,命治石桥小版,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中有树森森然,其文黒而枝叶老劲,虽世之工于画者不能为,盖竒物也。”景山因谪留以遗予,因令善画工摹写以为图,并书以遗苏子美。其月满而旁防有不满处,正如十三四时,其树横生一枝外出,皆其实如此,不敢増损,贵可信也。子美、圣俞皆有诗。余尝于赤岸陈文惠裔孙忠懿家出示余此屏,自言文忠公所藏之本,
译耆旧续闻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耆旧续闻卷九 宋 陈鹄 撰
夏文庄公参加制科考试,对策时因触犯忌讳而被罢黜,刚走出殿门,遇见杨徽之。杨徽之见他年轻,便急忙邀请他交谈,说:“老夫其他事都不懂,唯独喜欢吟诗作赋,希望能向贤良讨要一篇诗作,以预测他日的志向。”夏公欣然提笔写道:“殿上衮衣明日月,砚中旗影动龙蛇。纵横礼乐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杨公赞叹佩服地说:“真是宰相的器量啊。”这是《青缃杂记》所记载的。另外《东轩笔录》与此略有不同,说:夏公参加制科考试,在朝廷对策完毕,有一位老宦官上前作揖说:“我阅人无数,看贤良日后必定显贵,求一首诗来记录今日之事。”于是展开吴地丝织的手巾放在前面,夏公乘着兴致题诗道:“殿内衮衣明黼黻,殿中旗斾杂龙蛇。纵横落笔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然而不如前一首诗用字精妙。所谓宦官用吴地丝织手巾求诗,想必确有此事。直到今天殿试唱名时,宦官惯例求取前三名考生的诗作,但诗句少有精妙的,诗作也就不值得重视了。
祖宗朝代的翰林院各位公卿唱和,有给李舍人的诗:“西掖深沉大帝居,紫禁西省掌泥书。天关启钥趋朝后,侍史焚香起草初。”又有“黄扉陪汉相,彩笔代尧言。”又有和人诗:“见贺分班晓入翔鸾阁,直殿旁联浴凤池,彩笔闲批五色诏,好风时动万年枝。”又有“掖垣西入凤池边,西阁凌云为起烟,彩笔时批尺一诏,直庐深在九重天。”又有内直诗:“紫泥初草诏书成,红药翻阶昼影清。屋瓦生烟宫漏永,时闻幽鸟自呼名。”李昉燕寝诗:“衣惹御香拖瑞锦,笔宣皇泽洒春霖。”贾黄中诗:“青纶辉映轻前古,丹地深严隔世尘。”钱若水诗:“日上花梢卷后,柳遮铃索雨晴初。”杨徽之诗:“诏出紫泥封去润,朝回莲烛赐来香。”都鲜明地流露出富贵之气。
王元之曾作《三黜赋》以表明志向,后来担任知制诰,触怒当时宰相,被外放为黄州知州。苏易简在放榜后,将孙何等三百多名进士奏请皇帝,说:“王禹偁是禁林中的老儒,屡次被贬谪,臣想命令榜下的众生在郊外送行。”奏请获准。禹偁作诗答谢说:“缀行相送我何荣,老骥乘轩愧谷莺。三入承明不知举,看人门下放门生。”当时亲友迎合时人的好恶,不敢私下亲近,只有窦元宾在阁门握着手哭泣。夏公后来作诗答谢他说:“惟有南宫窦员外,为余垂泪阁门前。”权德舆不通过科举考试,主持贡举三年。门下各位公卿相继成为宰相,以王元之的才华,却不能主持贡举,大概是命运使然吧。
前辈谈论收藏书画的人,大多追求虚名,偶然传闻是钟繇、王羲之、顾恺之、陆探微的笔迹,见到的人争相购买,这就是所谓的“耳鉴”。还有观看画作用手抚摸,相传认为摸出索隐指(一种鉴别古画的痕迹)的是好画,这又在“耳鉴”之下,称为“揣骨听声”。画作的妙处,应当从神韵上去观察,不能从形器上去寻求。这固然是善于评画的人,然而我观察近代酷爱收藏古帖的人,没有比得上米元章的;识别画作的,没有比得上唐彦猷的。米元章广泛收集六朝时期的笔帖,可以说精通书法了,然而其中也有很多赝品。东坡评论米元章所收藏的书法说:“画地为饼,未必相似,却能让痴儿流出馋水。”山谷和诗说:“百家赝本略相似,如月行天,见诸水。”又说:“拙者窃钩辄折趾。”大概是在讥讽他。杨次翁任丹阳太守时,米元章路过都城,停留了几天。米元章喜欢交换,用书画换取物品,杨次翁煮了羹给他喝,说:“今天为你做河豚。”其实是别的鱼,米元章怀疑而不吃。杨次翁笑着说:“您可以不必怀疑,这是赝品罢了。”借此讥讽他。
唐彦猷博学好古,忽然有一个客人带着黄筌的《梨花卧鹊图》来,画中鹊鸟在花丛中敛羽合目,神态逼真。彦猷收藏书画最多,取出蜀地的赵昌、唐代的崔碣等几幅名画来比较,都不如这幅,题字为“锦江钓叟笔”。绢色晦暗淡旧,酷似古绢。他的弟弟唐彦范举起图卷角上的绢查看,大笑说:“黄筌是唐末人,这却是本朝和买绢(官府向民间强制收购的绢),是后人伪造的。”于是将画退还给那个人。由此看来,真假岂是容易分辨的?世上沉溺于书画的人,虽然不失为高雅的爱好,但也只是一种癖好罢了。
欧阳公有《牡丹图》,一只猫卧在下面,人们都不知道原因。一天有客人看见,说:“这一定是午时的牡丹。”猫眼到中午时瞳孔细而长,到晚上则大而圆。这也是善于鉴赏画作的人。欧阳公《石月屏序》说:“张景山在虢州时,命令整治石桥的小石板,一块石头中有月亮的形状,石色紫而月白,中间有树木森森的样子,纹理黑而枝叶老劲,即使是世上擅长绘画的人也画不出来,大概是奇物吧。”景山因为被贬谪而留下这块石头送给我,于是让善于绘画的工匠摹写作为图,并写文章送给苏子美。那月亮圆满而旁边有不满的地方,正如十三四日的月亮,那树横生一枝向外伸出,都是实际情况如此,不敢增减,以取信于人。子美、圣俞都有诗作。我曾经在赤岸陈文惠的裔孙忠懿家出示给我这块屏风,他自称是文忠公所收藏的本子。
其月树枝叶与公之序无少异,但其图与石屏防不▯。尔岂公所谓世之工于画者不能为乎?忠懿且求余防语,余谓欧公方夸此石,自云毎到月满时,石在暗室,光出檐。圣俞则曰:曽无纎毫光,未若灯照席,徒为顽瑛一片。图温润,又不如圭璧,何贬此石之甚耶?虽然,此屏不幸而遇圣俞,亦幸而有圣俞,则此屏可以长宝而不为好事者夺。岂愿复有欧阳公者出而见之乎?
译那个月,树枝叶与欧阳公文章中的次序没有多少差异,但他的图画与石屏却不相符。难道这就是欧阳公所说的世上擅长绘画的人所不能做到的吗?吴越忠懿王还请求我评论石屏,我说欧阳公正夸赞这块石头,自称每当月圆之时,石头放在暗室中,月光从屋檐射出。梅圣俞却说:没有丝毫光亮,不如灯光照在席子上,只是一块顽石罢了。图画显得温润,又不如圭璧,为何如此贬低这块石头呢?虽然如此,这块石屏不幸遇到了梅圣俞,也幸运地有了梅圣俞,那么这块石屏就可以长久珍藏而不被好事者夺走。难道还希望再有像欧阳公那样的人出现并见到它吗?
容斋先生语余云:「唐金城冯贽编《云仙散録》,不着出处,皆为伪撰,初无此事。予偶得此本,退而读之。有张曲江语人曰:『学者常想胷次吞云,夣笔头涌▯。』耶溪量既并包,文亦浩瀚,殊不可觧。若耶在防稽云门寺前,特一涧水耳,何得言涌耶?以此知其伪,明矣。观贽自叙之文,乃是近代人文,格亦非唐人之文也。世有伪作,东坡注杜诗内有『▯田父泥饮篇,欲起时被肘』云。孔文举就里人饮,夜深而归,家人责其迟,曰:『欲命驾,数被肘。』工部造诗奥妙,胷中无国子监书者不可读其诗,此大疎脱处。不知国子监能有几书?何尝有此书耶?余谓『笔头涌若耶溪』与『胸中无国子监书』可谓的对。后以语容斋,遂共发一笑。伪注赠王中允维末句云:『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旧注虞卿着《白头吟》,以人情乐新而厌旧,义自明白。伪注乃云:『张防欲娶妾,其妻曰:子试诵《白头吟》,妾当效之。』跋慙而止,此妇人女子善警戒者也,是以《白头吟》为文君事,有何干涉?注特引史▯所有之事,及东坡已载于笔録者,饰伪乱真,其言又皆鄙缪。近日有刋《东莱家塾诗武库》,如引伪注『苦吟诗瘦翠屏,晚对眼前无俗物,短髪不胜簮,日月不相饶,独立万端忧』等事,伪作东坡注,不知此何▯记?▯世俗浅识辈又引其注为故事用,岂不误后学哉?所谓《诗武库》者,又伪指为东莱之书也。余后观周少隐《竹溪録》云:『东城煑猪肉诗有『火▯足』之句,乃引《云仙録》『火▯足』之语以为证。』然此亦常语,何必用事?乃知少隐亦误以此书为真,后来引用者亦不足怪。梅词《汉宫春》,人皆以为李汉老作,非也。乃晁升用赠王逐客之作。仲甫为翰林权直,内宿有宫娥新得幸,仲甫应制赋词云:『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劝得官家真个醉,进酒犹呼万嵗,锦裀舞彻凉州,君恩与整搔头。』一夜御前宣唤,六宫多少人愁。」翌旦,宣仁太后闻之,语宰臣曰:"岂有馆阁儒臣应制作狎词?"▯既而以弹章罢馆,中同僚相约祖饯,及期无一至者,独升用一人而已。因作梅词赠别云:"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正谓此尔。"又云:"问玉堂何似茅舍踈篱?"指翰苑之玉堂。《苕溪丛话》却引唐人诗:"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枝开。"谓人间之玉堂,盖未知此作也。又伤心故人去后,零落清诗,今之歌者▯云冷落,不知用杜子美酬髙适诗:"自从蜀中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葢"零"字与"泠"字同音,人但见"泠"字去一防为"冷"字,遂云"冷落",不知出此耳。王仲甫,字明之,自号为逐客,有《冠卿集》行于世。陆务观云:
余尝见本事曲,鱼逰春水词云:“因开汴河,得一碑石刻此词,以为唐人所云:‘嫩草初抽碧玉簮,緑栁轻拂黄金穟。’”此盖用唐人诗:“杨栁黄金穟,梧桐碧玉枝。”今人不知出处,乃作黄金蘂,或黄金缕。又如周美成西河词:“赏心东畔,淮水今作伤心。”如此之▯,甚多。
景德中,夏英公初授馆职,时方早秋,上多宴后庭。酒酣,遽命中使诣公索新词。问上在甚处,云在拱宸殿按舞。公即抒思立进:《喜迁莺》曰:「霞散绮,月沉钩,▯卷未央楼。夜深河汉截天流。宫殿鎻清秋。瑶阶曙,金花露,凤髓香和云雾三千。珠翠拥宸逰。水殿按凉州。」上大悦。
熈宁中,髙丽遣使入贡,且求王平甫学士京师题咏。有防,令权知开封府元厚之内翰抄録以赐。厚之自诣平甫,求新着。平甫以诗戏之曰:「谁使诗仙来凤诏,欲▯贾客过鸡林。」
王建《宫词》百首,多言唐禁中事,皆正史小说所不载者,每见于诗。如“内中数日无呼唤,▯得滕王蛱蝶图”。滕王元婴,髙帝子,新旧《唐书》皆不着其所能,惟《名画録》略言其善画,不云其工蛱蝶也。唐世一艺之善,如公孙大娘舞剑,曹刚琵琶,米嘉荣歌,皆见唐贤诗句,遂知名于当世。其时山林田畆,潜德隐行,君子不闻于世者多矣,而贱工末
译容斋先生对我说:“唐代金城的冯贽编纂《云仙散录》,不注明出处,都是伪造的,起初并没有这些事。我偶然得到这个本子,退下来阅读。其中有张曲江对别人说:‘读书人常常想胸怀吞云,梦笔头涌若耶溪。’若耶溪的容量既广大,文辞也浩瀚,实在令人不解。若耶在会稽云门寺前,只是一条涧水罢了,怎么能说‘涌’呢?由此知道它是伪造的,很明显了。看冯贽自叙的文章,却是近代人的文风,格调也不是唐代人的文章。世间有伪作,苏东坡注释杜诗中有‘田父泥饮篇,欲起时被肘’的话。孔文举到乡人那里饮酒,夜深才回来,家人责怪他回来晚了,他说:‘想要驾车,屡次被肘部阻挡。’杜甫造诗奥妙,胸中没有国子监藏书的人不可读他的诗,这是很大的疏漏。不知道国子监能有多少书?哪里曾经有这本书呢?我说‘笔头涌若耶溪’与‘胸中无国子监书’可谓对仗工整。后来把这话告诉容斋,于是我们一起大笑。伪注王维《赠王中允》末句说:‘穷愁应有作,试诵白头吟。’旧注说虞卿著《白头吟》,以人情乐于新而厌于旧,意义自然明白。伪注却说:‘张防想要娶妾,他的妻子说:你试着诵读《白头吟》,妾就效仿你。’张防惭愧而停止,这是妇人女子善于警戒的,因此把《白头吟》当作卓文君的事,有什么关联?注者特意引用史书中所有的事,以及苏东坡已经记载在笔记中的事,装饰伪作以乱真,他的话又都鄙陋荒谬。近日有刊印《东莱家塾诗武库》,如引用伪注‘苦吟诗瘦翠屏,晚对眼前无俗物,短发不胜簪,日月不相饶,独立万端忧’等事,伪作苏东坡注,不知这是什么记载?世俗浅识之辈又引用他的注作为故事使用,岂不误导后学吗?所谓《诗武库》者,又伪指为东莱的书。我后来看到周少隐《竹溪录》说:‘东城煮猪肉诗有‘火候足’之句,乃引《云仙录》‘火候足’之语以为证。’然而这也是常语,何必用典故?才知道少隐也误以为这本书是真的,后来引用者也不足为怪。梅词《汉宫春》,人们都认为是李汉老所作,不对。乃是晁升用赠王逐客之作。仲甫任翰林权直,内宿时有宫娥新得宠幸,仲甫应制赋词说:‘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劝得官家真个醉,进酒犹呼万岁,锦裀舞彻凉州,君恩与整搔头。’一夜御前宣唤,六宫多少人愁。’第二天,宣仁太后听说此事,对宰臣说:‘哪有馆阁儒臣应制作狎词?’不久就用弹章罢免了馆职,中同僚相约为他饯行,到了日期没有一个人来,只有升用一人而已。因此作梅词赠别说:‘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正谓此尔。’又说:‘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指翰苑之玉堂。《苕溪丛话》却引用唐人诗:‘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枝开。’说是人间的玉堂,大概不知道这个作品。又伤心故人去后,零落清诗,现在唱歌的人说冷落,不知道用杜甫酬高适诗:‘自从蜀中人日作,不意清诗久零落。’大概‘零’字与‘泠’字同音,人们只看到‘泠’字去掉一点为‘冷’字,就说‘冷落’,不知道出自这里。王仲甫,字明之,自号为逐客,有《冠卿集》行于世。陆务观说:
我曾经见过本事曲,鱼游春水词说:‘因开汴河,得一碑石刻此词,以为唐人所云:嫩草初抽碧玉簪,绿柳轻拂黄金穗。’这大概是用了唐人诗:‘杨柳黄金穗,梧桐碧玉枝。’现在的人不知道出处,就写成黄金蕊,或者黄金缕。又如周美成西河词:‘赏心东畔,淮水今作伤心。’这样的错误,很多。
景德年间,夏英公刚被授予馆职,当时正值早秋,皇上多在后宫宴饮。酒酣时,立刻命令中使到夏公那里索取新词。问皇上在什么地方,说在拱宸殿按舞。夏公当即构思立进:《喜迁莺》说:‘霞散绮,月沉钩,卷未央楼。夜深河汉截天流。宫殿锁清秋。瑶阶曙,金花露,凤髓香和云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皇上非常高兴。
熙宁年间,高丽派遣使者入贡,并且请求王平甫学士在京师题咏。不久,命令权知开封府元厚之内翰抄录以赐。厚之亲自到平甫那里,求新著。平甫用诗戏弄他说:‘谁使诗仙来凤诏,欲贾客过鸡林。’
王建《宫词》百首,多言唐代禁中事,都是正史小说所不记载的,每见于诗中。如‘内中数日无呼唤,得滕王蛱蝶图’。滕王元婴,是高帝的儿子,新旧《唐书》都不记载他的才能,只有《名画录》略说他的善画,不说他擅长画蛱蝶。唐代一艺之善,如公孙大娘舞剑,曹刚琵琶,米嘉荣歌,都见于唐贤诗句,遂知名于当世。那时山林田亩,潜德隐行,君子不闻于世者多矣,而贱工末
技得所附托,乃垂于不朽。葢各有幸不幸也。晏元献公文章擅天下,尤喜为诗,而多称引后进,一时名士往往出其门。圣俞平生所作诗多矣,然公独称其两聨:“云寒鱼犹着底,白鹭已飞前。”又“絮暖鮆鱼繁,波添▯菜紫。”魏泰尝于圣俞处见公自书手简,再三称赏此二聨,疑而问之。圣俞曰:“此非我之极致,岂公偶自得意于其间乎?”乃知诗人好恶去取,不可强同也。
译技艺得以有所依托,才能流传于后世而不朽。这大概各有幸运与不幸运的情况吧。晏元献公的文章冠绝天下,尤其喜欢写诗,而且常常称赞引荐后辈,当时的名士往往出自他的门下。圣俞一生所作的诗很多,然而晏公唯独称赞他的两联:“云寒鱼犹着底,白鹭已飞前。”以及“絮暖鮆鱼繁,波添〇菜紫。”魏泰曾经在圣俞那里看到晏公亲笔写的手简,再三称赞欣赏这两联,感到疑惑便问他。圣俞说:“这并非我最好的作品,难道是晏公偶然在其中感到满意吗?”由此可知,诗人的喜好厌恶与取舍,是不能勉强一致的。
元献尝问曽明仲云:「刘禹▯诗有『瀼西春水縠纹生』,此『生』字作何意?」明仲曰:「作生育之生。」晏曰:「非也,作生熟之生。」语乃健【宋景文笔记】
赵龙图师民,名重当世,而文章之外,诗思尤精。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又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前辈名流所未到也。
耆旧续闻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耆旧续闻卷十 宋 陈鹄 撰
东坡论栁子厚诗在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竒险则过之,而温丽精深则不及也。所贵于枯淡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是也。若中边皆枯淡,亦何足道?譬如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也。周少隐云:「诗人多喜效渊明体者,非不多,但使渊明媿其雄丽耳。」韦苏州诗云:「霜露悴百草,时菊独研华。物性有如此,寒暑其奈何?」掇英泛浊醪,日夕防田家,尽醉茅檐下。一生岂在多?非惟语似,而意亦大似。故东坡论栁子厚诗:「晚年极似陶渊明。」知诗病者也。诗之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竒务新,乃诗之病。子厚南迁诗有云:「秋气集南涧,独逰亭午时。深防纡余大率▯此。」故谓子厚诗在渊明下,苏州上。山谷书栁子厚诗数篇与王观后,欲知子厚如此学渊明,乃能近之耳。如白乐天自云:「效渊明数十篇,终不近也。」
沈存中云:「馆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如有故不宿,则虚其夜,谓之豁宿。故事,豁宿不得过四遇。豁宿厯名下书『腹肚不安,免宿』,故馆阁宿厯相▯,谓之『害肚厯余为太学诸生,请假出宿,前廊置一簿,书云『感风』,则『害肚厯可对『感风簿』。」
余弱冠客防稽,游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所题词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栁。东风恶,欢情薄。一懐愁恨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裛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笔势飘逸。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放翁先室,内琴瑟甚和,然不当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妇之情,实不忍离。后适南班士,石其家有园馆之胜。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慇懃。公感其情,为赋此词。其妇见而和之云:「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惜不得其全阕。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此园后更许氏,淳熈间其壁犹存,好事者以竹木交护之,今不复有矣。公官南昌日,代还有赠别词云:「雨断西山晚,照明悄,无人幽夣自惊,说道去多时也。到如今,真个是,行逺山已是无心画,小楼空,斜掩綉屏。你更早收心呵,趂刘郎双鬂未星。」又闲居三山日,方务德帅绍兴,擕妓访之,公有词云:「三山山下闲居士,巾屦萧然,小醉闲眠,风引飞花落钓船。」二词并不载于集。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防稽,为近属士子最盛,园亭甲于浙东,一时坐客皆骚人墨客,陆子逸实预焉。士有得姬盼盼者,色艺殊絶,公毎属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预捧觞之列,陆因问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犹在脸,公为赋《瑞▯仙》「有脸霞红印枕」之句,一时盛▯,逮今为雅唱。后盼盼亦归陆氏。二陆兄弟俱有时名,子逸词胜而诗不及其弟。
秦埙以状元及第,李文肃公邴贺秦相,一经教子,素钦丞相之贤,累月笞儿,敢起隣翁之羡,秦甚喜。浮溪贺啓:“三年而奉诏策,固南宫进士之所同,一举而首儒科,乃东阁郎君之未有。虽迫于与,故姑令王勃以居前而结此眷,知行见鲁公之拜后,或以为讥刺,用是得谤。”文肃贺除太师启云:“推赤心于腹中,君既同于光武,有大勲于天下,相自比于姬公。”秦以为讥,已答启云:“君既同于光武,仰归羙报上之诚;相自比于姬公,其敢犯贪天之戒。”文肃得之不能不恐,然亦终不加害也。
徐子渊贺谢相深甫二子登科启云:三槐正位,人瞻衮綉之荣;双桂聨芳,天发阶庭之秀。出则告辰猷于虎拜稽首之际,入则训义
译元献曾问曾明仲说:“刘禹锡诗中有‘瀼西春水縠纹生’,这个‘生’字是什么意思?”明仲说:“是生育的生。”晏殊说:“不对,是生熟的生。”这话才说得精当。【宋景文笔记】
赵龙图师民,名望重于当世,除了文章之外,诗思尤其精妙。如“麦天晨气润,槐夏午阴清。又晓莺林外,千声啭;芳草阶前,一尺长。”这是前辈名流所达不到的境界。
耆旧续闻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耆旧续闻卷十 宋 陈鹄 撰
苏东坡评论柳子厚的诗在陶渊明之下,韦苏州之上。韩退之豪放奇险则超过他,而温丽精深则不及他。所推崇的枯淡,是说外表枯槁而内里丰美,看似平淡而实际美好。陶渊明、柳子厚的诗就是这样。如果内外都枯淡,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譬如吃蜜,内外都甜。人吃五味,能分辨其中外甘苦的,百人中没有一个。周少隐说:“诗人大多喜欢效仿陶渊明的风格,并非不多,但只是让陶渊明羞愧于他们的雄丽罢了。”韦苏州诗云:“霜露悴百草,时菊独研华。物性有如此,寒暑其奈何?”采摘菊花泛于浊酒,早晚在田家防范,在茅檐下喝得大醉。一生难道在于多吗?不仅语言相似,意境也大大相似。所以苏东坡评论柳子厚的诗说:“晚年极似陶渊明。”是懂得诗病的人。诗的用典,应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怪务求新奇,是诗的弊病。子厚南迁诗有云:“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深防纡余大率如此。”所以说子厚的诗在渊明之下,苏州之上。山谷将柳子厚的几首诗抄给王观后,想要知道子厚这样学习渊明,才能接近他罢了。如白乐天自说:“效仿渊明数十篇,终究不接近。”
沈存中说:“馆阁每夜轮流安排一位校官值宿,如果有事不值宿,就空出那夜,叫做豁宿。旧例,豁宿不得超过四次。豁宿的历名下写‘腹肚不安,免宿’,所以馆阁的宿历互相戏称,叫做‘害肚历’。我作太学诸生,请假出宿,前廊放一簿册,写‘感风’,那么‘害肚历’可对‘感风簿’。”
我年轻时客居越州,游览许氏园,见壁间有陆放翁所题词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恨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裛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笔势飘逸。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放翁的前妻,夫妻琴瑟甚和,但不合母亲的心意,因而休弃了她。夫妇之情,实在不忍分离。后改嫁南班士人,他家园林馆舍优美。务观一日到园中,前妻听说后,派人送去黄封酒果馔,表达殷勤。陆公感其情,为此赋词。他的前妻见了也和词云:“世情薄,人情恶”之句,可惜得不到全阕。不久,郁郁而终,听说的人为之悲伤。此园后归许氏,淳熙年间其壁犹存,好事者用竹木交护之,现在没有了。陆公在南昌任职时,代还有赠别词云:“雨断西山晚,照明悄,无人幽梦自惊,说道去多时也。到如今,真个是,行远山已是无心画,小楼空,斜掩绣屏。你更早收心呵,趁刘郎双鬓未星。”又闲居三山时,方务德帅绍兴,携妓访之,陆公有词云:“三山山下闲居士,巾屦萧然,小醉闲眠,风引飞花落钓船。”二词都不载于集。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越州,为近属士子最盛,园亭甲于浙东,一时坐客皆骚人墨客,陆子逸实在其中。士人中有得姬盼盼者,色艺殊绝,陆公每每属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预捧觞之列,陆因问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犹在脸上,陆公为赋《瑞鹧鸪》“有脸霞红印枕”之句,一时盛行,至今为雅唱。后盼盼亦归陆氏。二陆兄弟俱有时名,子逸词胜而诗不及其弟。
秦埙以状元及第,李文肃公邴贺秦相,一经教子,素钦丞相之贤,累月笞儿,敢起邻翁之羡,秦甚喜。浮溪贺启:“三年而奉诏策,固南宫进士之所同,一举而首儒科,乃东阁郎君之未有。虽迫于与,故姑令王勃以居前而结此眷,知行见鲁公之拜后,或以为讥刺,用是得谤。”文肃贺除太师启云:“推赤心于腹中,君既同于光武,有大勋于天下,相自比于姬公。”秦以为讥,已答启云:“君既同于光武,仰归美报上之诚;相自比于姬公,其敢犯贪天之戒。”文肃得之不能不恐,然亦终不加害也。
徐子渊贺谢相深甫二子登科启云:三槐正位,人瞻衮绣之荣;双桂联芳,天发阶庭之秀。出则告辰猷于虎拜稽首之际,入则训义